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家度过了春节的头两天,季垚说他哪儿也不想去,他只想好好休息,什么都不想。符衷听他的话,便在家一直待着,画建筑图纸、学习、训练、散步遛狗。雪一直下下停停,有时候出了半天太阳,晴空一碧如洗,万里无云,阳光把四处都照得金灿灿的。但一到下午,成堆的乌云从天际涌来,湿漉漉的蓝天被云层遮盖,紧接着风声急作,须臾之间便大雪纷飞了。
正月初三,符家的司机开着古斯特把他们送到机场。符衷事先安排好湾流G550在机场等候,这架飞机依旧崭新如初,翘起的尾翼上漆着笑面狐狸徽章。飞机在上午九时起飞,厨师为他们准备了煎鲭鱼、烤鹿肉里脊和彼得鲁庄园的白葡萄酒。用过餐后,符衷跟季垚讲了讲自己记忆刚恢复那阵子的事,以及他和白夫人之间的交集。
“我想给这架飞机取个名字,不然它只有自己的飞行代码和身份编号。”符衷忽然说,“不如就叫‘先行者六号’。”
季垚笑他:“要是你把这个做通讯代号,机场塔台的人还以为咱们是要去把机场炸平,怪吓人的。”
他们简单地谈笑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季垚靠在宽敞的座椅里,扭头看向舷窗外。他的目光笔直地射向外面灰蒙蒙的云雾,一动不动地沉思,仿佛灵魂出窍。当他放空的大脑的时候,铺天盖地的回忆就接踵而来。机枪持续不断的轰响、燃烧弹的尖啸、子弹落地的声音、直升机爆炸......忽然他猛地一惊,发出一声低呼,却见是符衷把水杯放在桌面上。
原来他清醒时也会做梦,他无法适应平静的生活。
飞机三小时后抵达嘎仙机场,白家派来的专车在机场外等着他们,锃亮的奔驰车标上落满了一层雪。东北的雪比北京更大更厚,群山都被削平了棱角埋在雪下。白家公馆在靠近大兴安岭的一条余脉旁,这儿别墅林立,花园群集,一幢幢气派的华屋掩映在花木相接之处。
他们抵达公馆入口时竟然雪霁天晴,蓝空重现面目,那么澄碧、敞亮,好似一面镜子,大兴安岭山脉和别墅群在天上的倒影犹如琼楼玉宇。雪被阳光照成金色,白晃晃的石路两旁铺满葱郁的草坪,不过此时已绿意尽失了。在金黄和蔚蓝中间,一幢任性而自然的房屋伫立在白石路尽头,核桃肉色的外墙美轮美奂,镶嵌于墙壁、楼道、走廊的大片黑蓝色玻璃则烁烁闪光。
屋顶的西班牙式釉瓦投下一片荫蔽,在阳光下像波纹那样粼粼发光,好似一片湖泊扣在屋檐上。奔驰在门前的台阶下停住,马上有人来打开车门。季垚倾身下车,踩着积雪不露声色地整理长衣外套。符衷走到他身边,两人踩着石阶拾级而上,仿佛是作为贵客登临拜访,而不是回家。
白逐立于檐廊下方,支撑着廊顶的灰黄色花岗岩石柱是那么气派、朴实无华。白逐穿着灰色的裘衣,肩上搭着一块银白色的狐狸毛,用火烈鸟胸针固定住。她同样戴着银白色的围脖,鞋边的落雪表明她已在这儿等候多时。鲲鹏门下的“白衣卿相”气度不凡,有古时候的遗风,脸庞的肤色白皙、匀调,即使上了年纪依旧挺拔如松、行坐如钟。
季垚走上了台阶,站在檐下,拍去雪花,用平静而怜悯的目光看着母亲。他们对视了一会儿,没说话,但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就心知肚明了。白逐眼里噙满泪水,朝季垚笑了一下,接连说了好几声“天哪”,伸手与儿子拥抱。季垚顿了一两秒,然后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拥住白逐,他已经记不清到底有多少年没见过母亲了。
冬阳照得檐廊旁的梧桐和白杨昏然欲睡,玫瑰花岗岩铺砌的地板也被擦洗得光亮如镜,从石柱旁飘入阳光的温暖和白雪清新的气息,栖息在树枝上的金花鸟振翅飞上晴空。处处都一尘不淄,即使是用古朴的砖块垒砌、饱受栉风沐雨之苦的喷泉池也焕然一新了。
白逐在结束拥抱后忙擦去眼泪,然后礼貌地与符衷握手,她把符衷当作符家家主看待。符衷穿着黑羊毛大衣,戴着手套,尾指上有一枚黑色缟玛瑙戒指。他们愉快地交谈着,白逐将两人带至别墅内,气味芬芳的午宴已经摆上了餐桌,天花板下的黑铁吊灯多么朴素,餐厅同样阳光普照、洁净非常。
