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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情根深种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66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贝加尔湖基地的考试监控室,全息投影已经关闭,松过一口气后,操作员们陆续离开,他们低声交谈着今年的考试,还有准时到达莫斯科的那位考生。

监控巨幕尚未关闭,剩余的考生正掉转机头返航,屏幕中山川和缓,平原浩荡,蜿蜒的河流从雪被中穿过,黑色的天穹下,皑皑白雪静静地闪光。

康斯坦丁看到莫斯科城的瓢泼大雨,按说,这个时令,是见不到这种大雨的。中转站像匍匐的野兽,顶上的巨钟就是它的头颅,钟正在打鸣,浩瀚的钟声盖下来,掩去了浓烟滚滚的飞机残骸、飞溅的玻璃渣、呼啸的警报,还有机场中奔跑的人群,连季垚撑着伞走路的身影,都显得恍惚起来。

莫斯科中转站的监控关闭,康斯坦丁揉揉眉心,走到外面去打电话,他靠在玻璃门上,等着电话接通,来往的工作人员朝他点头招呼。

“考试结束了,考试结果你们也都看到了,就这样吧,也只能这样了。”康斯坦丁说,寂寥的白光打在他肩头。

李重岩坐在地下密室,侧手坐着符老爹。符老爹叠着腿,酒杯在手里晃动,他一言不发地盯着早已熄灭的监控屏幕,然后闭上眼睛养神。

“他是一名优秀的执行员。”李重岩听着俄罗斯打过来的电话,“这么多年过去,终于又有人能挑战世界纪录了。”

“让他过吗?”

“过。”李重岩叹息,手指轻轻敲击老旧的日记本封面,“就算我不让他过,季垚也会让他通过的。等他伤好,要是在穿越之前好不起来,我这边再拨一批人过去。”

康斯坦丁很轻地嗯了一声,互相祝福之后挂断了电话。他走回监控室,莫洛斯的虚拟人像呈现在屏幕中央,他正在计算考试成绩。康斯坦丁在离屏幕最近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终日与数据作伴的人工智能,紧绷而严肃的表情松缓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浅淡的缅怀和笑意。

“莫洛斯。”

“先生,请吩咐。”

“还记得十年前吗?”

“先生,正在为您调取资料,请稍后。”

康斯坦丁还是那样坐着,他叠着双手,眼镜反射着巨幕上飞速滚动的数据流。莫洛斯面无表情地执行既定的程序,整间监控室只剩下康斯坦丁一个人,冷淡的蓝光涂抹在四壁上。

“资料调取完毕,请先生输入更精确的检索字条。”

沉默了一会儿,康斯坦丁站起身走到虚拟人像下方,抬头对他说:“我说的不是这些资料,我要找的,数据库里没有。”

“非常遗憾,莫洛斯无法为您检索资料,请再次输入正确的检索字条。”机械男音毫无起伏,偶有的几个顿挫腔调只是俄语寻常的发音方法,监控室里没有人气,显得有些清冷。

康斯坦丁伸手去触摸莫洛斯的脸,尽管莫洛斯只是一团光束,康斯坦丁的手就停在光束中。莫洛斯的眼睛看着他,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只是重复提醒康斯坦丁输入正确的检索字条。

静默了一阵,康斯坦丁放下手,忽有渺茫的释然:“你怎么不跟十年前一样心软一下呢?也对,我们的那些记忆,都一并埋进坟墓,无影无踪了。你走阳关道,我走独木桥,各不相干,两生欢喜。”

他转身离去,在身后把监控室的门关上,玻璃上映出他无数个倒影,每一个都包裹着沉重的孤独。

屏幕上光标闪动,数万个检索条目跳动着消失,最后咔嗒一声,仅剩一条孤零零地留在界面上,很快地打出一长串俄语字母,意为“绝密档案——龙王”,但内容显示为空。

空无一人的监控室里,只有录像中几架飞机正快速飞越西伯利亚平原,无垠的大雪让一切界线都变得模糊。在这样的寂静中,忽然传来一声浅淡的叹息,仿佛故人经年不见,已成沙土废丘。

康斯坦丁来到地面,坐着吉普车前往位于山坳中公墓。大雪早把墓碑掩埋,守墓的老人刚清扫完墓道,冰壳子把大理石覆盖住,皮鞋踩上去不免打滑。

老人从自己的木屋中抱出兽皮缝制的大衣,过去给康斯坦丁披上,看了看他怀里抱的花,说:“又来看他?你送的花儿啊,能让他种出一片花园了。”

