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巍抖擞起身子,趴在沙发边沿伸手去够地上的毛毯,何峦在后面扣住他的腰免得他摔下去,一手按高了电视机的音量。客厅里只亮着壁灯,昏暗暗的,电视屏幕的光晕打在墙壁上。
他们靠在一处看电视上的直播,陈巍个子比何峦矮一点,歪着头顶何峦的肩膀。屋里拉着窗帘,可以猜到外面仍在落雪。有些冷了,何峦把毯子给陈巍盖上,捂着他的手取暖。
“终于到这一天了。”陈巍忽然说,他的语气有些感慨,像是如释重负一般欣慰,“等了两个月,总算能看到人类史上最大规模的穿越行动拉开序幕了。”
何峦不是执行部的人,但他在时间局里生活,对这些自然是早有耳闻。跨度43.74亿年,有史以来至少是有书面记录以来的第一次,若是还有人不知道这件事,那真的是孤陋寡闻了。
“听说你的首长和你的朋友也在队伍里?”何峦身上有些冷,不自觉地挨紧陈巍,背后的镶边壁画中藏着一片红色的树林。
陈巍说起这个脸上就飞上一丝骄傲的情绪,他的语气也饱含了自豪:“你看,站在台上讲话的那个就是季首长。他很厉害的,以前参加反恐战斗,还独闯过撒哈拉沙漠。”
何峦莞尔,季垚的事迹他在时间局里听人说起过,执行部那个鬼脸阎王,人长得帅,就是脾气不好。不过何峦的注意没在季垚身上,他的目光全放在陈巍那边,看他眉飞色舞地讲述季垚的光辉事迹,仿佛那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一样。
陈巍一打开话头就停不下嘴,这就是他的习惯,换做旁人必定受不了他这样叨叨,但何峦不一样,无论陈巍说多少话,何峦都是照听不误的。
等陈巍结束了一轮嘴炮,已经过去了十分钟,电视中的季垚仍在台上对全世界发表演讲,虽然他下午刚演讲过一次,但这次是全球同步直播,连联合国议事厅里,都回荡着季垚的声音。
“老何,你说我以后会不会成为一个像季首长一样的男人?”陈巍扭头问何峦,“英俊的,果敢的,满身荣光的,能在全世界的镜头前露面的男人?”
何峦揉他的头发,笑得很温柔,他把陈巍拉过去,下巴抵着他头顶,说:“以后的路还长,你还会经历很多事。我们马上就要动身去西藏,这也许也会成为一次不错的历练。”
想到要去西藏,陈巍心里既有点担忧,但更多的是难言的兴奋,哪个男人都喜欢冒险,更何况他还年轻,还有一腔的豪气。
除此之外,不是他单枪匹马只身前往,他要和何峦一起去,作为执行员保护何峦的安全。这大概是他出过的最重的任务了,他猛然觉得自己肩上有了担当,每个人都该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或物,他们这个年纪,最要扶持。
符衷褪下了风衣,换好执行服前往训练室做穿越前的适应行为,坐标仪已经转移到了发射塔,工作人员正在平台上调试发射角度,地面上雪停了,是个难得的静风天气。
刚才吻过首长,唇上还残留着他甜甜的味道,符衷喜欢这个味道,苦里带香的,还有点酸,夏天的梅子一样,咬上一口就是无穷的回味。
本想多待一会儿,符衷还有很多话要对季垚说,最后也没有说成。因为穿越行动迫在眉睫,全世界都等着看直播,最后三个小时也耽误不得。
季垚藏好脖子上的红印就出去了,走的时候特许符衷在他房间里洗了澡。出来时看到一整个阳台全都被花摆满,红色的玫瑰尤其夺目,符衷坐在窗下闻了很久的花香。
“时间,在和我们每个人赛跑。”季垚在演讲中反复提到这句话,符衷撑着膝盖看中央投屏,声音灌进耳道,辑商缀羽。
他看着季垚的眼睛,手指轻轻叩击,忽然打起了《梦中的婚礼》的节拍,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弹过这首曲子了。符衷回味着季垚演讲的台词,静静看着手表上逐渐流逝的时间。
他们都在与时间赛跑,符衷当时还不明白此中的含义,等到多年之后梦中惊坐而起,蓦地回想起此情此景,他就会深刻地明白:有些东西注定要消失,而有些东西注定不能被辜负,就像他所经历的年华,和陪伴他走过这段年华的所有深情,他们与时间打交道,但最后谁都没有跑赢时光。
“......受光于庭户而亮一堂,受光于天下而照四方,我们要从前辈身上的学习他们的英勇、精神、思想和气度,而也将思考其中延续的整个人类的精神......”
