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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回溯史前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66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季垚说这话的时候轻轻的,飘着余音,听起来有些寂寥,连他裹着风衣的背影,都像背负着孤独的重压。符衷想到季垚的家世,这其中的情感他能深刻的体会,首长向来孤独,孤独如山。

符衷提着箱子跟在他身后,从凿山平台到发射塔要经过很长一段走廊,长龙似的桥体横跨两座山头。雪原中停着很多车辆,还有人不顾严寒在雪中奔跑。

没有下雪,也没有狂风,这个夜晚出奇的宁静,仿佛世界上所有的宁静都聚集在此处了。符衷没来由地想起温泉旅馆的梅花,花瓣落在水池里的时候也是如此般安详的。

季垚在身边默默地走着,偶尔扭头去看长廊外的景色,目光长远又难详。符衷听见前后无人,悄悄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并肩走过最后的一段路程,季垚的耳廓微微发红。

“拉我的手干什么?”季垚低声地责怪,但没把手松开,反而扣得更紧一些,“被人看见了怎么办?成何体统?”

符衷温温地微笑,瘦长的手指在季垚的手背上挠一挠,说:“首长总是怕这怕那,然后就错失了很多机会。我们在与时间赛跑,当然要在边边角角的时间里争分夺秒。”

这是歪理,季垚被他堵住了嘴,说不出反驳的话。手表上时间滴滴答答走着,最后这段路程只有几百米,符衷的手有力而温热,像冬天的炭火,驱散了他所有的孤独。

他们会像这样比肩而行多久呢?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季垚不敢想了,纵使有无边的深情和绵长的岁月,他们又能否一走到白头?

“首长也给妈妈告别吗?”符衷悄声问,他怕打破这宁静。

季垚点点头,又摇摇头,欲言又止,最后叹息一声说:“可能吧......可能吗?”

长廊到了尽头,电梯升上来,季垚不动声色地把手指抽回,两人分开一些,符衷垂着眼睛,看自己皮鞋上照人的光晕。

两名工作人员出来帮他们提皮箱,要求季垚脱掉身上的外套,进到房间里去做全身检查。符衷在外面稍等,忽地一个影子靠过来,回头一看,是山花。

山花像往常一样笑着与符衷打招呼,他魁梧、豪气,妥贴的制服穿在他身上,恰到好处地凸显出他健美的身材。中俄混血的面孔深邃而明朗,他虽然时常笑着,但周身都透着军人的硬挺刚毅。

箱子被工作人员取走,放在传送带上拖走了,山花瞧了瞧地面上的情景,那些记者不能上来,被武装部队挡在防护掩体四周,几辆军车来来往往。

吉普车停在离发射基地稍远的地方,红松给它提供的天然的隐蔽,车里坐着两人,唐霁降下车窗,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司机还被安全带捆着,半路上唐霁看他不老实,提起膝盖顶着他下腹,扯掉大衣的腰带把司机的手栓在背后,指着鼻子警告他不要乱动,乱动就杀。

唐霁的警告当然具有震慑力,毕竟无眉狼王是出了名的暴力,司机还知道他的靴子里藏着匕首,只要拔出来他就得交代在这里。司机一路上没说话,专心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驰着离他远去。

“到地方了?”司机冷冷地问,他坐在皮椅上一动不动,他知道自己挣扎是没有用的。

唐霁嗯了一声,搭着车窗看远处高耸的发射塔,塔尖上亮着灯,隐隐传来机器的咆哮。他的手指轻轻叩击方向盘,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言不发。

司机扳了扳身子,腰带把自己的手腕勒得生疼,他抬眼觑觑唐霁的脸色,唐霁还是板着一张死人脸,看谁都像看着尸体。司机虽然很不满他这种臭脾气,但只能自认倒霉。

“狼哥。”司机放软声气,男子汉大丈夫当然能屈能伸,“你到地方了,可以放开我吗?老把我这么捆着,这不是个主意。”

唐霁转头看他,抿抿唇,没有伸手去给他解带子,而是抽出旁边那瓶没喝完的伏特加酒,自己喝一口,然后把酒瓶子伸到司机面前去。

司机被浓烈的酒味冲到了鼻子,他不习惯喝烈酒,因为这个还总被朋友们说笑。这酒一口下去能把嗓子辣断,司机年少时懵懂,偷喝了爷爷的白酒,辣得眼泪鼻涕一把一把往下流。

他就这个毛病,喝醉了好哭,他爸不让他喝酒。

“干什么?”司机撇着嘴问,身子往后缩一缩。

“喝酒。”

