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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写检讨书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79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檐廊的一角被栾树的羽叶遮蔽着,砖饰的三角檐头上雕有古人秋日狩猎的画面。栾树的蒴果像成群的粉红色灯笼,一簇簇悬挂在茂密的枝叶中间。季垚提着纸袋站在公寓门厅前的台阶上,风凉得他不得不把手放进衣兜里避寒,而桂花树下的山茶绿篱却仍是一派郁郁葱葱的好样貌。他在廊柱之间走了几步,偶尔望望通向公寓楼群外的园路。

“季首长在这儿干什么?”

“等人。”

“什么人?”

季垚刚想开口,却又抿唇沉默。他轻轻地笑了笑,不作一声。他把话都往心里藏。

女教官打完招呼,说笑着走开了,季垚朝她们点点头当照面。他挑着下巴眺望楼房的转角处,花坛里的蜡梅遮挡了他的视线,几株弱不禁风的植物已经在霜寒里瑟瑟发抖了。对面高楼里不知有谁在弹奏,曲调绵长如银钩。季垚数着秒数,用鞋尖踢着小石子儿打发时间。从餐厅到公寓有些距离,符衷赶过来可能要花点工夫。

清扫楼层的工作人员从电梯里出来,推着一车子东西,轮轴骨碌碌地响了过来。季垚听到动静,朝后头看了一眼,往旁边让开一步。东边的小广场上停着厢式货车,穿藏青色外套的装卸工把推车从斜坡上拉下去,一直走到货箱跟前才停住脚,在众人核对完箱子数目后,装卸工才把垫纸板掖在腰间往回走了过来。

“谁搬出去了?”季垚叫住长得矮矮壮壮的工人。

装卸工被他吓了一跳,忙把掖在腰上的垫纸板抽出来,回话:“2601号搬出去了。”

季垚点点头,原来自家的对门。季垚的邻居是装备部的部长,这户房子只是部长在时间局的临时住所。季垚从没敲过邻居的门,这下邻居就搬空了。他多年不在北京,错过的东西太多了。季垚放走了装卸工,看到货车沿着园路开了出去,转眼就进了地下通道。

符衷一路奔跑着赶到公寓门前,转过拐角的时候不慎绊一跤,手扎在旁边刚修剪的黄杨篱笆上,擦掉了一块薄皮。符衷顾不上这点小伤痛,他随便拍了拍灰尘,加快脚步往七公寓的楼前跑去。符衷怀抱着一束亮黄色的鲜花,他护着花瓣没让它们抖下来一片。

跑上台阶后他在季垚面前打了立正:“首长好!”

季垚稍稍站得近一些,好让自己能看清符衷的脸。他故意不言不语地沉默了一会儿,就是这简简单单的沉默也能让符衷心慌意乱。季垚过了会儿才点头:“来得倒挺快,算了,不罚了。”

符衷不知道这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但无论如何他都不用挨罚了。符衷这才好好地把目光放在季垚身上,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竟然离得这么近,近得只剩悠悠凉风能在其间回转了。首长常常穿着执行部标配的黑衬衫,不管怎样的衬衫在他身上就最出色的一件杰作。季垚不打领带的时候很少系领扣,露着一小块皮肤,锁骨若隐若现。

这就是他的神秘之处,那一小块袒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也是个神秘的去处。季垚身上有种奇特的魅力一直钩在符衷的心弦上,让他的想象力插上翅膀飞翔,让人只想去探索、开拓、琢磨。

符衷肩上搁了几瓣花,季垚抬手替他掸去。符衷看看自己肩头,徽章锃亮,虽然比不上季垚的那么光荣、英武,但符衷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变成像季垚这样的人的。手里的花束已经迫不及待地等着人把它们送出去了,在秋风中簌簌作响。符衷把花递给了季垚,说:“送给您的。”

“哪儿买的?”

“路上经过一个土耳其卖花人,他把鲜花装在篮子里,搁在花坛的石台上。这花的味道香甜香甜的,适合插在花瓶里做装饰。首长,您家里的花瓶都空了。”

符衷的言下之意季垚一下就听懂了,这无微不至的小贴心把季垚乱糟糟的心情抚摸得舒舒服服的。他抬起眉毛,佯装不在意地把花接过来,低头闻了闻,香甜的味道让他做了些甜蜜的幻想。季垚摆弄了两下花束,打量着里面黄澄澄的小花,说:“不就是几个空花瓶吗?你何必这么上心?”