他们谈到前不久的授勋大会,符衷说:“夫人也在授勋名单上,但您没去领奖。”
白逐无所谓地摇摇头:“我不需要那些奖章,我早就过了那个时候了,那些金光闪闪的勋章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
接着他们又说了些闲话,说到去世多年的白迂,说到季宋临,说到老一辈的旧事。那些隐瞒多时的秘密终于能在这灿烂晴好的青天白日下说出来了,太阳底下无新事。最后白逐再谈起了两人之间的感情,这位老夫人说她能理解这种同性之爱,前有古人后有来者,即使是老人也得睁眼看世界。白逐送了祝福,轻轻提点一下婚事,但并未深究。
最后白逐忽然提起了符衷的记忆:“你把那丢失的10%记忆找回来了吗?”
符衷闻言稍稍怔愣,片刻后他看向季垚,说:“我没有尝试去寻找,因为我不知道到底是那些片段被删除了,我没有太大的感觉,可想而知那10%在我的生命中并不重要。但庆幸的是,有关季垚的记忆还完好无损,这令我感到欣喜。”
白逐微微地笑起来,老夫人耳畔的贝母耳坠在冬阳下粼粼闪光。她用带着祝福的视线看着两人,决定缄口不言。白逐知道真相,因为那10%只是她特意挑选出来的一些无关紧要的部分,她只想以此来给符衷一个教训,或者说是警告。
晚上夜宴中高朋满座,季垚在宴会上正式成为了季家家主,白逐将重新打造的家主尾戒传给了他。翌日,符衷和季垚同随白令秋前往北冥的祠堂。北冥六门重新洗牌,后六门时代结束,新六门的家主共同祭拜了门主和老祖。第一代狐三太爷、镇江王爷、簪缨侯爷的挂像垂于堂中,壁画和镶嵌画隐隐透露出已逝的辉煌年代庙堂中的神秘氛围。
*
他们在白家公馆留了三天,然后又去了季家的别墅。迎他归来的是伫立着山神的喷泉、绿荫森森的大花园、一望无际的白桦林,堆砌花园的石砖每一块都可能是特洛伊的城墙。别墅里令人胸闷窒息的不适感已经没有了,反而让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季垚去观望了那幅绘在老家主卧室天花板上的、阴森森的壁画,他并不觉得恐怖,反而觉得它恰如其分、令人震撼。
龙王远离了,它将不会再与这个维度产生联系,它生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正等着人们去寻找。
季垚让人锁住了这间卧室,除了那幅民国时的结婚照,其余的照片、油画像全都搬了出来。历代家主的画像放置于干净宽敞、落不到灰尘的地方,那些照片则被收藏到密室里。别墅自从年前开始就日日打扫,等着主人回来,它自从很多年前开始就一直空寂,直到季垚踏进这里才让这索寞寂寥的古老大庄园重焕生机。
他们打点完了庄园就回北京,去祭扫了符阳夏和白迂的墓,白迂是白逐的妹妹、顾歧川的妻子、季垚的姨妈,她葬在北京。季垚站在墓园的橡树下忽然觉得一阵悲伤悄然来袭,因为季宋临已经不在了,但他连一块墓碑都没有。季宋临什么都没有留下,只能从生前尚做家主时绘制的油画像里怀念他。画上的男人目光锐利、英俊威武,任谁都会觉得他成就不菲、名流百世。
年节将尽,两人商量之后决定请朋友们来聚餐,时间定在元宵的前一天,那一日刚好立春。符衷早早地就去市场买东西,回家之后就一直待在厨房里整理食材,熬汤煲肉。季垚和他一样系着围裙,帮他洗菜掐菜收拾废料。他们从早到晚都在厨房里忙碌,星河也没闲着。这个无所不能的超级计算机卖力地清扫房间,还要兼顾着照看小七和狐狸,它已经全然接受自己是个管家的事实了。
晚餐五点开始,四点之后就陆陆续续来了客人。陈巍是第一个来的,接着岳俊祁骂骂咧咧地打着电话进来了。陈巍一进门就大笑着跳起来往符衷头上打了一巴掌,符衷揍了他一拳,马上跑回厨房里去把火关小,高压锅已经发出了哧哧声。季垚在翻动煎锅里的鱼片,一阵油香直往五脏六腑钻。
陈巍跟着符衷绕过岛台到厨房去,一扭头就正好对上季垚的眼睛,陈巍当即大惊失色:“我的天哪!首长好!”