“我喝不来,我喝杜松子酒。”

唐霁与他对视十秒钟,举着酒瓶子的手始终没有放下。司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刚想服个软,唐霁突然伸手卡住他脖子,手指轻轻一钩,司机的嘴就控制不住地张开了。

喉咙里发出吃惊的呜呜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紧接着涓涓一股液体就顺着食道流下去,唐霁灌了他一口,然后把他的嘴合上。

司机呛得咳嗽起来,酒劲反冲上来,横冲直撞的,撞得他眼睛鼻子都皱在一块儿去。唐霁没灌他多少,就一小杯酒的量,车厢里很快弥漫起一阵浓烈的酒香。

“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强盗!虐待狂!他娘的就不是个东西!”司机一边咳嗽一边破口大骂,眼睛红红的,他管不得那么多了,早死晚死都得死,死之前一定要把这人骂得狗血淋头!

唐霁听他满嘴东北脏话,不为所动,默默地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拧紧瓶盖丢在一边。司机后来呛得语无伦次,弓着身子不停地咳嗽,嘴角溢出的酒液顺着下巴流下去,看得唐霁眉毛一跳。

忽然唇边递过来一张帕子,司机反射性地弹开身子,撞在座椅上,哐啷一声响。唐霁愣了神,大概没想到司机的反应会这么激烈,手上的帕子悬在半空,进退不是。

司机靠在角落里,忍着声音小声咳嗽,他瞪着唐霁,眼睛里蓄满泪水,全是被呛出来的。手捆着,嘴角晶莹的酒液没办法擦掉,把衣领都濡湿了。

唐霁看他的眼泪猝不及防就流下来,顿时吓得手足无措,司机无奈地跺脚,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拼命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

不知怎的慌了神,唐霁很快地反省一下,发现是自己动作太过暴力,委屈了人家小司机,然而自己后知后觉现在才反应过来。

后脑又在隐隐作痛了,唐霁很快地把司机拉过来,解开了捆在他身上的安全带和手腕上的腰带。腰带一扯下来就发现,司机瘦瘦的手腕被勒得全是红印子,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

司机终于得了自由,把手捧在眼前端详,反复摩挲几条鲜红的印子,疼得倒吸气。然后身子就被一双手按住,唐霁探过身子用帕子帮自己擦掉眼泪和嘴角的液体。

“你干什么?!老子不用你伺候,老子得罪不起!”司机激烈地反抗,大着嗓门骂人,抬手把帕子夺过,愤怒地要去甩唐霁的脸。

没甩到人,司机就见唐霁忽然转身打开车门下去,很重地关上车门。司机猛地停止了辱骂,他愣愣地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之前唐霁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唐霁靠在发烫的轮子旁,毛呢大衣埋进积雪里,他扶着引擎盖,脑中剧烈地疼痛着,后脑上那串数字闪现不正常的红光,脖子烫得吓人。

抓起一捧雪覆盖在裸/露的脖颈上,寒冷瞬间把温度降下去,红光暗淡了一些,唐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全身硬邦邦的的肌肉都发软了,有些晕眩感。

一条淡淡的影子盖上来,唐霁猛地起身要拔靴子里藏着的匕首,这是他常年的习惯。影子被他这个动作吓得抖了一抖,唐霁这才看清是那个小司机。

唐霁拿着匕首点点旁边的雪地,头靠在车身上,扭着脖子一言不发。司机促促脚尖,踹开一堆雪,离唐霁远远地坐下来。

司机观察了唐霁很久,唐霁始终只甩给他一个侧脸,蹙着眉头,时不时把干燥的雪敷在脖子上,好像很痛苦的样子。司机眼里的厌恶消减下去,渐渐的有了些好奇和担心。

“你怎么了?”司机问。

唐霁闷哼了一声,扭过头看坐得远远的司机,闭上眼睛说:“头有点疼,出来冷静一下。”

“你经常这样吗?”

唐霁沉默,隔了很久才曲起一条腿,搭上手臂:“你从哪看出来的?”

