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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相安如常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57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秋雨淅淅沥沥下到半夜,屋内屋外的温度越降越低,寒气直往何峦身上吹袭。他迷迷糊糊中做着梦,听见了切切嚓嚓的雨声,梦里梦外都在下雨。何峦觉得身上冻得厉害,他缩了缩身子,然后冻醒过来。

屋子里黑漆漆的,两扇玻璃窗外燃着远方的荧荧小火,像悬浮在半空中。何峦摸了摸自己身上,只有一套大领口的棉布长袖衫,睡觉时歪到了一边去,肩膀便滑了出来。他呼出一口气。搓了搓露在外面的皮肤,再把领口拉上去遮住肩,这才觉得暖和了一点。

他扭头摸了摸旁边的床铺,暖洋洋的,有个人睡在那里。何峦猛地惊吓了一下,但他马上反应过来那是陈巍,他留了陈巍在家里过夜。何峦急急地喘了两口气,夜里的幻梦全被刚才那一下震碎了。他往陈巍那边靠了靠,陈巍背对着他睡着,被子缠在他身上,准是这个家伙把被褥全都抢过去了!

何峦不打算叫醒他,小心翼翼地翻动陈巍身上的被子,奈何被子缠得太紧,光凭这点儿力气可拉不动它们。冬夜里,陈巍总喜欢与何峦睡一张床上,他也有个毛病总改不掉——好抢人被子。

“巍巍。”无奈之下何峦只得趴在陈巍肩头悄声叫他,用手去揉了揉陈巍的脸蛋,“醒醒,被子全都跑你那儿去了,分给我一点。”

单人床窄,陈巍那边暖和,何峦虽然清醒着,但他仍旧动了动身子往暖和的地方蹭。本来是趴着,现在变成把陈巍抱在怀里当火炉取暖了。屋里黑得厉害,窗外还下着雨,打在旧玻璃和牛蒡叶上噼啪作响。这地方与时间局的公寓又不大一样了,这是在何峦家里,在他失去了父母、从此变得孤身一人时,陈巍仍不离不弃地过来陪伴着他。

陈巍发觉有人在喊他,还有一只手在自己脸上不轻不重地按压着。他从梦里抽身醒过来,眯着眼睛嘟囔了一句,紧接猛地抬起手肘压在何峦脖子边上,瞪着双眼像只受惊的乌鸦。

何峦不说话,陈巍瞪了他好一会儿,才把手放了下去,忍不住笑出声来:“别闹,现在还没吹起床号。”

“哪有起床号,这是在我家。”何峦抱着他不放,“起来,把被子分给我一点,冻死了。咱们一张床上睡了这么久,你这个毛病怎么改不掉了!”

陈巍往何峦身上看了一眼,立刻明白自己究竟干了坏事。他涨红了脸,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抬起腰把压在身下的棉被扯出来,翻了个身,把何峦罩在暖烘烘的褥子下边。陈巍拢着被子和他面对面躺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即使在黑夜里也光彩熠熠。陈巍讨好似的往何峦那边挪了一段距离,冲他笑了笑,说:“我身上暖和,给你当暖手宝好不好?”

“混球,坏事做尽了,现在又来当好人了?你早晚得把这个坏习惯改掉,否则别想再上我的床!”何峦责怪他,手脚却不由自主地往陈巍那边靠。

“一定改,一定改,但今晚总得让我睡过去吧?”

何峦闭上眼睛:“你都说了几次要改了,也没见你有什么变化。睡了,看在你是个暖手宝的份上。”

陈巍甜滋滋地笑了一下,紧跟着也闭上眼睛重新做起梦来,寒夜里很快响起了他们均匀有致的呼吸声,院落里的雨点却更加欢快地喧腾起来。

早上六点,陈巍塞在枕头底下的手机震动起来,他将手伸到枕头下面去按掉。陈巍待闹钟一响就睡不着了,这是他在时间局里养成的习惯。他平躺着,何峦不知何时把头靠在了他胸上,脸颊紧紧贴着他鼓动的胸膛。胸腔里的心跳竟然没把他吵醒,反而让他睡得更熟了。两个人就这样挤在一起过了一夜,被窝里暖融融的。陈巍嗅嗅屋里冰冷的空气,忽然觉得很幸福。