骇得岳俊祁忙站起身来向季垚行注目礼,紧接着进门的林城和魏山华也同样挺直腰杆在原地立正:“首长好!”
季垚在他们几个脸上扫了一圈,点点头,满意了他们的态度,别过脸去继续翻动鱼片:“今天是休息日,不是训练日,士兵们。稍息!解散!”
紧张的氛围这才一扫而空了,陈巍继续嘻嘻哈哈地晃来晃去,林城闻着香味跑来水吧旁坐下,两个人接着便欢笑着说开了。符衷一人分了一块核桃油希腊糕点,用勺子切了一角喂进季垚嘴里。陈巍看到了,皱皱眉:“老天爷,符狗这也太卑微了吧?”
“何峦呢?”符衷回头问道,他把一个装满浓白菌汤的砂锅从火上起开,放到垫好的毛巾上,“我不是让你叫上他吗?”
“他不在北京,他到拉萨去了,回不来。”陈巍回答说。
符衷擦了两下手,把抹布丢开:“他去拉萨干什么?”
“修复文物。”陈巍朝他一举杯,“别忘了我去西藏最初是奔着考古任务去的。”
林城喝了一口希腊甜朗姆酒,他依旧爱酒如命。尝完甜酒之后他再小小地吮了一口柠檬汁,朝符衷抬抬下巴:“三叠今天来不来?”
符衷摇了摇头,把一张煎锅从柜子里拿出来:“三叠是和平大使,现在都不在国内。何况现在二炮也不在了,这种聚会他自然就来得少了。”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不少,只听见滋滋作响的热油声。陈巍默不作声的啜着樱桃酒,呆呆地怔愣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睫毛抿了抿唇,举起酒杯说:“敬我们最好的兄弟顾州。”
敬过酒后,符衷背对着岛台继续忙碌起来。季垚一直一声不响地站在一旁煎锅里的鱼片,把白花花的鱼肉煎得金黄焦嫩。他莫名走了神,忘了关火,是符衷帮他关掉的。
“鱼片要煎糊了。”符衷说。
季垚激灵了一下,忙朝锅中看去,手忙脚乱地想把锅抬起来。符衷按住了他的手:“骗你的,煎得刚刚好。刚才走神了?有什么心事吗?”
鱼肉的香味飘了出去,季垚闻了会儿,手里拿着筷子放在锅沿。他不露声色地揉了揉眉头,说:“我只是又想起了顾州,他是我表哥。那么好的一个人,现在却不在了。”
符衷知道他在忧伤什么,他轻轻把季垚抱过来,抵着他的额头,拍了拍他的背。季垚知道家里还有这么多双眼睛,但他此时并不想掩耳盗铃般把脸别过去,或者把符衷推开。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手臂静静地搂住了符衷的腰。
这时星河开了门,五爷和八胖乐呵呵地走进门来,带进满身寒气。这两个人长着快活的脸庞,他们一到便让屋里的气氛顿时欢乐起来。慢慢的,欢乐驱散了忧伤,季垚觉得热闹了、心里高兴了,暖暖的空气把他熏得晕晕乎乎,好像已魂飞天外、不在人间。他和符衷自在地边谈边笑,把一样样菜端上餐桌,他现在不再是高居人上的指挥官,他也变成普通人的一员了。
宾客陆续到齐,老大前脚进门,朱旻后脚就跟上了。朱旻戴着一条银花花的绣金领巾,和金色头发的林奈·道恩一块进来。道恩的脸冻得白白的,鼻尖和耳朵却是红的,他眨着碧蓝的眼睛与大家问好。除掉魏山华是混血儿,就剩道恩一个外国人了。岳俊祁等一众人都没见过他,大伙都争着介绍这个漂亮男孩,面露赞许,好像比道恩本人还懂。
一时热闹非凡,符衷从未觉得家里这么热闹过。他们围桌团坐,在“回溯计划”里并肩作战、同甘共苦的战友们此时又重聚在一起,仿佛回到战场,回到那热血澎拜的地方去了。就算季垚坐在上首,也没人觉得拘谨,毕竟平日疾言厉色的长官在此时显得是那么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朱旻扫视了一圈宾客,没有见到肖卓铭,于是悄悄向符衷询问:“肖医生怎么没有来?她不应该不来,她可是咱们当中重要的一员。”
符衷眨了下眼睛,告诉他:“肖卓铭的舅舅病重,据说时日无多,身边又没有亲人。肖医生想一直陪着他,于是推辞了我的邀请。”
“噢,天哪。”朱旻听闻如此不幸,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点点头之后便不在多问了。
桌上,岳俊祁晃着一杯兑有快乐水的红酒,撑着手肘问坐在她对面的陈巍:“听说你去西藏是执行考古任务,挖出来的东西好像是一条大蛇的化石?”