“您不喜欢?”符衷以退为进,假装要去把花拿回来。

季垚一下把他的手打开了:“送出去的东西就别想再拿回去!想从我手里抢东西?没门!我说了我不喜欢吗?你为什么总是听不清楚长官的话?”

符衷知道他就是这个脾气,季垚刚才打他的手就已经表明一切了,他心里再欢喜也是不会表现出来的。符衷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个气,然后问起了要紧事:“您说您要给我什么东西?”

季垚把手里的袋子提起来轻轻晃了晃:“你买给我的草莓,我吃了一半,给你留了一半。我不习惯吃别人的东西,嘴软得很,欠了人情不好还。”

“长官想得真周到,什么东西有您一半也有我一半。”符衷笑着把袋子接过来,打开来看里面的草莓。早先在冰箱里冷藏过,果子还很新鲜,又大又亮,香气扑鼻。

“我是管你们的长官,当然对你好。不然你到部长面前去告我一状,那我立马可以从时间局滚出去了。”

“您可别这么说,当初是您把我批进来的,我非常感谢您。”符衷说,“感谢都还来不及,怎么会有告状这种事。您无论怎样都是最好的,您百分百正确,长官。”

季垚笑笑没说话,符衷说的是事实。符衷最开始是被装备部要去的,季垚写了三封信给办公室,跟装备部的部长讨价还价,那阵子上火得要命,嘴皮磨了泡,才把符衷拿在了手里。符衷的这张甜嘴巴没人不会喜欢,季垚也不例外,听他说话心里就高兴、舒坦。

当提起旧事的时候两个人忽然有些沉默,风微微发凉,从稀稀落落的枝叶间穿过去了。喷泉的潺潺流水声由远及近,忽高忽低,再慢慢消失。季垚踮踮脚,问:“怎么不吃?你买来都还没尝过。”

“不想吃。”

“为什么?”

“以前大学里有个草莓园,专门研究那种高产高质的草莓。”符衷说,“甜得都发腻了。”

“差点儿忘了,你在大学里有块草莓地。”季垚点点头。

符衷笑起来:“我那块地产的草莓是全农场最棒的,每到收获季节就把最好的挑出来送给你。”

他有意无意地说起那些事儿,红果的甜香从记忆里飘到了现在。季垚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符衷垂着眼睛偷笑,没让季垚看见。话里话外的意思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旁边过路的人偶尔往他们这边望一眼。琴声还没散去,似喜若怒,灌木丛中间亮着疏落的路灯。

季垚看符衷一脸小媳妇样,把袋子勾过来,伸手进去挑了一颗,把屁股上的叶子拔干净了,递到他嘴边去。

“我专门给你留的,你必须得给我吃掉。快点,张开嘴巴把这颗果子吃下去!”

符衷抬手接过:“您不吃?”

“别给我扯东扯西,立刻执行!”季垚大怒。

“收到,长官!”

符衷抬眼看季垚,把红红的果子咬在嘴里,汁水马上渗了出来。那晶莹的液体看得季垚心尖忽然有了异样的感觉。符衷把手上的水渍擦去,夸赞这草莓的美味,仿佛那是名贵的珍馔:“真甜,不可多得的好味道。为什么草莓一经您手就像变了个样儿呢?”

季垚的耳朵猛然发起烫来,刚才心里的异样把他弄得胸闷难当。秋风灌进衬衫领子,溜溜地顺着脊梁骨往下钻。寒意顺着脊柱吹了个遍,即使衬衫里还穿着打底衫,季垚也被冷透了。七公寓后面有一片人工湖,所以比其他地方更冷一些。季垚打了个寒噤,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又被符衷搞得摸不着北了,这个人到底是有什么魔力!季垚烦躁地摸摸后脑:“你转过去。”

“?”

“叫你转过去听见没有?”季垚踹了符衷一脚,“别一愣一愣的,利落点好办事!”

