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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沼泽危机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76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好奇怪的线。”陈巍说,他拉开桌前的椅子想坐下来好好思考,何峦细心地将他扶进了座椅里,“你来看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何峦俯身往前挪了点距离,挨在陈巍肩旁。屋里的大灯敞亮地照耀着,手电筒的光又亮得刺眼,何峦被刺得眼眶湿润起来,他抬手揩了下眼角。衣服在桌面上摊开着,何峦把手指放上去去摸了摸,细线硬得宛如钢丝,一摸就知道这不会是什么容易对付的角色。随后他再去看了看银线的材料,只见它呈现浑浊的半透明状,何峦是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有古怪。

陈巍翘着嘴巴冥思苦想,拿着剪刀屁股用尖头戳了戳细线试探,一边快速地联想着这里头究竟会有个什么好故事。陈巍最喜欢故事。硬梆梆的细线让剪刀都拿它没辙,陈巍只得丧气地把剪刀扔在一边,撑着下巴撇起嘴问道:“咱们遇到难题了。你是维修部的,见多识广,有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这跟我是哪个部门的有什么关系?”

“这怎么会没关系呢?维修部是时间局里知识面最广、人才最多的地方了,你们要研究世界上各种各样的物质,什么奇特、怪异的东西没见过?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何峦笑了起来,伸开手臂撑在桌子边缘,望着陈巍故意笑话道:“你这话究竟是在夸我呢,还是在讽刺我呢?”

陈巍冲他眨了眨眼睛,随后装模作样地用肩膀撞了撞他,说:“哪有你这样曲解人家好意的,我从不揭人短、从不谈人私。有情就直露,有话就直说,你看我像是那种阴阳怪气的人吗?”

他们说着便愉快地看着对方,然后都望着对方的眼睛笑了。何峦唇角上有一颗褐色的小痣,当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颗痣就十分招人眼球、惹人迷恋。他们打歪话题说笑了一阵,重又将注意力放在了衣服上,何峦说:“我见过透明钢丝,是PVC材料的,要用专门的槽剪才能剪开。现在装备部正在研制硬度韧度更好的钢丝,我还去看过他们做实验。”

他这么一说,立刻让陈巍机灵的脑袋找到了把柄,他毫不掩饰地眉飞色舞起来:“就这么干。我们应该把这些东西交到时间局去,你们的实验室就像个米奇妙妙屋,还怕会找不到办法?况且你已经休假很久了,再不回去你的手艺可就没有用武之地了,最重要的是我可就申请换室友了!”

何峦直起身,伸手在陈巍脑门上弹一下:“我看你吃吃喝喝挺会生活的,这会儿怎么突然没出息了?你是一个人过不了日子还是另有隐情?非要有人跟你住才高兴?”

“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套房太不划算了,而且空空荡荡有什么意思?说话的人都没有,一到晚上就阴气森森,怪吓人的。你回去了我就请你吃好的喝好的,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陈巍拍了拍他,何峦就算拒绝也没有余地了,不过他本就没想要拒绝。何峦没有立刻松口,他装作思考的样子收拾起桌上的资料册来,陈巍就殷切地抬头盯着他看。看了会儿之后何峦被他弄得有点受不住,随手拿一张帕子盖在陈巍脸上,把他的眼睛盖住了:“好了,有谁说过不回时间局去吗?快让开,让我把这衣服收拾好,明儿一块带走就是。”

柔软的巾帕盖在皮肤上滑滑凉凉的,陈巍喜欢这种感觉,故而没把它扯下来,就这样让它盖着。陈巍撑着两只手,咧开嘴笑起来:“这下我就放心了。”

旧军装被何峦按原样叠好,装进了金属箱里。他最后确认了一遍箱子里没有藏其他东西,然后将其锁住,搁在椅座上,等着明早把它带走。陈巍已经铺好了床铺,原本何峦提议一人一床被子,陈巍如临大敌,慌慌张张地再三保证自己不会抢被子之后,何峦才放过了他。

睡前,何峦拿了两张膏药来,脱掉上衣在镜子前照了照,回头喊陈巍来帮忙:“你来帮我贴一下行不行?”

“当然。”陈巍接过药片就撕开了,“你为什么要贴这个?身上那里伤到了?”

