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距离贝加尔湖两百米,两旁种着桦树,从湖岸到公路的栏杆,原本是滩涂和草地。季垚说他在俄罗斯留学的时候,曾在夏天来过这里。夏天的湖岸长满了芳草,还有白色的花,森林葱郁,松鼠从树枝跳到公路上,和旋木雀追逐。
符衷听他讲诉夏天的日子,充斥着桃子的芬芳,还有绿豆、樱桃和甜瓜的甘冽。符衷看季垚盎然的神色,想象那悠长的、没有他参与的夏日,碎冰碰壁,铛锒作响。
“首长是一个人来这里的么?”符衷突然酸酸地问,他看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桦树,冰面上疾驰而过的雪橇。
季垚说:“和我的大学同学一起来的,他们每年夏天都来这一片避暑,连带着把我也喊去了。”
符衷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撑着头倚在窗户上,飞雪擦着玻璃从他的发梢飘过。公路上没有车辆,远远地能看见窈窕的山峦,两山之间竟有星点灯火,倒映在模糊的冰面上。
季垚见他沉默,嘴角还有点下撇,悄悄地咬自己的嘴唇。忽地闻到一股紫色浆果的酸涩味,就像藏在叶片下的桑葚子,季垚略一琢磨,其中的滋味,他竟明白了不少。
公路平缓笔直,绕着湖岸线游走,季垚空出一只手过去拨弄符衷的耳垂,说:“怎么了?有什么话想说?我看到你在咬嘴唇了。”
符衷抬手扣住季垚的手指,端在手心摩挲,他一个指腹一个指腹地吻过去,挠他手心的纹路:“首长跟别人出去玩得那么开心,我那时候还坐在K大的教室里想你。我翻着日历数日子,数离留学结束还差多少天。我天天晚上去游泳,在游泳池旁边坐着喝冰咖啡,虽然那个味道我一时不能接受。”
这是多年前的事情,是符衷藏在心里的秘密,他不曾让外人知晓,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回想,此中多情意,敢问君知否?
“我虽然是跟别人一起出去玩,但我心里一直在想你。他们结伴去林中打猎,我独自坐在湖畔钓鱼,我会在旁边留出一个空位,想象着你坐在我旁边的样子。”
符衷咬他的手指,咬得季垚回手在他鼻梁上点了一点,符衷笑道:“首长,原来你那个时候就开始想念我了?”
“你的手段那么多,能把人撩得神魂颠倒。”季垚偏着头笑,车子正在转过平缓的弯路,开上岔道,往燃着灯火的山坳开去,“我道行没那么高深,早就被你勾了魂去。”
季垚承认自己修行尚浅,没逃过符衷的红线,他收回手握住方向盘,单手开车不符合交通规则。符衷撑着下巴看他的侧脸,说:“要是早几年就好了,我也就不用天天日思夜想,辗转难眠了。”
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里,他躺在床上想季垚的面影,他抱着被子缩成一团,梦中谁人的眉目渺渺如银河,挥之不去。
季垚但笑不语,他看着远方的灯火在眼里散成天上的繁星,尽管他们错失了很多次机会,幸好多年过去,云开见月柳暗花明,身旁仍是故人,尚有无穷的念想。
“到了。”季垚把车在树下停稳,灯光照亮了车窗,还有他的半边衣领,一株西伯利亚杏梅正在大理石柱旁开放。
符衷看看时间,他们在路上开了两个小时,他透过车窗上的冰晶看到压在雪里的杏梅:“这是哪里?”
“贝加尔斯克小镇,这是库哈里温泉旅馆,再往里走一些就是罗里哈高山湖泊。”季垚指指远处露出积雪的山巅,“今天在温泉旅馆住一晚,天冷,泡泡温泉养身子,有助于你的身体恢复。”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梅花和落雪总是很有情调,符衷垂着眼睫收紧袖口。季垚按掉安全带拔了车钥匙正要下去,符衷拉回他的手臂,抬手托住他下巴,两人的嘴唇碰在一起。
“你为什么总是要亲我?”十秒钟后季垚推开符衷的肩膀喘气,“咱们才刚刚在一起,感情就要这样增进了么?”
