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强光照射?”
季垚点点头:“我们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骤然暴露于强光下,会把眼睛刺瞎的。”
符衷心下了然,他常听父母和老辈讲诉之前的日子,那时候下乡当知青,每天披着星月等黎明,金色的初阳攀在渊青的山头,凤尾竹林里永远都有雾气在游走。
季垚扣着自己的手指,他用深沉的怀念说起自己年少的见闻,那时候父亲尚且在世,一边擦拭着猎/枪一边给他讲自己打猎的经历。
“我的父亲很奇怪,但我又说不出他哪里奇怪。他好像总爱往老林子里钻,却又不完全是去打猎,因为有时候他凌晨出去第二天半夜回家,手上却一只猎物也没有。”季垚说,他用恬淡的心情谈论自己的父亲,“而且他总是去一些没人会去的危险地带,比如赤塔的磁场紊乱区,又比如四川的黑竹沟。”
“也许你的父亲乐于冒险?毕竟人迹罕至的地方才会打到真正的猎物。”符衷抬着手比了几个手势,季垚歪着脑袋琢磨,眉尾往下落。
“一开始我也这么想,但那些地方不仅危险还邪门,牵扯到很多科学没法解释的东西,我确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些确实真真正正存在的。”季垚撩起自己的头发,尾音带着浅淡的叹息,“我以前也是一个忠实的黑格尔唯物主义者,但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我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怀疑。”
符衷搭住季垚的手背,抚摸他手背上突起的纹路,季垚的手长而漂亮。符衷把手指覆盖在上面,有些出神,恍惚间两人的无名指上都套着戒指,闪闪发光。
猛地回神,符衷的耳朵顿时红了,整个人像炸开了烟花。他悄悄抬手捂住嘴,心里想着,要疯魔,要疯魔,成天净想着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你怎么了?为什么耳朵这么红?是缺氧吗?”季垚察觉到符衷的一丝小情绪,抬手要去碰他的脸,符衷紧张地躲开了。
他摆摆手,视线却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看着外面的太空说:“没有,就是想到了一些事情,让人怪不好意思的。首长,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季垚一看他就是在扯谎,但又没有点破,他略微一想就知道符衷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毕竟自己的男朋友,他还是很了解的。
“要是真有问题就说,别强撑着。”季垚揉揉他后脑,转过身子继续说自己的事情,“我还发现我的父亲跟一些情报和间谍组织来往密切,比如苏联的克格勃,美国的中情局,甚至连我国民间的盗墓和考古组织都能扯上关系。十岁那年家里来了一个走街串巷的卖艺人,把一根骨头送给了我的父亲。”
“这些情报组织手里往往掌握着第一手资料,有些甚至不能公之于世。你的父亲是不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从而要借助这些组织的力量?”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他寻找的东西一定会让世人大吃一惊,难置一言。我不知道他究竟找到了没有,因为他现在已经不在了。”
季垚说到后来声音喑哑一些,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扣紧。符衷知道他难受,伸手揽住季垚的肩膀,薄薄一层衣服下,季垚的肌肉绷成了铁线。
他们两相沉默了一会儿,符衷静静看着他,偶尔瞥过窗外,发光的白点是那些亘古不变的星辰。坐标仪仍在绕地飞行,即将到达空间站,耳畔听不到一点声音。
等季垚略微放松,符衷才挑起话题:“你说有个卖艺人送了一根骨头给你的父亲,那根骨头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那块骨头质地跟别的不一样,像白玉,形状有点像牛羊的腿骨斩断了一截。”季垚细细地回想,“我父亲非常看重那块骨头,放在一个檀香盒子里,不让人碰。但后来我却再也没见过那盒子,不知道父亲把它放在了哪里。”