不过他马上定下乱动的心神,他知道幸福感不是这么来的,他们什么都没做,不过是一起睡觉取暖而已。陈巍胡思乱想着,抬起手枕着脑袋,不过他很快就冷得将手缩了回去。

何峦还没醒,今天正好是周六,于是陈巍也没急匆匆地叫醒他。陈巍趁着这个时间盯着何峦的头顶看了会儿,他想去抓一抓何峦的头发,不过他终究没敢这么做。这么个毛茸茸的脑袋挨在自己心口,不管何峦到底是无意之举还是有备而来,陈巍心里都淹起了一种甜蜜而健康的梦,而此时的房间竟是那么的恬静、温馨!

*

周末的符衷起得和平时一样早,他隔着一段距离偷偷看了季垚一会儿,这是这么看一会儿他就觉得自己有了一整天的好心情。他怕惊醒季垚,只得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然后悄无声息地踏过卧房里的地毯,高高兴兴地打开门走了出去。他走到外间之后,照明灯就自动亮了起来,微凉的空气里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有点发酸的味道,散发出古朴的香味。

符衷抖了下缎袍镶有绲边、宽阔柔软的袖摆,把两条手臂露出来抹了抹睡乱的头发。他像林中的猎人那样大口呼吸着房中的香气,接着进了浴室里洗漱,他得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季垚在符衷起床后几分钟才醒过来,心瓣莫名不安地跳动着。他喘了口气,下意识地往旁边看过去,枕头是空的,被子下边没有人。季垚烦躁地皱起眉——符衷怎么又不告而别,而单单把自己留在床上!

他伸手过去试了试被窝的温度,好在还留有余温,季垚这才没有彻底心灰意冷。他掀开被子下床去,拢好袍子、扎紧腰带后才将手搭在了门把上。

“你在干什么?”饶是季垚见符衷没有走之后倍感欣喜,嘴上却处处不饶人,“一大早就乒乒乓乓地吵闹个不停。”

符衷正在洗脸,闻言把脸上的水珠抹去,回头看着靠在门框边上的季垚说:“是我把您吵醒了吗?可我明明已经很小心地不发出声音了。”

季垚刚想点头,但当他盯着符衷忐忑的眼神看了会儿后忽然改变了主意,他心里头有块地方软下来了。季垚故作不领情地别过脸,抬着下巴说:“不是你吵醒的,但也差不多。”

说完他撇过眼梢睃了符衷一眼,很快又转开了。季垚定然不会说自己是因为身侧的床铺空了才睡不着的,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感官也很灵敏,身旁若是多了少了什么人,他就会感到不安。

符衷正在忖度着季垚的话和他的心情,像个铁环一样在自己的心灵之山上滚来滚去。但季垚打断了他的思绪,伸手指了指台子上放置的瓶罐:“那些都是保养皮肤的,你要用就用。”

占满一台子的保养品不可谓不多,但符衷家里头的瓶瓶罐罐并没有比他少到哪儿去。符衷有些犹豫,伸手去拿了一罐过来,说:“难怪您的脸看起来总那么赏心悦目。”

“执行员要承受的压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因此我们总比常人老得快。我身上留的伤疤已经够多了,再不好好养养自己这张脸面,我可就没法见人了。”

符衷旋开了罐子的盖口,季垚却伸手过去夺过了他手里的东西:“这是防冻霜,你脸都还没洗完,用这个干什么?”