符衷擦擦他的耳廓,季垚脖子后面一片温热,符衷蹭蹭季垚的额头,说:“我们都互相喜欢四年了,不过就是差了那一句话而已。所以我们应该把四年的感情全都补回来,分秒必争。”
季垚蹙着眉头抬眼看他,似笑非笑。刮刮他的鼻梁转身开门下车,裹紧衣领踩了踩脚,招符衷赶紧下来。符衷掂了一朵梅花放在季垚的手心里,帮他提包,一同走进亮着温黄灯光的旅馆。
要了独立的一池温泉,池边建着木屋,敦实的木桩拼合在一起,顶上盖着尺把厚的干茅草,珠母色的窗户下挂着干花,这是俄式古典木屋的建筑风格。
季垚给符衷脱了衣服,风衣给他挂在架子上,换上浴衣后叫他下水去。温泉冒着热气,蒸得人脸上发红,池边的积雪融化了,石板踩上去打滑。
“首长,您不下去么?”符衷扣着腰带问他,季垚身上还穿着齐整的衣装,连皮鞋都是一尘不染的。
季垚摇头,抬手扯掉他的腰带:“我不下水,我就是带你来的。你下去吧,这水很热的,我去给你端盘子来。”
“首长为什么不下水?”符衷伏在岸边的石头上,从水里托起一朵落下的梅花。
“我说了是特意带你来的,我还下水算什么道理?”
季垚端来盘子,盘子上放着一叠姜饼,还有镶着草莓的鸟乳蛋糕。季垚掂了一颗草莓喂到符衷嘴里去,给他倒了一杯格瓦斯。
“没要到酸奶,不然我就给你弄一个草莓酸奶了。”季垚略带惋惜,“这是格瓦斯,这边的传统饮料,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尝尝,味道很清的。”
符衷拣了石块上干净的落花,摆在蛋糕盘上,用手指蘸了一滴格瓦斯,沿着杯壁抚摸。温泉水热气腾腾,符衷浸没在水雾中,他的头发渐渐濡湿,季垚拢着风衣下摆在岸边坐下。
脚边堆着干净的积雪,季垚俯身抓了雪沫揉成团子,然后丢进温泉里,雪沫一下子化开了。符衷拨弄一下水花,晃着杯子看季垚:“你在上面看着有什么意思,男朋友都脱光了站在你面前,你难道一点都不心动?”
心动?当然心动。符衷的身材季垚是见过的,尤其是手臂上的肌肉,起伏有度,刚好就是他喜欢的样子。尽管季垚喜欢得不得了,但他想起自己后背上的伤疤,还是摇了摇头。
伤疤从肩头绵延到腰际,大片烧灼的痕迹,不好看,他向来不齿。
符衷没了法子,他不能强人所难,他得尊重首长,虽然他很想用点非常手段。既然下不来水,一起喝杯格瓦斯总是美妙的,符衷把杯子递给他。
季垚探身接过杯子,没喝,放在旁边的矮凳上,挨着三两落花。符衷正想说他不解风情,季垚握住符衷的手腕,低头含住他的手指,舌尖在指腹上走了一遭。
“杯子里的味道太淡,还是你蘸的那几滴比较甜。”季垚说,他的耳朵有些红,手也是微微颤抖的。估计头回做这样的举动,心里其实慌得不行。
符衷撩首长撩习惯了的,他倒是没有季垚这么容易红脸皮,符衷回想刚才那个动作,眼梢正好瞥到杏梅,来年结了饱满的杏子果,花叶芬芳,饱含灼人的暗示。
季垚收了手,靠回软软的皮毛垫子,低头用脚尖顶着薄薄一层微雪,觑觑符衷的脸色,很快又把眼皮垂下了。
“首长。”符衷叠着手趴在大理石上,抬着下巴看季垚的脸面,唇线上挑,“你的脸都红了,季首长,是你教我们要处变不惊的。”
符衷一句话又让季垚的心怦怦乱跳起来,这都是哪门子邪门手法,下降头了么,怎么处处都被他反将一军。
“遇事要变通,现在这个时候处变不惊,你不嫌没趣?你是我男朋友,你不把我撩得脸红心跳,你肯善罢甘休?”
