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卓铭和朱旻、林奈·道恩坐在一块儿,若有所思地发着呆,不时转动拇指。过了会儿后齐明利和杨奇华从毛玻璃隔墙后面的实验室里走出来,找了两张椅子在核桃木桌旁坐下,接着宣布会议开始。此时卡尔伯和星河系统已开启,岳俊祁看守外界,林城则进入卡尔伯主机系统内调取资料,这是他们一贯的作风了。
占堆绛曲没有出席会议,因为他早先就回了林芝。何骞北是会议桌上对2008年西藏考古事件最清楚不过的人了,他今天带来了当时留存下来的所有文件资料和图像资料,那些证据明显受到了妥善保管,没有丝毫损坏。何峦和陈巍提供了他们在西藏执行任务时的行军日志和影像资料,包括巨鹰的照片、深藏于大雪山中的地下通道、洞穴里的纳粹遗物等等。
会上,何峦还拿出了一样东西,是一截短短的蜡烛。何峦说这蜡烛一直在洞穴里燃烧着,不知道烧了多久,也没见有烛油流下来。杨奇华对此很有兴趣,他打算留下这柄蜡烛做研究。
“也许这会是从某种生物身上提炼出来的油脂,就像传说中描写的那样,人鱼油可以用来做长明灯,烧几千年都烧不完。”杨奇华说。
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了实验室,瞻仰人鱼的遗容。CUBL是一个奇妙之处,这儿藏有许多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不明生物标本,很多东西甚至从未在公众前露过面。
何骞北穿着轻薄而柔软的芦灰色外套,默默无言地抱着手臂站在椅子后面低头注视着桌上的东西,这时他忽然开口说道:“蜡烛是我们08年去西藏时,在德军遗物里找到的。”
“当时你们就把它点燃了吗?”
“啊,是的。点燃之后它就一直燃烧着,一直到何峦和陈巍发现它。”何骞北分别指了指坐在一起的两个人,陈巍赞同地点点头。
季垚摊开手:“你们中途把它熄灭过吗?”
何骞北摸了摸下巴,说:“我想应该是没有的。它烧了这么多年,长度只减少了一毫米不到。”
“你们有没有查清楚它的来历呢?那些德军最后去了哪里?”
“没有,至今仍是个迷。西藏有很多神秘的东西,雅鲁藏布江里藏着某个于龙王相似的生物体,我们也没找出它的真面目。德军在进入冈仁波齐峰腹地后杳无踪迹了,去向不明。”
季垚挑起眉毛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指,接着又轻轻地在桌上放下:“也就是说,还有很多谜题在困扰着我们。那么你在西藏隐姓埋名待了这么多年,是在做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让何骞北思考了许久,季垚心平气和地等他回答。等待了好一会儿之后,何骞北才抬起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根,说:“我们在那儿守神仙墓。”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季垚叠着手,不动声色中飞快地思考着何骞北这句话的意思。何骞北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换了个姿势站立着,垂下眼睛补充道:“就是守那只巨鹰。有一只巨鹰生活在青藏高原上,庞大无比,眼睛是血红色的。我们把那只巨鹰居住的地方叫做‘神仙墓’,位于气候险恶的詹娘舍附近。”
符衷浏览了何骞北提供的照片,伸开手指斟酌了两下,问:“那只鹰在那儿干什么?”