“您用的都是俄国原产的,我看不懂俄语。”符衷说,“我看那个与我自己用的洁面乳很像,就想碰碰运气。”

“你准是不怀好意地又来给我下套了。”季垚走进浴室里,取了一个盒子把盖子旋开来,翘着手指挑了些白稠稠的凝胶来抹在符衷脸上,“我知道你那弯弯绕绕的肠子整天就在琢磨我呢。”

凝胶里加了芦荟与薄荷,涂在脸上凉悠悠的,满鼻子都是清淡的香气。符衷没抗拒,他也没反驳季垚的话,问道:“您为什么亲自给我涂?您完全可以把盒子交给我自己来的。”

“我这不是怕你浪费吗?”季垚好人做到底,还帮他抹开了那些白胶,然后再将盖子拧回去。

符衷笑着捂住脸,俯下身去洗脸,直到把面皮洗得干干净净了才罢休。季垚靠在门边上,抄着双手看他的动作。符衷抬起身子用干毛巾擦干脸上的水,在镜子里看到了季垚。他们借着镜子对视了一眼,符衷湿淋淋的耳朵马上又红起来,他装作擦拭耳钉的样子用毛巾掩去了那一看便知的羞臊。

等符衷弄好了,季垚便出言把他赶了出去,自己则关了门在里边洗漱。片刻后符衷正在叠被子,听闻季垚在浴室里喊他的名字,忙过去询问:“您有什么事?”

“帮我拿个东西,在书桌右边第三个抽屉里,没拆封的一个盒子。”

第三个抽屉里孤零零放着一盒方方正正的药膏,是新的,包装还好好地蒙在上面。同样,盒子上写的都是俄语,符衷一句都看不懂。他敲了敲浴室门,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季垚伸出手腕来,示意符衷把东西放在他手上。

不过符衷忽然使了把坏,他故意把药膏在季垚手心碰一碰,等季垚要抓住它的时候立刻抽开了。季垚收了两次手都没抓住,登时火冒三丈,遮着门不露脸地将符衷痛批了一顿。

逗了两下逗够了,符衷这才把盒子按在季垚手心里。季垚紧紧地将盒子握住,缩回手后重重地将符衷关在了门外,关门时的那声轰响昭示着他现在心里头的怒火有多高!

怀着愤怒拆掉了盒子外面的包装,季垚将透明的药膏挑起来一一抹在疤痕上,好把它们统统遮住。渐渐地怒气消了,脸上的疤痕也遮去了,他才仿佛重获新生般松了口气。等他转过身子看到背后的皮肤时,大片烧灼的痕迹立刻令他重又揪心起来,一种羼杂着失望的忧郁扎入了他心上的一道裂口,让他四肢百骸都锋利地刺痛着。

“今天是周末,您打算怎么过?”符衷把买来的早餐放在季垚桌子上。

季垚压着衣扣拉开椅子,在餐桌旁坐下来。符衷已经摆好了各自的盘子,看来他是打算和季垚在一张桌上吃早餐了。季垚没说什么,他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倒了一点儿甜酒在杯子里:“白天训练,晚上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有什么事要跟我报告吗?没有的话你吃完饭后就可以去叫人帮你把房门打开了。”

符衷将油煎的鹿肉圆饼分给了季垚,白面皮的鲜切饼里包满了紫红的梅子酱,此刻正冒着甜甜的香气。季垚洒了点砂糖在八宝糯米饭上,接着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他吃到了大把的松子颗粒。

“您晚上去哪里?”符衷坐在对面擦了擦酒瓶口。

“你到底哪来的优越感管我这么多事?好好吃饭,不要扯东扯西,也不要趁机想和长官套近乎。”季垚不留情面地说,他右手拿着勺子,左手却放在旁边的《斯拉夫神话》上一页一页翻动。

*

当陈巍的思绪在半空中东飘西荡的时候,他突然听得何峦放在床头的闹钟响了起来,立刻眼疾手快地按掉了。不过闹钟的铃声还是惊醒了趴在陈巍胸上的那颗脑袋,何峦醒了过来,当他意识到自己身处哪里的时候马上清醒了大半,几乎是反射性地弹开了。何峦拥着被子坐起身,离陈巍稍微远了点,疑惑地盯着他。

“你醒了多久了?”何峦首先问。

胸上的压力没有了,陈巍这才坐起来靠在床头:“就一会儿。你方才一直趴在我这儿睡,可把我压得胸闷气喘。”

陈巍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领口下露出他白白的胸肌来。何峦觑了觑他的表情,确认他没在敷衍后伸手去按在陈巍胸前给他揉了揉。最后何峦故意抓了他一把,再收回手捂在被窝里取暖。陈巍受惊似的瞪着他,何峦浑似没事人那般自顾自吸了吸鼻子,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感冒了,喉咙里像塞着一块火炭。

“你这呆瓜,”何峦抱怨道,“要不是昨夜你抢了我的被子,我怎么会一早起来就感冒!”

