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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凛冬尽散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13924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军士长的声音打断了季垚的回忆。

“在方世琳确认死亡后,我就向上级申报了情况。”军士长翻着文件夹,季垚注意到他的桌面上镶着一块金属立牌,上面写着“尊敬的何晋辉同志”,“他们给你安排了一位新队员,从埃塞俄比亚高原战区调过来的,也是你曾经待过的地方。”

一个兵从季垚后面走上前来,站在旁边。季垚在进门时就意识到了房间里还有个人,但他以为那只是个站岗兵。季垚没去看他,伸手从军士长手里接过文件,粗略地翻看了一遍,最后他才把目光转向旁边站着的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的新兵。

军士长说:“他叫纪名扬,飞行员,在埃塞俄比亚待了五个月,干的是先锋排查工作。”

“他才刚满十八岁,我这里不收童子军。”季垚合上文件夹。他根本没去听军士长讲话,因为那些内容他能从文件上看得一清二楚。

叫纪名扬的兵扭头看季垚,军士长的目光也在季垚脸上粘滞了一会儿。最后军士长让纪名扬先出门去等候,他还是坐在办公桌前对季垚讲话:“他是烈士后裔,他的父亲曾在东海舰队和潜艇部队中服役,后来又去了破坏营工作,再转入作战部队,他在一年前受重伤死了,拿了一等功。”

季垚看了四十多岁的军士长一阵,唇角压了压:“那是他父亲的光荣事迹,不是他的。”

“他是上面指派来的,他在部队中表现都很好,跟敌恐交过几次手,击落了敌机十多架,这对一个十八岁的新手来说已经很不得了了。”

“你应该知道我那个中队里都是些什么人,如果你想让我像个好老师一样教育他天天向上,那恐怕金三角种鸦/片的农民都比我更懂养育之道。”

“如果你不接收他就算你抗命,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断送了你未来的前途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就这样,他妈的,他现在已经是你的队员了。”

军士长把一叠纸拍在季垚胸口,当他做出这个动作时就表示反驳他的话是不可能的了。季垚抬手把纸拿住,军士长夺走了他手里的文件夹。

纪名扬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期间他一直在琢磨着季垚。“狐狸窝”中队长打开门从里面走出来,抬起眼睛看到戴着便帽的烈士后裔正等着他。

季垚没用很严厉的目光剜人,他现在已经相当平静了。他把手里的纸卷成一个筒,背在身后,和纪名扬在板房前搭起来的茅草屋檐下站了一会儿,他看到散布在荒郊的星点灯光,他在那时想起了被子弹打穿头颅的九狐狸。湖上吹来的风泛着凉意,一天当中最凉爽的时刻在这时候悄然降临了。

他走下榉木台阶:“你是新来的,所以得懂规矩。‘狐狸窝’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上了战场好好听命令,其他的随便你怎么干。”

纪名扬跟上去,点头嗯了一声。季垚拍着纸筒,往铁丝网走去,他还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无话可说,只得始终紧闭着嘴唇。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跨过水沟,穿过铁丝网来到了士兵区,身后狮子眼睛似的两盏探照灯正警惕地滑来滑去。

“老狐狸!”有人喊了一声,然后一条胳膊就搭在了季垚肩上。季垚闻到一股混合着泥土和草叶味道的汗味,他扭头看了一眼,八狐狸朝他比了个手势。

八狐狸旁边跟着七狐狸,七狐狸的脸很冷酷。季垚用拳头跟他们打了招呼,然后用纸筒拍了拍八狐狸的额头,对纪名扬说:“坏小孩,八狐狸。”

接着他又朝七狐狸指了指,说:“独行侠,七狐狸。”

“他是谁?”八狐狸问,他正给自己的手缠好保护套。

“新来的。”

八狐狸睁大眼睛:“他要来顶替老九的位置?”

季垚点了点头。八狐狸绕到纪名扬身边去,前前后后把他看了一遍,笑起来,说:“他好嫩。”

七狐狸默不作声,季垚和他并肩而行。他们渐渐听到士兵区的喧闹声,有人在摔跤,旁边围着一群人在设赌局,灯光把他们的脸都照得水光瑟瑟,仿佛刷了桐油。凉爽驱散了潮湿,萤火虫在光线照不到的水草丛中飞舞。人的影子黑得像木炭,变成了巨人,一会儿飞过去一只十几米长的手臂,一会儿出现两条和国贸大厦一样高的腿。

“嘿!老六!”季垚合起手掌当喇叭,朝着坐在梯子上专心绘画的六狐狸打了个胡哨,八狐狸和七狐狸也朝他招手。

六狐狸放开嗓子回应了他们,呼应声此起彼伏,在树木丛生、水汽袭人的柔软土地上弹跳、旋转,要打着好几个褶子才能慢慢消失。

“艺术家,六狐狸。”季垚对纪名扬说道。

季垚从人群中穿行过去的时候,不忘给纪名扬介绍同伴,他和四狐狸狠狠击了一掌。四狐狸咬着香烟在和人玩飞刀,这回是八狐狸介绍:“飞刀客,四狐狸。”

