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风逼得越来越紧了,陈巍下了晚训后从训练场出来,身上的汗水在寒风中一浸,冻得他直打哆嗦。他连忙把外套穿上抵御无孔不入的寒气,见肩章有些松动,他花了点时间将其重新别好。陈巍爱惜地抹了抹闪闪发亮的徽章,直到把它抹得一尘不染了才与同伴告别,独自挎着包、抄着冷冰冰的衣兜脚步轻快地跑下了楼梯。
他在深寒浸人、时起时落的冬风里大口呼吸着,他的胸膛在高强度的训练中完全打开了,心脏在铿锵有力地搏动,肺叶也舒张开来接纳新鲜、沁凉的自然之气。他为自己有这么一副健康的身体感到高兴,脸颊因兴奋和汗热而发红,双目炯炯有神,受过伤的腿痊愈之后完全能像以前一样健步如飞了!
超新材料研究实验室坐落在与执行部一河之隔的E区,这是一座三面环河的半岛,岛上绿荫丛浓、翠柳成阵,一座座白生生的石柱拴着寒光闪闪的链条,绕着一条环岛公路延伸开去。陈巍搭了一辆便车从训练场赶到这里来,在桥头下了车。他往上拉拉背包的带子,神气活现地踏上了宽敞的石桥,往掩映在一大片黄栌树丛中的实验室走去。
何峦记录完了最后一个数据,他把记录册合上,在末尾签好名字后挂在了墙上。何峦终于空闲下来看了眼手机,发现陈巍给他发了消息,说就在外面的走廊上等他。
—今天专门找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陈巍很快回复了:来接你回家去。顺便来参观一下你们的实验室,看看你们平时是怎么工作的。
何峦去水柜前打了温水来喝下去,身上的白色实验服浆得笔挺,两只袖子、胸前溅上了黄澄澄的药液,洗刷多次后仍留有淡黄色的印痕。他看着手机上的消息笑了一下,按灭屏幕后他马上去消毒室脱掉白褂,找出自己的衣服来穿上,拎着挎包从隔离门走了出去。寒气逼人,何峦严严实实地掩上了衣襟,再扣上了领口的两条皮带。
“天气越来越冷了。”何峦说,他在走廊里找到了正在挨个浏览展览牌的陈巍,“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挺好,跟往常一样。”陈巍不去看展览牌了,他侧过身来和何峦面对着,笑着转了下鞋跟,“实验室里真不错。你呢?你怎么样?”
他们相视着笑了笑,何峦拉紧挎包的肩带,示意陈巍边走边说:“我很好,今天与之前每一天都没什么不同。”
陈巍睁大眼睛,扭过头盯着他,意有所指地问:“你再想想,今天真的与之前每一天都一样吗?”
何峦再一深思,他忽然明白了陈巍的意思,忍不住笑出声来。此时他们已走到了实验室的大门口,经过身份验证后封锁门自动打开了,吹来的凉风中掺杂着上了冻的桦木和落叶的清香。何峦把双手放在衣兜里,踩着一级级的花岗岩台阶走下去,说:“确实不一样,今天我不再是一个人回家了,而是咱俩一块儿回家。”
“你得感谢我不辞路遥地专程跑来接你,从执行部赶到这里可要花费不少时间。”陈巍跳下最后一级台阶,用穿靴子的脚却踩那些脆生生的落叶,留神地听着它们在脚下发出的声声裂响。
石桥下的河水泛着幽幽的铜绿色,在黑天掩映下越发幽深了。柔软的柳条被微风吹拂着盈盈生趣,银白杨奇特的叶片在夜色里烁烁闪光。陈巍用体温把衣兜捂得暖洋洋的,热烘烘的双颊被凉风吹过后降下了不少温度,但他依旧气色红润,浑身充满了一股莫名的欢快劲儿。
“要不要不买点夜宵?”陈巍忽然说,此时他们正经过一家卖松枝烤鸡的店面。
何峦知道他想听到什么回答,而那烤鸡油香四溢,不说陈巍,连何峦都被勾得食指大动。他停住脚,点点头,率先往店铺走去:“就买这一次。吃夜宵对身体不好,你以后少吃点。”
陈巍嘿嘿地笑了起来,赶上前去先何峦一步钻进了店铺的旗招,立在暖融融的香气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对着老板比划了一下手指,说要买两份。他们一人分了一只皮焦肉嫩的烤鸡,捧着发烫的包装袋一路吃一路往公寓楼走去。陈巍饿极了,三两下吃光了自己的鸡肉,又去问何峦要了一些,被他喂着再吃了几块。
在路上搭了一个兵的车,好心的士兵把他们送到了公寓楼下才离开。陈巍打开房门,换好鞋子后就把背包扔在一边,仰面在沙发上躺了下来。何峦脱掉外套挂在玄关处的挂钩上,过去拍了拍陈巍冷冰冰的脸蛋,拉了他一把:“起来去洗澡,等会儿床上没你的位置。”
陈巍吃饱喝足就容易困,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抬起膝盖蹭了蹭何峦的大腿:“你和我一起洗吗?”