司机抱着膝盖,抹掉眼尾残留的泪痕,说:“在河边休息的时候你不也是这样,我那时以为你是晕车。”

唐霁听了这话很轻地笑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司机看他笑,垂着头不说话,脚尖搓着面前的雪,把一片枯叶踩得稀碎。他时不时咳嗽一两声,被灌了伏特加,脑子晕乎乎的。

“刚才灌你酒,”唐霁突然发话,“动作太激烈了点,对不起。我是想让你喝酒暖暖身子,天太冷了。”

司机抬起头看他,头上戴着皮毛帽子,鼻尖冻得通红。西伯利亚的夜晚冷得滴水成冰,他使劲捂着自己的手,呼出的气息全都变成了白雾。胃里有烈酒在烧,暖意传到四肢百骸。

“哦,就算你这样说,我还是不能就这么原谅你。”司机站稳自己的防线,就这么原谅他?亏本。

唐霁料到小司机没这么容易原谅自己,他点点头,说:“以后我对你好一点,你只要不妨碍我就行。”

“没以后了,我已经把你送到了地方,我该回家去了。”

唐霁甩着手上的匕首,神色还是冷冷的,但少了些凶气,他等疼痛散下去一点,才转头看着司机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司机撇撇嘴,心想这还查户口呢?嘴上却如实回答:“我叫宋尘,今天刚满十九岁。”

唐霁一惊,原来今天是他生日,那自己之前对他的作为,还真是让人伤心,唐霁默然。半晌他起身从车里拿出两瓶酒,把杜松子酒递给宋尘,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下来。

宋尘抱着酒瓶子,杜松子酒清冽甘香,那边唐霁朝他举起手里的伏特加,用他惯用的冷淡语气别扭地说:“生日快乐。”

“嗯。”宋尘很小声地接受了唐霁的祝福,唐霁摸摸自己的后脑,大概想不到什么话说,只得转过去喝酒。

喝一口杜松子酒,宋尘吸吸鼻子,寒冷的空气冻得他眼睫毛上全是冰晶。他抱着膝盖看着远方的山峦,耳朵通红,想到自己即将离开身边这个男人,他有点兴奋,但更多的,却是不知从何而起的惆怅。

“爸,我回来了。”

林城回到家,打开门站在玄关换鞋,抬头看客厅里的时钟,是晚上九点过。穿着睡衣的男人正坐在沙发上看今天最大的新闻,宽大的江景阳台上摆满了绿萝,窗外灯火连天。

林仪风听见林城的声音,转过头来招呼他,林城换下脚上的鞋,怀里还破天荒地抱着空酒瓶,瓶子里插着三五梅花。

“哪来的梅花枝儿?”林仪风走过去帮他把梅花插进空花瓶,摆在陈列柜上,暖黄的灯光打在上面,梅花生气盎然。

林城拨弄一下花枝,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说:“去世纪广场的时候路过江滨公园,看见梅花开得好看,就折了几朵。它们很好看不是吗?爸爸。”

“天天在外面跑,也不知道给爸爸买点酒回来。”林仪风絮絮叨叨,趿拉着拖鞋去门边捡起林城换下来的鞋子,“你看看你的鞋子,怎么脏成这个样子,全是泥巴草屑,自己拿去洗掉。”

林城把鞋子拿过来,从衣兜里拿出一瓶伏特加酒,塞到老爸怀里:“记着呢,这不就给你带了么,少喝点酒,你年纪也不小了。”

“你小子.....”

林城提着鞋子去洗刷,林仪风在后面咬牙切齿地拧开酒瓶盖,倒进杯子准备开始今夜的一人酒局,林城擦着手从里面走出来。

“你刷完了?”

“没。”林城走到沙发前坐下,“我要看新闻,看完再去刷。放心吧爸,我会刷的。”

林仪风端着酒杯在旁边坐下,林城问起妈妈,林仪风说你妈晚上要上课,过会儿再回来。林城点点头,撑着膝盖看电视,他妈在大学里当讲师,要上夜课。

电视中出现发射塔前的镜头,执行员进舱之前要在合影,这些都是精英,站成一排面对镜头立正行礼,他们是在对自己的国家行礼。明亮的灯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熠熠生辉,远处的雪山长久地静默,人声升入苍穹。

林城一眼就看到了魏山华,他威武的身躯站在人群中很是扎眼,两边站着季垚和符衷,一个是他的首长,一个是他的朋友。其于还有若干执行员,但都被这三个人盖过了光芒。

魏山华接受一位记者的采访,他腰间跨着头盔,站在朗朗的灯光下,浑身都像是在发光。林城看他面带微笑地朝着镜头说话,胸前的雄鹰巨树尤其耀眼。

他竟然有点着迷了。

林城承认,他跑出来看新闻,就是为了看魏山华。他们见过两次,两次都是在卫生间,林城不知道魏山华对他还有没有印象,但自己倒是对他念念不忘的。

林仪风翘着腿用脚尖踢踢林城,林城抖了一下子,忙回神:“有事?”