斑鸠发出哑哑的叫声,山坳里风静,雪松和红松围住了墓地,等到来年春夏,漫山遍野都是松香,五彩的雉鸡吃了松子,肉里都带着清香味。

老人把康斯坦丁引到墓碑前,细心为他扫去塔座上的薄雪,拂开被雪封住的铭文,才显示出上面的字迹:“执行员阿纳托利·科谢耶维奇·莫洛斯,1983.12.16—2010.02.10。”

上一次来的时候送的花还摆在墓前,花瓣早被霜雪冻蔫,枯枝已有腐烂的迹象,依稀能见花瓣原本的鲜红色。老人低头抱起花束,为他打整墓前的残枝败叶,轻声唱着招魂的诗歌。

康斯坦丁在墓前垂首沉默一阵,默念了一些祝福,然后俯身把新鲜的花放在墓碑下。红色的花瓣在单调的白雪中像一滴鲜血,滴在了莫洛斯的坟墓前。

他在墓前哀悼了二十分钟,老人陪在他身旁,默不言语,期间只有斑鸠鸣叫和遥远的狼嚎。康斯坦丁还看到一只白色的狐狸在林中奔跑,抖落了一身雪沫。

老人请康斯坦丁进木屋,给他倒去热酒暖暖身子,坐在桦木台阶上打磨自己的雪铲,说:“他是这些人中最孤独的了,一个亲人也没来看过他,倒是你,十年了,三天两头就要来一趟。”

“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应该的。”康斯坦丁站在檐下眺望墓地,“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会一直来看他。这样,等我死了的那天,他就能建成一座花园了。”

老人眯着眼睛磕老式的烟斗,烟叶呛得他咳嗽。康斯坦丁喝罢了酒便告辞离去,老人在身后悠然长叹:“他能有你这个朋友,也不会孤独了。哎呀,等我也老死了,谁会来给我送花呢?”

康斯坦丁回头,老人把烟管别在腰间,低头继续磨他的铲子,青烟很快就消散了。

符老爹给李重岩倒酒,瞥到他膝上放着的日记本,神色冷淡:“这些东西你还留着呢?不怕半夜想起来,做噩梦?”

黑白双翼用墨水笔勾勒,墨汁饱满,年久了,有些晕开。李重岩闻了闻淡淡的墨水香,与符老爹碰杯:“有些事情是不能遗忘的,要是你忘了,谁来收拾烂摊子?”

“老辈就不要搅和后辈的事儿,老辈受过的苦,后生不必再受。”符老爹说,“把我们这代人的恩怨加在他们头上,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就像你自己说的,季家必须在这一代消亡,抛弃我们的人,也终将被我们抛弃。”

符老爹叹气,说了句也罢,转过话头问李重岩:“要是符衷在穿越之前好不了,你派了哪些人去替补?”

李重岩打开文件夹翻看,说:“A级执行员都有希望,季垚手下的那个队,除了陈巍,几乎全是A级。年终考核马上就要开始了,一定会有人让我们眼前一亮的。”

符老爹点头,李重岩的秘书进来把一份文件递给他,低声报告。挥退了秘书,李重岩转过身子把文件递给符老爹看。

“西藏那边有重大考古发现,北京的专家组成了科研队要去做实地研究,希望能得到时间局的后备保护。”

“哦,就是想找你要人给他们当保镖?”

“差不多就这个意思。”

“嗯,有的忙了,各国的科研队都往西藏赶,我国西部顶上的第四空洞最近还不太平。”符老爹说,“你找几个过得去的执行员跟着吧,保险点,那地方本来就是天险。”

莫斯科中转站的病房中,窗帘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一落地就冻成了冰。

“他怎么样?”季垚站在病床前问,医生抱着文件夹站在一旁。

“后脑遭受重击,没死已是奇迹。”医生的语气有些凝重,像窗外的雨,“能不能醒过来还难说,另外有90%的可能会产生不同程度的失忆,或者其他不可控并发症。”

季垚垂首沉默,医生注意到他面色苍白,眼下有很重的阴影,眼眶泛着红色。半晌,季垚在寂静中坐下,听着绵延的雨声说:“我知道了,谢谢医生。他会醒过来的,也许就在明天。”