“镇压雅鲁藏布江里面的不明生物。那不明生物的活动范围可不止在江水里,还在深山老林里、地层深处、洞穴里,无处不在。”何骞北摊开手,“多年来,我们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
众人皆沉默不语。陈巍低着头沉思,他回想起在西藏时经历的种种怪事,似乎都在此时得到了解释。符衷看了季垚一眼,他们对视了一瞬就别开了,有些事不在多言。
肖卓铭父亲的日记本、落款为“四家封塔”的钢笔画此时都被一一摆在人们眼前,阅读日记本里的内容往往令人心惊胆战、毛骨悚然。在整理完西藏的事情之后,时间来到“方舟计划”进行的那一年。季垚摊开父亲的日志本,根据事先做好的记号列出一条条疑点,并与齐明利教授对质,确认日志本里的内容的真实性。
林奈·道恩和朱旻展示了季宋临的DNA异常情况,三螺旋结构让在座的不少人都惊叹不已。最后道恩将指示棒点在屏幕上,说:“根据指挥官从出生开始到现在的医疗报告,以及你们二人的基因样本比对来看,指挥官,您的精神疾病有二分之一来自于遗传,二分之一来自后天的应激创伤。”
符衷捏着水笔转了一圈,支着手肘补充道:“季宋临拥有一副不死之躯。我曾亲眼见过他被龙王开膛破肚,然后那些伤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愈合。我丝毫没有夸大其词,我敢说要你们当中谁见了,绝对会觉得这比任何科幻片都夸张。正因如此,他才能侥天之幸地从喷发的火山口逃出生天。岩浆能把石头烧成灰,却根本烧不死他。”
季垚顶着双手,坐在长桌的这头,紧锁着眉毛沉思。过了会儿后他把手压在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纸上,说:“PHR-17能够使人获得强大的肌肉愈合能力,他会不会也是受到这种药剂,或者与这种药剂相关的某些东西影响才变成不死者的呢?齐教授,你能说明第三本日志本里所写的‘零号试剂’究竟是什么吗?”
齐明利坐在灯下沉默良久,最后和盘托出:“这是PHR-17的前身,一种适配变异噬菌体混合液,通过改变异位显性比率、转移核糖核酸来达到打造‘超级个体’的目的。”
“那么季宋临算是一个成功的‘超级个体’吗?”
“听你们的描述,好像是的。”
“什么叫听我们描述?难道你还没见过自己的实验体究竟成不成功?”
齐明利点点头:“是的,我没见过。我想告诉你们一个事实,那就是——零号试剂确实被研制出来了,但我们一直没有进行过人体实验,因为无法承担实验造成的后果。”
季垚向前探过身子:“但是季宋临声称他是实验体之一,与他相同的实验体还有四个,但后来都死了,进行改造手术的医生也死了。”
“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齐明利说,“我们不妨这么想:零号试剂不是在他躺在手术台上时由医生给他注射进去的,而是他偷窃了试剂,自己给自己注射了。”
季垚向后靠去,目光注视着齐明利,眼神里充满讶异之情。会议桌中央摆放着一个铁皮盒子,它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纸海里,仿佛一艘帆船行将沉没。季垚看向何骞北:“盒子有什么?”
何骞北摇头:“我不知道,我拿到它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么一个盒子了。”
“打开它。”季垚说,朝林城比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关掉监控录像,“从现在起,在场所有人都是证人。”
盒子被当面起掉顶盖,里头的东西终于暴露在了明光之下。盒子里放着另一本行军日志,翻开来的内页牛皮纸上用墨水笔画着浓黑的双翼。在季垚拿出日志本的那一刻,小厅里寂然如死,弥漫着越来越浓郁的小苍兰香味。窗外的夜空中则露出神秘的朦胧光亮,这座在白雪下昏然欲睡的土耳其式大庄园似被夜色抛开,孤单地传出一两声夜鸟啼鸣。
季垚翻看了日志本,前面一半却是空白页,直到中间部分才有内容。季垚在最下方找到页码,同时翻开第三本日志到同一页,两者放在一起查看。符衷站在一旁悄悄注意季垚脸上的变化,看到他越往后就皱得越紧的眉毛。读完了最后一行字,季垚垂首撑着桌沿一言不发,周围同样无人出声,只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直升机的轰鸣。
过了几分钟后季垚才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蓄着红泱泱的泪意,但神情分明又不是悲伤的样子:“齐明利教授说对了。是他自己盗走了零号试剂,然后自行注射。但他并没有说谎,因为确实有四个失败的实验体,医生们也确实被杀死了。他没有说谎,他只是把事情记混了,或者说他的记忆产生了混乱,时间线出了问题。”
桌上依旧沉默,众人面面相觑。最后朱旻站出来说道:“这也是精神疾病的症状之一。他下意识地想去掩饰犯下的错误,加之改造手术、时空波动留下来的后遗症,让他把记忆的时间线重组,拼凑出一个幻想的结果。他说的每件事都是真的,只不过打乱了顺序,他说出来的只是他重组记忆之后的幻觉。可以说,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而且还不自知。”
“‘我们选择的就是真相’。”季垚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真相是被选择出来的,“你们觉得万人坑是怎么回事?”