何峦扳着自己的身子给陈巍指了指:“颈椎和肩膀。老早就有这个毛病了,有时候痛得很轻,有时候又痛得厉害。”

双肩均贴有膏药,陈巍站在他背后帮他把旧膏药揭了下来扔进垃圾桶里,一边给他揉了揉骨肉:“是平时伏案的时间太长了才导致的吗?脊椎和腰有没有问题?”

“你轻点儿,按得太疼了。”何峦拍了拍陈巍的手指,示意他放轻些力度,“我想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平时在局里一连十几个小时埋头于实验室,又或者长时间坐在电脑前工作。腰没事。”

陈巍笑了笑,又帮何峦活动了一下肩颈,说:“现在感觉好点了没有?你得时常活动活动这几个部位,别让它发僵了。没事的时候可以来执行部的训练场找我,我们的训练强度可太大了。”

按摩完之后陈巍才把新膏药贴了上去,房间里弥漫着中药清新的苦香味,陈巍甚至凑近了些多闻了几下那个味道。何峦觉得肩上轻松了点,便把衣服穿上,说:“你这双手是不是学过推拿功夫?”

“那倒没有,我学过格斗场上的功夫、擒拿术、铜头铁腿,就是没有推拿功夫。”

“那你可是无师自通了,我的肩膀被你这么一按,就感觉浑身通畅,没有哪里不痛快了。”何峦掩上衣柜的门,坐上床铺掀起被子盖住自己,“快点上床,到睡觉时间了。”

陈巍笑嘻嘻地在他外边躺下来,两人躺好后就关了灯。陈巍拉着被子扭头看了看旁边的何峦,问他:“之前住在局里的时候,你通常要半夜才从外面回来,现在怎么这么早就睡了?”

何峦说:“现在又不是在时间局里,又不用做那些没完没了的实验、写无穷无尽的报告。你以为我想每天大半夜才回家吗?我也想休息,也想早点睡。”

之后他们没有再说话,但都没有睡着。何峦过了会儿后侧过身去面对着墙壁,陈巍则始终平躺着,睁着双眼注视着天花板上白生生的顶灯。

“说心里话,你觉得亦山会开签售会吗?”陈巍突然凑过去问,手搭着何峦肩膀,下巴卡在他的颈窝里,“我想搞一本签名书放在书架上。”

何峦正背对着陈巍思忖自己的事,听他这么一说,身子颤了一下。何峦的眼睛盯着墙上一个斑点,半晌之后才回答:“可能吧,要是他开了我也去,你去不了的话我就叫他多签一本送你。”

这下陈巍心里舒服了,他乐滋滋地躺了回去,说:“果然还是你最好。你放心,等真有这么一天,我准不会忘记把你叫上的。”

“睡了,明天早点起。”何峦悄悄地笑了笑,缩起腿顶了陈巍一脚,叫他安分点。

*

“前面是个不算太深的沼泽湖,中间有个湖心岛,我们就先到那岛上去。到时候你撑着竹杖过去,走路之前一定得探探水底,挑硬实的地方下足。不然一不小心就会陷下去,捞都捞不上来!”季垚跳下一块嶙峋的怪石,走到石头下边去用枪杆扒开堆积的残枝败叶,紧接着下边就露出了一个隐秘的雪洞。季垚去雪洞里抽扯了几下,抱出三根被磨得油亮、上了一层棕釉的竹杖来。

符衷分得了一根竹杖,将其扽在雪地里,一下便能嵌很深,看起来稳当、结实。三人走出密林,来到前方空旷开朗的地带,这儿正是沼泽的边缘,脚下的泥土已变得湿稀松软。符衷闻到了水的腥气,正和松针的清香一同朝他们袭来。沼泽里水光瑟瑟,东一滩西一滩的水迹让人分不清哪儿是可以踏足的地方。这幽暗的深山丛林是狙击手最喜欢的地方。

魏山华用夜视望远镜观察了四周的状况,确认安全后让所有人绑好防水带,紧接着他就身先士卒地抬起了竹杖滑进黑水中。水深只到魏山华胸口往下些的地方,他站在岸边左右试探一番,才分水前行。这是西伯利亚森林里常见的沼泽地,下面全是腐土烂泥,不踩对地方走不了几米就得陷进去,浑水瞬息之间就能没顶。

季垚拍掉竹杖上的雪,下水之后回身递手给符衷。符衷不明白他的意思,季垚说:“你没来过这里,水下很危险。你拉着我的手,我带你走会好点。”