靠近住宿区板房的路障里传出震天响的重金属音乐,这音乐来自于三狐狸随身携带的那个录音机,他磕完药后总喜欢放音乐,说这种刺激性的声音能够让他清醒,让他知道这个世界还有点真实。季垚站在箱子旁边看跟音乐摇头晃脑的老三,轻飘飘地给纪名扬指了一下:“瘾君子,三狐狸。”

纪名扬看着折腾不休的三狐狸,他的脸色变得煞白,眼神也露出了一丝胆怯。季垚瞥到了纪名扬神色的变化,他心里有点得意,他想看到这种变化。

“打桩机,二狐狸。”季垚看着坐在露台上的两个人影说,这两个人估计刚经历过酣畅淋漓的性/爱,“同性恋,五狐狸。他们天生一对。”

二狐狸捧着五狐狸的脸轻轻吻他,吻了一下又一下。新兵的脸色更难看了。季垚在下面喊了两只鸳鸯一声,转过身淡淡地让纪名扬跟着自己进屋去。

板房里飘着肥皂水的味道,那个被隐翅虫咬了的兵正在用肥皂水清洗小腿上的燎泡。季垚看到那串葡萄似的大大小小发黄的血泡,他的眼前就出现了九狐狸那条脓血横流的手臂,还有林子里无边无际的黑暗。他闻到腐烂的气味,这气味来自于地狱。季垚别过脸去,他不愿看到这景象。

八个人围成一圈站在榉木桌子旁边,三狐狸也关掉了录音机,毒品的劲头快过去了。八个人都看到了纪名扬,季垚说这就是新来的队员,以后就跟着咱们生活了。四狐狸手里正翻着折刀,季垚话刚说完后他就把刀猛地扎在桌上,纪名扬的眼皮跳了跳。

“嫩得能掐出水,他来怕也上不了战场吧?嘿,你会开飞机吗?你会钻地道吗?你知道如何在爬满蟑螂、蚯蚓和老鼠的地方找东西吃吗?”

“我会开飞机。”纪名扬回答,他吞了一下喉咙。

四狐狸恶狠狠地瞪着纪名扬看了会儿,八狐狸、二狐狸和五狐狸都笑起来,季垚没笑。纪名扬站在一群人中间,紧拽着肩上的枪。季垚打断他们的哄笑和议论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印章,按在印台上吸墨。印台里的印油已经见底了,露出白森森的锡皮,季垚摆弄了好一会儿才让印章沾上油墨。

他很重地在纸上敲了一个章,章的颜色也是淡淡的,显得有气无力。季垚郑重地把印台、印章收好,看着摊开的纸说:“现在你就是九狐狸了。”

*

季垚从梦中惊醒。他在梦中看到了蜜蜂和狮子,还有紫色的烟雾。床头空荡荡,电子钟亮着,10:00a.m.。

朱旻带着一众医生进门来,林奈·道恩和肖卓铭也在其中。助手把季垚扶起来坐在椅子上,朱旻戴上手套开始给季垚拆绷带,今天就是他重见光明的日子。肖卓铭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她是来检验重塑舱的医疗效果的。朱旻解开最后一层防护布,将拆下来的东西递给道恩,按了按季垚的头顶和眼眶四周。

“恢复得不错。”朱旻说,“我们用重塑舱根据你以前的数据再造了一对眼球,然后移植到相应位置。肖医生,你对重塑舱的医疗效果还满意吗?”

肖卓铭弯下腰查验季垚的眼睛,末了她点点头:“再满意不过了,简直跟之前一模一样。”

道恩收拾好了拆下来的东西,拉上窗帘,稍微调暗了些房间里的光线,说:“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指挥官,房间里的光线已经调整到了适宜状态,不用担心会受伤。”

季垚抬起眼皮,眼前的事物由模糊到清晰,他渐渐看清了围在身边的一群医生和助手。病房的墙上挂着现代主义的画,摆在下方的黑胡桃木柜上放着几个细长的瓷瓶,黄铜雕塑“舞蹈者”纹丝不动地立在纤细的灯架旁边。巴西樱木做成的大办公桌纹理细腻,上头放着些书本,还有一架倾斜的显示屏。矮桌旁放着三只色彩不一的圆椅,搭着整洁的细绒毯子。

