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车在第二天一早就等在了四季桂花苑外。顾州起床后做好了早餐,再将三叠出行的衣服都熨烫整齐,站在镜子前帮他把领带系好。这天是个大日子,三叠将要接受记者的采访,并在会场上发言,三叠很看重这次演讲。他面对着镜子扣好纽扣,纯银领针别在胸下一寸的位置,头发挽在脑后,锃光瓦亮的皮鞋光彩照人。三叠高挑个儿,俊俏长相,精神面貌相当之好。
“保护好自己,注意安全。”顾州说,他拥抱了三叠,再把他送到楼下的大厅里。
“我会的,又不是去战地,别担心。”三叠点点头,悄悄从一扇小玻璃窗往外看去,他的专车停在小区门外,没人注意到它。
顾州帮他把围巾绕好,打了一个结,一边摇头说:“要知道你不是没去过战地,你在非洲的那段日子可真是把我给吓坏了,光是想想就后怕得很!”
去往大厅还要经过一条走道和玻璃门,三叠在走道中间停下来,比着两边的玻璃墙照镜子,把领带和衣襟理好。此时天色尚早,走道里没什么人,连灯光都是睡眼惺忪、有气无力的。三叠转过身来和顾州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他们都主动亲吻了对方。在尝完彼此的味道后,三叠方才拉上口罩遮挡面部,再把黑色的软呢宽檐帽戴好。
顾州抖开茧绸大衣来为他披上,一边推开了走道尽头的门与他一起走了出去。金光灿灿的大厅外是黑咕隆咚的花园,为数不多的几盏路灯并没有起到照明的作用,反而让冬日的早晨更加催人入梦。三叠拢好大衣柔软的衣领,拎着皮包,站在厅内与顾州告别后便踩着台阶走入了寒凉逼人的黑暗中,转过一条花砖墁地的园路就不见踪影了。
一直等到三叠坐上了车,顾州才放心地掉过身子乘坐电梯回到家中去。他的公文包放在玄关旁的大理石台上,顾州从里面翻出一份文件,拿着它去沙发边上坐下。顾州喝了一口尚且热乎着的水,撑着膝盖翻看报告单。他看到文件第一页写着子弹的数目和型号,后面几页是解剖注释图。
解剖图让顾州皱起了眉。他一声不响地看完了全部内容,最后翻回到第一页,伸出手指点在子弹数目那一栏下边。顾州捂着水杯琢磨着,纸上的数字让他不得不仔细思考一番——季垚定制的子弹一箱大约是700发,而眼前的报告单上写明的数字也是700。顾州又去查看了子弹的结构图纸,上面的雕花他再熟悉不过了。
顾州把报告单丢在茶几上,靠进沙发垫子里,把杯中剩下的水喝干净。他瞥见茶几旁边摆着瓷瓶,里面插着一大束新鲜的玫瑰花,正是三叠昨夜插上的那些,瓷瓶里加了清水。顾州倒了些水在手上,然后把水珠撒到花瓣上去。顾州转着瓷瓶整理花束,直到让所有花瓣都挂上水珠,他才挑出几根略有萎蔫的花来掷入了垃圾桶。
做完这些后他闻了闻玫瑰花淡淡的香气,这味道让人陶然欲醉。顾州收拾掉茶几上的文件页,起身去房间里更衣,一如既往地取下衣架上的风衣裹住身体。他把报告单放进公文包,熟练地关掉客厅的灯,一边给格纳德公司打电话一边踏着皮鞋走入空无一人的电梯中。
玛莎拉蒂在格纳德公司的门口停车,极具后现代设计感的建筑在黑夜里浑身闪着银光。顾州在宽阔的大阶梯前开门下车,吩咐司机将车开到停车场去。大楼前方的广场被开辟成了花园,此时耐寒的秋花开得正艳,棕榈的叶簇在明灯照耀下神奇地闪烁着点点金光。顾州踩着阶梯走上去,经过身份验证后进入封锁门内,见到了正匆匆赶来的秘书女士。
生产车间里灯火通明、温暖如春,顾州第一时间就来了这里。他脱掉御寒的外衣挽在手臂上,然后摘了手套,跟随秘书进入厂房旁边的档案存放室里。片刻后,神情忐忑的仓库管理员和车间主任先后赶来,带入了几道隔离门外传来的訇訇噪音。顾州扫了他们一眼,抬起手指点了点室内林立的档案柜,说:“把近三个月的特殊客户的订单找出来。”
顾州拉开椅子坐下来,开启电脑登入系统。管理员很快从就近的柜子里找出了封存于纸箱中的几份记录册,一一抱去顾州手边放下。在顾州就记录册上的数据进行问询的时候,顾岐川推开隔门走入一条长长的通道。两边的墙壁上贴着荧光警戒带,再过去一些就是防卫森严的生产车间,巨型机械臂正灵活地转来转去。
“他怎么来了?”顾岐川问,把平板递还给身旁的秘书。
“小老板突然要查这几个月的生产订单,现在正在里面问话。”
“哦。”顾岐川点点头,行至档案室门前停下,不过没有立即进入,只是把戴着手套的手压在了门把上,“你们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顾州平时不会管这些事情。”
“我不知道。目前还未听说有订单出了问题,而且客户们的反馈都很好。我想可能有其他的什么原因,才让小老板如此上心。”
顾岐川没说话,让秘书在门外等候,自己打开门步入其中。顾州从文件堆里撩起眼皮扫了眼走进来的父亲,没起身,继续捏着手上的红笔记录备忘。顾岐川把房中其他人都遣走了,等到门关上后才走过去靠在桌边上,低头信手翻阅起了某份档案纸,问:“今天为什么突然来公司?”