此时魏山华已经走出去大半,回头招呼了他们两句。符衷把手搭进季垚手心,紧紧扣住了之后才与他一同走入冒着气泡的水潭里。季垚用绳子在自己身上打个结,另一端绑在符衷腰上。

“等会儿你挨着我,别离太远,我走哪里你就走哪里,也别让绳子松了或断了。”季垚撑竹杖往下扎了扎,然后慢慢前挪,“如果觉得脚下不利索你就搂我的腰,我会帮你。”

他一边细致地嘱咐着,一边拨开面前越来越深的潭水往湖心深处前进。符衷始终跟在他旁边,寸步不离。潭面有些地方结了冰,符衷用竹竿敲开,给季垚开路。他们沉默不语地并肩而行,拨开漂浮在水面上的一丛丛死去的植物和脏兮兮的雪堆,冷冰冰的水腥气让水面漂浮着一缕缕白雾,仿佛是什么能致人死地的毒气。

高峭的苍穹用一种威严的相貌俯瞰着大地,像在谛视着什么人深情的双眸。沼泽内外榛莽丛生,黑黝黝的湖泊仿佛深邃无底,越往深处走便越觉得阴森可怖,就连气泡都变得匪夷所思起来。

他们身后的水潭忽地咕噜噜往上冒起了水泡,紧接着有什么生物的尾巴翘出水面,随后悄无声息地潜没到水下去了。符衷感觉腰际的潭水猛地一沉,不远处的冰层下出现了一个漩涡。

季垚撑起竹杖正要踏出下一步,却被符衷拦腰搂住,他忙回头去照看,伸手拉住符衷手臂急问道:“你怎么了?是脚卡住了吗?”

“没有,长官,不是这个事。”符衷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偏头挨近季垚耳朵上的传声器说,“水里有大鱼,不知道性格是暴躁的还是温顺的,我们小心些。”

就算是说着这样的话,符衷的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季垚听了之后立刻绷紧了神经,他迅速判断了情势,紧握着手中的竹杖,与符衷分开了些:“我们先继续往前走,做好战斗准备。”

风徐徐缓缓地吹了过来,好似是从水里吹上来的。魏山华走在前头,湖心岛已经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了。季垚继续前行,这次他加快了速度。符衷负责警戒,他把枪抱住,对准水面上的一堆堆高高低低、模模糊糊的雪团,目光透过那些草丛、树枝搜寻着藏匿在缕缕白雾中的古怪黑影。

忽然身后传来巨大的水花声,散发着难闻臭气的潭水迎头打来。符衷骤然转过身,一股浓重的鱼腥味令他的心肺肚肠都搅在了一起,险些就要背过气去。符衷率先挡在了季垚前面,一个巨大的黑影猛地从水里升起来,符衷尚未判断出那是什么东西,他已经瞄准了目标开始射击了。接二连三的爆破声把松枝上的雪沫震落了,震起了急遽的水浪,闹得静谧的森林躁动不安起来。

魏山华刚登上湖心岛就听见身后响起了激烈的枪响,忙回头在对讲机里喊道:“三土,你们怎么回事?有什么人袭击?”

他边喊话边滚倒在枯草丛中卧倒,堆起积雪遮住自己的身子,架起机枪伸出草丛,对准了季垚身后翻搅的浪花。

“是水里的大型食肉鱼类,种类不明,生物识别器未查询到结果,数量大概在2到3只。鱼类攻击性很强,我们马上登岸!”

“收到,请尽快上岸,那鱼不敢上陆地。”魏山华说,“我已经盯住它了,我掩护你们!快点到岛上来!注意脚下!”

季垚拽紧腰间的绳子,面对着符衷紧贴住他的身躯,抱住他的背,身体顶着他往前走。枪声离得很近,震耳欲聋,仿佛一下就把季垚的耳膜给震裂了。季垚忍住噪声,靠着符衷的耳朵大声喊道:“继续朝目标扫射,不要停!我的武器袋里有枪,子弹打完了就换!”

话音刚落,更大的一个浪头打了下来,砸在季垚强壮的肩背上。周围的冰层转眼间就碎成了齑粉,符衷打开那些冒着泥腥气的水草,抱住季垚的脖子,透过玻璃罩与他对视着。

“看我干什么,你这个不专心的混蛋!看后面!”季垚用沉甸甸的竹杖敲了符衷一把,“别管我,你只管跟着我的步子往后退,一边开枪就行!”