耿殊明把维特加拉火山下的万人坑结构模型图打开,点了点屏幕,说:“大屠杀。”
季垚一边翻着面前的文件一边点点头:“我与你想的一样。”
“这些裹尸袋被人大费周章地用铁链锁住,大概是想把它们固定下来不随波逐流。加之明显是从内到外的撕裂痕,里头的尸体不翼而飞,而周围又游荡着这么多行尸走肉般的‘爬龙’。”邵哲升抬起手面向众人发表见解,“我们不妨想一想,在他们变成怪物之前,是谁把他们送进了裹尸袋?”
季垚没作声,肖卓铭抱着手臂晃了晃身子,抬起眼睛说道:“根据符将军保存的人员名单来看,真相应该是撤回来的人只占少数,大部分人都被留下了。但最终回来的只有四个人,那么其他人都去哪儿了?战死了。没战死的因为牵扯到改造人实验,全都被处决了。”
“在龙王被杀死之后必定有一场针对‘方舟计划’任务组的血腥屠杀,那些被认为具有威胁性的‘改造人战士’都被处死,掌握改造技术的科研人员同样难逃厄运,进行了改造手术的医生也无法自保,获得不死能力的季宋临更是其中人人得而诛之的对象。”齐明利做出总结,“等他们回来之后,对外宣称牺牲无数,于是个个都做了英雄。这就是他们的‘英雄’。”
季垚坐在椅子上,凝视着日志本里的笔迹,少顷,他闭上眼睛用虔诚的态度沉思着。等齐明利总结完后,直升机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头顶徘徊一阵,倏尔便随着雪雾飞走了。
符衷在这时补充了一句:“别忘了还有那些从监狱里抓去的劳工,他们估计在建成大坝、军事基地、海底城之后就被全部处决了。”
屋里再次陷入沉寂,说起那些亡灵往往令人胆寒,仿佛它们就在窗外的树林里。
“那你呢,教授?你为什么没被留下来处死?”陈巍侧过身子问。
“我的脚刚踩到地面就被唐霖的人控制起来了。我一直在为黑帮做事,我受他们控制。如你所见,唐霖十分想要用我的改造人技术闯出一番天地,他必定要把我留下来。”
“零号试剂后来怎么样了呢?”
“在发现季宋临擅自注射试剂后,所有的样本都被销毁了。撤回来之后,唐霖勒令我重新研制这种混合液。他想要能使人变强,但又不至于变成不死人的试剂,于是PHR-17诞生了。”
“这样做是为了更好的控制这些改造人对吗?”