秋香色的帘子遮挡在移门前,透出一块明黄色的光晕,厚实的穿花地毯从床下一直铺到门边,再往外就是宽敞阔朗的观景台。狐狸跳上了季垚的膝盖,小七咧着嘴,摇着尾巴在季垚身边欢欢喜喜地走来走去。季垚将狐狸抱起来靠在肩头,笑着把脸埋在它蓬松暖和的皮毛里。他朝小七伸出手,聪明的狼狗伸出舌头舔了舔,季垚再抓了抓它翘起来的耳朵。

“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朱旻问。

“感觉很好,除了有些花,还有点酸胀感。”季垚如实回答,他四下看了看,“我想要照照镜子,看看是不是已经大变样了。”

道恩去找来了一面方镜举在季垚面前,说:“您一点儿都没变。”

季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右侧了下脸,把头发撩到脑后去:“眼睛变得更漂亮了,没有留疤吧?疤痕露出来了可不行。”

“没有,疤痕全都清理掉了,你的皮肤跟十八岁高中生一样光亮细洁,简直可以长生不老了。”朱旻把手指放在季垚脸颊两侧按了一会儿,确认一切完好。

“我没活到一百岁,死神休想带走我。”季垚闻言对着镜子笑起来,长眉压在深邃的眼眶上,他抬起手指在自己的眼尾扫了扫,“这儿还是有皱纹,眼睛下边也有痕迹。”

朱旻叉着手,用审判长的语气说:“那是因为你总是失眠、过度疲劳,不信你问问肖医生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你说的都对,朱医生,百分百正确。”肖卓铭回答。

道恩撤掉了镜子,几个医生听朱旻讲完话,做好记录后就离开了。朱旻做完正事后把文件夹合上,双手插兜含了下嘴唇,说:“由于你今天就回时间局,所以医院外面已经围满记者了。”

季垚戴上墨镜遮挡阳光,站在小阳台上往下看去。李惠利医院门厅前的台阶下和大花坛外已经拉起了警戒带,媒体的新闻车停在大门外,工作人员正在摆弄摄像机和三脚架。人头攒动、热闹非凡。雪还没化尽,檐廊和道路上的积雪已被清理干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好似新上了一层橄榄油。季垚站在35楼的高处,似乎都能听到下面乌泱泱的人群里散发出来的喧声。

时间局的车队片刻之后从外面的大道上开进来,沿着种满云杉的道路直开到花坛前才停下。武装执行员守在车队旁,符衷和林仪风下了轿车,与之同行的还有副总理翁道廷以及国务院的部分官员。符衷穿着执行员的制服,外面罩了一件大衣,皮带深深地掐进腰里。他提着箱子与林仪风和翁道廷一同快步穿过记者围成的人墙走进厅堂里,执行员守在檐廊下禁止无关人员入内。

符衷进入了病房,翁道廷和林仪风则在医疗中心的休息区稍作等候。符衷进门后,跟随他一起上来的四名执行员持枪守在门口。季垚正坐在办公桌前不紧不慢地翻看日志本,手边放着一杯混着草莓的酸奶。符衷从木制隔墙外绕进来,小七立刻跳起来往他身上蹭。

“时间局的车队到了,副总理和官员们正在外面等着你。”符衷放下箱子抱住他,吻了他的眼睛。季垚感受到了符衷身上传来的寒冬的味道,带着松树和新雪的清新之气扑面而来。

季垚在他唇上亲了亲,搂着他的腰说:“我的衣服带来了没有?”

符衷打开箱子:“全套的制服,还有鞋子和外套,都是崭新的。现在就换上吗?”

“现在就换。”季垚点点头,站在镜子前开始解纽扣,“你来搭把手。”

符衷帮他脱去上装,低头在他肩后吻出了一块红艳艳的印记,季垚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发,符衷才把衬衫抖开来。季垚坐在床边,伸着一双长腿把袜子拉上去。符衷蹲在地毯上,把他的脚放上膝盖,帮他绑好袜带,再用银扣将袜口紧紧夹住。季垚的腿又直又长,即使在病房里住了这么久,他的肌肉线条依旧利落、硬朗,强壮而具有力量感,病怏怏的羸弱在他身上是看不到的。

衬衫的下摆同样用银扣夹住,绑带则箍在大腿上。绑带有点儿松,符衷蹲着身子帮他拉紧皮带,把多出的一截塞进环扣里。做完这些后,他在季垚大腿上亲了一下。正在把细皮带扣在胯上的季垚低头朝他笑了笑,垂下手揉了揉符衷的头发,再用拇指擦了下他的耳朵。符衷的耳朵登时又红透了,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把叠好的裤子递过去。

“研究组的成员都通知到位了没有?”季垚问,他把领带绕在脖子上打好,调整领扣的松紧度,“记得把齐明利也叫上,这位老教授必须得有一席之地。”

符衷点点头,站在他面前将银质的领针端端正正地别好:“齐明利教授很乐意来帮忙,他觉得我们是一个团队,他是这个团队中的一份子。”

季垚背过身去面对镜子,符衷把制服外套取出来帮他穿上身。季垚一边扣着扣子一边说:“说起来他确实帮了我们不少忙,如果没有他根本没法建成通道。齐教授接下来准备干什么去?”