季垚薅薅符衷湿润的头发,露出他的额头,长眉下嵌着眼睛,鼻梁还高挺,怎么好看怎么长,也难怪有人说上帝偏心。
“我去里面换件衣服,你好好待着。蛋糕还剩一点,还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晚上吃这些不好,首长换衣服去吧,我等你。”
雪花在热气中落在季垚肩头,枯萎的树丛中一盏灯亮着,斑鸠从屋檐背后飞起。
季垚去內间换衣服,褪下身上的衣物,背过身照镜子,背后的伤疤若是让旁人看了,定会引起强烈不适。季垚别过眼睛,靠在洗手台上揉眉心,忍不住轻声叹息。
出门去,符衷晃着一双长腿踩在地毯上收拾东西,季垚扶腰靠着门栏:“你上来干什么?不是叫你在水下待着吗?多泡一会儿,睡觉的时候舒服一点。”
符衷把泰迪熊毛毯抖开,铺在床上,转过床尾伸手把季垚的腰搂住,抱着他说:“想你了嘛,我就上来了。”
季垚抹了他一把:“才两分钟你就想我了?”
“一秒钟也想,”符衷低头亲他的脸,“无时无刻不想。”
季垚败下阵来。
符衷看他换了衣服,问:“首长要下水了?那我陪你去吧。”
“不是,我要躺床上休息。”季垚抬腿跨在床沿,“既然你也上来了,没事的话就赶紧收拾上床。”
首长一条腿就这样跨在自己面前,他腿长,平时看着就不好把持,何况现在。符衷想架他的腿,但他知道这不是时候,偷眼看窗外,梅花盎然绽放。
“我们睡一张床吗?”
“你看这个房间里还有第二张床吗?”
符衷啄了他嘴唇一下,心都要被斑鸠叼着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檐下正传来夜鸟的孤鸣。符衷去盥洗,站在镜子前打整自己的头发,他正欢喜得像吃了糖,心口涂满了蜂蜜。
季垚裹着毛毯在床上滚了两圈,蒙住嘴,露出一双眼睛看珠母色的玻璃窗外,枯枝映着梅花,灯光照亮半边窗棱。他悄悄地笑,笑得像十八九岁初尝情事的少年郎。
出来就看到首长靠在床头翻看厚厚一本杂志,兴许是房间里本来就有的。符衷坐在床边提着他的衣领给他拉紧一点,说:“领子敞这么开,故意勾引我么?明明知道我心思不单纯。”
季垚猛地拉住睡袍的领子,手指一抖,杂志掉在了床上。符衷伸手把书扯过来,季垚跪起身子去争夺,毯子缠着小腿,一下子绷不开,攀着符衷的肩膀就滑下去了。
滑下去了不要紧,毕竟符衷眼疾手快,能快过眼镜蛇。他把季垚抱住,手臂托着他的背,把他翻个身子,躺在自己的腿上。垂眼摸摸他的鼻梁,摘掉季垚的眼镜,低头亲吻他的嘴唇。
正亲到烈火处,季垚的手机忽然在床头震动,慌忙起身去接,是山花打来的电话,真他妈煞风景。
“你有什么事?跟你说了任务之外的事不要来烦我,我这边忙着呢。”季垚不爽,盘腿坐着,符衷挨着他肩膀,在他脖子上流连。
“你忙啥呢?一天到晚不见人影,马上就要穿越了,你能不能上点心?”