“放屁!”何峦骂了一句,丢开手里的帕子,“你去不去洗澡?要睡就洗好了去床上睡,快点起来,士兵!”
这声“士兵”把陈巍吓得不轻,让他以为是军官来了。陈巍惊得一抖擞,从沙发上一跃而起,这才发现家里哪有什么军官,不过是自己的条件反射罢了。陈巍放下心,故作恼怒实则嘻嘻哈哈地追着何峦打闹了一阵,才抱着睡衣和毛巾进了浴室里。
在陈巍洗澡的时候,何峦去厨房烧了些热水。他靠在灶台边一边浏览网页一边等着水烧开,看到了一则关于西藏的新闻,说考古队在那儿发现了一具巨大的生物骨架。何峦点开来看完了报道,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配图。图上是在考古现场的画面,仅是初露面目的一块化石就令人心惊胆战,难以想象完整的骨架将会是怎样一个硕大无朋的巨物!
何峦洗漱完出来准备进房间去睡觉,打开卧室的门就发现陈巍已经早早地钻进了被窝,正躺在枕头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何峦并未作何多想,陈巍在天气转冷的时候就会往他床上跑,两人挨在一起取暖,方不至于感到寒冷。何峦已经习惯这样的冬天了。他走过去坐在床边,歪着头擦了擦打湿的发梢。
“在看什么?看得这么有劲。”何峦随口问了一句,放下毛巾搭在床尾的椅子上。
陈巍动了动脑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伸开手臂把手机递给他看:“看小说而已,看到喜欢的地方就来劲了。这几天的更新都挺合我心意,可把我给高兴坏了。”
何峦知道他在看什么,只是笑了笑,不作多言。他擦干了发梢的水,掀开被子上了床,让陈巍稍稍挪了个位置。床铺已经被陈巍捂得发热了,陈巍就像个小火炉,和他靠在一起时让人觉得舒服。窗外的天空好似在渐渐上冻,冰冷的天轴正沿着冬天的轨迹运行,越来越沉入严寒之境,让人光是想想就不禁双股战栗。而他们的卧房内、被窝里却温暖如春,暖洋洋的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清新、甜美的气味......
关了灯,两人躺在一处。陈巍方才还困意深深,这会儿却睁着眼睛睡不着觉了。他忽然有些伤怀,因为他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忍不住胡思乱想,想到了自己那众多的早已逝去的爱情。
“何峦。”陈巍轻轻叫了一声,把脑袋往何峦那边靠去,这样一来,他们就贴合得更加紧密了,“我还是好难过。”
何峦扭头看着他,抬手理了理陈巍的头发:“难过什么?”
“虽然已经分手很久了,但我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里堵得厉害。倒不是因为放不下,而是因为我很不服气,为什么我总是受伤害的那一个。”
“别担心,巍巍,这种事不是强求就能得来的。”何峦歪过头挨着他,轻柔地拍了拍陈巍的背,“既然不想受伤害,那就吸取教训,在开启下一段恋情之前先擦亮眼睛。爱情不是生活的必需品,不用为了它过于劳心费力,也不必一直陷于泥潭以至于无法抽身。”
陈巍不言不语地沉默了一阵,睁着双眼望向卧室的窗户,亮晶晶的窗户前挂着深色的帘子。半晌之后,陈巍才眨着眼睛微微一笑,说:“除了爱情,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呢。”
何峦揽住他的肩膀,陈巍的身材灵巧又结实,温热、光滑的颈项甚至勾得何峦心中暗自陶然欲醉。他喜欢这个氛围,让他感到安谧、高兴,徒生出甜蜜的骚乱感。不过这只是幸福,因能敞开心扉地交谈而感到幸福,他们彼此之间并未起任何邪念。
“你倒是会安慰人,嘴巴这么甜,是不是因为吃多了蜂蜜?”陈巍抬起头盯着何峦的眼睛,开玩笑似的说道。
“跟你说了我家蜂蜜很甜的。”何峦笑道,“你不是尝过了吗?难道你现在也想一试芬芳?”