陈巍探手过去贴着何峦的额头捂了会儿,发觉到他的体温有点高。陈巍立刻火急火燎地掀起被子把何峦裹住,搂着他说:“盖着,我去给你煮姜汤来驱寒,你家生姜和菜刀在哪?”

何峦整个身体都被禁锢在被褥里,陈巍又那么用力地搂着他,顿时动弹不得,只得眨了眨眼睛:“生姜在灶台前的窗台上,菜刀用刀具架最上面的那把,别拿错了。”

“收到。”陈巍敬了个礼,扭过身体穿好裤子和鞋子,披上外套走了出去,顺手把阳台上的灯按亮了。他急急忙忙地跑去厨房里,找到了姜和刀,将菜板盖下来后拿刀切了姜片,再削了几丝白萝卜。他烧起了水,姜片和萝卜丝一起下锅煮着。待大火烧得旺旺的时候,陈巍去简单洗漱了一下。

煮好的姜汤由陈巍送到了何峦房间里去,何峦正在打整床铺。姜汤的味道很冲人,何峦皱了皱眉头,去母亲卧房的小柜里抱了一罐蜂蜜过来。

何峦舀了一勺蜂蜜倒进姜汤里,搅了搅,金黄稠浓的蜂蜜没化完。他把勺子递到陈巍嘴边,说:“这蜜很甜的,蜂王浆,要不要尝一口?”

蜂蜜甜腻的味道钻进陈巍的鼻子,光是闻上一闻就知道这不是凡品,何峦满脸期待地急急催着他,陈巍只得凑过去把勺子含在嘴里,把花蜜全都舔干净了,然后一滴不留地全部吞下腹去。

*

中午,魏山华和季垚一起吃饭,他们心不在焉地聊着天,一边端着盘子在餐厅里找座位。魏山华见符衷一个人坐在桌上吃饭,周围都是空位,便提议季垚一块去见个面。季垚觉得魏山华这个提议多少有那么点傻气,不过他并未拒绝。符衷就像酒一样,人一旦喝了酒就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了,脑袋瓜醉醺醺的,干什么都不由自己的身体做主。

“符上尉!”魏山华依旧摆出快活的、热情好客的语气喊道,此话一出便让周围的氛围欢快不少,“我们可以和你坐一块儿吗?”

符衷看到了站在一旁不言不语的季垚,他马上抓住机会点了点头。魏山华正要在符衷面前入座,屁股刚沉下去一点还没挨到座位,季垚拍他的肩头一下:“这儿是我的位置,你坐边上去。”

魏山华看了看季垚,再看了看符衷,随后促狭地笑了起来,自觉地挪到了另一边去。季垚佯怒着让魏山华把嘴闭上,自己则先机尽占、心安理得地在符衷面前坐下。他们早上刚同桌而食过,现在却又阴差阳错碰在了一起。符衷笑盈盈地望着他,心里喜欢他这样,在桌下悄悄伸出脚尖碰了碰季垚的鞋子,再夹给了他一块玉米。

“今儿吃玉米浓汤,味道还不错,您也多吃点。”符衷指指自己碗里,“这里还有牛肉,您要的话就分给你。”

“这不公平,”还未等季垚开口,魏山华首先抗议道,“为什么你只把肉给三土,而专门忽略我这么大个人呢?”

季垚把一块鳕鱼塞进魏山华的盘子里,好堵住他的嘴:“闭嘴吧你,他爱给谁给谁去,他看得见谁看不见谁那是他自己的事。”

魏山华不紧不慢地剔着鸡肉,抬起蓝色的眼睛在符衷和季垚之前逡巡了一次,微笑着说道:“你坐在他面前,他当然满心满眼都是你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实话实说罢了,不信你去问问符上尉。”魏山华一边说着一边将煎鸡肉放进嘴里,朝符衷看过去,“符上尉,你首长托我问你个问题,今夜随不随我们去一趟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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