“也许只是一块普通的装饰品?江湖上的卖艺人喜欢兜售一些驱邪避灾的物件,不过也没人深究真假。”
“不会,从我父亲的行为中我就能看出来那东西绝对不简单,他见过天下奇物,却对那块骨头视若珍宝,这不能不说没有问题。”
话题越说越沉重,总有些东西在黑暗里东躲西藏,深山隔雾,月下探花。符衷心间拢起隐隐的疑惑和担忧,脑中浮现季垚父亲的面影,他想象着这个男人的样貌,以及猜测他会来自怎样的家庭。季垚因为这事困扰了十年,错综复杂的信息交缠在一起,乱成了一团麻线。
在平台上闲聊了一阵,坐标仪发来了提醒,即将抵达空间站,请提前做好准备。季垚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的地球,整个地球都处于黑暗之中。
*
陈父第二天醒来,他去厨房中做了做了早餐,这是陈巍家中的惯例,陈父自从结婚之后就起早做了二十多年的早餐,风雨无阻。
早晨的大雪还在下,陈父拉开阳台的窗帘,冷清的街道已经完全被覆盖。他轻声感叹一句今年的雪下得太多了,比往年任何一次都多,再这样下去,机场就要关闭了。
看了看陈列柜上的时钟,时候已经不早了,天气冷,盖在面条上的煎蛋已经凉了大半。想到家里还有个客人,陈父决定去敲敲陈巍的房门,多大的人了还赖床,不像话。
陈巍的房门静悄悄的,里头没人答应,正想开门进去把儿子拍醒,隔壁客房的门打开了。高瘦的何峦从里面走出来,衣服还没换,正在捆紧身上的腰带。
“陈巍不在房里。”何峦悄声说,生怕打破早晨的宁静,“他昨夜太冷了,就来和我睡了一屋。他在时间局每天都很累,就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陈父笑着答应了一声,何峦侧身打开房门,陈父站在门外往里看看,屋子里昏暗,宽大的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紧紧地裹着,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既然客人都这么说,陈父也点点头算是默许,他招呼了何峦两句,跟他说早饭在桌上,不要客气。
何峦谢过陈父回屋,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掀起被子躺上去,被窝里被陈巍捂得暖和得很,像挨着个火炉。他闻到淡淡的梅花香味,这香味像是从陈巍身上飘出来的,勾人得紧。
压下身子在陈巍的脖子里嗅嗅,皮肤的味道和昨夜洗澡之后留下的香味,这味道让他失神了几秒。梅花有个别号叫玉奴,何峦暗自想,这个别号用在陈巍身上也很妥贴。
【微博@秦世溟。】
“你爸看到你上我床了。”何峦说。
陈巍一下清醒了大半:“什么东西?他什么时候看到的?”
【微博@秦世溟。】
“你们两个......怎么不说话了?”饭桌上,陈母犹豫着问。面前两个年轻人并肩坐着,却各自埋头吃饭,尤其是陈巍,头恨不得低到桌子底下去。
何峦咬着筷子,瞟旁边的陈巍,陈巍放着哑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给陈巍夹了一块排骨去,说:“昨晚太累了,所以没什么精神,休息一下就好了。巍巍,多吃点东西,过阵子我们还要去西藏,身子养好了才走得动。”
陈母说何峦懂事,看他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喜气。陈巍的耳尖更红了,扒拉两下碗里的排骨,闷声吃得一干二净。
*
坐标仪发射之后贝加尔湖基地的工作人员都经历了不眠之夜,所有人都像被带入了高速运转的机器,在这样紧张地漩涡中,大概只有医生朱旻是最得清闲的。
朱旻还穿着来时的那件格子大衣,牛角扣打着蜡,他正从医疗部的办公室走出来,准备去买杯格瓦斯。路过显示屏的时候抬头看看坐标仪的飞行状况,上面载着他许多老朋友。
为了庆祝发射成功,今天的格瓦斯打了折,朱旻很高兴,他用剩下的钱买了一束花。捧着花回去的路上撞到了一个男人,花掉在地上摔了一瓣,朱旻很是惋惜。
穿黑色毛呢大衣的男人蹲下身把花捡起来,递回朱旻手中的时候不经意多看了几眼,然后很快地转身离去了。
朱旻喝着格瓦斯,忽然感觉不对劲,他刚才明明看见了那个高个子男人的脸,为什么他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男人长什么样了?