医生叹息一声转身离开,病房中只剩下季垚孤独的身影投射在窗帘上。他轻轻握住符衷温凉的手,看着两人的手指长久地出神,一行寂寞的泪水从酸痛的眼眶中落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就像是一种本能。有种激烈的情感在胸腔中爆发,然后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魏山华的电话打进来,说他两天后来把人空运回基地。

季垚把手机放在一边,扭过头看向滚着水珠的窗外,他在黑夜中看到了克里姆林宫的塔尖。

这次还是只有他一个人看。

符衷做了一个梦,梦里万山险阻,一条栈道从峡谷中穿过,下面是奔腾的大江,怪石挡在水道中,震起巨大的水花。他和谁一起过栈道,顶上的天空是他从没见过的绿松玉色,陡峭的崖壁上长着红色的浆果。

身边同行的人始终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尽管他们离得那么近,但符衷始终看不清他的脸。走到浆果藤下,那个人说他上去摘果子给符衷吃,符衷扶他登上岩石,好让他伸手去够高高的藤蔓。摘了一串果子下来,拉扯藤条的时候滑到了青苔,人一下子失了平衡,直直往后倒去。

脚下的栈道早已朽烂,哗啦一声塌掉了半边,红果子啪嗒掉在石头上,那人却坠下了山崖。

符衷拼命喊谁的名字,但始终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纵身跃下,想拥谁入怀,但差了一瞬,他们都坠入了江中,怒吼的江水浩浩荡荡地贯穿了整个梦境。

猛然惊醒。

眼前灰蒙蒙一片,中间有个白点,等重影散去,才看清那是一盏孤灯。他躺在床上,手上插着针管,旁边一台仪器滴滴答答地响,房间里弥漫着苦甜的香气。

静谧中远远地传来急促的交谈和脚步声,符衷觉得这个声音耳熟,仿佛存于梦中。在他的滂滂大梦里,也曾有人在他耳边有这种声音说话。

“他醒了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熟悉的声音用严厉的语气,可以想象主人的表情。

“天哪,首长,才刚过去三分钟,还不算第一时间?”

“我怎么跟你们说的?我说的是立刻、马上来告诉我,你们这算什么?三分钟?黄花菜都凉了!”声音越来越近,玻璃门外人影绰绰。

“首长您刚才在开会,我们不敢闯进去啊!”

“现在会议还没结束,我这不一样也来了吗?”

玻璃门打开,有个白色的人影飘到枕头旁边,酒精的味道扑面而来。医生的手轻轻按压他的胸腔和头部,仔细检查了眼睛,回头对人说:“情况良好。”

眼前出现很多个人影,有黑的有白的,但都看不清样貌。就像身在梦里的峡谷,旁边有一个人,始终看不清样貌,他只记得那个人身上有鼠尾草的香气,还有若有若无的海盐气息。

有个男人在对他说话,他知道梦中就是这个声音,符衷想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他要仔细地看清楚,这是不是久别重逢的故人。

很快,一个女声打断了他的寻觅,混沌着问他:“能动吗?有没有哪里痛?看得清东西么?”

符衷喉咙里干疼,一股血腥的味道,后脑隐隐作痛,但身上还是有点力气的。他点点头,示意他想坐起来,很快有两双手抄到他背后,慢慢把他扶起,背后垫着软枕,靠在床头。

“符衷。”有人轻轻叫他的名字,然后一双手捂住了他的脸,这双手很温暖,燥燥的,手心有薄薄的茧子。

他的记忆停留在莫斯科的大雨中,也曾有一双手这样抚摸他的脸,冰凉得像与冬日的雨水融为一体。那时候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消散,唯有这冰凉的触感刻骨铭心。

“符衷,”那个声音叫他,“听得见么,我是季垚,听到请回答。”

下意识地抬眼去看他,符衷知道自己一定是认识这个人的,他离得很近,领口别着银针,有股淡淡的香气从他身上传来,鼠尾草和风铃花的味道。

季垚的面容在眼前渐渐清晰,他看到戴着眼镜的男人的脸,鼻梁高挺,五官分明,头发梳得整齐,细细的眼镜架反射着微光。

肖卓铭检查了药单子,领着一干人出去,轻手带上了门,屋里只剩下两个人,还有同样寂寥的灯光。

季垚一遍一遍叫符衷的名字,看着他的眼睛,等他回应。他希望能像往常一样听到他说“我在”,末了还要加上一句“一直都在”。

符衷看了他很久,似在回忆,最后他说:“你是谁?”

