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衷离开他一点,不过以他的性子,定不会离得太远,他让自己的鼻尖磨蹭着季垚的鼻梁骨,一切都恰到好处又让人挑不出错误。他喜欢看季垚的眼睛,眼睛里藏着湖山森林,仿佛那就是他所向往的天地,试问山海何处是归途?心之归处,尽在桃源。
季垚坐在桌子一角,伸着一双长腿,手指扣下符衷的领带,衬衫领口开了,他瞧见了里头的锁骨,这地方最勾人,道行太浅,把持不住。
看着首长的眼尾像雪白的绢帛,慢慢挑上桃花的春意,那一点朱砂般的绯红像胭脂扣,盖下来,盖在心上,成了磨不灭的朱砂痣。
“首长,”符衷的声音游离到耳畔,像往常一样贴着耳廓,季垚绷紧了脖子,但并不躲闪,“这里有摄像头,你还这么急着亲我,不怕被人瞧见,败坏了名声?”
季垚撑着手,脚尖点点符衷锃亮的皮鞋,侧过脸擦着他的鬓边,说:“你当真以为我没事先没摸过脉路?什么时候监控拍不到这里,我早先就拿得清清楚楚了。”
符衷往前走一步,季垚收了腿,睫毛颤动,耳根忽然红得跟五月的石榴一样饱满,符衷很轻微地吻了一下他的耳朵,笑道:“还是首长想得周到,今天让你抢占了先机。”
“少来高帽,我的头顶戴不得你那么多帽子。”季垚感觉到膝盖顶住了符衷的大腿,“得寸进尺,现在连敬称也不喊了?”
“首长还是要叫的,喊‘您’太显老了,首长毕竟才27岁。我们都亲过了,还用得着这个敬称吗?”
季垚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绕到风衣领子后面,扣着他的后颈,手指摩挲脑后的头发。他的手指每动一下,就把符衷心里那团火燃高一些,季垚安稳地呼吸,垂着眼睫悄悄地微笑,发鬓飘红。
符衷前倾着身子,下巴抵住季垚的肩头,闻他身上蓬蓬的香气,鼠尾草大概是他闻过的最美妙的味道了,和这味道的主人一样美妙。
“首长,今天为什么这么主动?我还以为你那么内敛,是接受不了我这种行为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的心思吗?”季垚说,手指挠着符衷脖子上的皮肤,“我在大学里就知道了,那时候我不太懂,觉得男孩子之间怎么能发生这种事。”
符衷轻笑,略带浅薄的缅怀:“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就是喜欢你,只不过你恰好是个男孩子。”
“多大了还叫我男孩子,怪瘆人的。”
“不叫男孩子了,叫男朋友。”
季垚拍他的背,侧过脸看他的表情,说:“你还真有点本事,硬是把自己首长变成了男朋友。”
“我的本事远不止于此,我想变得强大,想成为站在首长前面为你挡去枪林弹雨的人。”符衷说。
“你已经保护了我很多回了,哪一次不是用自己的命为我挡掉危险的?”
“首长,我想霸占你全部的温柔和骄傲。”
“我就对你温柔过,你难道从来没有感觉到吗?”
符衷想起了他去成都探望首长的那段日子,他听到了季垚很多话,回头就坐在飞机上悄悄地哭。季垚是七月的骤雨,他从人文学院毕业,表达温柔却从来都是词不达意。
符衷大三那年去面试EDGA,季垚就是面试官,坐在桌子后面翻看他的简历和资料。那天季垚穿着执行部的制服,头发打整得一丝不苟,长眉落尾,符衷觉得他注定要惦记这个男人一辈子。
季垚问他:“为什么来EDGA?”
