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浮在蓝莹莹的雾霭里,一棵黄栌伸张着它茂盛、浓密的枝条,往一侧斜斜倒去。左边,日影斑驳、绿茵浓郁的高处,栾树的羽状树叶交织成华盖,荫蔽着树下长条状的花坛和水池。
大喷泉水池的水底铺着一层层细洁、白净的沙地,喷泉从中间的雕像下方汩汩流出,水面涟漪处处、热气腾腾,反射出来的点点金光让它看起来犹如浮光耀金的海面。在这可以当作游泳池一般巨大的喷泉池周围环绕有一圈光滑细致、洁净优美的深色树,像油漆一样亮灿灿地闪耀着,散发出甜丝丝的植物的香气。
车窗往下降了半扇,一缕暖和的春风吹进来,吹在季垚的额头上。在这和煦的日子里,飞鸟在枝桠间追逐,绝迹已久的色彩斑斓的大蝴蝶此时也腼腆地在草木间隐现。一幢幢砖饰外墙的建筑星罗棋布地散落其间,围合出一片又一片的天井、一座又一座的花园、一条又一条的林荫大道。
车队在校园内的道路上徐徐前进,两旁的樟树都上了年纪,枝叶交覆在一起,形成拱廊,车窗上的墨绿色树影幽暗而清凉。符衷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看起来,季垚则对着电脑处理公务。今天是巡回演讲的第一场,他们又回到了K大,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母校来。车队驶入一片广场,在预留出来的车位上停好,司机和助理去开了车门。
他们刚从车上下来就引来了不少目光,过路的不少学生都在这边探看。季垚环视四周,看到了那块新月形的石碑,还有在光下泛着粉红色的玫瑰花岗岩,让这片广场仿佛回到了古朴的年代。
校长和书记接见了代表团,他们不仅是从万里征途胜利凯旋的英雄,还是K大的优秀毕业生、知名校友,尽管他们已经走出去许多年,又经历过那么多事了。季垚走回这里的时候还是很怀念,愈来愈多变的景物让他倏忽间仿佛倒流回了学生时代,想起了他和符衷待在同一座学校里,互相喜欢却又从不说出口的好年华。
演讲在下午进行,他们在校内的食堂用了午餐,便赶去礼堂做演讲前的准备。在正式演讲开始前,代表团都在礼堂后的另一座偏厅里休息。偏厅上下一体,几根青铜柱贯穿其中,肋型拱顶的细木镶板上绘有壁画,吊灯庄重、浑朴。地面铺着地毯,墙壁用白云母石铺砌,挂着巨幅油画,还有一块十米高的黄铜浮雕镶嵌于酒红色帷幔下方。
午休有一小时,代表团专门为季垚和符衷分出了一间休息室,好让这两位主讲人养好精神。休息室是单独的换衣间,常在举行音乐会的时候派上用场,里面摆着几张沙发和一张孤零零的大方桌。房间四壁垂挂着墨绿色的天鹅绒幔帐,缝有雪白的珍珠。呢绒遮帘则从上方的横杆上挂下来,压着厚厚的白蕾丝,在那后面就是另一个小隔间。
“下午两点之前休息室内禁止人员进出,有事打我电话,不要敲门。”季垚站在门口对助理说,在一张单子上签了名递给他,“帮我和符衷把演讲时的制服准备好,挂在外面就行。”
助理点头答应,季垚看了眼厅堂里走来走去的工作人员,回头把休息室的门关上,然后反锁了。外面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闹得人耳朵嗡嗡作响,换衣间里面弥漫着多种香水的混合气味。
“在举行晚典、音乐会专场、话剧专场的时候,演员都在这里化妆、换演出服、拍照、排队候场。”符衷说,“当时我在这儿待过,等着道具组把钢琴推上舞台再出场。”
说完他停顿了一小会儿,接着补充了一句:“我是专门为了你才去表演的。”
季垚脱掉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过杯子和茶炊给自己倒了杯水,笑道:“你从那时候开始就把我相上了?”