陈巍刚把切成片的牛肉放在酱料里滚了一圈,抬起眼皮看了看岳俊祁,露出神秘的笑意,说:“最开始是去考古的,后来就不是了,不知怎么的我们就朝着雅鲁藏布江的上游行军了。本想去寻找何峦的父亲,找到十多年前的秘密,你知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我们一路上竟遇到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而它们都是切切实实发生过的。”
接着他便侃侃地说开了,一桌子人都全神贯注地听他讲故事。陈巍虽然失去了一只眼睛,但他肚子里可有不少引人入胜的好故事。最后他讲到了那具大蛇骨架,陈巍把筷子放下,叠着手:“考古挖出来的东西都被杨奇阑中将代表的军方运到拉萨的西藏博物馆存放起来了。听着,朋友们,那是一具非常非常巨大、宏伟、壮观的完整骨架,但是没有头骨。”
“考古队有确认过它的来历吗?”季垚问,“它是一种什么生物?哪个地质年代留下来的?”
陈巍想了想,回答:“仪器探测不出来化石的年龄,而且化石根本不是石头,是另外一种从未见过的材料,这就是古怪之处。不过这算这么呢?再古怪的事儿我也经历过!”
符衷把一盘琉璃丸子换到季垚面前,起身端着碗帮他舀煨在砂锅里的菌汤,一边说:“这说不定就是从古地球上留下来的,是那条没了头的三头蛇王的骨架。”
季垚让星河放出了照片,众人均惊叹不已。季垚弯着眼睛朝符衷笑了笑,低头搅着碗里满满的浓汤,说:“这些都是即将化龙的大蛇,是造化之物,若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想象得到。”
五爷笑道:“‘回溯计划’开拓了我们的想象力。”
“我想这也正是它的意义所在。”季垚回答。
陈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不定西藏的那副骨架就是龙王留给我们的一个纪念品。神秘之事还多着呢,我们得思考很多年,这世界正等着我们去探索。”
岳俊祁又开了一瓶快乐水喝起来,可乐汽水就是她的最爱,虽然碳酸饮料对执行员来说并不是健康饮食。众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们碰了杯,餐桌上继续充满了欢声笑语。
晚餐吃到七点方才散席,符衷的手艺让众人都发自心底的赞不绝口。小七和狐狸混在这群人中间,玩得不亦乐乎,身上的毛都跑散了。人人都想摸它们,一人一次都摸不过来,谁抱了狐狸谁就要遭人嫉妒。小七的体型和面孔让他颇像一头狼,帅气凛然,但眼神分明又是如此善良、可爱,一眼便能看出它的忠诚。
吃过饭后,符衷和季垚去换了衣服,然后和大家坐在一起拍合照。季垚被众星拱月般送到中间,在沙发上坐下,手肘斜撑着扶枕。符衷坐他旁边,后面站着陈巍和林城和好朋友们。岳俊祁伸着两条腿坐在沙发扶手上,五爷顺手递给她一杯果茶。道恩理顺头发,帮朱旻扎好领巾。狐狸和狼狗梳理光滑了皮毛,蹲坐在正中间。
星河用战地勘察摄像机给他们拍照,有点过于真刀真枪了。星河把自己的头像打在空位上,旁边打着卡尔伯的头像,然后拍下了照片,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所有人脸上微妙的表情。他们的面容被定格在照片里,身后的落地窗外映出天鹅绒似的夜幕,星星则是镶在这夜幕上的点点钻石。
林城和魏山华一块儿回家,山花骑了一辆杜卡迪,林城坐在后面。杜卡迪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这头划到那头,林城张开双臂迎着凛冽的冬风兴奋地呼喝了一声,然后紧紧抱住山花的腰。