他有种很眼熟的感觉,但总也想不出来自己在哪里见过他,就像故园起了雾,雾背后的景象明明很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
回头正想寻找男人的身影,触目望去只有花店门口摆放的招牌和清水碟子,草原龙胆捆成一束插在陶缸中,刚才的男人早就不见了。
康斯坦丁的办公室大门打开,他忙从落地窗旁回头,走过去朝男人握手:“唐先生,好久不见。”
唐霁摘掉手套,拍去手套上沾着的几片草屑,与康斯坦丁握手回礼。康斯坦丁叫来秘书正要吩咐,唐霁把手中的黑皮箱放在圆台上,说:“不用麻烦你的秘书了,从我进入房间开始,这里就是与世隔绝的。”
康斯坦丁愣了一下,看了看唐霁身边的黑皮箱,没有说话。他挥退了秘书,看着办公室的门关上,落地窗外的雪光照射进来,油画中的拿破仑和约瑟芬皇后都显露在柔和光线中。
“我们给你安排的地方在赤塔,距离这里不远。”康斯坦丁在桌面上摊开地图,“那里有一个磁场紊乱的区域,是最适合的地点。”
唐霁撑着桌子,冷硬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的手指在贝加尔湖和赤塔市之间画了一条线,估摸着距离。半晌,他直起身子搭着手说:“我会自行前往,不劳你们费心。”
“唐先生,你现在需要保护,正常的途径你是不能使用的。”康斯坦丁提醒,他坐在办公桌前,抬起头看着唐霁。
唐霁把手套戴上,冷淡地说:“我自己有办法。”
康斯坦丁知道唐霁的性子,他也知道这个男人说有办法那他一定有办法,康斯坦丁虽然身居高位,但他对这个逃犯却是态度端正的。
“唐先生,我帮助你越狱,同时我也希望你能顺利完成任务。”康斯坦丁转着椅子,看窗外层叠的山峦,“上次因为任务失败我们损失了很多东西,我不希望重蹈覆辙。”
唐霁默不言语,康斯坦丁从上锁的柜子中提出一个箱子,打开锁扣转到唐霁面前,里面赫然码着整齐的子弹,弹头雕花,注入红色晶体——这是格纳德军工厂为季垚生产的子弹。
箱子边上刻着格纳德军工厂的英文烫金表示,在灯下尤其耀眼。康斯坦丁打开第二隔层,里面放着冒冷光的黑色枪/支,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唐霁第一眼看到的,是隔层背后的花纹。
黑白双翼。
唐霁绷着嘴角没有说话,他的眸光一向寒冷,粗犷的、有力的,就像窗外的漫天飞雪,以及大漠中轰隆而过的狂沙。康斯坦丁似乎对他的表情很满意,他挑着嘴角按下箱子盖,密码齿轮哗啦啦地转动,最后停在一串数字上。
85-1216-0932-Q-A-0001。
“现在,它属于你了。”康斯坦丁做一个手势,“你的长官拜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他对你总是寄予厚望的。日后你如果有需要,我们随时可以提供,请你知晓。”
唐霁藏在手套下的手指紧了一紧,片刻之后,他毫无起伏地说了两个字:“多谢。”
康斯坦丁敲着桌面看唐霁提着箱子离开办公室,他的背影刚劲勇武,还有一丝愤怒。办公室墙面上的油画熠熠生辉,落地窗外传来北风绕山呼啸的咆哮声,昨夜宁静的雪原似乎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康斯坦丁先生。”唐霁临出门前忽然回头,“在去赤塔之前我需要在这里休整几天,请你为我安排两个房间。”
康斯坦丁不太理解两间房的意义,但他没有多问,微笑着点头答应,然后目送唐霁的衣摆消失在门边。
“莫洛斯,转接中国北京时间局,告诉唐霖,我见到人了,东西也转出去了。接下来的路,就靠他自己走下去吧,有些东西注定了要消失,这么多年,绕着时间打转的,还是我们几个人。”
宋尘抱着肩在雪地里跺脚,吉普车停在红松树下,一只花背松鼠不知为何没有待在窝里,而是趴在树枝上看下方的宋尘。不远处忽地走来另外一个人,花背松鼠转头三两下消失在树林中。
唐霁提着箱子从雪地里走来,大风刮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雪花很快扑满了他的身躯。宋尘远远地看到唐霁走过来,打开车门跳上去,往冻红的手上哈气。
“那是什么东西?”宋尘看唐霁把另外一个黑箱子塞进后座底下。
“要命的东西。”
唐霁简短地回答,他拍掉身上的雪沫,坐进车里去,扑面而来的逼人寒气冻得宋尘直打哆嗦。唐霁看他一眼,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丢过去:“你刚才待在外面吹什么北风?”
“放屁,老子一直都在车里。”宋尘用围巾把脸包住,暖暖的,这才闭上眼睛长舒一口气。
唐霁看他不说实话,懒得多问,看着前面的风窗说:“在这里住几天,一个星期后我们去赤塔。”
“我们?”宋尘撇起了眉毛。
“嗯。”
“上面只让我送你到这就完事,我马上就要回中国了,我还跟你去赤塔作甚?”宋尘的声音有些扭曲。他不自觉地拔高了音量,大围巾从他头上滑下来。
唐霁看着他,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看着,他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宋尘有些害怕,突然想起后座还有“要命的东西”,这种害怕又更深了一层。
“用我这个手机打个电话给家里。”唐霁把一台手机递给他,“我现在无法通过正常途径去赤塔,必须要你的帮助,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专人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