符衷说:“因为有位前辈在这里,他就坐在我面前。”
季垚明白他的意思,手指转着笔,啪嗒一声落在了桌面上。符衷坐在办公室温黄的灯光里,旁边一丛佛肚竹的碎叶影子绣在他衣服上。
那是符衷自从季垚毕业之后再次见到他,他在办公室里待了很久,季垚每次要隔很长时间才问他一个小小的问题,外面等候的人个个都心焦,却始终不见人走出来。
那其实是季垚在故意磨时间,要是放在往常,多说一个字他就火大,面试过的人回去都说,时间局有个鬼脸阎王,人长得帅,脾气却暴躁。
暴躁的脾气在符衷身上全都消弭无形,他磨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挥手招符衷出去。符衷礼貌地说了再见,起身蹭到了一树佛肚竹,沙沙作响,季垚靠在椅背上看他离开,目光长久地盘桓。
符衷提名上去,上面的意见是把他纳入装备部。季垚第一天拿到通知就上了火,写了三封信过去,嘴皮磨出了血泡,才把人要过来。
这事儿是后来装备部的部长告诉他的,符衷低头看录取单,上面印着自己的照片,最底下是季垚的盖章和签名。
他总是在面上表现得凶恶,其实心比谁都软,他连盆栽枯萎了都觉得惋惜,哪里忍得下心肠去罚底下的新人。符衷被他罚得最多,每次都是无奈之举,罚完了又后悔,假装不在意地去找人问他的情况,问来问去别人都被他问烦了,比如陈巍。
这些都是陈年的旧事,今日一同说起,却只觉得情意温软。季垚霸占了符衷全部的喜欢,符衷霸占了季垚所有的温柔。
把所有的都给对方,别人就分不到一丁点去。
“首长,既然你同样也喜欢了我四年,那我们是不是该来一个云开见月的拥抱?”
“就你花样多,一门心思来套我,不害臊?”
“我的心思全扎在首长身上,你知道,天蝎座的占有欲最强。”
季垚没说话,双手搂着他脖子,额头抵着符衷的眉心。符衷想往前走一步,季垚的膝盖顶住了他,往下面瞟一眼,意思是叫季垚把腿分开点。
首长聪明,他明白符衷的意思,一个眼神就让他神思荡漾了。季垚心里说不行,这暗示太明显了,不成事,要循序渐进。
两相对峙了一会儿,符衷没有过多为难,他直起身子退后一步,朝季垚伸出双臂。风衣扎着腰带,两条腿直挺匀亭,身量高,体量又好。
“过来抱抱,你说考试结束了就给我抱抱的。”符衷眉眼带笑,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季垚瞟一眼监控和外面的走廊,甚是安好,来往无人。他没有拒绝,唇角挑着蒙蒙的春意,起身抱住符衷的腰,手扣在他背后,手指勾着腰带往下坠。
符衷拢着他,头埋在颈间,呼吸可闻。他们身高差不多,季垚的耳朵擦着他的发鬓,抬眼看到玻璃窗上的倒影,两个人影重叠,融为一体。
“既然首长也喜欢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一直等着你来说,结果等了四年,你还是没有说。”季垚略感惋惜,“如果你早点说了,你何必为我遭受这么多......还差点脑震荡失忆,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
符衷的手按着他的后脑,说:“我是男人,你也是男人,我怕你不能接受,如果一不小心搞砸了,我才是更伤心的人。”
“以后不准再搞假装失忆,要是你敢再来,我第一个把你踹出时间局。”
“那不是刚刚正好,出了时间局,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和首长入对出双了,谁还会来管我们的关系?”
季垚佯怒地拍他一掌,松了手点在符衷胸上:“这么想被我踹出去?我明天就把单子批给你,你可以收拾东西回北京了。”
“我哪敢,首长在哪我就在哪,要是看不见你,我可要朝朝暮暮想念你的。”符衷箍着季垚的腰,在他脸颊上亲一下,“感君一回顾,思君朝与暮。”
季垚红着脸推他,扭身站出去,回头收拾桌上散乱的文件,小声说:“你建筑系毕业的,说话比我人文毕业的还文绉。”
胸口突然传来震动,季垚一凛,手指插进衬衫领口,从里面翻出芥子,芥子闪烁着微微的红光。
符衷问:“这是怎么回事?”