“他说他已经90岁了,不打算继续待在实验室了。齐教授做了一辈子的实验,这下他打算告老还乡安享晚年了。”符衷把金属肩章别在他肩上,细心地揩亮那四颗星星。

“从‘回溯计划’带回来的那些标本呢?生物台和地址台这一行收获颇多,他们有没有把那些珍贵的标本资料安置好?”

“安排得漂漂亮亮的,正在计划着如何向世人展示这奇妙的回溯之旅。”

最后绑好腰带,一旦腰带系紧后就把季垚的腰勒住,又变成符衷记忆中那个忘不掉的细腰了。季垚在椅子里坐下,符衷帮他穿上皮鞋,鞋面处处都一尘不染、光彩照人。季垚拿起军官帽,黑色的高高的帽墙上镶着一块银色的雄鹰巨树,他凝视着这块徽章,忽然说道:“我们应该竖立一块纪念碑,用紫百合色花岗岩打造,饰以最精美的浮雕,用来纪念这样的真实。”

接着他把帽子戴上,帽檐压在眉毛上。让他的眼神更加深邃,身材更加威武、伟岸了。季垚穿上长度及膝的毛呢外套,系好腰带,此时符衷已经收拾好了箱子,准备出门了。

“再亲一下。”季垚站在门后说,他拿着手套,伸手按着符衷的后脑吻了上去。

两人又拥抱着亲吻了一阵,隔着一道门。门外就是守卫的执行员,代理局长林仪风和副总理翁道廷正在说话,一众高级官员在低声交谈。

出了门之后,季垚先走出去,执行员立刻敲着鞋跟喊“长官好”。符衷面色平淡地跟在他后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们在人前就保持这种距离感。季垚和翁道廷见了面,副总理热情地和他握了手,再亲切地转达了主席先生的问候。季垚一一和官员见礼,这些人他多半都有过接触。符衷和林仪风谈了些注意事项后便下了楼。

季垚和翁道廷一道走出大厅,符衷提着箱子缄默不语地守在他旁边。等候多时的人群立刻围了上来,季垚戴着墨镜,步履稳健地从这些热烈、诚恳的人们中间慢慢走过,偶尔回答记者的提问。他身躯高大,步态是士兵式的,让人觉得他像一杆旗帜。季垚一出现就令这些心心念念抢新闻的媒体激动不已,众星拱月般聚到他周围。若不是有执行员在前面开路,他必定因为被人群团团围住而困在这儿举步维艰。

符衷心里喜不自胜,他守在季垚身边,帮他挡去一些碍手碍脚的摄像机,他觉得此时就是最好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季垚身上,慷慨、毫不吝惜。路旁的云杉高耸入云,托起澄碧的穹庐,而他们则挺起胸膛、轩昂阔步地走在平坦的大路上。微风自林间吹来,积雪从树干上落下,簌簌作响,苍翠欲滴的枝叶春意盎然。

“指挥官,您认为这次国内叛乱与‘回溯计划’是否存在某种内在联系?”

“我不这么想,但这确实是一个不可忽视的疑点。”季垚站在话筒前回答,他的眼睛被挡在墨镜后面,“但毋庸置疑的是,有些居心不良的人企图扰乱‘回溯计划’的进程。为了一己私利而葬送全人类未来的行为无疑是可耻的,这样的人应该被称作全民公敌,是我们必须得严加防范的对象。”

“季先生,您认为此次事件会影响到即将到来的和平会议吗?”

季垚抬起手,熨帖平整的袖子上没有一丝皱痕,三条银色的袖边在阳光下异常夺人眼球。他说:“不管发生了什么,和平会议都将如期举行。此次建设和维持和平高级别会议是全球各国在新时代里共创稳定局面的机会,我们必须得规划好自己的未来。我想,正直的人们应该会对眼前发生的事情做出正确的判断。”

“现在黑洞危机已经解除,时间局还会继续存在下去吗?”

“这毫无疑问,时间局作为一个集科研、军事、公共职能为一体的国家机构,使命在于探索时间、宇宙和自然的秘密。时间局会一直存在下去,继续前进,一直到进无可进。”

他们在话筒和摄像机中间待了十多分钟,季垚才弯腰抱起狐狸,侧身坐上车。符衷帮他关上车门,牵着威风凛凛的小七绕到另一边坐进去。这个细节被镜头捕捉到了,于是舆论又开始议论纷纷。现在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不小的讨论,他们身上引人注目的地方太多了。

坐在前座的助理将日程表交给了季垚过目,上面写明了面见主席、新闻发布会、记者见面会、颁发勋章、联合国演讲、出席安全理事会、商议“回溯计划”保密协议书的时间。

“老天,日理万机啊。”季垚看着日程表说,“务必把事情安排在除夕之前结束。”

“当然,长官,巡回演讲已经特意排到了年后。”

“高校巡回演讲吗?”

