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发布会现场,季垚回答了几个问题之后就退了场,康斯坦丁要上台讲话,季垚穿过回廊离开会场,后面的记者仍在追他的光。魏山华等在玻璃门外面,把手中的文件夹递过去,季垚和他一起走进玻璃升降电梯。
“人都齐了没有?”季垚翻动文件纸,哗啦啦作响,升降电梯很快地下降,“中国区的执行员要上台去露面,全球都盯着我们看直播,所有人都必须到场!”
山花按着无线耳机与其他人通完话,才转头对季垚说:“人员名单就在你手上,他们正在下面做准备,有些人还没到,可能要再等两三分钟。”
“什么事情这么忙?还要我们等他两三分钟?”季垚皱着长眉,略有些恼怒的不满,山花知道他这个脾气,他最讨厌别人多事,一多事,准炸。
电梯飞速下降,地下基地的建筑结构像流水一样从身边擦过,季垚看到寂寥的灯光,错杂的走廊上,身穿白褂的研究人员来来往往。他看了看手表,时间不多了,他摸出手机给符衷发消息。
—马上要上去跟记者见面了,你在哪?消息收到没有?收到请回复。
隔了很久都没人回话,季垚攥着手机站在山花身边,山花轻轻地哼着流水小调,俄国的古典民歌,甚至还有中国江南的杏花曲子。
符衷在合金走廊中奔跑,门禁一道一道打开,顶上的摄像头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他的风衣飘起来,猎猎作响,整个空间中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在逃离什么恐怖的东西。
“前方一百米右拐,进入第三通道。”林城凑近了电脑指挥符衷撤离,甬道中传来厚重的金属门落下的巨响,一道激光网正沿着符衷跑过的路线疾驰。
这是高能激光射线,工业上用来切割车床刀具和金属零件,现在组成一张网,要是从活人的血肉上穿过,整个人就像金属零件一样,被大卸八块了。
前方还有一扇门此时顶上亮着红光,两扇黑铁大门正缓缓合上,门后就是黑暗的电梯间,星点红光从门楣上射出,两边甚至不合时宜地挂着提香和伦勃朗的画作。
林城把喝空的酒瓶敲碎了了丢到一边去,手指飞快地翻动,大量反防护程序输入,侵入莫洛斯的中央处理器,给它造成了干扰。他争取到了几秒钟的时间,让激光网的速度放缓,金属门停止了关闭,顶上的红光也霎时消失了。
“我拖住了它十秒钟。”林城在耳机里对符衷说,“快点,再快一点,我挡不住莫洛斯多久的,7......6......5......”
符衷按下大门开关,密码盘亮起,刚拿出黑卡要刷,猛地停住了手,他听见背后传来“呜呜”的声音,那是激光网逼近的怪声。他把黑卡咬在嘴里,卸下伯莱塔的弹匣,从隔层中抽出一张白卡,插/进凹槽里,叮一声响,金属大门往两边打开,外面已经降下的铁栅栏和防护网也一一升起。
“3......2......1......”林城计数的最后一根手指合上,电脑屏幕上炸出白光,所有的程序崩溃,就像一座巍峨的高塔,只在一瞬间就轰然倒塌化作齑粉了。
还有最后的三十秒,电脑的防护系统正在被莫洛斯打破,等最后一层堡垒倒塌,他的地址也就彻底暴露了。林城踹开酒瓶,把周围废旧的钢材掀倒,电脑显示屏全部被砸碎。
扯开一罐机油的顶盖,哐啷一声把罐子推翻,里面残存的半桶机油全都倾倒在电脑稀碎的残块和生锈的钢铁上。抬眼看到角落里还有一罐丙烯腈,这是高爆易燃物,刚想一同拿过来,忽然住了手,丙烯腈是剧毒物质——林城这点良心还是有的。
炸/药埋进破铜烂铁下,此时已经过去了十五秒,林城把倒在一边的酒瓶提起来,一把火点燃了满地的机油,撑着破烂的旧窗户翻出去,沿着荒芜的草地离开了仓库。十秒钟后,火焰点燃了炸/药,剧烈的爆炸掀翻了仓库的屋顶,几十斤重的钢板被炸上天,烟花一样砸下来。爆炸波及了周围的建筑物,老旧的厂房玻璃被震得稀里哗啦往下掉。