魏山华在准镜里看到一个庞大的黑影,装上爆破弹头后设置好弹道,马上扣下了扳机。视野里的黑影被炸开了半边,粘稠的血块噼噼啪啪打下来,让符衷的头盔糊满鲜血,像个血淋淋灯笼。

一击之后,那黑影沉进水里不见了,此时季垚里湖心岛还有十几米。符衷抱住他的腰不放,随着他的步子后退,两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他们还从没有过这样惊心动魄、身体相触的时刻。湖面突然安静下来了,魏山华提醒他们不要松懈、尽快上岸,自己则用目光冷冽地扫视着湖面,刚发射过爆破弹的枪口正升起袅袅的烟。

蓦然,两条怪鱼从旁边露出身子,接着再迅速沉进水底从下面攻击,张开长满了利牙的巨嘴就要咬过去。符衷换了两杆乌兹冲锋枪往水下射击,季垚忽地停住脚,将竹杖抽出来往侧方掷去。水淋淋的竹杖猛一入水,便像被定住了一般停在水里,而在它周围则滚滚地冒出了血浆,这些血浆像是活的,将他们团团围住。

竹杖扎穿了一条大鱼,另一条鱼则被符衷的子弹吓退,暂时没了动静。被扎穿的大鱼激烈地扭动了两下身子,溅起的血浆把尚在水中的两人浇透了一层又一层,浓烈的腐臭味熏人欲吐。

符衷双手都提着枪,抱不住人,季垚只得单手扣住他的腰做支撑,斜过身子去把竹杖捞过来。两人分开了一步,背对着背一同赶往小岛。在离岸边五六米时,身后波涛四起,水下不知还藏着多少怪鱼,季垚拉下对讲机喊了魏山华一声:“把绳子扔给我!快点儿!”

枪里的子弹打完了,符衷把空枪塞回武器袋里,回手抽出了季垚背上的唐刀,狭长的刀身在静夜里闪烁着逼人的亮光。符衷握住刀把,水里的鱼仿佛也畏惧这骇人的刀光,纷纷潜下水去。

与此同时,大面积的水波往上翻涌起来,方才那条被炸掉半边脑袋的巨怪忽地破浪而出,露出长达一米的獠牙往季垚的后背刺去!魏山华狂奔至小岛边缘,把手里的绳子远远抛出去。季垚伸手拽住粗韧的钢绳,却掉头就将绳子拴在符衷腰上。此时怪鱼已气势汹汹地逼迫而来,在滔天大浪把他们掀翻之前,符衷高举起手里的唐刀,看准角度后一举切断了獠牙。

季垚随后把符衷拉倒,抻开孔武有力的臂膀抬起竹杖对准了鱼嘴抛掷出去。竹杖在血雨中划过一条弧线,笔直地穿进鱼嘴,再从布满疙瘩的脑后穿出,喷涌的鲜血把半个湖面染成了深红色。

竹杖出手后符衷就从后面抱住他,把季垚的头按在颈窝里,伸手拽住魏山华扔过来的绳子。紧绷的绳索让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两人双双沉入水下去。符衷下水之后仍紧紧抱着季垚,侧转身子把他托起来,拽着绳子往岸边泅游。他们在水中翻转了身体,季垚伸手攀附着钢绳,给符衷减轻了重负。

魏山华肩扛绳索把两人拉上岸,他们躺在雪地上大口喘着气,符衷还紧紧扣住季垚的腰身不肯放手。深远的穹庐正默默无言、含情脉脉地凝望着他们,雪鸮张开翅膀无忧无虑地在倾斜的天际遨游。

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季垚在雪地里坐起来,解开衣领上的固定带,把防护头盔取了下来。严寒马上冻住了他身上的水和血,他呼出一口气就化作白烟,好似他时常掂在手里的细烟卷。季垚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红发紫,头发散乱着,长长的眉毛上结着冰晶。他大口呼吸了几下,觉得气顺过来了,正拉上栓口调低头若无其事地调试起枪支来。

符衷却忽然抬手轻轻捂住了他的脸颊。

“你干什么?”季垚问

“给您捂捂暖,您这样会长冻疮的,留了疤痕就不好看了。”

符衷帮他抹去眉上的霜雪,手指隔着冻硬的手套擦过脸颊有种粗砾感。季垚盘腿坐着,没有作声,怀里端着枪凝望着符衷的眉目。他忽然觉得符衷与这雪很像,自己的身子是冷的,但雪是热的。符衷激起了他对生活的无穷幻想,符衷这个人具有一种难以描摹的诱人之处。