“是的,代理局长希望您这么做,主席和总理也表示支持。他们认为您可以极大地鼓舞这些青年大学生们,用无可匹敌的勇气点燃火炬,引领未来的英雄。”

季垚扭头看了符衷一眼,他们相视而笑,符衷给他倒了一杯飘着乳香的茶。车队行驶在大道上,路旁的槐树和枫杨都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杈上天空,条带似的小灌木如同油亮的天鹅绒。季垚捂着茶杯,侧脸看向窗外,熟悉的景色忽然又变得不那么熟悉起来。那些高高低低的房屋仿佛是象牙砌成的,正在空中穿梭的工程运输机高踞于一片碧蓝之上,闪烁如白金。

时间局的格局没有变,那座让它遐迩闻名的尖顶仍伫立在北京城的高处。克洛诺斯的雕像站在黑晶石底座上,丝毫没有被战火毁坏。他飘逸柔软的长袍、镶在袖口的麦穗、健壮修长的身躯令最疯癫的酒鬼也要肃然起敬,一条蛇缠在他的右腿上,身后背负的翅膀让他显得更加英明、充满智慧了。工人正在清理雕像上的雪,好让时间之神看清这白昼。

和平大使在中央大楼宏伟的厅堂的里和季垚见了面,晏缕照已经从枪击案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脸色红润、井井有条。他一见到季垚就出人意料地微微一笑,伸出手和他有力地握住。他们一见如故,握手之后边谈边走,仿佛是总角之交。符衷注意到晏缕照脖子上的疤痕已经淡去了。

季垚简单用过午饭后就进入会议室开会,跟符衷说的一样,陟罚臧否都得等着他来决议。主席团和秘书长已在第一次预备会议中筛选出了名单,现在交给季垚过目,由他评定之后签署决议书,再发布名单进行投票。

符衷同样与会,时隔一年之后,他又和季垚坐在同一间会议室里,共同商讨同一件事了。他从原来只能坐在角落里旁听的小人物变成了能和决策层坐在一起商榷大事的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了。会议中途休息期间,符衷和季垚站在休息室的窗前说着些亦庄亦谐的话,他们在外人面前始终相当克制,只不过常常不由自主地露出羼杂着幸福和欢乐的笑容。

从高大、明亮的窗户能望到距离时间局大楼不远处的公墓,此时公墓即将完工,一条条沟壑已被填满,园林工人正在搬运移栽过来的大树。公墓外堆放着众多各型各色的树木,还有些树正在卡车上等着被抬走。符衷辨认出里头有香樟、栾树、青冈栎,等这些树种下去了,公墓里到了春夏时节必定绿荫森森、静谧袭人。

“很难想象对吧?”符衷说,“前年我们刚离开北京的时候,那儿还是一片空地,现在却连公墓都建好了。”

“仅仅一年时间,却让我觉得仿佛是斗转星移了。”季垚回答,他垂首看着那在光照下粼粼闪烁的石块,犹如一片湖在面前展开。

傍晚六点,会议结束。林仪风众望所归,正式成为新一任的时间局长。职位升降调换的名单已经敲上了公章,新的领导组织形成,大量起用新人,时间局大换血。内部调查科开始对触犯《条例》的人员进行调查,从上到下各个击破。这群鲨鱼早就蠢蠢欲动了,这下正是他们大显身手的好时候。一大批人将要被革除,或者送进监狱。

季垚处理完了一大半事务,多个策划案和决议书得以敲定,不日便能实施,他喜欢高效、果断地做事。剩下的一些摇摆不定、有待考量的麻烦事他打算慢慢解决。

“我找人查过了时间局的财务系统,虽然账做得很漂亮,但仍发现了许多问题。”符衷开车驶出时间局大门,转上落满余晖的道路,“有巨额公款去向不明,国家的拨款也被层层克扣,‘回溯计划’的钱也是这样被扣走的。正因如此,时间局到后来才不得不依靠社会捐款来帮助你们。”

“有什么锁定的目标吗?有的话就叫人去盘查,总能找到祸首的。”季垚戴着眼镜坐在副驾驶看电脑,他的助理正把明天的行程和注意事项发过来。

车子转了一个弯,进入一条种满银杏的大路,橘红色的晚霞照在车窗上,一轮红日渐渐幽暗,融入朦胧的夜色中。符衷握着方向盘,沿着笔直的大路朝太阳落下的地方开去,说:“还记得去年美国纽约的枪击案吗,和平大使是主要受害人之一。后来有证据显示枪手是被人雇佣的,在一个鲜为人知的暗网上进行交易。”