“当然是因为出了事我才来的,不然我早就到监狱里去了。”顾州把检查好的文件夹叠在一边,抬起盯着顾岐川的眼睛,“我在查是不是多生产了一些特制弹头。”
“特制弹头只做给季垚,其他没有人知道咱们在生产这种子弹。这种特别重要的订单都是定时定量的,没有多做少做一说,除非季垚本人提出的要求。”
顾州摊开手:“但很显然季垚并没有这么要求,至少我没有收到通知。难道你接到了他的消息,说要多生产几箱吗?”
“没有。”顾岐川回答,他绕过散发原始香气的紫杉木桌子去另一边打了被热水,兀自喝了一口。
“昨天唐霁越狱了,闹得满城风雨,燕城监狱首当其冲,成了众矢之的。先不去说其他的,今天我来不是讨论这个的。我最担心的事情是在战斗现场发现了这种特制子弹,而我不知道它的来源。”顾州放下笔,侧身靠在椅背上看着一桌之隔、立在窗框旁的顾岐川,只见他正偏头注视着窗外红叶纷飞的橡树林,仿佛醉心于此。
顾岐川闻言皱眉,转过脸来望着顾州。顾州从座位上站起身,拿着报告单走过去递给父亲,自己去旁边倒了杯热咖啡来捧在手心里取暖。顾岐川上下翻看了一会儿纸页,唇线拉得越来越紧,最后他把一沓文件合上:“竟然会有这种事。我们送去的货物季垚都也清点过,没有出错,更别说少发漏发了。”
一丛丛满枝红叶的橡树无不沐浴在熠熠光辉的照耀下,日渐变薄的叶片被灯光照透了,看起来像是金属的。园区内的房屋显得那么低矮、平展、清晰,只有寒冬初临才会有这样的景色。
“这就是我们要思考的问题。”顾州调出悬浮屏,打开档案记录给顾岐川过目,“我们手里的数据没有出错的地方,但现实告诉我们不是那么回事。”
顾岐川没有言语,从顾州手中接过一枚子弹,对着光仔细查看它。半晌,他把子弹放下去,直视顾州的眼睛:“这上面的花纹应该是全部由你亲手雕的吧?”
“确实。我相信至今还没人能模仿我的雕刻手法,也拿不到纹样底图。”顾州捧着咖啡杯吞下一口苦甜交加的液体,伸手掩上窗扉隔绝了冷气,“底图在我的脑子里。”
两人好一会儿都没说话,顾岐川捏着子弹,将其在指间翻来覆去地捻摁,抬起手肘支在窗台上。过了几分钟,顾岐川开口道:“我们何不猜测是季垚为劫狱的团伙提供了这种子弹呢?”