“老子这几天累了,出来放松一下。”季垚拧巴着眉头思量怎么快点结束通话,“老子没完没了开会的时候你去哪了?现在跑来支棱我?”
“行了行了知道你最忙,日理万机,我看你不在基地就打电话问一下,你急个什么。”
季垚正想回怼,符衷按住他后脑堵住他嘴唇,毋庸置疑的强势把季垚所有的声音都压成一个短促的音节,手机摔在被子里,季垚忙乱地挂断,山花那边戛然而止。
“什么玩意儿。”山花嘟囔一句,继续看他的报纸。
季垚勾着符衷脖子回应他的亲吻,压了四年,那些隐秘的情感全涌到一处爆发,如黄河决堤,一发不可收拾。这不是蜻蜓点水秋雨绵绵的亲吻,而是烈火柴高横冲直撞,撞到心里去,要发疯。
符衷把他亲得浑身发软,被烈火烧过冰原冻过的身子此时却像春雨杏花一样温柔。窗外一树梅花悄然盛放,西伯利亚的天空静谧高远,没有喧嚣嘈杂,没有尔虞我诈。
亲吻从唇边向下,移到脖子上,再擦过耳垂,咬住了锁骨。季垚仰着下巴任他的头发摩擦自己身上最敏感的地方,季垚对自己的身子很清楚,耳朵背后那一块,摸一下就会起反应。
符衷弹过钢琴的纤长有力的手扳住季垚的肩头,手指轻轻拨开衣领,指尖从他胸上划过。季垚猛地一颤,抬手握住符衷的手腕,后者的手指随之蜷曲,离开了皮肤寸许。
“够了,停下。”季垚轻声说。
符衷的额头抵在锁骨上,呼吸扑在胸口,麻麻痒痒一片。他放下手,撑在季垚身前顺气,刚才莫名情动,差点就擦枪走火。
“对不起首长,我以后会注意的。”
季垚揉揉他的头发,没有责怪他,撑起身子靠在软垫上,抬手捂住眼睛喘气。他把衣领拉紧了,腰间带子绑得结实,只有一条腿若隐若现。
符衷坐在他身边,季垚顺势把头靠过去,搭在符衷肩膀上。符衷偏头闻闻季垚头发的香味,信手翻阅手里的杂志,是旅游杂志,介绍世界各地的名山大川。
“首长,二月份就要过年了,今年我们不能回家,您跟家里说过了没有?”
季垚捂着手,悄悄算算日子,二月初就是年节,离现在也就不到半个月了。他抿唇,缩了缩腿,闷声道:“没有。”
符衷知道首长家庭关系比较特殊,父亲不知生死,与母亲似乎又有解不开的矛盾,他常年不回家,也没有通信来往。符衷不知该怎么说,说多了又怕多管闲事。
听符衷温声细语,季垚翻着手机,点开联系人翻看了很久,停在母亲那一栏上,始终没有拨出去。犹豫良久,季垚按下拨打键,靠在符衷肩上听电话。
火车仍在行驶,原野上已经看不到任何灯光了。过道里白晃晃的顶灯亮着,车厢里寂静,只能听到车轮碾过的哐啷声。
季母提着皮包走到车厢尽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看看两边的车厢,均无人来往,寂静得有些反常。火车微微摇晃,季母从皮包里提出一把手枪,上膛,转身时不动声色地抄进衣兜里。
周围一切如常,乘务员还没来检查。面对镜子时,左边车厢中忽然走出来一个高个子男人,立领黑风衣,手中提着沉重的皮箱。
季母握紧衣兜中的枪柄,黑风衣男人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转身把皮箱放在洗手台上,脱掉手套洗手。
皮包中的手机突然响了,季母摸出来看,竟然是儿子打来的电话。她抬眼看镜子,男人正从镜子里注视着她。季母从容地接起电话,偏过身子侧耳听。
“妈......”
电话里季垚只说了一个字,季母立刻挂掉了电话,回身看时,刚才还在洗手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只有水龙头还在慢慢地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