陈巍抄着衣兜走在人行道上,一边笑盈盈地拿着手机给何峦发消息。他把刚才拍的合照给何峦发了过去,何峦很快回了消息:把我P上去。
何峦把照片发给了陈巍,陈巍一看就乐了,把另一只手从衣兜里拿出来,双手捧着手机打字:回头就给你整上。
他花了几分钟把何峦P到合照上去,然后发给他。这时他走到了长安太和不远处的公交站,公交车还有十几分钟才会来。陈巍站在站牌下深深地呼吸着冬夜的寒气,他从未觉得这空气如此美妙,似乎带着星星的味道。
何峦过了一会儿才发来一句话:oh,my eyes!能不能整点阳间的东西?
陈巍站在站台上看着手机旁若无人地笑起来,晃了晃身子,然后发了一大堆“哈哈哈”过去。
*
热热闹闹的元宵刚过去,2023年2月6日中午,李重岩因癌症及其并发症在李惠利医院去世,享年63岁。他去世的时候只有肖卓铭陪在他旁边,冷冷清清的病房里时常听见烟花的声音。
在李重岩弥留之际的最后五分钟里,肖卓铭握着他的手,就这样坐在他床边。李重岩此时已无法说话,意识模糊,似眠又似醒。两人沉默着,只有手交握在一起。渐渐地,李重岩的手指松开了,他终于阖上了拖住他一生的沉重的眼皮,在悠长的出气中慢慢睡着了。李重岩死时很平静,面容和善、安详,他生前都没有做过多少这样的表情。
善恶终有报,惩罚就在这一天落在了他头上。
肖卓铭知道李重岩已经不在人世了,她起先竭力控制住自己,但后来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她是医生,在“回溯计划”里拯救过无数条人命,但没法救回自己的舅舅。她觉得自己错过的太多了,而那些没珍惜的、错过的东西却再也回不来了。她对李重岩的爱视若不见,等她蓦然回过头,舅舅已经离她远去了。那么多模糊不清、似亲非亲的情意,全都化风而去。肖卓铭看着窗外的鸟雀,崭新的一年降临了,她还是得独自前行。
唐霖案在年后由最高人民法院开庭审理,在开庭前,有关当局采取了极为严格的保安措施,甚至征用了星河系统来执行安全防护任务,防护等级与核危机相同。所有被告均与武装警察铐在一起,进入旁听席的人都要经过层层安全检查,法院周围地区实行交通管制,禁止通行。媒体也被远远拦在停止线外,摄影机只能拍到法院的大门和森严的守卫。
季垚来了法庭,坐在旁听席上注视着唐霖,符衷也在他身边。符衷把手放在季垚的手背上,季垚的手有点儿凉。
武寄辞律师上庭陈述,她为了这一天已经筹备良久,如今终于有用武之地了。法官一一传召证人,并当众播放了一段视频,视频中记录了顾州遇害的全过程,其中是非一目了然。这项证据由白逐提交,取自顾州的记忆,而正是齐明利教授提供了技术支持。他们当初历尽艰辛找到了顾州的记忆作为证据,当它派上用场的时候,心里只是一轻。
晏缕照作为证人之一同样要到场,他默默地看着巨幕中的画面,不免悲从中来,潸然泪下。有些事尽管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当它再次被忆起的时候,却又是那么痛彻心扉,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案子审得很快,下手利落果决,从开庭到落下帷幕一共三天,一桩大案就这么了结了。法庭以战争罪、危害人类罪、叛国罪、间谍罪、故意杀人罪;引诱、教唆、欺骗他人吸毒罪;走私武器、弹药罪;贩卖毒品罪、强奸罪、劫持车船罪、贪污贿赂罪判处唐霖死刑,立刻执行。