符老爹坐在别墅的第一层,墙外又下起了大雪,北京城一如既往地笼罩在黑暗之中,黑暗降临了已有三十年。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昼夜交替,黎明的阳光穿过树枝投射在古老的院墙上。那些都是回不去的日子,整个世界的进入了永夜,光明迟迟没有到来。
他抖落雪茄的烟灰,眯着眼睛看屏幕上那个男人,似是而非的,他的眼里藏着悠远的缅怀。
“......在我身后,是全世界最优秀的执行员,我们应该不言死亡。但倘若我们始终饱含深情和勇气,背负着使命前行,等我们成沙成土之后,后生将会说:历史上曾有过这么一个时代,这么一群人,他们用爱与希望负重前行,而这些,都是他们生存过的证据......”
时间局北京总部,李重岩撑着伞与几位下属穿过空旷的广场,场中只有松树常青,一边的灌木丛和蔷薇花早已被大雪掩埋。
他们在雪地中驻足,翘首眺望,远处有全城最高的建筑,巨大的荧屏上,季垚的目光仿佛俯视着整座城市。李重岩听着季垚急缓有序的声调,他沉默不语,半晌扭过头去快速离开。
不知怎的,几个下属显而易见地感受到了这位刚毅的老人身上,传来了一种海一般浩大的愤怒和悲伤。
“......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憾;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我们肩上挑着泱泱的国家,我们脚下踏着先辈垒砌的桥梁。前辈流过的血,后生不必再流;前辈受过的苦,后生不必再受......"
白逐陪着太太,面前一杯茶水袅袅生香。太太怀抱着火炉,昏昏睡去,白逐叠着双手看屏幕,那上面是她自己的儿子,多年不见,季垚的面影变得比以前坚毅硬朗了很多。
她听着季垚的演讲,眼中忽然湿润,一瞬间有些恍惚,有些往事不堪回首,却又常在月明之中。
“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令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
白逐轻轻地唱起了这首战歌,热泪盈眶。
确实,前辈流过的血,后生不必再流;前辈受过的苦,后生不必再受。
夜间08:30,距离坐标仪发射还有一个小时,符衷提着皮箱往发射塔走去,他手上搭着长外套,肩章在灯下闪闪发光。
转过回廊遇见了肖卓铭,她的打扮像往常一样,白褂子上残留着很久以前沾上的药渍。杨奇华在和她交谈,走过去的时候身上飘过一阵酒精的味道。
符衷看看手表,给肖卓铭打了招呼,女实习生见到他,眼神有些慌张,符衷把她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没说话,在肖卓铭面前停住了脚步。
杨奇华见过符衷,因为符衷常来医疗部治伤,他们是点头之交,话没说过几句,不熟。各人有各人的心思,符衷知道这位杨教授的身份存疑,但他没有点破,礼貌地行礼过后送走了教授。
肖卓铭留了下来,她手上抱着文件,听诊器挂在脖子上,眼镜把她大半张脸都遮了去。符衷笑了一下,随口问起:“肖医生有什么话要说?”