季垚扭头看着他:“接着说。”

“有人雇了这个枪手,事先预付了一半的钱。枪击案事发后,枪手被美国警方击毙,没拿到剩下的钱。于是雇主用五百万的钱做了一千万的事。这些资金是从苏黎世银行转出去的。”

符衷把一个文件袋递给他:“帮我查暗网的人是林城,查财务系统和银行的人岳俊祁,这些是整理好的资料和证据。我们认为雇主就是唐霖,贪污公款的人也是他,当然,肯定不止他一人。”

季垚接过文件袋,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纸和照片翻看起来:“任何帮助过唐霖的人都会被当作恐怖分子处置。”

他浏览了一边主要的文件,然后塞回牛皮纸袋里,靠在椅背上看着锯齿状的天际如少女的脸庞的那样露出颤抖不已的红晕,一缕紫罗兰色的霞光竟让人生出了些甜滋滋的慵困来。他合上电脑,把手放在文件袋上,远远地注视着那分外柔和的夜色,笑着说:“准是朝霞和晚霞串在一块儿了。林城有没有打算到信息安全部去?或者去国家安全局里谋求一个职位?”

“我已经这么建议过他了,林六的态度模棱两可。我觉得他应该是在考虑,或者说他不打算去老老实实工作,他打算富贵险中求。”符衷回答道,残阳的余晖把他的脸照得红彤彤的。

季垚笑起来:“你为了让他好好做事付出了多少代价?”

“前后一共八千万。”

“那他肯定不会去国安局了,我保证。”季垚点点头,“我还得感谢你为‘回溯计划’捐了那么多钱,不然我们很可能因为无法维持系统和武器的正常运转而提前结束任务。”

“这是伟大的事业,应该被支持,应该有始有终。”符衷停顿了一会儿,“怎么说呢,我会一直支持你。如果下一次还遇到这种情况,我仍然会这么做的。”

他扭头看着季垚的眼睛,在晚照中朝他微笑。符衷的右耳朵打着一枚银光闪闪的耳钉,夕阳让它愈发耀眼了。他开过了种满银杏那段路,在高架桥下过收费站,接着转上了高速。符衷提高车速,他们从高速路上疾驰而过,那一道道的路牌迎面逼来,又迅速被抛到脑后。季垚透过车窗看到外面浸泡在黛紫色中的雪景,难以言喻的欣喜令他的心脏怦怦狂跳。

季垚问:“以前你不在时间局住的时候,每天就走这条路回家吗?”

符衷点头:“就是这条路,很快就到家了,大概二十分钟吧。”

“这是我第二次坐在你的车上对吧?”

“是的,上一次是周末约会。”

“放屁,那根本不是约会。”

“啊,我认为是。我们去了你家,见了你妈妈,还去看了电影。不过不管怎样,我们后来不是还乘着飞机、坐标仪在地球上空自由自在地驰骋吗?”

季垚笑了一会儿,没有接话,他斜撑着额头,眼睛里亮亮的,下压的眉尾如同飞燕的翅膀。狐狸和小七蹲在后座,活泼的狐狸特别爱笑,翻着肚皮在毯子上大笑不止。符衷放了轻轻的音乐,还是那首《梦中的婚礼》。季垚一边转着无名指上的指环,一边远远近近地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

二十分钟后到了家,开门之后屋里就亮起了灯光,星河的头像出现在悬浮屏上。季垚的眼皮跳了跳,问:“星河为什么在家里?”

“它一直都在,全屋覆盖,给我们当管家。”符衷蹲下来给季垚换鞋,鞋子是新的。

“老天,这可是价值数千亿的新一代人工智能,‘星河’超级计算机,它一条指令就能让卫星发射伽马射线正中你头顶。”

星河忽然开口打了招呼:“指挥官。”

季垚抬手示意它不要这么说:“好久不见,星河,你看起来还是不太聪明的样子。现在可不是战时状态了,不要叫我指挥官,叫先生,知道吗?或者叫......叫老爷。”

“噢,这对星河来说太封建了。”人工智能如临大敌似的睁大了眼睛,摇摇头,“就这样吧,长官。”

“死性不改。”季垚一拳打在星河的头像上,把它打散了,光束一会儿就重新聚拢起来。

符衷把季垚从时间局的公寓收拾出来的行李拉进衣帽间,再带着季垚在家里逛了一圈,说这是卧室,这是书房。他的房子五六百平,处处宽敞、向阳。星河系统每天都对房间进行清扫、除尘,即使最细微的角落里也纤尘不染。季垚在卧室里站了会儿,他拿起放在壁柜上的相框看起来,都是自己的照片。符衷说:“这是高衍文拍的,专门洗出来给了我。”

“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每天看着这些照片?”季垚把相框小心地放回去,“想我吗?”

