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衷见他往自己怀里靠,不由得收紧了手臂。季垚此举可能只是因为冷,但符衷觉得不管怎样他此时就是最幸福的。防寒衣裹住了季垚的上半身,体温把他的头发捂得渐渐变得柔软。寒风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惊慌地大叫,符衷靠在冻硬了的灌木丛后面,免得季垚被风吹到。灌木和雪松剧烈地摇晃着,刺鼻的硝烟和鲜血气味让符衷感到一种甜蜜的恐惧。
过了会儿之后符衷低头小心翼翼地掀开些衣领,一眼便看见了季垚侧着脸,他高高的鼻梁正紧贴着自己的胸膛。季垚轻轻地擦着符衷的衣服,在静默中等自己恢复过来。他闻到了一股奇特的海盐香气,而这香气无疑来自于符衷的皮肤,只有接触到他的皮肤才能感觉到这个人的真实。
“我的心狂喜地跳跃,为了他一切又重新苏醒。有了神往,有了灵感,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符衷把嘴唇靠在季垚耳边说道,“感觉好点了没有?”
季垚听见了他的声音,这声音里有神秘的灵性,唤起了他对某种不曾拥有的东西的强烈渴求,也激发了他对某件事和某个人的热忱与柔情。他的情感还没磨灭,他的身躯依旧鲜活有力,他所热爱的东西没有让他感到失望。同样是黑黪黪的树林,过去与如今竟让他闹不清到底哪个才是他想要的现实。
待了好一会儿之后季垚才睁开眼睛,手臂上错了筋骨的位置正传来一阵阵麻感,他用手去扳了扳:“我很好。你有没有受伤?”
符衷知道他好多了,心里头还觉得挺高兴:“我没有受伤。方才您滚到了坡底下,我怕您等会儿会被炮弹击中,便跑过去把您送到了这里来。”
“我知道,那时候我还清醒着呢。”季垚把错位的筋骨正回去,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关节,“魏山华在哪儿?”
“我不知道,也许他等会儿会过来的。”
季垚仍旧靠在符衷胸上,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一边整理着袖口和手套,一边抬起眼睛看着符衷说:“我劝你最好在他到这儿来之前把我放开。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您的恒温头盔报废了,这天寒地冻的坏时节,要是不抱着您,给您挡风,寒风还不把您给吹透了?”符衷说,他真诚地望着季垚的眼睛,“我可不想因为这个断送了我的仕途。”
山雀扑打着翅膀,把身上的雪拍掉,然后更加轻盈地升入天穹里去。季垚搭着双手,盯着符衷的脸面端详了一会儿,笑话他:“原来你这么费心尽力,就是为了好升官对吧?”
符衷没有说话,季垚也没再为难他,用手背打了他一下:“该放手了,你抱这么紧干什么?就是受个冻,又不是大出血。”
“再暖一会儿,您身上还是冷的。”
“别这么说,我这身子可受不住你这样‘娇惯’。给我松手!搞快点!”
季垚说着放下手撑在雪地里,推开了些符衷,起身离开了他怀抱里那个温柔舒适的好去处。符衷不好再把他怎么样,只得拉上防寒衣的衣襟,再把固定带紧紧扣住,辩驳了他之前说的那句话:“当然不只为了升官,级别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树丛里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魁梧的人影拨开遮人视线的树枝跑了过来。魏山华在见到两人都完好无损后立刻笑起来,他的蓝色眼睛里露出快活的神色,和符衷拍了拍手掌,再去问了季垚的情况,符衷说:“冻着了,我给他用雪擦了脸,再捂一会儿就差不多了。”
魏山华看了看两人,未作他想,低头捡起地上那个坏掉的头盔,打量了一番后摇摇头说:“坏透了,修也修不好,这下麻烦了。”
“修它干什么?我自己有备用的。”季垚说,他手里多了一个新头盔,正要将其戴到脖子上去。
“这是从哪儿拿出来的?”符衷问。
季垚没答话,魏山华拍了拍符衷的肩膀,告诉他:“三土有个小宝箱,里头装着的东西你三天三夜也数不完!”
符衷被逗笑了,又问起了野猪的事。魏山华用斧头砍掉了几条树枝后将藤蔓扒开,不远处的雪坑里正闪耀着跳跃的金色,晃得人头昏眼花,好似朝暾初上。符衷把枪背在身上,眺望着那团大火,这火是那么的热烈、欢快,好像正朝着他们迎面逼来。林子里仍旧弥漫着烟雾,黑色的鸟影如同箭矢一般不停地来回穿梭,一会儿飞向穹窿,一会儿飞回冷杉。
“上回来的时候,我们的枪支弹药可没现在这么充足。父辈们用的都是老式猎枪,打一枪能把肩膀震碎。”魏山华讲起了昔日寒冬狩猎的情景,“最后还是用刀和匕首刺死它的,当时我和三土都在,也没有什么防寒装备,嘿,耳朵差点都冻掉啦!”