“医生不敢当,我只是实习生。”肖卓铭的声音淡淡的,似在日常闲聊,“如果你身上没有哪里要我检查,那我就没什么话要说。”
“哦。”符衷点点头,把手上的外套换到另一边去,“刚才你去资料库,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之后就没有见过你了。”
肖卓铭回想了一下,说:“我进去查了些资料就出来了,可能比你早一些,没遇上也是有可能的。”
符衷闻言没什么表示,肖卓铭的情绪丝毫不见起伏,她长得比符衷矮很多,垂着眼睫仿佛啥事都入不了眼。符衷很轻地笑了一下,他知道肖卓铭在鬼扯,但他现在没空去理会。
“符衷。”身后传来硬朗的皮鞋声,有人在喊他名字,一阵鼠尾草的香味扑过来,“你在这里站着做什么?哦,原来是肖医生。”
季垚从旁边出现,回头对助手打个手势,叫助理先行。伸手与肖卓铭握了个手,转过眼梢看符衷,一如既往的,嘴角绷着漂亮的弧度,严厉、不怒自威。
首长来了,符衷自然是要行礼:“首长好,肖医生正好路过,我们说了两句话。”
季垚的脸色不太好看,当符衷说起肖卓铭的时候,他的不满表现得尤其明显,明显到肖卓铭都感觉到周身有股幽幽的寒气。她扣上白褂的一颗纽扣,看看季垚,眼镜片一闪,心里猜到了七八分。她自知不能多留,免得徒增是非,匆匆行礼之后从旁边擦过去,快步离开了。
符衷虽然不是很想回礼,他一颗心只在首长身上,但外人面前总就是要走个过场,免得让人看出来他和季垚的猫腻。抬手假笑着送肖卓铭离开,头发忽然被人薅了一把。
“笑什么笑,什么东西这么好笑?”季垚压着声音责怪,“我还在你面前呢,你却盯着人家姑娘看?懂不懂得尊重首长?”
符衷虽然觉得季垚这说的是歪理,但他没有反驳,首长那么美,是宝贝,宠都宠不过来,他说的当然都对。季垚私下里嚣张跋扈、蛮不讲理符衷都是惯着的,放在心尖上惯着。
“对不起首长,是我不对。”符衷顺着季垚的意思认错,“我不该看姑娘,也不该和她讲这么久,我就看你,就和你讲话。”
季垚穿着执行部的制服,武装带绑得紧,腰带扎下去,一双长腿毕露无遗。他扣着腰带,掂酸吃醋的紧,本想端着架子训人,忽然听见符衷这么来一句,顿时脸红起来。
符衷说到做到,他就只看季垚,光把他的眼睛照亮,清泉石上流一样,泉下还烧着一团火,灼灼的,把季垚燎了一燎。
一燎当然是心肝颤,但老狐狸道行深,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季垚当然能收住小野狼:“你看我的眼神收敛点,省的别人雨露均沾了,准是个祸害。”
符衷看着他笑,季垚伸手去揉揉他蓬松柔软的头发,像摸着狗儿,就差头上一双耳朵,身后一条毛毛的大尾巴。
“衣服我帮你拿着。”季垚垂眼去把符衷手上的外套扯过来,“走吧,该去发射塔等着了,别耽误了时间。”
符衷和他并肩走。两个人的皮鞋声静悄悄地起伏,季垚把符衷的衣服拢在身上,外套长,御寒用。老狐狸和小野狼偶尔说笑,但彼此都刻意保持着距离。
“刚才你跟肖卓铭讲什么事情?”季垚从助理手中接过自己的皮箱,坐在椅子上稍作休息,演讲了一个多小时他有点口渴,符衷给他倒来温水。
“没讲什么事情,不重要。”符衷拍拍膝上的灰尘,“重要的是我之前没来得及跟你讲的,我在去资料库的路上遇见了肖卓铭,她也进入了资料库,而且从库中拿走了一宗档案。”
季垚喝水的动作顿了顿,放下水杯看着高台外塔楼一般的坐标仪,说:“她怎么能进入资料库?以她的身份,是没有资格的。”
符衷靠在座椅上,目光越过栏杆,看向落地窗外无垠的雪原——他此时坐在凿空的山体中,整座山都被修建成了一幢建筑物,巨大的窗户下积满雪花,悬于高空的蛛网迸发出刺目的白光。