这一片是废旧的重工业区,荒草长了一人高,爬山虎的枝条已经把老楼包裹住,萧瑟的,成了城市里的无人区。干枯的藤蔓覆盖着白雪,野梅花在墙角静静地开放。林城听见背后传来爆炸声,回头看了一眼,楼房背后闪过激烈的火光。
他按住无线耳机告诉符衷:“我把线上线下所有的痕迹都抹掉了,兄弟不用谢我,我这边估计还有点麻烦。你小心一点,我不敢保证莫洛斯完全没有查到我的位置。”
在激光网恢复原先的速度之前,符衷在千钧一发之际用白卡锁上了身后的大门,激光网撞在金属门上,呜呜响过一阵之后就消失了。
“多谢了六弟。”符衷把伯莱塔扣回腰带,按下电梯的开关,屏幕显示电梯正在上升,需要等一会儿才能下来。
符衷知道上升的电梯中坐着谁。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一点小事,咱俩兄弟一场,应该的。”林城声音寡淡,比冬天的雪还寡淡,“挂了,免得被追踪到。”
林城喝了一大口酒,烈烈的酒水从喉咙里落下去,烧的胃里似乎起了火,裹着羊羔毛皮子的身躯渐渐暖和起来。他扯掉耳机摔在地上,一脚踏过去踩得稀烂,地上稀薄的脏雪被他踏成泥泞。
经过一树梅花,林城在酒香中闻到清冽的梅花香,这香味比烈酒还提神醒脑。他忽然有了些兴致,站在树下凑近了闻梅花的香气,眯着眼,眼梢瞥见不远处橘黄色的亮光,火势仍在继续。
最后一滴酒喝完了,瓶子空空如也,林城觉得这野梅花甚是美妙,抬手折了几枝,插进酒瓶里,抱着一瓶子梅花走出了朽烂的工厂大门。
仓库爆炸的时候,唐霖正和林仪风一道从科元重工的厂房中出来,身后猛然一声巨响,回头看看,就看到被溅起几百米的钢板和碎屑,脚下的地颤抖了一番,枯枝上的薄雪簌簌抖落。
“那边怎么会爆炸?”林仪风摆弄着手里的银质打火机,点燃又熄灭,点燃又熄灭。
唐霖发红的眼睛盯着不远处被照亮的一方天空,转而无所谓地摆摆手,回头走向停在外面的车:“这地方的工厂早就撤走了,刚才爆炸的是一家热电厂,本来就是各项指标不合格的黑企业,进进出出的煤灰能在居民区的窗台上堆积三厘米。垮了之后没人接手,仓库里还堆着各种违禁的易燃易爆物品,也没人管。”
林仪风笑笑没说话,啪一声合上打火机的盖子,侧身坐进车中,像往常一样和唐霖闲聊着启动车辆离开,仿佛那爆炸只是不值一提的一件小事,毫无波澜。
车子刚调转车头,林仪风忽然看见前边的路口驶过一辆山地自行车,由于这些路的红绿灯也停了,自行车飞快地冲过斑马线,转瞬就消失在十字路口。
能骑着这种自行车风驰电掣的,也只有年轻人,林仪风惊鸿一瞥,捕捉到自行车上模糊的一个人影,那仿佛是自家儿子,老爹对自家儿子的模样总是刻骨铭心的。
“嗯?老林,你怎么了?”唐霖随口问起,因为林仪风忘记了踩油门,车子一直停在原地不肯走。
林仪风一下子回神,视线也调转过去,看着前方无垠的荒野,淡然道:“没什么,就是看到有人在马路上超速行驶,觉得不安全。”
唐霖嘁笑一声,说:“你开车不也是超速行驶,一点自知之明没有的。”
林仪风没回他的话,掉头之后踩下油门,车子驶过坑洼的泥泞,几颗松树和冷杉在寒冬中依旧绿意盎然,风窗上沾了些雪珠,北京城又开始飘起了小雪。
林城骑着山地自行车离开重工业区,在路灯下转进城市里,停在一家酒馆门前。锁了自行车走进去,摘掉口罩和帽子,手已经在冷风中冻得通红,他打个寒噤,跺跺脚驱散寒气。
“照旧。”林城靠在吧台上对侍者说,他怀里抱着一瓶梅花枝,闻一闻,香气沁到骨头里去。
侍者上了伏特加,林城端起酒杯喝一口,辣得嗓子疼。忽然旁边坐下一个魁梧的男人,林城忽惊,以为是魏山华,转过头去看,一张苍老中透露着一丝猥琐的脸正朝着他笑。
他有点反胃,细长的眉毛蹙了蹙,把钱付完了,拎着伏特加酒瓶子推门而出。寒风中呼一口气,他跨上自行车回家,他要回去看今天全城播报的新闻。