利落点好办事,符衷不知道他要办什么事。一条眼镜蛇出击的速度是0.1秒,但符衷在某些方面比眼镜蛇更快。速度是追上时间的方法之一。

符衷转过身去,季垚刷一下拉开他的背包,把什么东西塞了进去。季垚粗暴的动作拉得符衷连连后退,脚下一滑,就靠在了季垚肩上。这么一出好戏就是天公作美,符衷打心底里感谢命运的恩赐。季垚空着两手从符衷侧腰滑过,符衷蓬松柔软的头发擦过他脖子,有些麻痒。他们这个姿势有点奇怪,看起来就像季垚从后面抱住了符衷。

一直在花坛里乱窜的风忽然停了下来,似乎是躲在草木里窥视着这两人。草莓甜甜的香气腻死了季垚,符衷忽然浑身燥热起来,左边胸腔鼓动得厉害,幸好有衣服挡着,没让心跳出来。鼓点似的声音让他闹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还是季垚的,这声音里萌动着一些春天似的情感,春神阿多尼斯往人间洒下甘露了。

“操!你他妈靠过来干什么?起开。”季垚把符衷拉开,摸摸自己滚烫的耳朵,抬手整理衣领。

符衷有些委屈:“首长往我包里塞什么了?您这么用力,我当然站不稳了。”

“炸药。”季垚提起膝盖佯装要打人,“知道部长为什么会觉得你对我关怀备至吗?”

“不知道。”

“那你回去好好琢磨吧。”

符衷盯着他,他现在就在琢磨了。季垚就是个迷,是个琢磨不透的人。

“你的手扎破了,回去好好清理,药水涂一下。”季垚拉起符衷的手心看,“皮肉这么嫩为什么要来时间局?”

“以后的皮肉就不会这么嫩,时间局会把我从菜鸟教成高手的。”符衷伸着手,露出掌心破了皮的那块地方,“现在那儿还疼着,首长能不能帮我涂点药?”

季垚放下他的手,绷着脖子扭到一边去:“多大个人了,这点事情自己做。”

符衷颠颠自己的背包,没多少重,想来不会是炸药。季垚压着眉毛,有些不耐烦地想把他打发走,他自己现在也乱极了。符衷见这话说不下去,辞过季垚之后转身下了台阶。

“等一下。”

“首长还有什么事?”符衷在台阶下抬头问。

季垚往下走一级,把手反剪在身后,弯腰凑近符衷。他不为了什么,这么做仅仅只是为了看清了符衷的脸,这张脸多看几眼不吃亏。

“以前你说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是的,长官,我当然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那请你帮个忙。”

“您要我做什么?”

“写检讨。”

“什么检讨?”

“早上因为缺席例会,部长要我写检讨。”

符衷愣了一会儿,他看着季垚的眼睛,褐色的,里面有自己的倒影。季垚近视,符衷不近视,符衷是飞行员。季垚的眼睛像公寓楼背后倒映着喷泉的湖水,花木葱茏,涟漪处处。在这样的首长面前,当然愿意为他做任何事。符衷答应了季垚的请求,毕竟写一封检讨书也就两三千字。

季垚插着衣兜站在台阶上看符衷离开,符衷在黄杨木后忽然回了头。季垚只见得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他知道符衷在回头看自己,冲他笑了笑,捧着花转身进了大厅。

符衷把车开出时间局,转上一条落叶纷飞的公路,沿着灯火璀璨的繁华大街一路往绕城高速入口驶去。他沿途放着柔和的音乐,流水似的灯光淌在深色的车窗玻璃上,奔腾而出,又急遽退去。中途要经过一条横亘在江水上的大坝,他从那上面疾驰而过,很快便将江畔的绿地公园和美人蕉抛在脑后。从时间局到自己家差不多二十分钟,到家的时候落了点小雨。

游戏群里又开始在约人,符衷说他十点过后再上线。他用草莓和酸奶做了个拼盘端到书房去,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本书,发现那竟然是《时间局赏罚条例》。季垚不止给他塞了这一本书,另外还有坐标仪的使用说明书,以及季垚的笔记本。

每年执行部招新兵,都要发一本《条例》。新兵背熟了之后再组织考试,不合格的立刻除名。众多新兵对这个规则很是抱怨,但符衷不,符衷最擅长背书,他的记忆力从小就胜人一筹。

符衷突然想起季垚那个奇怪的问题:知道为什么部长会觉得你对我关怀备至吗?