在叛乱中帮助过唐霖的人一并以恐怖分子处置,协助唐霖劫持车船、走私武器、毒品的人同样量情处刑。俄罗斯远东黑手党、鄂霍茨克海海盗组织“金枪鱼”上了黑名单,是未来需要剿除的对象。《移民分级法案》、《北极星宣言》全部废止,已移民的地球居民不再返航,他们将在120年后抵达船尾座T星,探索新的家园,这批人将被称为“开拓者”。
经此一案,中央政府里许多高级官员落马,一举肃清叛党。此案牵连无数,无辜送命的上亿人也并不能因为唐霖等人的死就得到补偿。
判决落下后,白逐将顾州的遗体送还给了顾岐川。当顾州的棺椁从飞机上抬下来时,顾岐川忍不住泪流满面,他接连说着“命运不公”,然后随殡葬的队伍去把儿子葬在了墓地里。顾州的墓碑紧挨着白迂,洁净、崭新,一颗柞树的树冠覆盖住碑石,沙沙作响,似乎对它们格外垂青。
一周后,死刑执行前的一天,空气暖和得使人感到郁闷,一轮红日即将隐入遥远处的地平线。紫绛色的山峦柔和又清晰,在那些丘陵的尽头,海洋已被晚霞染成了鲜红色。
燕城监狱关押一级重犯的牢房里,武寄辞律师坐在防弹玻璃外,隔着话筒与唐霖说话。她面前摊开着文件夹,不过并没有去看它:“老实说,你其实是自愿被抓的对吧?”
“我早已听天由命了,反抗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就算我反抗成功了,我也不会再苟活下去的。我只是想报复,报复完了就结束了。自从妹妹死了之后,我就没想要活下去。”
武寄辞用深深的目光看着他,须臾后别开了:“有遗言吗?”
“没有。”唐霖回答,他穿着灰里带青的囚服,右手和双脚都被铐在椅子上,后面站着两名持枪警察。唐霖的神色相当平静,经常发红的双眼此时也恢复正常了,那双眼里露出祥和的目光。
“信札或者遗书呢?”
唐霖眨了一下眼睛,摇头:“也没有。”
武寄辞点点头,敲了敲笔帽,把文件夹盖上:“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唐霖抬起左手伸进领口,手背上长长的疤痕赫然在目。他把系在脖子上的项链扯下来,交给站在一旁的警察,警察在确认物品安全后将其带出去交给武寄辞。
那是一条琥珀项链,黑色的绳子下方挂着一块水滴形的琥珀,里面有一只色彩斑斓的甲虫。武寄辞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才把项链拿起来,垂着睫毛凝视它。武寄辞就是唐初,唐初自然认得这条项链,因为这是唐霖曾经送给还是妙龄少女时的她的。琥珀温柔的光泽倒映出奇异的色彩,透过它能看见过去的时光,还有那乐土上的生活。
“这条项链曾对我有非凡的意义,但现在我用不到它了,能为它增添光彩的人已经不在了。”唐霖说,“我把它交给你,因为我无亲无故,没人会来替我保管东西了。”
唐初坐在防弹玻璃前看着他,用武寄辞的双眼看着他,他们就这样心平气和地对视着。手指摩挲了一会儿琥珀,警察就来提醒她时间到了。唐初不露声色地收拾好文件夹,狱警将唐霖带走了。唐初穿上风衣走到监狱外面,夕阳的光还很亮,积雪化了,湿漉漉的地板上留着东一块西一块的水迹,倒映出一汪紫灰色的穹庐。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沁凉而暖和的空气,走下台阶,湿淋淋的灌木丛围着一条小路。她在下水道宽宽的栅栏盖上站了一会儿,低着头,像在寻找什么东西,足足停留了一分钟后才快步离去。
死刑执行日当天,符衷端着枪站在死刑场里,唐霖背对着他,面向前方一道灰白色的墙壁。死刑场位于燕城监狱后面,宽阔开朗,三面围着墙,一面是铁丝网。场地四角分别设有哨楼,狱警抱着枪在上面巡逻,墙头上拉着电线,雀鸟时常来此歇乏。