符衷乘坐电梯来到特定楼层,出了甬道,却见旁边一架玻璃升降梯呼啸着降下去,未曾停留。他看看手机,季垚给他发了消息,时间已经不多了。
季垚在山花身后走进圆桌会议室,脸色不算好看,他把文件夹背在身后,脚下的皮鞋锃亮照人,他的眼镜架闪着严厉的光,会议室中的众人浑身一凛,皆立正行礼。
“少了一个人,少了谁?”季垚的视线在每个人身上轮一圈,啪一声把文件拍在桌子上,烦躁地撩头发,在屋中左右徘徊。
跨出门去靠在玻璃墙壁上打电话,求你了宝贝,你快点接起来啊。
符衷跑下楼梯,经过花店时善良的老板娘正把花抱出来:“来得真准时,这是你预定的花。”
他经过咖啡馆,正放着轻柔的音乐,《Right Here Waiting》,此情可待。才子Richard Marx的声音漫不经心,又饱含了深情,符衷忽然有些温暖的触动,那些温柔的等待,那些不曾诉说的相思,都化作海边的浪潮,一下一下拍击着灰色的山崖。
手机一直在口袋里嗡嗡作响,他在走廊中狂奔,怀抱一束鲜花,花瓣擦着衣襟,簌簌作响。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头发全部被吹到脑后,在漫长柔软的花香里,他追赶时间,唇边悄悄地挑上笑意,眉上新喜,如年少时满山的桃夭。
他要在手机最后一声铃响之前赶到会场外,这是一段与时间赛跑的路程。他知道季垚在等自己,他不觉得累,心无旁骛,好像只要终点是自己喜欢的那个人,那么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最后一声手机铃响时,季垚终于听到那边有人接了电话,此时他正独自乘坐电梯赶往会场,山花已经提前带着人上去了。
季垚当场骂了人,骂符衷不知道轻重,一边骂又一边喊着宝贝儿。最后心情松缓下来,心脏一抽一抽地疼,抓着领带的手松开了,听到符衷的声音,他总算放下了担忧。
符衷在隔间里脱掉了风衣,伯莱塔卸下来丢进纸箱中,掀开西装下摆,露出腰带上卡着的一把錾金短柄唐刀,不过这把刀一直没有出鞘。拆了刀搁在墙角,踢过一块板子挡住,整理好西装的袖口和领带,推门出去,走廊里已经没人了,看看时间,还有两分钟,就该他上场。
季垚在会场的座椅上坐下,叠起腿,静静地看着手表上的指针挪动。侍者给他到来香槟酒,喝了一口搁在一旁,忽然耳朵上被烫了一下,没等他回头,怀中忽然塞进一束花,花香把人搅得恍恍惚惚,连会场这记者的喧闹声都暗淡下去了。
“宝贝儿,我去给你买花和咖啡了,你上去讲了那么久,很累的。”耳边有人对他说,春雨杏花似在梦中耳语,“我来晚了,对不起,等我下来了你再骂我吧,怎么骂都行。”
季垚撑在扶手上抬头,眼尾天生带着微微的绯色,像挑着锦鲤的尾巴,这样的颜色容易让人着迷,忍不住要去吻一吻,尝尝这艳艳的红色,是哪般滋味。
“为什么不回消息?!为什么不接电话?!你不知道我在等你吗?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
抬起手指厉声指责了符衷几句,当然,他的言语没有很重,色厉内荏的样子,总是能正中红心。符衷忽然有种把他按在这里亲的冲动,堵他的嘴,让他在自己怀里化成一江春水,他真的好喜欢这个首长,他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们相爱。
符衷来不及回答季垚的问题,先行绕出去,走到会场中心,点头与记者和同伴招呼,心里却盘算着下场了要怎么与首长私下解决这件事。
季垚是他宝贝,宝贝被惹气了,谁惹的谁去哄。首长看起来威仪端庄,严厉而刻板,有种涉世已久的锋芒。其实他娇得很,时常冒着粉红泡泡,眉里眼里都是万种风情。