他现在忽然有点儿迷茫,走到环绕书房的落地窗前去看外面落雨,麻花小雨打在窗户上往下粼粼地流淌。符衷远眺海事局的楼牌,希尔顿大酒店独具匠心的建筑伫立在一座姹紫嫣红的大庄园中。符衷透过烟色的雨幕看到了极远之处的紫绛色的青山,浓黑的夜幕、忧悒的秋雨。此间流连意,绵延几万里。

季垚抱着花回到家里,搬了几个陶瓷细颈花瓶来,把那些黄色的花朵插了进去。他欢欢喜喜地做着这事,好像在与什么人亲亲热热地交谈。他给花瓶拍了照,然后去洗澡。脸上的膏药洗掉了,疤痕都显露出来,虽说不是很明显,但季垚万分介意。他不愿意裸着身子,因为后背有烧灼的痕迹,那些痕迹绝对能让瞎子都吓到。

在电脑前与局长进行了工作汇报,忽然有人来敲门。季垚有点慌张,因为他不想让人看到脸上那些疤痕。在门外的人敲了第二次时,季垚用最快的速度戴上口罩,立着眉毛不耐烦地打开门。外面站着穿蓝色冲锋衣的科员,戴着船型帽,帽子上的徽标表明他是从装备部来的。

“季首长,您的眼镜。装备部给您送来了。”

季垚皱皱眉头:“哪来的眼镜?我没跟装备部报告过。”

年轻科员拿出记录册:“您忘了吗?这是您托人帮订的,这儿还有档案和签名。”

季垚绷着嘴角翻看文件,个人信息填得相当完整,左右眼近视度数非常正确。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里签的是自己的名字。

“谁写的?”

“是个尉官,编号0578。他说是您叫他帮忙的,很急。信息都填的很完整,我们就给您加急了。”

“嗯,我知道了。”季垚点点头,几笔签上自己的名字,打发走了科员。

他回去后坐在沙发里,举着眼镜端详了一阵。眼镜镶着细边框,微微有点金色,架子上刻着他的编号。编号在很小很小的一个地方,刻得倒是很清楚。季垚摸着金属架笑起来,他躺在沙发靠背上,袍子敞开着,露出他的胸和腹。季垚戴上眼镜,这下他可以一眼望到窗外的楼盘和远山了。

季垚慢悠悠地点燃了一根烟,挑在手里,透过闪光的烟雾看那楼外的飘雨。他靠着枕垫,把烟送到嘴边,歪着头想事情,忽而想起符衷的一截腰线。他撩开袍子,将一条腿抬起来踩在垫子上。季垚垂着眼睛伺弄自己,一边魂飞天外地吞吐着烟雾,一边仰着脖子发出隐忍的哼声。雨声渐渐大起来,似乎隔着一层窗户都把他浇透了。

符衷坐在床上跟团队打了几盘游戏,连胜三局。鱼缸旁挂着鸟笼子,里面养着一只羽毛黑亮的八哥鸟,它有一把动听的好歌喉。八哥在笼子里跳来跳去,翘着尾巴,啄起清水碟子里的水珠润洗自己的羽毛。符衷打完三局就下线了,精神抖擞地从床上一跃而起,准备去写检讨书。

半夜的时候季垚盘腿坐在床上按键盘,虽然他故意让符衷帮忙写检讨,但其实他还是得自己动笔。季垚喜欢逗符衷,一想到符衷背过身去偷偷红耳朵的样子他就会感到一种古怪的愉悦,好像他的快乐是建立在符衷的羞赧上的。他琢磨着这个人,弄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想了想,拿手机给眼镜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个微博。

下一秒“细腰”就给他送来了第一个红心。季垚捂着耳朵搓了搓,解开腰带把袍子撩到两边去,用手比划着自己的腰身。他又打开穿衣镜,站在镜子前检查自己的腰算不算细。季垚的腰线紧绷绷地往内掐着,臀围再中和了这种紧绷感,整个人张收有度。他扯下腰带绑在腰上围了一圈,再去量长度。发现自己的腰围小于标准值。

符衷坐在书桌前看着手机笑,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副眼镜摆在电脑旁。他面前的电脑上正是检讨书的文档,符衷认认真真地帮季垚写检讨,好像被罚的人是他自己。符衷知道自己被逗了,他比谁都心知肚明,但他还是按季垚说的去做了。

城市里雨下得越来越大,隔着窗户能听到滂滂的声音,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鱼鸟均已睡去。家里空空荡荡,寂然无声,宛如太阳神庙。这是荷马最喜欢的夜晚和时刻,广袤空间正在朝着他们两人飞奔而来,群山在难以捉摸的凉悠悠的空气中消融、消融......