陈巍抿了下唇瓣,忽地凑近了何峦,近得只差两厘米就得唇齿相依了。何峦眼疾手快地按住陈巍靠过来的嘴唇,与他分开了一点,问:“你在干什么?”
“你的嘴上涂了蜜,你又叫我去尝尝,所以我就想试一试它究竟有没有那么甜。”
何峦愣愣的看着他,陈巍出人意料的一番话把他弄得手足无措起来。何峦花了十几秒才回过神,反射性地避开了一段距离,直勾勾地盯着陈巍的眼睛:“你可不能对谁都做出这种行为,这话说着玩玩就行,当不得真的。天晚了,我们先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下回请我吃蜂蜜吗?”
何峦见他作罢,才放心地矮下身子躺回枕头上,拿手垫着后脑勺说:“请,肯定请。”
陈巍这才笑了,他缩了下去,一掀被子把自己裹住,动了两下后蜷起腿往何峦那儿凑。何峦被他磨蹭得有些发痒,扭着身子笑出声来,拍了陈巍一巴掌:“到底是你冷还是我冷?”
“当然是你冷!”陈巍在被子下边捉住何峦打他的那只手,给他搓了搓,“你看你手脚冰凉,一个人睡怕是要遭不少罪吧?我火气旺着呢,一条裤子冬夏都在穿。”
两人四肢交缠,陈巍烤得何峦暖烘烘、喜洋洋。何峦闻着陈巍身上清淡的香气,一回味起方才他骤然挨近的柔滑的嘴唇,何峦就因新鲜、羞耻和兴奋而浑身打战。
*
季垚在月台上等待片刻,随机便坐上了转运车往阿尔法区奔去。他靠着车窗,拿出手机来看屏幕上跳出的一条信息。信息是顾州发来的,刚才那通电话也是顾州打的,不过季垚没有接通。他犹豫了一会儿才点开信息,其实他不用看就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内容。季垚神情冷漠地盯着手机看了会儿,他把唐霁这个名字记住,然后关掉了屏幕。
他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坐在车厢里,身旁再也没有人来与他不厌其烦地讲话了。季垚喜欢和符衷说话,他们沉默的时候就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却又随时可以打起精神来开怀畅谈,没完没了地谈论着天下地下的事情,谈论着斯堪的纳维亚半岛、鲁滨逊、柴可夫斯基、伟大的自我牺牲......季垚常常在这样日常的谈话中受益匪浅、收获颇丰。
回到自己居住的地方后,季垚每走一步路就更加想念符衷一分。他去浴室里洗澡,香味熏得他头脑发晕,好似正在与什么人互相爱抚着调情,做些非分之事。季垚虽然年近三十,但他所做的工作、所处的环境让他无法品尝到情事的美妙。在最前的前线、最深的深夜,他所要思考的是如何活过下一秒,而不是人的七情六欲。
不过他现在有时间去想这些除了生死之外的事了,他又重拾起对符衷的欢喜和迷恋,再续鸳梦,去延续那持续了整整八年的思念之情了。时间网开一面,给他留出了余地,让他知道自己还能活得像个人样,还能青春依旧、有所追求。
恍恍惚惚地坐在床上,从浴室里带出来的腾腾热气让他恍然若失,仿佛闹丢了什么东西。他有点儿后悔离开符衷的房间,毕竟他心里真实渴望着的是与符衷同床度夜、肌肤相亲。
季垚盘着腿,坐在被褥里给符衷发了一条消息。他现在开始会主动给符衷发消息了。
符衷正从一个短短的梦里惊醒过来,梦又短又乱,弄得他心慌意忙,急急地喘着气。屋里还亮着灯,他知道自己只是小小地打了个盹。在听见手机震动后他将其拿起来看了一眼,在看到“细腰”后他就觉得呼吸平息下来了,因惊梦而狂乱怦跳着的心脏也旋即安静了。符衷翻了个身,甜蜜地微笑着打字回复:长官好。
—忙吗?