三个字把季垚钉死在了十字架上,他听到心脏撕裂的声音,然后鲜血喷涌而出。这是他第一次感到痛彻心扉,虽然之前早有准备,但他仍抱有渺茫的希望,虽然真的很渺茫。

符衷看到季垚的眼眶忽然泛红,而自己居然也流了眼泪。季垚见两行泪就这么从符衷脸上流下来,忙用手帮他擦去,哽咽了一下,强颜欢笑:“哭什么,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当第一次见面吧。我叫季垚,中国区时间局北京总局执行部A区执行员,级别A+,我是你的教官,你应该叫我首长。”

符衷不言语,季垚摘掉眼镜抹了一下眼睛,手心被濡湿了。他看向别处狠狠眨了两下,把酸涩的滋味压下去,他是首长,男儿有泪不轻弹。

“身体怎么样?”季垚换上平常的语气问他,垂着眼睛掩去神色,“有没有哪里痛?有的话就告诉我,我去跟医生说。”

“没有,都挺好的,除了这里有点疼。”符衷指指手臂,那里是被玻璃碎片划烂的。

季垚帮他吹吹,说:“把痛痛都吹走了,你也要快点好起来。”

符衷笑得很淡,问他:“这是哪里?”

季垚拉开窗帘,指给他看:“这里是俄罗斯时间局贝加尔湖基地,建在地下。你是‘回溯’计划的参与者之一,我们马上就要执行穿越任务,回到43.74亿年前去。”

“我是怎么受伤的?”

“空难,飞机出事了。那时候我和你在一架飞机上,你为了保护我,头部受到重击,造成了记忆缺失。”季垚简短地叙述,握着符衷的手,“你怎么这么傻,为了我连命都不要了吗?”

“虽然我忘记了,但您对我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值得我用命来救。”

季垚看着他的眼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出口。符衷淡淡地问他问题,季垚都事无巨细地讲给他听,他让自己的声音放缓,帘外雨潺,春意阑珊。符衷静静听他讲诉,看他在床边徘徊,长腿细腰,棱角分明。

符衷问了季垚很多问题,季垚一件一件慢慢讲,给他倒了温水,打扫了病房。符衷说他想看看电视,季垚帮他打开嵌在墙壁上的屏幕,记者正在播报新闻,身后的人群举着彩虹旗。

这是三叠在为LGBT发声,他正在台上演讲。符衷没让季垚换频道,他默默靠着软枕,神色安宁。

季垚没有离开,他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片刻之后收到消息,会议室正催他回去做一个决议。他攥紧了手机,后背冰冷,当真就要这样离去?

“我有个会,他们叫我回去做决议。”季垚把切开的柳橙放在床头柜上,“我要走了,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把医生喊来。”

“那你还来看我吗?”

“来,等我开完会就来。”季垚揉揉他的头发,唇线上挑,“你可别睡着了,到时候我来了你也不知道。”

“那你早点来哦。”符衷说,他的头发蓬松柔软。

季垚帮他打整好揉乱的头发,收回手,擦了擦眼角,眼尾绯红地笑道:“好,我早点来,你照顾好自己,不要乱动,听医生的话。”

他不敢再看符衷的眼睛,别过头转身离去,那一瞬间忽然一行滚烫的泪水滴了下来,他任由泪水滴落在领带上,不敢抬手擦拭,怕符衷看见。

身后忽然传来声响,符衷扯掉手上的针头,赤脚踩在地毯上,然后从后面抱住了季垚的腰。季垚的背撞在他胸上,忽而整个人就被拥入了怀中。

电视还在放映,三叠的演讲很有激情,漫天的彩虹旗迎风招展。

“首长,我怎么可能忘记你......”符衷把头埋进季垚的颈窝,嘴唇擦着皮肤,季垚感受到有冰凉的液体流进衣领,“我怎么可能忘记你,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回头是你,醒来是你,梦中还是你。”

他闻到芬芳的香气,鼠尾草、风铃花、海盐,以及柏木香。他终于看清了梦中那人的模样,他暗恋的、深爱的、一往而深的,日思夜想,寤寐难忘。

季垚终于崩溃了,他的肩头绷得像铁线,压抑不住的哭声从喉咙间漏出,变成哽咽,把他的心肝全都剜去。

他回身,一把抱住符衷的背,揪紧他的衣服,在他耳边喊他的名字。手机响了无数回,他不管不顾,眼里只有电视屏幕中模糊的彩虹色,鲜亮如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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