“当然,比那还早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只不过你不知道。”符衷说,他说着说着就笑起来,温情脉脉的眼里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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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远房兄弟,季垚差点忘了这一点。他听见符衷叫哥哥后就拍了他一巴掌,抬着眼皮看他:“去把我的衣服拿过来,弟弟。”
符衷高高兴兴地去做了,耳朵脖子都还红着,衬得耳钉愈发闪亮了。季垚兀自回味着刚才高潮的余韵,心情甚佳,动作麻利准确地给自己穿好衣服。符衷打整了一下头发,去外面问助理要来了事先准备好的制服。他们互相帮着穿好衣物,生怕因为什么事儿耽误了行程,比如制服衬衫的纽扣不知跑到了哪儿去,而世界上所有的衬衫纽扣都喜欢在重要典礼到来之前不告而别。
季垚站在镜子把领带、领针别好,符衷给他整理头发,重新定了型,连鬓角都细心地修饰了一遍。季垚扣好制服外套的纽扣,抻平袖口,笑他说:“你不去当理发店艺术总监可惜了。”
“如果客人不是你,我可不会干这活。”符衷回答,他挑着手指拨弄了两下,转向镜子,“你看现在怎么样?”
“好极了。”季垚左右扭头检查了一下,头发都往后梳着,露出他光洁的额头来,“跟来时一模一样了。”
“刚才助理跟我说,前来观礼的学生已经在大礼堂外等候着了,围了个水泄不通,就等着提前看你一眼。”
“噢,这样可不行。”季垚睁大了眼睛,抬手看了看时间,“我们得出发了。”
外面果然围得水泄不通,从偏厅到正厅的那一段路两旁挤满了学生,闪光灯又亮起来了。代表团穿过一条花木相映的园路,从礼堂侧门进入,然后走上演讲台。上下三层的大礼堂座无虚席,盛况空前,连两边的过道和出入口外面的门厅都人头攒动。礼堂负责人说礼堂自从经济大萧条以来还没这么拥挤过,这是头一回,季首长在学生们中间大受欢迎。
演讲和问答会持续了两小时,他们在下午五点结束典礼,代表团结束行程准备回返。符衷和季垚一道回家去,在家里无聊了一天的小七和狐狸在门打开的时候就蹦起来往两人身上扒。季垚笑着抱起狐狸往屋里走去,颠了颠,说:“这小家伙长重了。”
狐狸的毛跟缎子似的,蓬松光滑,气度雍容,是一只具有贵族气质的狐狸。季垚把狐狸放下来,去柜子里翻出狗粮,各自倒了羊奶在食盆里,再去厨房里配好新鲜的生肉和蔬菜喂两个毛孩子。符衷去厨房准备晚饭,他打算做咖喱牛肉、葱烧蛏子和盐焗排骨,另外再炒两样素菜炖一锅蛋花汤。符衷刚把装有几样香料和柠檬叶的药包放进焖煮锅里,季垚就来抱他的腰了。
“喂好狗子了吗?”符衷问,他忽地被花椒面呛到了,低声咳嗽了几声,赶紧把调料罐的盖子旋紧。
季垚的手在他小腹那儿滑了两下,说:“喂好了,盆子也洗得干干净净的。鸟和鱼都喂过了,那八哥鸟喊我‘爸爸’呢。我还跟助理商量过了,他说我们可以带上小七和狐狸去演讲。”
符衷笑起来,高兴地蹭了蹭季垚的头发,提议道:“晚上我们去大学城那边转转好不好?我想回学校多看看。”
季垚松开手走到旁边去把豆瓣酱舀出来帮他倒进锅里,在加了一勺沙茶酱,接着冲上热水,上盖焖煮。他回头看了眼符衷,笑道:“今天还没在大学里待够?”
“那是去办公事,性质不一样。就晚饭后去,顺便牵小七和狐狸出去遛一圈,这两个家伙在家里闷坏了。”
“好,那就晚饭后去。”季垚点点头,靠在柜台旁看符衷低头切绿油油的小葱,“你的图纸画得怎么样了?”
符衷把刀上的葱段抹下去,愉快地回答:“快完成了,后续可能要修改一些小地方,还要考虑工程预算之类的你知道的这样那样的问题。我想大概四月初就能定稿,审批通过了就动工。”
季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默默无言地看了会儿符衷剥洗蛏子,随后踩了下脚尖,问:“你不打算离开时间局吗?”