季垚伸手推住他肩膀,阻止他又要靠过来的身子,神色淡然:“反监控和反窃听器,前不久刚装上的。现在这间会议室被监控了,所以你最好不要做什么过于亲密的举动。”
符衷非常失望,他用鞋尖顶了顶桌子腿儿,抄着衣兜站在季垚旁边看他忙活。看着季垚裸露的后颈就想亲上去,在上面留个红印,让他第二天西装里面只能穿高领。
刚走出会议室的门,符衷故意踩着季垚的脚后跟,去钩他的手指,季垚别扭的很,翻翻手掌打开了,符衷还是坚持不懈地缠上来。
“你拉我的手干什么。”季垚责怪他,“走到外面要被人看见了。”
“就是想牵着首长的手走路,这还是第一回 ,让我尝个甜头吧。”符衷拖着尾音撒娇,季垚差点没绷住,想再亲他一回。
刚跨出会议室的门,山花正好从外边走过,看见季垚就喊他停下。符衷再次露出失望的眼神,季垚捕捉到他脸上的表情,垂了垂眼睫,站开一步,等山花走过来。
山花抬手给符衷打了招呼,问他为何来这里,符衷说:“我来问季首长关于考试的事情,以及莫斯科驻站监考官有没有给我通行证。”
季垚掸去文件上的灰尘,说:“我就是莫斯科的驻站监考官。”
没等符衷说话,季垚转过身子对他表示了赞扬:“你是本场考试唯一一个在规定时间内抵达莫斯科的考生,你非常优秀,我作为监考官,也为你感到骄傲。”
符衷懂了他的意思,万万没想到这位莫斯科的驻站监考官会是他的首长,哦,现在应该说是男朋友了。
山花看他父凭子贵,知道他们两个从来都不简单,山花知道的东西很多,有些藏在黑暗里,他也不会随便拿出来说事。山花说自己张飞穿针粗中有细,他其实比谁都看得明白。
夸完了自己男朋友,男朋友谦虚地走了个过场,一唱一和,配合得相得益彰。山花莫名有点高兴,毕竟符衷为季垚做了太多,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你找我什么事?”季垚问山花,他连语气都是喜气盎然的。
山花抖抖手里的纸,说:“北京来消息了,后备执行员已经进行了选拔,初步拟定的名单在这里,我拿来给你看看。”
季垚接过纸头摊开看,照片和基本信息都印在上面,他皱眉一张一张翻看,眼镜架细细地闪光。
“看过了,我觉得可以,0256不是B级么,他怎么也在名单上?”
山花找到0256,说:“今年的年终考核刚过,他升级了,现在是A级,你手下那个队里全是A级了。这回来了0256、0779和0367,哦,还有一个0578,差点给忘了。”
季垚满意地点点头,算了算日子,确实也到了考核的时候。他只知道每年考核的时候北京都会下雪,覆盖在故宫的琉璃瓦上,他从红泱的宫墙下走过,看长街上印在雪里的车辙。
“刚才还有人打电话来问我林仪风儿子要不要入队,我说这种事你们不要来烦我。”季垚绷着嘴角,“以后这种选人的事儿不要来烦我,我不想管,你看着给个回复就行。”
“林仪风的儿子?”山花问,“是哪个?”
“你看哪个姓林就是哪个,我不记人名的。”
山花翻一翻,姓林的就一个,叫林城,编号0779,来自北京总局执行部A区第三队。照片很清晰,山花低头看看,眉毛细长而淡,寡淡如水的神情,很难想象他喝着烈酒的模样。
“怎么了?”季垚问,“这个人你有什么想法?如果你觉得不行,叫北京那边换人也行,就说是我的意思,不碍事的。”
山花合上文件夹,摇头说:“无碍,之前见过几面,觉得眼熟,他是个很有趣的男孩子。犯罪心理学毕业的,应该不会差。”
季垚随口说一句:“你对人家还挺了解,平时倒没见你这么上心。”
山花脑海中突然闪过酒吧里情形,林城靠在卫生间的洗手台上,抬着下巴与他对话。林城嚣张又轻狂,见着首长不行礼,介绍自己的时候还有点风骚惑人。
山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风骚”两个字来形容林城,这是他的直觉,林城看着寡淡,其实每根头发丝都透着一股勾人的味道。
年终考核完毕正好是一个下雪的周末,陈巍坐在寝室里的飘窗上看了一会儿雪,觉得无聊了,打了一个电话给何峦。
何峦正在电脑前忙碌,手边放着热的黑咖啡,他加很少的糖,闻起来苦涩难当。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巍巍,有事儿吗?想我了么?”