“当然,亲爱的,你可以想象,如果都变成了不死人,谁还有能力压制住这些危险的家伙?季宋临就是前车之鉴。若非如此,我们今天也不会坐在这里回首过去、展望未来了。”
事至如今,真相大白。真相来得太晚了,他们和时间赛跑,还是时间跑赢了。由于李重岩等人的计划,“方舟计划”的电子日志已被清除干净,所有关于当时的记录也荡然无存,即使深入星河和莫洛斯内部,所能检索到的也只有空空如也的《绝密档案:龙王》。他们无法从时间局的渠道获得资料去还原当年的真实情景,多数熟知事实的人都已经溘然长逝。
他们缺少真实,即使有了真相,依旧模棱两可。就算依靠的林城“侧写”力能窥见一线实景,但也只是捕捉到转瞬即逝的某种感觉,往往浅尝辄止。
不过这样也挺好,留点余地去联想,别让一切都尖锐地暴露在眼前。
此时已是深夜,季垚结束了会议,大家边谈着话边收拾桌上的东西。坐在外面的林城抬起头来,看着季垚说:“找到从西藏泄露出去的秘密文件了,它真的就保存在卡尔伯主机里。”
又是一瞬寂静,季垚从座位上起身,从林城手中接过电脑。他走到僻静的碧纱隔窗后,站在洒满蓝色月光的玻璃幕墙前查看文件内容。屋里的人们都自觉地没去打扰他,因为这是秘密文件,他们没有阅读的权限。季垚把自己的黑卡插进去,输入密码后进行身份验证,接着系统提示:权限允许。
“我想吃蜂蜜烤鸡。”林城说,“用松木烤的最好。”
“嗯,世纪东方广场那里有一家店烤得不错,回去的时候顺路买了。你家离世纪东方不远吧?”
“不远,就在那附近,骑自行车几分钟就到了。”
陈巍笑着喝一口汽水,问:“咱们什么时候聚一聚?”
“年前都没空,明天下午有新闻发布会,晚上表彰大会。后天要飞纽约,去联合国总部,要在那待两三天。”符衷整理好文件放进箱子里,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的季垚,“看看你们啥时候有空吧,我觉得你们过年也挺忙的。”
“不知道啥时候有空,现在对时间都没感觉了。”陈巍耸耸肩,何峦过来拍了他一下,陈巍熟练地把汽水瓶递给了他,“就这样吧,到时候呼你,你这个大忙人,比首长还日理万机。”
陈巍说着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把墨绿色外套的拉链拉上,一直拉到顶,遮住了嘴巴。符衷闻言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他收拾好箱子,桌子上已经干干净净的了,上了釉的核桃木散发出柔和的光泽。一直在厅里飘荡的小苍兰香味淡去了一些,暖和的热气蒸得人两颊飞上红晕。杨奇华去打开了窗户,一缕缕凉飕飕的北风把寒夜吹送进来,带着森森柏木独有的清新气息。
季垚过了会儿才默默走回来,众人暗中觑着他的脸色,好在尚且安定泰然。季垚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电脑还给了林城:“谢谢你。”
没人去问秘密文件里写了什么,这是不识相也不讨好的行为,没人想因此坐穿牢底。季垚朝所有人简单地点点头,就当结束了对话。他们接连离开了这座花园式的CUBL总部,在他们来这儿之前,很少有人会想到这个专门研究神秘生物的实验室居然有一副这么讨人喜欢的面孔,就像一位面目可爱的学者。
他们在庭前的喷泉旁互相道别,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暖和和的香味,仿佛刚散了宴席。待到人影散去,寂静的花园里时不时传来一阵簌簌的雪声,季垚抬头看去,今夜月色满庭。
林城依旧坐在车后座,小七和狐狸与他共处,漂亮、狡黠的狐狸还是不敢靠近他,只是用狡狯而聪颖的目光默默凝视他。他们沿着原路返回,这回符衷开车,季垚默不作声地斜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用平静的神色考量着重重心事。符衷偶尔扭头看他,知道他心里藏着事,有话要说。
一路上就这样静默着,符衷开到世纪东方广场,林城去买了一个现成的热乎乎的烤鸡,然后符衷把他送到了小区大门口。林城拎着纸袋,提着他的电脑箱下车,站在外面朝季垚敬礼。季垚看着他微微笑了笑,点点头,林城这才抱着烤鸡飞快地跑进大门,眨眼就不见踪影了。
林城回家之后就连忙脱了外套和毛衣,解开缠在胸上的防护布,这才觉得酸胀起来,防护布已经被渗流出来的液体浸湿了。他闻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淡淡的,没有牛奶味那么浓。