日光强烈,有春天悄然临近的气息,天朗气清,春和景明。唐霖被绑缚着双手,坐在一把椅子上,望着灰白色的墙,和站在高高的墙边的飞鸟,太阳正以它炽烈的可怕大圆脸悬在众人头顶上。他此时只觉得平静,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早在乌干达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这种久违的平静,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在十五年前的夏日里。悠悠长夏,唐霖是哥哥,唐霁是弟弟,唐初是妹妹。
执行死刑的时间快到了,一架武装直升机在天上巡飞,像一只夏天的蜻蜓,倏忽就消失在视野里了。符衷走到开枪的位置上,抬起枪对准唐霖。这把枪就是他执行“阿特拉斯”行动时装备的,也是用它把唐霖押上飞机的。现在他要亲自来完成那迟到的正义,他要亲手击毙这个恐怖分子头目,击毙谋害母亲的凶手。
季垚站在死刑场的墙外,这样的刑场在反恐战场上也有,紧挨着关押敌恐的集中营,每天都有枪声响起。他背倚着粗糙的墙壁,咬着一根烟,点燃火机,火焰照亮了他的脸。一缕浓郁的草木樨香气弥漫开去,此时一声枪响震起了停在电线上的鸟雀,叽叽喳喳的啼叫洒落如雨滴。季垚眯着眼,不慌不忙地吐出一口烟雾,当枪声重重地落在他头顶,他就像得到了一件礼物。
*
四月初,符衷和他的公司团队共同设计的博物馆图纸全部完工,所有审批结束后就开始施工建造。这座专门为纪念“回溯计划”而设计的博物馆将以战时被毁的滨江公园绿地为基础修建,花园式的景观,外形奇特充满未来感的建筑则伫立于层层绿荫之中,它的灵感抽象自“回溯”号坐标仪。那些从“回溯计划”带回来的奇特生物标本,将有幸在这里公开展览。
距离时间局一公里处,公墓里竖起了一座座白色的石碑,曲径环绕,静谧非常。在绿树成荫的地方,一座紫贝壳色的花岗岩纪念碑拔地而起,赫然伫立在方晶石基座上,气势恢宏。它如此高大,漫步在它下方的喷泉广场里,人们常常感觉自己成了微不足道的侏儒。在纪念碑顶部雕刻着桂枝和花环,还有闪耀的群星,它的尖顶与时间局的中央大楼一脉相承。
那尖顶上是光亮的穹庐,缕缕炽热的金光从天穹赤裸裸地泼洒到碑身上,照亮了石碑上的一个个人名。那些名字在闪光,述说着朴实的心愿,使人回想起怀有古老信仰的荷马时代。虽然黑夜遮盖了太阳,水深削减了光亮,但万物仍旧以那取自星辰的原子闪闪发光。曾经动乱的土地均敛神安息,黑夜里飞走的幻梦都振翅归来,来到那大海和山冈。
时间局、纪念碑、博物馆连成一线,巍峨的楼宇在朝着太阳顶礼膜拜,通天遁海的云雾则是铜炉里摇下的袅袅神香。
七月里一个露水清凉的早晨,季垚结束了假期,回时间局报到。符衷开着车在道路上奔驰,车顶蓬打开了,快速流过的空气形成风,呼啸着从耳边穿过,吹散了夏天的燥热之气。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日影斑驳,长长的树影投射在金橘色的路面上,火红的朝阳悄悄在枝叶后面露出睡眼惺忪的脸。
符衷在清凉的晨风里问坐在旁边的季垚:“长官,你说你现在的喜欢的东西只有两件了,是那两件呢?”
季垚戴着墨镜,斜撑着额头,头发有些被吹乱了,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假期里漫长的旅行让他的气质掺杂了异邦情调,愈发卓尔不群。他沉思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迎面飞扑的景色笑起来,回答:“一件是爱情。”
符衷闻言莞尔一笑,眼见着马上就要到高速入口了:“还有一件是什么?”