焖煮锅里咕噜咕噜地发出响声,一阵阵药材和香料的气味从里头冒出来,锅盖上聚满了水珠。符衷迅速地清理一盆蛏子,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可没递交退伍申请,所以我当然不会离开。”
“但是你家里还有那么多产业要打理,时间局里动不动就出任务,一出就是一年半载,我怕你顾不过来。就算你离开了时间局,你还可以去做个高级建筑设计师,都是些好差事。”
蛏子剥洗干净了放在沥水篮里,符衷放水冲涮那些方圆形的贝壳,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静谧的屋子里很快响起一阵阵回音。符衷淘洗好,把篮子架在水槽上,看着季垚说:“现在我才刚接触商业,我还是个什么不懂的菜鸟。我知道怎么驾驶坐标仪,但我不知道怎么经营公司。所以我想先学习,循序渐进,逐渐转移重心,然后再全盘接手。我不想把事情弄糟。”
季垚抿抿唇思索他这番话,他能理解符衷的意思。两人默然了一会儿,季垚把符衷拥入怀里,像上司对下属那样拍了拍他的背,说:“要是哪天想走了就给我打报告,反正你的退伍申请得交到我手上,要我亲笔签名盖章才有用。”
“我还不想这么早就离开你去涉足完全陌生的领域,我还想和你一起出任务,在时间局的这些年对我来说远远不够。”符衷忽地搂紧他,把他抱离地面转了一圈,“你一直都留在局里吗?”
季垚站稳后耸耸肩,无所谓似的摊开手:“我除了干这行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如果离开了时间局我都不知道要去找个什么工作。我就是吃枪杆子这碗饭的,我习惯了军旅生活。”
符衷抱了几分钟,才不舍地放开他,他恨不得每分钟都跟季垚抱在一起。符衷慌慌张张地去查看锅里煮的牛肉,汤汁已经熬得相当稠浓喷香了。他把温度降低一点,然后下锅炒蛏子,季垚系上围裙,掰开西兰花切成小块,接着放水冲洗。他们在厨房里总是这样互帮互助,季垚从不碰热锅,他只帮符衷打下手,备好需要下锅的材料,陪他聊天再接几个温情脉脉的吻。
他们驱车赶到大学城时正当日暮,太阳沉入了瓦蓝色的雾霭,即将从天际消失了。季垚把车停在一棵枫杨树下,下去拉开后座的车门,小七和狐狸立刻从里面跳了出来。路旁的人行道笔直地朝着路牌后面的一栋粉色洋楼伸出,沿途林木葱郁,花园里的木香攀在栏杆上,白皮松身披迷彩,亭亭玉立地伫立在亮灿灿、清凉习习的晚风里。
四周静悄悄的,空气格外清新,弥漫着刺槐的味道。尽管还未到夏天,刺槐尚未开出白花,但它已经早早地散发出自然之气了。两人为了不引人注目,特意换了一身普通的衣服,再戴上口罩遮面。季垚牵着狐狸,它活泼好动,常在一丛丛的丹麦草的中拱来拱去。他们边走边谈,符衷还像个孩子一样乐此不疲地踩在人行道边缘走“平衡木”,在平静的生活里,他又变回少年了。
登记之后他们就被放进了校园,小七第一次来这里,它谨慎地小跑着,用灵敏的鼻子嗅闻地面、花丛、座椅、树干上的各种味道。他们一路走着,但见花园处处、白杨成行,这些白杨树比他们当年读书时又长大了不少。夕阳回光返照,蓝色还未褪尽,紫黛色就接踵而至了,花园在蓝天辉映下更显青翠。
穿过一座六角形的庭园,向晚的夕阳只剩下了一个月弯般细细的边缘,天色渐暗。他们来到一处农场,这儿空旷、平坦,一排排的玻璃温室上倒映着金光灿灿的晚霞。大地晴朗、平静,燕子子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傍晚。空气新鲜而沁凉,环绕着折衷主义砖石建筑的柱廊巍然屹立,那里是建筑设计系的学院主楼。
“还记得这儿的草莓园吗?”符衷说,他踩着石板台阶走下去,经过一条搭在壕堑上的石桥往玻璃温室走去,“我以前在这儿有块地的,我的第一块地产。”
“我还记得我蹭了你不少刚从地里摘来的大草莓,那甜滋滋的味道至今难忘。近水楼台先得月,所以每当草莓收获的时候我总是和你走得很近。”季垚说。
符衷皱了皱眉,回想了一下,说:“不会,长官,我们在大学时根本没有走得很近过。一到草莓成熟的季节我就天天盼着你来,每天都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能在不经意间把草莓送给你。”
季垚伸手抓了抓他的头发,笑道:“坏小子,难道你不知道直接call我吗?你要是打电话来说‘喂,来领一份草莓,就在草莓园这儿等你’,老兄,我第一时间就赶去了。”
“噢,天哪,在那时想不都敢这么想。原来你一直都在等着我打电话吗?”