他决定以后再也不用牛奶味护手霜了。
“回家吗?”符衷坐在车里问,他伸手理了理季垚的头发,看他的眼睛在暗色中闪着细碎的微芒。
季垚稍稍坐正身子,摇了摇头,闷声说:“我想去滨江公园走走。”
“好,我们去滨江公园。”符衷把车子转上空落落的大街,碾着积雪开走了。
夜已深,公园里人声寂寂。江畔的栏杆掩映在美人蕉后面,通往堤坝的沙坡此时反射着灰白的月光,稍远些的地方树立着屏障似的树丛,枝叶婆娑。季垚牵着狐狸沿着江岸的木栈道行走,吹着冰上的凉风,冻得他鼻尖生疼。隔几步就有一盏路灯,把栈道照得通明敞亮。但灌木丛里依旧冷冰冰、黑魆魆,夜行动物在其中隐匿,不怀好意地喋喋不休着。
这是符衷大学时亲自设计的公园,多年之后,他和季垚一起站在了这块土地上——在这冷冽的月色溶溶的夜晚,一切都有重逢的机会。
苍白的月亮久久地凝望着冰面上的倒影,即使她凝望了一千年,还是那亘古不变的模样。季垚的皮鞋踩过雪被,符衷陪着他一块儿走,小七甩着尾巴,低下头嗅闻雪地里的各种气味。他们在一处突出的观景台上停下来,这儿宽敞、松散,灌木和美人蕉都种在栏杆外。江水正是从下方潺潺流过,但此时江面已被寒冰封住。
“其实我刚才根本就没看那份秘密文件。”季垚说。
符衷疑惑地望向他,蹙起眉毛笑了笑,说:“我还正打算旁敲侧击地问问你里头到底写了什么,现在看来计划落空了。为什么不打开来看看呢?”
季垚长长地呼吸了几下,空气格外清新,充满柏木的香气。他抬起头望了会儿月亮,裹在身上的黑色长衣外套让他仿佛永远在沉睡,一直到世界末日。季垚的眼神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他的眉尾干净、利落地压了下去,继而他便以一种悒然而平静的语调说:“就这样吧,这样就已经很好了。留点余地给自己,别让一切都真相大白。”
符衷懂他的意思,生活得要留出广阔的余地。他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知道季垚现在需要把心情缓和过来,静谧的月夜适合久久地沉默。周围的事物是那么的忧伤,但他们却充满了幸福。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说?”符衷问道,他的声音让夜色更加冷清了。
季垚一只手放在符衷的衣兜里取暖,一只手拎着牵引绳。他举目眺望了一会儿远处的林木,呼出一口白白的雾,开口道:“是季宋临自己要求别人把他推下火山口的。”
符衷在衣兜里握住他的手,默不作声,等着他自己说下去,季垚停顿了一会儿,踩了两下鞋跟,接着说:“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日志本里的原话是:‘苟活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符衷忽然明白了一切,他跟别人不一样,他从小就知道长生不死不是一件好事,而这样的话有很多都是符阳夏告诉他的。季垚也没再说下去,他遥遥地望着面前的河川和天地,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着一些莫名的画面,连他自己也描述不出来。须臾,在这月色晴朗、河山倚傍的好时节里,季垚忽然涌出了泪水,而他的神色分明是那么安详、宁静、一如既往。
“其实到头来谁都没有错,真相比谎言更让人难以接受,想找仇恨都不知道从哪儿找起。”季垚说,“他、他们、我们,都是时间的受难者。”
“失去的东西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的,过去的就让他过去,我们并不惋惜。”符衷把他拥住,轻拍着脊背,温声细语,“时间并不能打败一切,比如我爱你这件事,从始至终就没被打败过。”
季垚含着下巴,紧贴着符衷的肩膀,嗅到他身上的海盐香,那么轻盈、浑朴、世间少有。月亮清楚地照出了皑皑白雪,顷刻便寒气袭身。他们在江岸滞留了许久,好似这个夜晚已把过去烧尽,让梦变得透明。符衷说,他永远也不会忘记从高高的天宇倾泻下来的一束束澄净如水的月光,以及月光下这片宁静,远离世俗,时间与他们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