“咋了?没事还不能跟你说话了?”林仪风放下酒杯,“你鞋子搞那么脏是怎么回事?下田去了么?世纪广场上走一遭能走成这个样子?”

“你还揪着这事不放呢?我这回自己刷鞋,不麻烦你。我去公园摘梅花,踩在土上就这样了。”

林仪风看着自己儿子,将信不信地哦了一声,靠回沙发里,沉默着看电视上的影像,魏山华已经离开了。林城忽然没了兴致,执行员已入舱,接下来就露不了脸,那就失去了看头。

他把剥完的糖纸丢进垃圾桶,起身要去刷鞋,门突然打开,原来是妈妈回来了。

夜间09:25,发射台进入封闭状态,所有地面工作人员均进入防护掩体。武装卫兵已经把所有的记者驱散到危险范围以外,整个基地警戒灯亮起,刺目的红光直冲云霄,一道透明的能量罩从反应堆中升起,把整个基地包裹住,顿时狂风大作,万壑松涛层层入梦,四野朗照清明。

唐霁从雪地里站起身,眺望远处的发射塔,坐标仪像一头巨兽,此时大梦将醒。它发出沉闷的吼声,轰隆如雷霆,脚下的大地颤抖起来,松树上的雪哗啦啦地打在肩头。

“那是什么?坐标仪发射么?”宋尘有些惊奇,跑过去站在唐霁身边,踮着脚张望,面前错叠的树木有些碍眼。

唐霁神色冷峻,绷着嘴角不说话,然后转头命令宋尘回车里坐着,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宋尘被大风吹得有些打头,关上车门后看到唐霁按着对讲机在和什么人大声说话,但总也听不清楚。

“首长,旅途要开始了。”符衷打开休眠舱,转身帮助季垚把箱子放进柜子里。

“这时候还记挂着你首长呢。”山花躺进舱内,随口招呼一句,“三土分寸得很,你不用太担心。”

符衷抿唇笑而不语,他知道首长需要人照顾。山花潇洒地说了声晚安,也不管有没有人理他,轻轻哼着歌关上玻璃舱门。

“你不用帮我了,去休眠舱内躺好,马上要发射了,记得把冷冻系统打开。”季垚轻声嘱咐他,脱掉外套叠好了放在一旁,用钩子固定住。

晚间09:28,休眠室里传来电子男声:“所有人员注意,坐标仪即将发射,请所有人员进入休眠舱,并将冷冻系统开放,你们还有两分钟的时间,请务必遵守规定。重复一遍......”

季垚看看房间那台人机,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干净的墙面上显示着孤单的时间,现在是2021年1月27日,21时28分16秒。

符衷看着季垚关上了舱门,才在最后一分钟躺下,面前的玻璃上显示着数据,他开启冷冻系统,整个休眠舱迅速被气体填满,而自己全身也瞬间失去了任何感官知觉。

晚间09:30,石破天惊一声巨响,发射台的机械手臂张开,狂风挟裹着雪尘飞扑而来。尘中,夺目的蓝色气焰喷薄而出,光芒席卷了方圆几百公里的大地,仿佛星辰初升,月落平原。

大地在脚下颤抖,冰川哗啦一声往下滑移,气焰喷发时搅起的狂风把唐霁逼回了车厢里,吉普车上被涂抹了一层炫目的蓝光。

“北京时间2021年1月27日,21时30分,MH-RT-500式坐标仪在俄罗斯贝加尔湖基地发射,标志着人类历史上跨度最长、规模最大的勘探行动——‘回溯’计划拉开序幕。”

八万里天穹笼罩着世界,蛛网偶尔炸开白光,在这样浓稠的黑暗里,有光如大河奔涌,带着上古的悠远难详,带着中古的盛衰兴亡,带着后古的四方雄壮,朝着黎明升起之处,沧浪滔滔。

此时此刻,白逐站在枯萎的花园中眺望北方,依稀可见一个发光的白点在上升;李重岩坐在屏幕前,手上翻着老旧的日记本,沉默着看直播新闻;符老爹喝完了一杯红酒,扭头看窗外雪落。

林城湿着双手把鞋子放上阳台,撑在栏杆旁仰望天空;陈巍拉着何峦下楼,裹着大围巾站在雪中蹦跳,满城的广告屏上都在播放新闻,他们看着坐标仪越升越高,拥抱在一起,泪水蓄满了眼眶。

这是被写进人类史的日子,就算多年之后故人的面容已经模糊,但这一天也终将永远被人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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