魏山华说着便大笑起来,惊心动魄、富有魅力,他为人宽厚,让人觉得他毫无保留。魏山华一边调侃,一边将朗姆酒瓶递给季垚:“喝点酒,暖和得快,回头可别怪我们无情无义。”
季垚并未推辞,接过酒瓶喝了一口。烈酒一入肚就让浑身跟烧过似的,阵阵暖流在体内横冲直撞。他喝了酒,转手又递给了符衷,示意他接下:“方才你敞开了衣襟给我御寒,身上挨冻了吧?你也喝点,反正是山花的,甭客气。”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魏山华笑着伸出手来要评评理,“这可是林城送给我的,我自己都还没喝够呢!”
三人都笑了起来,符衷笑着笑着耳朵突然红了,他接过酒瓶小小地吞了一口,然后把瓶子还了回去。季垚看他手还是光着的,拉过他的手使劲儿搓了搓,然后拿来了手套帮他戴上。手套里缝着狼皮,捂在人身上暖和的像个火炉。符衷先被季垚紧握着双手揉搓,又见他给自己戴好了手套,心里的想法忽地颠三倒四起来,令他不禁欣喜若狂。
“走吧,我们去看看那头野猪。十年没见了,恐怕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了!”魏山华唱歌似的说道,抬起手臂故作严肃地做了个出发的手势,然后一马当先地走在了前面。
他们翻过雪坡跳进被血水泡透了的空地里,一捧烈火正在残骸遍布的地方燃烧。野猪庞大而破碎的身体倒在地上,狰狞扭曲的獠牙插进了积雪。符衷靠近逼人的热浪,烁烁金光将他的脸面照得好似壁画里的人。他站在一人多高的獠牙断片下徘徊了一阵,好奇地伸手去摸了摸那奇诡的事物,才发现原来獠牙上红褐色的斑纹是血迹渗进骨头里形成的。
季垚把着枪,绕着烈火慢慢地行走,冷漠地看着野猪的骨肉被烧成灰烬。他心里感到一种甜滋滋的恐怖和战栗,当他拿着枪、与随便什么事物搏斗的时候,他心里就会产生这种难以描述的情感。他还没有弄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种情感,而它究竟是好是坏。
“世界上真有这么巨大的动物吗?听说西伯利亚的野猪最多能长到四百多公斤,但这只竟然有车头这么大。”符衷稍微远离了火焰,一簇簇的火星从尸堆里迸溅出来,落在他肩上。
季垚抬头望着火焰的尖端说:“山有山精,水有水怪。化龙的巨蛇,黄河里的巨龟,你没见过不代表它不存在。西伯利亚这么深的森林,敞开了大门让我们去探索都探索不过来!”
魏山华抬腿踩在一根拱形的肋骨上,拿枪托狠狠敲了敲野猪烧焦的腿骨,发出激烈的哐哐声:“骨头都硬成钢板了,高爆弹都打不穿,要是我的骨头也能这么抗打就好了。”
他说完后把腿放下来,挺起胸膛,在雪地上迈出步子,开玩笑的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用深沉的男音唱起了歌谣。符衷忽然面露微笑,站到季垚身边去问道:“我们以后还来这里吗?”
“难道你还想来吗?”季垚看起来心情愉悦,他抬着头颅,反手把唐刀卡在背上的暗扣里。
“如果还是像今天这样激动人心的话,我想我还会来的。”
季垚看了他一眼:“你喜欢做这种事?”
“当然,我喜欢冒险,危险能让我变得勇敢。”符衷承认道,“而且您能给我勇气,让我觉得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都是可以被解决的。”
“我很喜欢你这种精神,也希望你能一直这样保持下去。也许以后我还会再到这里来,但跟我一起来的是不是你那就另当别论了。”季垚直视着符衷的双眼,锐利的目光让他时刻都保持警惕和清醒,“别忘了你今天说的话,士兵!别把勇气丢掉,也别把自己的命当草!”
魏山华来到他们身边,男中音余音袅袅,回荡耳际。符衷把季垚的话印在脑海里,他对一些事物冷漠无情、过眼就忘,但同样也对另外一些事物视如珍宝,怀着喜悦的心情将其捕捉到手。
三人站在一块儿,让人不禁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着十年、二十年后他们还能这样站在一起。整片森林在火光照耀下金光闪闪,黑暗退居丛林深处,白生生的雪原泛起涟漪,好似狼毛。
忽然间又有一大群飞鸟滑过天空,旋即凄厉的狼嚎在山坳里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由远及近。魏山华敏锐地觉察到了响动,皱起眉说:“狼群朝着我们这边过来了。”
“他们来干什么?”符衷退开一步,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跃上一块石头后用透视望远镜观察树林里的情况,“是大狼群,从火山下面来的,还有飞鸟也是从那个方向来。”
“数量大概有多少?”