—不忙,也睡不着,什么都不想干。您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心情很闷,想和你聊聊天。
—那我们打电话说好不好?
季垚斜倚着床头的软垫,宽松的缎面袍子垮了下去,裸露的肩颈和半边紧实的脊背不遮不掩地被寒凉的空气照顾着。不过他并没有将衣领拉上去,他倒还希望露得越多越敞亮越好,殷殷渴望全都容含在这不言之中了。季垚知道自个儿有具什么样的身体,只有符衷在场的时候他才会故作矜持、拿腔作势地展现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思索了一会儿后拨通了符衷的电话,那边很快接通了,季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变大了。他弯着眼睛笑,与符衷招呼了一声,然后说:“因为唐霁越狱这件事。”
符衷撑着手坐了起来:“还在为那件事发愁吗?”
“嗯,发愁。我想外面一定有人在帮助他逃跑,估计他自戕就是为了能获得离开监狱的机会。他越狱了无所谓,但是什么人帮助他越狱,他接下来又会做什么事,这些才让我感到不安。”
“您与他共事许久,唐霁是什么背景?如果是黑帮在从中作梗,他在乌干达的时候有没有露出马脚来?”
“这很难用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在乌干达时,唐霁前几年都很正常。直到最后一战打响了,眼见着我们即将胜利凯旋、摆脱地狱,他突然毫无预兆地对我做出了那样的事。”
符衷拉起被子靠着软枕,对着松木墙壁上的挂画沉思了一会儿,问:“您觉得唐霁犯罪是自愿为之还是受人指使?”
季垚伸开腿下了床,拢上衣服遮住胸腹,去落地窗旁走动了几步,俯首遥望着地下城:“他在法庭上招供,是自愿为之,并承认所有罪名,所以才作为一级重犯被关进了牢房里。”
“人不可貌相。外面的人费那么大力把他劫出去,估计需要他帮忙做事。”
“他们能劫走人,肯定里应外合、有所预谋。”季垚搭着手臂,抬起下巴来抚摸着自己拉长、紧绷的脖颈,“燕城监狱连半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又是怎么与外界取得联系的?”
符衷屈起手指蹭了蹭鼻尖,说:“长官,无意冒犯。我想问一问,如果您死了的话对谁有好处?唐霁若是铁了心要针对您,那把您除掉了对他来说有何受益?”
“我不知道,我一直以来都在想这个问题。我不曾得罪过人,但总有人想让我死。比如现在,我正处于监控之中。”
“我们何不认为这是家族,或者长辈之间未了结的恩怨呢?”符衷将手肘支在膝盖上,反复撩散着自己的头发。
季垚摇摇头:家族对我来说没有概念,父死母离,已经没有什么议论的价值了。长辈的恩怨应该由他们自己去解决,一码事归一码事,拿无关紧要的晚辈开刀可不是堂堂正正大丈夫之举。”
符衷但笑不语。季垚躺回床上,与符衷聊过之后心里着实畅快了不少。他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见符衷没有出声,便说:“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我困了,想睡觉。”
“我们第一次聊了这么久的电话,您记得要做个好梦。”符衷翻了个身趴在床铺里,将热乎乎的脸枕在手臂上,“您看,把事情说出来之后心情是不是愉快了不少?”
“就你歪理多,不过你说的也没错。”季垚把眼镜摘掉,在软绵绵的床铺里滚了一圈,“睡吧,不聊了。”
“好的。晚安。”
季垚听见他说晚安,笑意盈盈地拥着被子把脸难为情地埋了进去。他没有说话,紧拽着身下的床单等符衷挂电话。半晌后,季垚拿下手机看了看,发现还在通话中。
“为什么不挂电话?”季垚问
“我在等您的下一句。”符衷撑着手腕,捏紧手指眼巴巴地盼望着。
季垚捂住眼睛,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入馨香四散的被褥里,他把这当作符衷的胸膛。身下那方寸之地轻蹭缓磨着层层布料,刺激得他忍不住颤抖起来,一缕热潮将那捂得紧实的地方烫得多么销魂、多么摄人心魄。季垚蹙着眉尖,长长的眉尾沿着眼眶往下压去,末端扫着一抹桃红,眼里溢满了并无用意的流盼。他按住嘴唇免得自己出声低吟,轻声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