顾州闻言蹙起了眉毛,撑在窗前的栏杆上出神地望着花园里几棵沙沙作响的蒙古栎:“不可能的。季垚一不在国内,二不会参与劫狱,你得知道他和唐霁是什么关系。众所周知,两人是不共戴天的宿敌,季垚怎么会帮助团伙劫他出狱。”
“那只能是最坏的情况——晶体的配方泄露了。”顾岐川把子弹立在窗台上,尽管他说着“最坏的情况”,语气依旧很平静,“弹头雕花可以通过机器完成,找来专业的仿画高手画底图,相似度可高达99%。我们不妨想一想,也许这帮人还跟造假钞、贪污、洗钱的团伙有所勾结,那这里面的水可就深了。”
父子两人对视了一眼,顾州转身离开了窗户:“现在唐霁越狱了,如果一日不将其抓获,我们就一日不得安宁,各路媒体光是用唾沫星子就能把我们淹没。我迟早会把这个坏家伙捉住的,我等着他被击毙的那一天。公司的当务之急是查到仿制子弹的来源,目前可行之法只能是紧急改变晶体配方,研发威力更大的化学制剂。”
水龙头哗哗地放出水来,顾州倒掉了发凉的咖啡,将杯子冲洗干净,倒扣在消毒柜里。顾岐川不言不语地搭着手走向堆满了文件夹的桌子,沉思片刻后才点了点头:“我会联系季垚的。你通知技术部那边,让他们研制新药剂。如今形势迫在眉睫,事不宜迟,我们应该立刻行动。另外调查的事不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唐霁背后的庞大势力非你我所能撼动。”
顾州沉默一会儿,收拾掉桌上的文件,关闭电脑:“你我确实不能撼动,但如果联合另外几家呢?”
顾岐川笑了一下,来这儿之后他一直忧思重重,还没见他笑过。他说:“新一轮的角逐迫不及待地就要开始了。”
*
季垚接到顾岐川的电话时正在对几个执行员进行考核。手机忽然响了,季垚抱歉地跟旁边的魏山华打了声招呼,压住衣扣站起身,快步走出门去接起了电话。
“公司又新研发出了一种高爆晶体,比之前的性能更加完好,测试合格之后我会为你换上全新的弹头,请你知晓。”
“我知道了。希望能加快进度,时间不多了,我们得跑在时间前头。”
顾岐川答应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唐霁已从牢狱逃出生天,现在弄得人心惶惶。他之前谋杀过你,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请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季垚笑了一下,很快就不笑了。他垂着睫毛轻轻地敲着栏杆,抿了下嘴唇:“谢谢,我会注意的。我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我死,但一命抵一命的道理我是懂的。”
挂掉电话后,季垚没有马上赶回去,而是站在走廊里吹了吹和煦的风。他倚靠在栏杆上,硬梆梆的金属桁架硌得他腰部生疼。季垚反复抚摸着鼻梁,每当他愁绪满怀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去抚摸鼻梁。顾岐川的话是多么的令人忧心,是何等骇人!季垚隔了一阵子才回到考试厅内继续监考,当在椅子上坐下时,身旁的符衷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身上所散发的忧郁。
符衷坐在他旁边,因为负伤而被季垚准许充当监考员。见季垚闷闷不乐地坐下来,符衷凝视了他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挨过去了些,悄声问道:“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季垚叠起腿来,靠着高背椅软和的垫子,一边审视着场中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格斗,偏过头挨近了符衷一点,耳语道:“没什么大事,家里人打个电话来问平安的。”
热乎乎得气体扑在符衷耳廓,把他的耳廓都扑红了。符衷撑着下巴笑了起来,转过鼻尖不着痕迹地悄悄闻季垚头发的香气:“是您的妈妈吗?”
“不是我妈妈,妈妈很久没有联系过我了。”季垚含着笑摇摇头,垂着睫毛在记录册上写下数字,“我经常会记不起她到底长什么样子。”
符衷点点头,他知道季垚不常提起家事,尤其是母亲。符衷没有多问,他们两个肩挨着肩坐在一处,符衷一扭头就能看见季垚的鼻梁和眼睛。季垚的面色很平静,让人倍觉亲切,于是符衷心里就更加喜欢不迭了。季垚的一对眉毛一如飞燕的双翅,眉尾修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冗杂。他的长眉带着一双时而忧郁、时而欢快的眼睛,在符衷看来具有一种无法言传的魅力。
考试在两小时后才宣布结束,考官们列着队从洞开的封锁门离开了。季垚以“照顾伤兵”的理由留了下来,说他等会儿单独把符衷送回去。他们两人为了好说话,紧紧地靠在一起,季垚斜着上半身坐了太久,起身的时候脚下绊到了,出其不意地往符衷怀里倒去。符衷不假思索地伸手搂住他,将他往自己怀里抱去,这才没让季垚磕伤。
“抱我干什么?”季垚靠在符衷胸上问,拿手背去贴住符衷的脖子。
符衷如实回答:“您绊倒了,正好倒在我臂弯里。”
“就这样?”