“想你了,我一个人在寝室,很无聊的。”陈巍抱着膝盖靠在窗帘上,“外面下了好大的雪,我第一次看见北方下雪的样子,你陪我出去玩玩呗。”
何峦停下打字的手,扭头看窗外,窗外飞雪落满庭院,水池结了冰,秋千已被冻硬,西北角一棵罗汉松依旧苍翠欲滴。
“你没有见过下雪么?下雪在北京是常有的事。”
“我是南方人,大学在北京读的。南方不常下雪,偶尔冻得厉害了会下一点,但也是那种雨夹雪,又湿又冷,不得劲。”
“好,我回来,我把电脑放回去。”何峦快速输入一长串字符,最后点了提交申请,“你换一下衣服,等会儿我带你去昆明湖。”
陈巍笑着挂了电话,跳下飘窗去衣柜里翻找,衣柜上贴着霍比特人的海报,他凝神看了几秒,咧着嘴钻进衣柜找自己最好看的外套。
何峦回来放了电脑,肩头沾了落雪,陈巍给他掸去。何峦翻出陈巍上回给他买的围巾戴上,这条围巾他看得珍贵,不常戴。
镜子前面整理衣装,陈巍从后面帮他套上外套,何峦平时穿得单薄,风度有了,温度就没了,陈巍给他烧热水,捂着他的手说他傻,冷了也不知道加衣服。
坐车去了颐和园,昆明湖早就冻住了,十七孔桥上的薄雪被人扫到两旁,免得行人滑倒。陈巍走了一会儿,收伞钻进何峦的伞底下,贴着他的身子跳脚,说他冷。
“穿了这么多还冷?”何峦笑着问他,把他揽过去一点,伞稍偏斜,把陈巍整个遮住,“咱们抱团取暖吧。”
何峦只是开个玩笑,哪知陈巍真的转过身子抱住了何峦,抱着还忍不住蹦跳,抬着头对何峦说:“老何你也抱我,真的很暖和的。”
他没有何峦高,看他得要仰视,眼睛晶晶然,笑得像只傻傻的狗儿。何峦微笑,说了一声好,一手撑着伞,一手环住陈巍的背。桥上行人稀少,细细的柳枝在他们头顶招摇。
绕湖转到亭子里坐下休息,陈巍问:“老何,西藏那边你有没有申请?我听说科考队在问时间局要人,要是你去了,我也可以找个借口跟着去。”
“刚才提交了申请,要过几天才会回复。”何峦抖落伞上的积雪,“你当真要跟着去?那边高寒,恐怕凶险。”
“‘回溯’计划那边也在找后备执行员,但他们肯定是瞧不上我的。我现在是A级,我可以申请跟着你们去西藏了。”
何峦摆弄手里的伞,笑着薅薅陈巍的头发,湖上正有扁舟从湖心驶过。
陈巍的手机突然跳出信息,执行部发来的消息,通知他进入了“回溯”计划的后备队,陈巍当即不可置信地捧住了脸,表情扭曲成了世界名画。
“操?怕什么来什么?老子真的不想去后备队啊!”陈巍把声音放低,怕惊扰了湖上的薄冰,“不行,我要去找头儿说这事,骂我也不管了,就这样吧。”
何峦手慢了一些,没拦住陈巍拨出的电话信号,陈巍屁股挪过去矮着何峦,手攥着何峦的手腕。
季垚接到陈巍的电话是在上升的电梯里,符衷站在他旁边,季垚外面套着风衣,这是符衷身上那件脱给他穿的。看到来电人略微皱了一下眉头,等了几秒钟才接起。
“0256,你有什么事?”季垚插着衣兜,低头听电话,后颈露在冰冷的空气和符衷的视线中。
陈巍直截了当地说明了他不想去后备队,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季垚说话。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他今天必须得要到西藏科考队的名额。
季垚不想管这些事,揉着眉心忍住火气:“这个事你去找魏山华首长,就说你跟我打过招呼了,到时候以我的名义把你挪出去就行。”
陈巍说他不认识魏山华首长,季垚更加火大了,他就是见不得人事多:“等着,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嘶,你干什么!”
符衷知道季垚炸了毛,他按住季垚的后颈,低头亲吻他的耳廓。季垚正听着电话,被突如其来的亲吻搞乱了阵脚,小声责怪符衷,抬手推他的胸。
陈巍听着疑惑:“首长,您那边有事儿么?”
“没事,没事。”季垚慌忙回电话,符衷的嘴唇离开了一些,手臂轻轻环着季垚的腰,“以后这些事不要打电话来了,我不负责这些的。好的,没事儿了,再见。”
把手机滑进衣兜里,季垚转头要去收拾符衷,明知他在与人通话还要跟他暧昧,要是被人听见了还得了。
符衷把他的腰搂着,目光落进他眼睛里,季垚有一瞬晃神,一度以为符衷背后生出了毛茸茸的大尾巴,头上还有两只耳朵欢快地扑闪。
忽然没了脾气,季垚抬手揉揉符衷的脑袋,抬起下巴亲在他的嘴唇上,说:“以后要亲亲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