“系统识别数量大概有20到30头。”
季垚站到空旷地带去,凝神细听一阵后转身面对火山的方向极目远眺:“狼群从不轻易迁徙,这个声音也不像是围猎。这么多狼不会是来自一个狼群的,它们在发什么疯?”
“方才在野猪出现前也有狼群奔袭,这可能是一个性质的异常现象。”
符衷又往上攀登了一段路,趴在岩壁上往更远的地方看去。望远镜里,一座莹洁的火山锥在几座低矮的山冈包围下静默地挺立着,黑天鹅绒似的森林摇摇晃晃,似乎有什么动物在林中行走。地形呈波浪状,到处都覆盖着冰川和草场,忽地,火山上的冰川往下滑动了不少,滚滚雪浪沿着缓坡向前奔去,披挂着暗淡的银光。
几万年岿然不动的冰山今天竟然整体下滑,大块的山石被冰川带动,往下翻滚着掉落在谷地里,发出轰隆隆的吼声。大地震颤起来,树上的雪沫扑簌簌地往下掉,空地中央的积雪突然往下陷去,野猪的尸体正好位于塌陷地中心,大火和积雪便一齐往下倾斜,落入下方神秘的无底洞里去了。
又有一大群乌鸦惊慌失措地怪叫着往西边飞去,林子里响起了各种动物的哀鸣,季垚立即朝符衷大声喊道:“白桦一号,马上从上面下来!地震了,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收到,长官!白桦一号报告,我看到火山上冰川滑移,山口冒烟,应该马上就要喷发了!”
季垚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野猪翻山越岭往这边跑,竟然是要躲火山!白桦一号,马上离开高地,往西边平地上跑,我们在沼泽地集合!”
一行人赶到沼泽地岸边,成群结队的灰狼冲出了树林,绕到稍微空旷些的空地上,再由头狼带领着偏转方向,接二连三地冲过湖岸绝尘而去。符衷回头看了看森林里,此时火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刚才塌陷的地方露出了一条巨大的裂缝,正往外喷涌灰沙。
“我们得赶快行动,地震会造成山体滑坡,如果把我们的去路埋掉,我们无论如何也出不去了!”魏山华撑起竹杖,面前黑色的浑水活像是沸腾了似的冒着巨大的气泡。沼泽地下面腾起刺鼻的硫磺味,湖中怪鱼接连死去,翻着肚皮浮出水面。三人全部开启了空气自动净化系统,并戴上防毒面具。
地震越来越强烈,多处积雪均在往下凹陷,高大的雪松木挺过了野猪的撞击,却在这时轰然倒塌。铺天盖地的雪尘遮挡了视线,头顶传来红眼渡鸦尖利的啸叫。
魏山华做先锋,符衷中间,季垚殿后,三个人都绑着绳子,防止匆忙之中出现意外。事发突然,他们没作多想便直接下水,此时水里的怪鱼差不多已死绝了,水面上到处是肿胀腐烂的尸体,让人不免惊讶于它们为何腐烂得之快,好像已经死去许多年了一般。
他们紧握着沉重的竹杖探路,魏山华对这里十分熟悉,藏在黑水底下的路已经在他脑海里形成了地图,当他在沼泽地里移动时显得得心应手。符衷拨开面前的死鱼,有的鱼胀成了气球,用竹杖轻轻一戳就会突然炸开,里面粘稠的浆液毫无预兆地就溅了符衷一身。
季垚走在最后,提心吊胆地注视着符衷,时不时托住他的腰,免得他滑倒。当他们即将横渡沼泽时,季垚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戳自己的背,然后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老人在哭泣。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双手紧紧捏住了,季稍作思考便大喝了一声,同时抬起枪往后撞去。枪托狠狠地砸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人往旁边一仄,但很快又歪歪斜斜地站起来。
符衷听见动静后不再向前,猛然转过身来打开极其刺眼的狼眼手电照明,再快步往回走到季垚身旁。巨大的光晕照亮了身后一大片水域,同时也照亮了季垚身后那个“人”。
那个东西穿着破烂的熊皮大衣,腰上挂着的几条红褐色破布上绣有传统的哥萨克刺绣,俨然是一副老派的猎人装束。两把早已锈了一半的牛角刀挂在腰上,随着他身体的晃动叮当作响。他头上戴着一顶缠满水草的海狸皮帽子,本该绑在脚上的马刺却紧紧缠住了脖子,深深地嵌了进去。而他的手里平举着一杆锈烂的旧式猎枪,让人怀疑里头究竟还能不能射出子弹来。
当手电筒的强光出现之后,那东西立刻发出尖锐的嘶嘶惨叫,怪异地扭动起来。片刻后一直耷拉着的头颅却抬了起来,直面灯光,皮帽下露出了他的真面目。符衷只是看了一眼,脑中就忽然嗡嗡作响,紧接着窜入了一股热血——那是一张长满了鳞片的丑陋三角长脸,嘴巴豁得极大,看起来像在笑,而且它没有眼珠子,整个眼球全是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