“她拿着他老师的许可证进去的,就是那个杨教授。肖卓铭从库中拿走了一宗档案,我去看过,她拿走的,是2010年三月的档案。”
季垚点点头,叠起腿,他看看时间,距离进舱还有半个小时,他还可以看半小时的雪原:“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说明不了什么,两边是不同的时间局,档案是不一样的。”
符衷思索一阵,看看四周没什么人,挨过去一点,抬手叫季垚附耳过来,在他耳边悄声耳语:“飞行考试的时候,第一中转站的驻站监考官是赫尼科夫上校,他对我说,十年前有一批中国人来参加考试,有人创造了世界纪录,还来了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
季垚忽地回想起这事符衷对他讲过,只不过他没有在意,今天猛地提起,其中的缘由还真得好好琢磨。
“你对此有什么想法?”季垚看着窗外负雪的山脉,形似卧龙。
符衷抿唇,稍微坐开一点,抬手与过路的人打招呼,不动声色地说:“我在北京的时间局资料库里查过,官方资料里没有显示有这么一件事,我对此表示怀疑。问过一些前辈,他们也未曾听说,相反的是,这件事却在俄国被传成了神话,不只是赫尼科夫上校,连下面一个小小的中尉,也对这事很是了解。”
季垚听出了其中大有问题,他凝神思索了一阵,换了个话题:“你怎么进入北京的资料库的?”
符衷耸耸肩,他没有直白地解释,模棱两可地说:“一些特殊手段,但首长放心,是正规程序,时间局没有找我麻烦。”
季垚见他不肯多说,也没有为难,毕竟谁都有自己的秘密。他闲闲地擦着袖口,小小一粒扣子上还雕着精致的雄鹰巨树,雄鹰決起而飞。
“肖卓铭拿走档案干什么?她是中国的医疗部实习生,与俄国的执行档案有什么关系?”季垚问,他的语气有些许不满,大概是吃符衷的歪醋,酸得很。
符衷知道季垚的酸劲,趁着没人的时候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垂眸看着,心照不宣,两人都不言语。季垚喜欢符衷手心的温暖,可靠的,强有力的,能给他庇护。
“肖卓铭自身估计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她的老师。别忘了她是在杨教授的许可下进入资料库的,杨教授有和你同等的特权,这本身就不正常。我估摸着,拿走档案也是杨教授的意思。”
季垚听他说肖卓铭东肖卓铭西,忽然又有点鬼火冒,他占有欲强,自己的人不许别人有一丁点染指。心里咬牙切齿地问候了肖卓铭,撇着嘴起身,走到窗边去看景。
符衷拉过椅子背后的长风衣,从后面给季垚披上,站在他身边一同看着雪原上黑钢打造的发射基地,发射塔高耸入云。
发射基地平时沉到地下,今天终于露出地表。黑色的钢铁建筑森然立于平原,在黑夜中流动着银色的光芒,充满了重工业特有的肌肉美感。
当多有人都仰望着天穹时,季垚俯瞰山下的大地,距离发射基地不远的山林中开出一辆吉普车,蜿蜒的车辙流淌似河流。
吉普车没有继续向前,它在基地外的一片红松林中停下了。
季垚看车静静地停着,没有人从车上下来。黑夜因为有雪光而亮堂,密密匝匝的桦树和松杨一望无际。
也许是路过的旅客停下车来看热闹,季垚无所谓地想着,但这些都与他无关了。看看时间,时间已经到了,发射塔上亮起了明亮的探照灯,刺破黑暗直入苍穹,不知何处滚来的轰隆声席卷了西伯利亚平原。
“时间到了,我们走吧。”季垚插着衣兜离开平台,“你的家人也许正坐在电视机前看着你,记得跟他们做个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