“还有一件是英雄。”季垚回答,他们刚穿过收费站,符衷升起了车顶篷。高速路两旁的山体覆盖着厚厚的三角梅,此时颜色正艳,在冉冉升起的白天里悠然转醒。
时间局的大门对他们敞开,符衷把车停在车库里,然后他们乘坐电梯上到地面。踏出电梯后,锃亮的皮鞋踩在刚刚清洁过的、纤尘不染的地面上,昂首阔步,英姿焕然。这样的步伐走着走着,皮鞋变成了战靴,紧扎着作战服的裤腿,踩过被烈日灼烤得发烫的土地,戴着帽盔抱着枪,与滚滚热浪一起向着耸立于发射台旁的坐标仪走去了。
明净的天空近在咫尺,蔚蓝欲化,悍马车队在尘土飞扬的发射场上轻盈地滚动。直升机从远处飞来,降落在地面,特战队员从上面跳下来,提着枪,背着装备包列队往坐标仪跑去。轰鸣声此起彼伏,在这轰轰热气里,沙尘沉浸在阳光之下。一只雄鹰忽然飞临发射场上空,扇动着翅膀外围晶亮瓷实的白羽,在晴空下久久地、一圈一圈地盘旋。
“欢迎登舰,指挥官。”站在警戒线前面的士官长朝季垚敬礼,士官长帽子上的雄鹰巨树徽章亮得灼人眼球。
季垚抬手回了一个礼,他鼻梁上架着墨镜,夏日的强光会让他眼睛发疼。季垚站在直升机搅起的热风里环顾四周干燥、平坦的场地,对着士官长笑了笑:“欢迎来到时空巡航任务组。”
士官长挺起胸膛站在警戒线旁打里一个立正,季垚回头对符衷耳语里几句,然后穿过警戒线往坐标仪入口廊道走去。符衷停在境界外的广场上,走向整装待发的直升机群,抬起右手在头顶挥舞,示意直升机现在起飞。一群群黒蜻蜓翘起机尾离开地面,黄白交杂的沙尘把符衷紧紧裹挟住,接着这些直升机排成阵列倾斜着从他头顶飞过,光晕把它们吞没了。
战机跟随起飞指挥官的手势啸然升空,来到指定位置,开始绕着坐标仪环飞。卫星已准备就绪,齐明利在时空通道监测中心里发布了安全预警。
“清点人数,检查武器系统,让领航员给我打报告,我需要确认坐标仪的发射状态。”季垚吩咐道,说完后他拍了班笛一下,班笛上士马上去了通讯台拨通领航员的号码。
在确认无误后,季垚取下对讲机,靠在嘴边说:“发射中心,这里是先行者六号,我们已完成清点和检查任务,状态正常,可以发射。重复一遍,状态正常,可以发射。”
“收到,现在进入发射倒计时,时间十五分钟,请做好准备。”
“收到。启动一级警戒状态。”季垚说,“所有人员听我命令准备战斗。”
他从战争中走来,战争给他留下了创伤,但没人能回到过去把业已发生的事情扭转,灵魂上的伤口用创可贴是补不上的。他距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了,他带来光明与和平,但他却无法生活在和平里。他从哪里来,最后还是要回到哪里去。就像他当年从反恐战场撤回来,一个月之后他又回到非洲去了。有些人是天生的士兵,只有在战场才能找到真实感,战场就是他的家。
这就是他仅仅喜欢的两件事。爱情和英雄不可辜负。
此时距离时空巡航任务组轮值结束日还有365天。天色熠熠发亮,无穷无尽的圈圈光影投射到发射场旁的铁丝网、塔台、仓库上,在遥远的地方,横卧的山川宛如一尊大佛在打盹。洋槐树的枝条直垂到地上,笔直的白杨和桉树直刺白剌剌的穹窿,漫山遍野的山毛榉慵懒而困倦。夹带沙尘的热风催人入梦,太阳神驾着喷火的战车莅临这天赐之土上空,呼出他那如火般灼热的气息。
大海在永无休止地运行,从这块大陆到那块大陆,从这片大洲到那片大洲。地球绕日公转,太阳绕着银河中心公转,在未来的5800亿年里,梵天已经睡去醒来无数次了。星辰永恒,世界是全然开放的,只等着我们去探索。失望之冬覆灭于先辈,希望之火从他们这群年轻人中产生,一代人终将老去,但总有人正年轻【1】。
作者有话说:
【1】一代人终将老去,但总有人正年轻:选自刺猬乐队歌曲《火车驶向云外,梦安魂于九霄》。
《山海有归处》至此全文完结,共历时16个月。感谢各位一路陪伴,修文工作不日便开始,主要针对前三卷,新章节将会替换。
有番外,7.28起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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