用过晚饭,陈巍的父母好客,看看外头越下越大的雪,不好赶路,便要留何峦在家里住一宿。何峦自然觉得这样不妥,摆手婉拒,陈巍却是听到了天大的喜事一般在旁边挽留,求何峦的时候跪在软软的沙发垫子里,眼里汪汪地泛着光。
何峦忽然心软了,他打心底里并不想离开,因为离开了他就得一个人睡一间房,没了陈巍在旁边围着他叨叨,这冬天反射着雪光的夜晚就显得格外漫长。
揉揉陈巍绵密的头发,答应在家中借宿一晚,回头谢过了陈父陈母,一家人都笑将起来,融融的暖意在屋子里散开,一缸鲤鱼摇着尾巴惬意地游荡。
何峦看到这景象,闻见干燥的馨香,暖黄的灯光下,阳台外飘着落雪,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连绵的楼台和灯火。陈巍和家里人打趣逗笑,何峦时常被逗笑,陈巍就来挠他痒痒。
这是家的温暖吗?
他想起来自己的父亲和母亲,都已经化为魂灵长久地盘桓于记忆中,还有那个老旧昏暗的小屋,常年飘着烂苹果的腐烂味道,斜着眼睛看人的房东婆娘......
他闭上眼睛,回忆接踵而来,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想起自己所经历的所有故事,甚至觉得,他的初吻会给了陈巍,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连两人的相遇,现在想来都觉得是冥冥注定,生活总是充满了诗意和不可思议。
生活近在眼前,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所以我们要珍惜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季垚坐在下方的坐席上隔着一层玻璃看符衷在台上讲话,上面顶灯照着,符衷说话的时候带着笑,温然可人。季垚忽然想起大学里的晚会,符衷弹完钢琴起身谢礼,他笑得如柳上新梢。
读书读典故,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佳人一笑。符衷不是佳人,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确实让自己沉沦了一万遍,有些情感不知从何而起,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往而深了。
咖啡喝着喝着就有些凉了,季垚晃了晃杯子,喝得小心翼翼,宝贝似的舍不得喝完。他看到符衷的视线飘过来,嘴上还在答应记者的话,眉梢却早就挑上了春意。
季垚有些臊,这地方这么多人看着呢,符衷看他的眼神还这么不收敛。季垚红着耳朵低下头去看怀里的花,中间插着几朵红玫瑰,浪漫的味道就像普希金的情诗。
普希金写:你最可爱,我说时来不及思索,而思索过后,我还是这样说。
他垂首拨弄花瓣,默默地想起那些隐秘的欢喜和浪漫,符衷很可爱,而自己也恰好很爱他。
忽然有人从后面走上来,季垚回头看看,竟然是山花。山花的脸色看起来不妙,抿抿唇低声对季垚说:“莫洛斯那边出事了,资料库显示有人入侵,俄国人在查,查到是你的黑卡。”
季垚蹙紧眉峰,他觉得莫名其妙,山花莫不是在说醉话:“我的黑卡?我一直在台上演讲,什么时候去过资料库?我还会分身不成?”
“没查到是谁进入,摄像头没拍到任何影像,但那些门禁确实是用你的黑卡刷开的,还有指纹、声纹等等,全都是你的。”
“有毛病?”
季垚脸色很难看,他最讨厌多事,手机忽然响了,是康斯坦丁的电话,一看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哦豁,完蛋。季垚一手拿着咖啡,把花抱起来,看了一眼场上的符衷,转身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