“因为你爱的人也刚好爱着你。”季垚看着他说道,“只不过我们在无意义的等待中错过了很多事。”
“现在我们不会错过了,你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符衷抬手搭在季垚肩上,像好兄弟那样晃了晃他,两人站在玻璃温室外注视着墙面上越来越暗的反光,还有温室里一畦一畦的草莓地。
他们绕着校区走了一圈,一直到夜色浓郁。幽蓝的天空上悬挂着半轮明月,黄澄澄、郁悒悒地凝望着地面,把喷泉池旁环绕的树林照成番红花的颜色。月光把垒砌喷泉的古朴砖块照得明亮鲜敞,每一块砖都用暗红色正长岩石整料凿成,闪耀着精细的镶嵌图案。也许这些岩石是从黎巴嫩的贝鲁特盆地之底运过来的,在遥远的年代里,身穿白袍的希腊人曾从石块上走过。
他们坐在喷泉旁歇息,小七和狐狸在互相追逐,瘸腿的狐狸跑不快,小七每每都让着它。狼狗捉住了狐狸,把它压在地上,亲密无间地伸出舌头舔舐狐狸的毛。火红的狐狸翻着白白的肚皮,用四条腿去扒拉小七的脖子和胸脯,露出嘴里的尖牙作势要去咬狗耳朵,瞅准时机便一跃而起,机灵地钻开了。
喷泉的流淌着,发出潺潺的水声,池边异常凉爽。季垚坐在低矮的池岸旁,把手伸进波光粼粼的池子里划着水玩,一边说:“执行部缺人了,得新招点学员进去。”
“我觉得今年去局里面试的人一定前所未有的多。”符衷也把手放在池子里泡着,凉飕飕的感觉让他浑身都很舒畅。
“为什么?”
符衷的眼睛在月色下亮晶晶的,他坐近了季垚一点,和他膝盖并着膝盖,低头打着小小的水花:“因为‘回溯计划’胜利完成,再加上你的影响力,时间局本身的实力,肯定有一大批人纷至沓来。幸好我不是在今年面试,不然我可能要淹没在人堆里找都找不见了。”
季垚往他那边泼了一手水,听着哗啦啦的声音说:“而且如果你今年来面试,那肯定见不着我了,也不会有人耍尽手段、磨破嘴皮去求装备部部长把你换到执行部来了。”
“所以我是幸运的,我赶上了一个好年份,正好那时你从非洲回来了。”符衷把手从沁凉的池水里抽出来,抖去水珠,“侥天之幸,我没有错过那个好机会。真好。”
他的手被季垚握住,季垚低头细细端详他的手心和手背。符衷的手指很长,匀称有力,修剪适度。季垚满意地点点头,评论道:“符合执行员基本要求,继续保持。”
原来是突击检查来的,符衷知道如果想快点升官就得注意这些细节:“收到,长官。”
季垚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放在月光下,看着无名指上的指环烁烁发光,说:“我今年都29岁了,下半年就30岁,但你还这么年轻。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呢?现在国内同性恋都不合法。”
“有很多人都在为此努力,比如和平大使,他就是其中一个领头人。去年进行过一次同性婚姻合法化公投,虽然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终止,公投数据也随之作废了。不过这是件好事,说明国家看到了这一块空缺的领域,只不过还需要商榷和斟酌。”符衷反握住季垚的手,刚从水里捞出来,冰冰凉凉的,“以后还有机会,我们正在走向未来。”
“希望不要等太久。”季垚面露憧憬地笑起来,他珍而重之地反复端详着手上的指环,“别等到我们都七老八十了才合法化,那真是比哈雷彗星还难得一见的事儿了。我想在最好的青壮年时代和你结婚,被法律承认、受法律保护、被世人祝福。当然,这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不过我们还年轻,有的是力气。”
符衷握紧了他的手,怕他一下就从眼前消失了:“会有这一天的,连‘回溯计划’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事能比这更困难?”
他们相视而笑,站起来晃了晃牵着小七和狐狸的绳子,准备离开这清风袭人的喷泉广场了。符衷看到位于喷泉中心的黄白色雕像笨重而轻盈地独立其上,虽然它仍饰有精美的花纹,但比起树林后面环绕的宏伟建筑不免略逊。整座雕像由一整块大理石一气呵成地凿琢而成,是一件不可多得的杰作。月光照着雕像的脸庞,它目光如炬,直视前方。
季垚和符衷一同踩着林中小径往外走去,深蓝的夜空和略带粉红的玫瑰花岗岩石碑是那么的协调,静夜里回荡着潺潺的流水声。他们心情愉快地开怀畅谈,说些俏皮话,声音落在草丛里。半轮春月昏然欲睡,天色由蓝而青。人声渐渐远去,时而听见欢笑,最后归于一片沉沉的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