冻僵的脸上传来刺痛的感觉,季垚撇开视线避了避,说:“你的手套也是硬梆梆的,扎得脸皮疼。我很好,不碍事的。”

听他这么说,符衷便脱掉了手套,光着两手捧住季垚的脸。寒冷的空气不留余地地攫取着手心的温度,符衷把手紧紧贴住季垚的颊畔,把所有的温暖都送给他,不给风雪分一点儿去。

“您看,这下暖和了吗?还扎得脸皮疼吗?”符衷轻声问他,此时魏山华刚结束了收尾工作。枪声消停后的温柔声音让季垚感觉到了一点真实,而他之前却极少有过这种真实感。

季垚心尖忽然升起了一种异样,硝烟淡了下去,他只能听见山林里孤独的狼嚎。在符衷身后,大片的白桦林披霜带雪,林间湿漉漉的寒气在无休无止地奔驰,而他们却停留在了这里。季垚耳朵热得红彤彤的,一切寒冷都被驱散了,不管是身上的还是心里的。从符衷手心渡来的温度比他经历的所有夏天加起来都要暖和,符衷是夏天,是一种热切的希望。

那时,季垚只觉得脑袋里古怪地嗡嗡作响,他甚至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的心灵和肉体完全可以腾空而起,随心所欲地飞往任何地方。

符衷看着季垚的眼睛,慢慢地挪动双手,从他的眉头一直到他的脖颈,一边心心念念地等着他回答。见季垚的面部开始回暖,耳朵已泛着健康的红晕,于是一种难以言表的甜蜜紧紧揪住了符衷的心。

魏山华去找了些柴火来堆在一块,准备生篝火。季垚瞟了魏山华忙碌的身影一眼,抬眼轻声对符衷说:“嗯,比刚才暖和。你也别冻着了,赶紧把手套戴上。”

他握住符衷的手腕,拉下来,扯过手套来给他戴好。符衷看着他摆弄自己的衣袖,觉得季垚确实有着如山冈和密林组合而成的那般超凡脱俗的魅力,而这魅力是如此得不可思议、撩人遐思。

戴好手套后符衷看了看头盔,全是泥腥血水,得要清洗干净。他和魏山华一起生了一堆烈烈的火,抱了一堆积雪煮化后把头盔仔细地擦了一遍。魏山华点燃氙灯放在背包上,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光彩熠熠。他另外开了了一瓶朗姆酒,传给每人喝了一口。酒水入肚后浑身都燥热起来,魏山华晃着酒瓶说:“这是林城给的酒,这会儿正好拿出来喝了。”

“林城?”季垚摆弄着雉鸡斑斓的尾羽,“这是谁?”

符衷递给他铁签,把雉鸡串上,告诉他:“林城,林上尉。我的一个朋友,编号0779。”

季垚往火堆里添着柴火,没有细究,火光照得他脸色红润,双眼炯炯有神。魏山华又轻声哼起了忧伤的民谣,一望无际的柳丛和松林与他作伴。一只雪鸮在天上徘徊,时而深入丛林深处,时而直上万里高空。它身姿矫健,行动轻盈,仿佛是个精灵,而这莽莽原野、漫山遍野的白桦林里不知道还藏着什么神秘的幽灵。

油汪汪的雉鸡散发出阵阵香气,山花洒了一把花椒粉在上面。三人把鲜嫩的鸡肉分着吃了,季垚撕了最好的一块肉给符衷。符衷吃了几块肉后就洗干净了手,提起枪去了旁边的树林里。

“你要去哪里?这地方可不安全!”

魏山华朝他背影喊道,正要起身去跟上符衷时,季垚按住了他,自己站了起来:“我去跟着他,你在这儿把这堆火和这些肉守好。等会儿要是有什么事就叫你。”

季垚洗干净了手,在火上烘了烘,然后戴好手套将枪拿上,跟着符衷进入了林子里。樟子松林粗野犷悍,野性十足,横七竖八地垂着粗糙的枝条,针叶就从肩上掠过。季垚的靴子踩断了枯枝,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在黑暗中警惕地环视周围,最后在灌木丛里找到符衷,问:“你到这黑漆漆的地方来干什么?”

符衷轻轻地转过身,不动声色悄声回答:“您有没有发现自从咱们进了林子之后,天上那只雪鸮就一直跟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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