“还有就是为了不让您磕到桌角。”
“为什么现在还不放手?”季垚又问,他话虽这么说,身子却没离开过。符衷怀里又热又香,令他心醉神迷。
符衷低头看着他,回答:“听命令行事。”
季垚笑了起来,伸开手臂去扶住桌板。符衷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便松开了手臂,扶着他坐起身来。两人没有在说话,季垚专心致志地整理桌上的纸头,心里却不无激动地回想着刚才的怀抱。肢体接触让他心荡神驰,甚至不满于此,还想要更多、更深入的交往。时值正午,已是午餐时间,在临出门前,符衷将外套抖开来给季垚披上。
大衣披在身上把季垚捂得暖暖的,就算是走出了训练场、吹袭了阵阵凉风,也没让他感到一丝寒意。符衷替季垚抱着文件,连着他的监考证一起都被符衷捧在手里。在前往餐厅的路上,季垚经过了一条走廊,在这空荡荡的无人之地里,季垚忽然问了符衷一个问题:“我知道你曾去成都看望过我,那时候我有没有对你说什么奇怪的话?”
符衷微微地笑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喜事。他腿上的伤好了大半,已跟得上季垚的脚步。他走了几步路,思考了一会儿后说:“没有。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就是您要喝水,是我喂的您。”
他深知自己说了谎,因为何止一次。他把季垚说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回北京后就一个人偷偷地哭。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一想起季垚就忍不住悲从中来。他在梦里和季垚见面,梦见烈日,梦见尘埃漫布的亚细亚古城。夜晚的幻梦让他又惊又喜,甜蜜的恐惧令他浑身战栗,而梦中的一切无不令他怦然心动、心旌动摇。
季垚双手抄着衣兜,沉默着回忆当时情景,想起了温水流入喉咙时的触感。他抬手撩起自己的头发,装作谐趣地开口:“我就说朱旻的手怎么这么硬,还有股香味。手糙糙的,有茧子。”
他要符衷摊开手心。只见符衷的手指长而有劲,骨头硬梆梆的,好似铁水浇筑的一般。由于长年累月地拿枪摸炮,磨起了薄薄的茧子,一看就很可靠。季垚搭着他的手看了许久,最后伸出食指在他结实的掌心不轻不重地点了一点:“就是你。”
“您知道是我,为何还抓着我的手不放?”
“你是唯一一个来看我的人,我当然要抓住不放。不然只有我一个人孤独度日,说出去没面子。”季垚随口找了个理由为自己开脱,虽然这理由拙劣、蹩脚,符衷一看即破。
心里的火苗窜高了一些,符衷收回手,紧紧地捏着手指,想把掌心里那点儿触觉牢牢抓住。他感到一种古怪的真实,真实到他忽然忘了今夕何夕。他感到幸福、愉快,得其所哉,身不由己地、梦游似的把自己整个身心都投入进去。他不去想未来,也不去想日后会有什么等在前头,他只觉得这一刻是最好的,想珍惜这白日清醒时收获的甜蜜。
临分别前,季垚插着兜站在路口问他:“你来看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您生气,生气了就要罚我。”
季垚压着眉尾笑了笑,踮了下脚:“你为什么这么怕我?那不是我的本意。我不凶,不要怕。以后对我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就像你昨晚对我说的一样,总要敞开心扉不是吗?”
“我知道。您很温柔,也很善良。”
“别忽然这么说我,高帽子不是谁都能戴的。”季垚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转过脸去不让符衷看到他喜气洋洋的表情,“谁教你说这话的?”
符衷摇摇头否认了:“没人教我。这不是高帽,这都是我的心里话。你告诉我有什么话想说就说,我就一吐真情了。”
季垚的脖子和耳垂都不自觉地发起热来,心跳也更快了。他竭力克制自己大为激奋的心情,说:“坏家伙,就会钻我空子。不过说话拿捏住分寸,要是把我惹气了,你就别想过舒坦日子了。”
“收到,长官。”符衷回答,坠入情网的他眼里亮亮的,耳朵下的耳钉也亮亮的。
“吃饭去吧,我猜你又要吃草莓酸奶。”季垚把自己的文件从符衷臂弯里抱过来,“等你腿伤好了记得要来补考,如果你觉得要找个人陪练,直接告诉我,我会帮你批下来的。”
符衷点头,然后加补了一句:“我想有个陪练。”
季垚抬起眼皮看他,准备拿笔写审批:“把名字和编号告诉我,正好审核名单在这儿,顺便就给你签了。”
“季垚。”符衷说,“我想找这个人当陪练。长官,这样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