“每天都想,没有哪一刻停下来过。”

季垚回头看着他,眨了眨了眼睛,他感到一种亲切而难以捉摸的幸福在他身边游荡,是巨大的幸福,人一旦跨过某道沟坎都必将与这种幸福相遇。符衷拥着他,在他唇上亲了亲,他日日夜夜的思念都藏在这柔情四溢的吻里头了。季垚看到壁柜的另一边去,拿起一个竖形的相框,看着照片上那层白白的芦花说:“这是我吗?”

符衷指给他看:“是我去拜访白逐女士的时候,她赠送给我的。这些是你十二三岁的时候拍的,我觉得很好,就框起来了。”

“我怎么会抱着一只小狐狸呢?”季垚笑着问自己,手指上照片上摩挲了一会儿,“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乡去过了。这座别墅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那时候爸妈都在。后来来了北京读书,就没怎么回去过了,偶尔寒暑假会去度假。夏天避暑,冬天赏雪、打猎,打猎的乐趣可真是难以拥语言来描述!”

“今年想回去吗?”

季垚垂首默然了一会儿,把相片放回去:“再说吧,我也没想好。我很想回大兴安岭去,但一想到我的妈妈......白逐女士恐怕不想见到我。”

符衷没说什么,他揽着季垚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他们在卧室里聊了会儿,季垚说他先去收拾自己的行李。符衷围上围裙,给小七和狐狸准备了食物。他到厨房里去做晚餐,做的都是季垚想要的菜,他早在昨天就已经询问过了。符衷熟门熟路地清洗食材,心里轻松又愉快,他从来没觉得哪天这么快乐过。

熨平了衣衫,季垚把它们挂进衣柜,这么大的衣帽间里很多地方都空空如也,符衷的衣裤只占了两个柜子。季垚把行李箱收好,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脸,眨了眨眼睛,再拨弄了两下头发。他闻了会儿房间里枫木的气味和无处不在的海盐香,才走到厨房里去看符衷做菜。

“做菜的手艺哪儿学的?”

“自己学的。”符衷挽着袖子翻搅了两下锅里的胡萝卜,抬手把盐罐子拿下来,“让星河播放厨师做菜的视频,学着就行了。”

季垚压下肩膀,把下巴搭在符衷肩上,看着锅里香气四溢的蒜苗和煎豆腐,忽然想起自己做的梦来,笑道:“我在梦里就这样看着你炒菜,我感觉自己现在仿佛是在做梦。”

符衷侧过脸蹭了蹭他的头发,说:“以后天天做梦好不好?”

“那我希望自己不要醒过来了。”季垚一边说一边闭上眼睛,符衷悄悄亲了他一下。

季垚皱起眉,立刻睁开眼睛,一巴掌打在符衷屁股上:“谁让你动嘴的?升官比我高一级了吗,士兵?”

“没有,长官,没有比你高一级。”符衷吞了吞喉咙,站得笔直,绷紧下巴,目不斜视地盯着热烘烘的油锅。

“那我们今晚做一次行不行?”

符衷被这个弯转得晕头转向,他扭头看了眼季垚,再把锅里炒好的菜倒进盘子里:“明天你还要去见主席,长官,这样真的好吗?”

季垚挑着眼梢看他手上的动作,摊开手:“你是觉得有哪儿不好了?难不成主席还会知道我们今晚干了什么?”

“当然不会,我是怕你出什么状况,你知道,你刚从康复中心出来没多久,这种体力活儿恐怕——”

“是不是那个朱旻这么跟你说的?别听他的。今晚必须得做一次,长官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如果你想快点升官的话,就得注意这些细节。想想你已经多久没碰过我了,我简直想死你了。”

符衷睁着大而漂亮的眼睛凝视了季垚一会儿,后来才恍然大悟,惊讶万分地点头道:“原来我是被潜/规/则了。”

季垚像招呼士兵把后送伤兵的悍马车开走那样拍了拍他的手臂:“家里有没有润/滑/油和避/孕/套?没有的话我去买。”

“家里有,就在卧室里,前几天刚买来的,都是最好的牌子。”符衷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指了指卧室的方向。

“好小子,竟然早早地就打算好了,以后不是你写的风险评估表我不看。”

符衷的耳朵脖子都跟着红起来,掩饰性地摸了摸鼻梁,转过身去摆弄厨具,说:“我先把晚饭做好,等会儿要是累了,热一下就能吃。”

他们果然床上床下颠鸾倒凤地做了一遍,直到冬月晴夜那种朦胧奇特、通透银白的幽光照亮了卧室的地毯才罢休。浓烈的芳香飘飘忽忽地弥漫在房间里,回荡着难以言说的欢乐,而在深远模糊的夜空中则无忧无虑地翱翔着某种失而复得的美好的东西。星星变得硕大而明亮,遍布天宇,荡漾在黑色天鹅绒似的夜海中。