*

第二天晨训时众人才发现他们的队长换成了季垚本人,这是首长亲自下场带队。符衷先是惊讶,因为昨晚季垚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绝对不会再去带他们中队了。整队的时候季垚就站在队列兵旁边等待,直到队列兵朝他敬了礼。季垚从他们面前走过,严厉的目光让符衷觉得很熟悉,原来的那个季垚又回来了。

符衷坐在杠铃上喝了几口淡盐水,看着季垚对着别人比划手势。他咽下淡盐水,那清新的味道沁人心脾,符衷站起身心不在焉地提着外套往僻静的地方去了。

“他怎么看起来怪怪的?”陈巍佝着背坐在地上拉伸筋骨,扭头看见符衷默不作声地站起来离开了,“最近也不跟咱们聊天了,一脸心事艨艟的样子。他在烦恼什么?”

五爷长得像个瘦猴,大眼睛嵌在他瘦削的小脸上,显得喜气洋洋。五爷欢快地笑起来,伸手拍拍陈巍:“估计遇到麻烦事儿啦!”

“什么麻烦事?难道你还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我不成?”

“我怎么知道呢?七哥是咱们当中最神秘的那一个,我到现在还没搞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情况呢。”五爷耸着肩坐在高高的单杠上,摊开手晃了晃双腿。

陈巍坐起身,把腿收回来,忧心忡忡地望着符衷消失在水泥墙后面:“要不我们看看去?要是他有什么想不开,咱们也好说教说教。”

五爷从单杠上跳了下来。

符衷在围墙后面的看台上找了个干燥的地方坐下来打开电脑,准备完成检讨书的最后一千字。看台位于机动部队演练场旁边,后面立着一面高高的铁丝网,肥肥的麻雀正停在上面。天空中飞过大片的鸟群,这些鸟儿还没迁徙,不过很快它们就要远走高飞了。演练场上驶过几辆悍马车,轰隆隆地从这头开到那头去了。

季垚习惯性地去找符衷,却没见人。他跟陈巍问了路,绕过围墙走到另一边空旷的场地上去,远远地他就看见符衷坐在梯步上。这时的符衷正绞尽脑汁想要怎么继续编下去,他高中大学都是优标,写检讨这种事找不上他,现在他却被一千字难住了。符衷把帽子摘下来放在一边,将吹乱的头发抹到后面去。

“你在这里干什么?”忽然有人走到符衷跟前,视野里出现了一双挺拓的靴子,紧扎着裤脚,皮扣上雕着熠熠闪光的巨树雄鹰

符衷吓了一跳,慌忙抱着电脑站起身:“长官好!我在写检讨书。”

季垚皱了皱眉,鼻梁上架着符衷送的细框眼镜,有些斯文气。他背着手俯身看看符衷的电脑屏幕,笑道:“叫你写你还真写?不怕我诓你?”

“我答应了首长要为您做任何事,所以当然要写了。”

季垚笑着咬了咬嘴唇,抬手薅了薅符衷的头发,骂道:“长个心眼,不要别人叫你干啥就干啥,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收到,长官!”

陈巍和五爷停在了围墙的拐角处,他们本打算走过去找符衷,但思前想后还是选择了按兵不动,因为季垚已经先他们一步把符衷据为己有了。陈巍踮着脚站在台子上往那边眺望,隔得有些远,他只能两个人站在看台的梯步上面对面说这话。悍马车又开过去了几辆,轰鸣声让人心慌。

五爷把手做成望远镜的样子放在眼前,问:“看到什么了吗,九儿?”

“什么都没看到。不知道季垚找他做什么。”陈巍嘟嘟囔囔地回答,晃着身子左顾右盼,“不过看来他们聊得不错,季垚还抓了小七的头发几下。他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风吹的香樟树哗啦作响,几片落叶打在陈巍脸上,拍得人生疼。五爷捉掉头上的红叶,说:“季垚是个怪人,七哥也是个怪人,怪人之间的事儿我们怎么看得明白。”

陈巍把手机掏了出来,对着看台举起来拍照,他放大了画面,看到季垚像是愉快地笑了,把符衷脱下来的帽子给他戴了回去。陈巍皱起鼻子拍了张照,满腹疑惑地盯着五爷:“七哥是季垚的私生子吗?”

五爷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刚磕了药。他呆愣了一会儿,猛地捏紧拳头鼓了一把劲:“实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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