符衷没让季垚累着,但他也满足了季垚的殷切要求。深入、娴熟,身体和心灵都在温柔的抚慰中到达顶峰,直顶撞得季垚腰软腿酸、汗湿胸腹,只能作腻声浪语,往后定是万万离不得他的耕耘。事后,符衷给季垚放了热水来洗澡,帮他仔细打理干净。季垚背上的疤痕都被去除干净了,看上去结实、健壮,符衷在上面吻了又吻,好像永远吻不够似的。胸上和腹部仍有伤口愈合后的痕迹,令人心悸不已。

季垚一边泡澡一边对符衷讲述他在黑塔里和唐霁是如何交手,又是如何杀死对方的。他到现在还不敢去触碰那伤痕,他怕自己一碰就让伤口裂开了,鲜血又会喷涌而出。

晚间,他们吃了点热过的饭菜,季垚去了书房,戴上眼镜开始阅读父亲的日志本。符衷整理好了冰箱就到书房里去,环绕三面的落地窗外映出城市里的灯火,被战火摧毁的地带正在复苏。季垚对待工作认真谨慎,伏案书写时神色严峻,与在床上判若两人,不过符衷就喜欢他这样。季垚用铅笔在纸面上做记号,然后用备忘录记下页数,星河系统的检索界面就浮在他旁边。

符衷深知他喜欢静默着思索,故而没去打扰他。他把绘图仪从桌板上升起来,坐在另一边开始画图。符衷的建筑图纸还没完工。敞亮的书房里静悄悄的,季垚翻动纸页的时候也万分小心。凛冬的深夜正主宰着这片悠然转醒的地方,在星辰的映照下,不管是多么荒芜的土地也令人觉得那儿充满了勃勃生机。

小七和狐狸偶尔到书房里来转转,更多的时候它们都待在外面自己玩,这两个家伙在打碎了符衷几个装饰瓷瓶后便聪明了很多,它们不再冒冒失失地跑来跑去了。

季垚合上日志本时已经深夜十一点过了,他快速读完了四本日志,做了一遍记号。季垚放下笔,摘掉眼镜,闭上眼睛揉了揉鼻梁两侧。他沉默半晌,拿着泡有柠檬淡茶的杯子走到符衷旁边去,撑着桌子俯身看他的绘图仪界面:“你在画什么?”

“画图纸。”

“你当我老眼昏花呢?你明明就是在画我的半身像。”

符衷笑了笑,抬手圈住他,放大画面仔细描绘眼睛,一边说:“这是我之前画过的素描图,现在上色,当油画像。”

季垚喝了一口水:“挂在哪儿?”

“这幅画不挂起来。”符衷一边画图一边歪过头在季垚腹部蹭了蹭,“要挂起来的是画在布上的,到时候你得去做模特。画完之后裱框,作为家主挂像。”

季垚听明白了他的意思,默不作声地喝着杯中尚且暖热的淡茶。符衷修完了几处笔触,把画布缩小,季垚看清了画面中的人。画中的季垚微微侧过身子,看着画外,一看便知的长眉恰到好处地压在惊鸿似的双眼上。他的表情就像是古希腊的哲学家那样沉静,丝毫没有愠色却让人不禁胆寒。

端详半晌之后,他抱着符衷的头使劲揉了揉,看得出来他十分喜欢这幅画。符衷欢喜地抱住他的腰,闻他身上的香味,闭着眼睛享受那种香味萦绕周身的感觉:“在日志本里发现了什么吗?”

“一些令人大吃一惊的东西。”季垚瞟了一眼日志本说,他低头看看埋在自己衣襟里的脑袋,把手插/进符衷蓬松柔软的头发里抓了抓,“你是不是困了?先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符衷点点头,他松开紧搂着季垚的手,把图纸保存好,再关闭绘图仪。他们一块踏过原木垒砌的地板走到外间去,发现小七和狐狸已经在蜷窝里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洗漱完,他们在床上躺下,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事先喷过香水,散发着甜蜜的幽香。关了灯后,他们挨得紧紧的,互道了晚安,然后在对方身上的香味中沉沉睡去了。

作者有话说:

【《访谈录》】

季垚:“如果我说这是我所体验到的最欢乐的时刻,那我一定是在说谎。虽然我并不想为这皆大欢喜的结局添上不愉快的色彩,但我还是想说,在这之前我所经历的悲痛远大于欢乐。荣誉唾手可得,但又离我那么遥远。我们是最好的团队,有一种东西把我们紧紧团结在一起,那就是信任和良心,这是文明的恩赐。感谢国家和人民,作为一个执行员,我觉得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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