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尘在唐霁的威压下依旧威武不屈,从小他爹娘就叫他不要轻信陌生人的话:“我为什么要用你的手机打?我同意当你的司机了吗?”
他抬起胯/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刚按亮屏幕,忽然一只手遮过去,唐霁把他手捉住了。司机咬着牙齿用力,十九岁的身板和力气当然比不过无眉狼王,他很快就败下阵来。
唐霁话不多,他眼里也不带什么情绪,宋尘抬起眼皮与他对视,唐霁的瞳孔黑沉如野兽,那是他常有的姿态。外面的雪风抽打着吉普车的车窗,积雪已经堆砌了一层。
宋尘松开手,手机啪嗒一声掉在腿上,跳了两下摔在脚边。宋尘靠在皮椅上看外面的黑夜,触目雪光纷飞。他默不言语,神色冷淡,愤怒和纠结从他的每根头发丝儿渗出来。
冷硬如唐霁,这时候也感受到了司机所散发的不满。唐霁垂着眼睛没有言语,他不善于言语。唐霁没有强迫宋尘,他把手机放在宋尘手肘边上。
“如果你不跟家里知会一声,”唐霁用平静的语气说,“你要是长时间没有回去,他们会报警的,报了警就要找时间局,你这么懂事,应该知道正确的做法。”
宋尘的手撑着方向盘,唐霁的围巾掉在他腿间:“我知道,我只是想早点回去过年,一个星期后就是除夕了。”
说完他抿唇,窗外的雪片子扑过来,像是要破窗而入。宋尘的语调急促微怒,他虽然说着这话,但不带一点乞求的意味。
唐霁拉着大衣坐在一边,他听了宋尘的话,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神思有些恍然。许久不见人说话,宋尘扭过去:“你难道不和家人过年吗?这个时候了还跑到贝加尔来?”
“唔。”唐霁从喉间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以前过的,后来就不过了。”
“为什么呢?哦,我知道了,你是时间局的高级执行员,为了国家只能牺牲小我了。”
唐霁回头盯着他看,那目光冷冷的,宋尘已经习惯了。唐霁有一瞬间想发怒,但他还是忍住了:“不要再提时间局的事,我不喜欢听。”
宋尘大概没想到唐霁还会说这样的话,他居然会有自己不喜欢的东西,还以为这个人就跟狼一样,冷血的、阴森的,感情对他来说只是拖泥带水无用之物。
瞥了一眼手肘边上的手机,宋尘没有拿起来。悉悉簌簌一阵衣服摩擦声之后,唐霁从皮包的夹层中取出一张相片,而这张相片很快吸引了宋尘的注意。
相片上一个姑娘,宋尘第一眼看到的是姑娘的眼睛,然后是她的头发,第一眼很普通,第二眼就相当惊艳了。
这一定是他喜欢的人,宋尘想,小说里都这么写,硬汉身上总要带着恋人的照片,那样才有柔情。
“姑娘很漂亮。”宋尘说,照片上的女子看起来与自己差不多大,“是你的家人吗?”
唐霁没有把照片收回去,他的手指轻轻地在上面摩挲,转而露出浅淡又难得的笑意:“这是我的妹妹,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十九岁,现在应该有三十岁了。”
十九岁,跟宋尘一样的年纪,妹妹站在缠着蔷薇花的栅栏前拍照,光打在她发梢,后面的房屋中透出暖黄的灯光。十年过去,照片已经模糊,那些芬芳的花叶都已经看不清边缘。
宋尘听他的话语,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说“应该三十岁”?难道还有不应该么?在看看唐霁的脸色,平淡中夹杂着一丝长久的缅怀。
一时间猜不透他的心思,宋尘也不好多说,唐霁把自己的话头接下去,这大概是他话说得最多的一次了:“我就妹妹一个家人,她被抓走之后,我就再也没过过年了。”
“被抓走了?人口拐卖吗?还有人欺负到你头上?怕是不要命的蠢货。”宋尘略显惊奇,在他眼里,唐霁杀人不带眨眼,居然有人敢抓他妹妹。
忽然又有点释怀了,难怪唐霁会露出那种表情,宋尘忽然有些心软,他十八九岁少年郎,对一切都充满善意。
“拍完这张照片的第二天,我出任务,回来的时候妹妹被抓了,家也被封了。”唐霁嗓音低沉,“现在故园应该已成一片荒芜。”
“妹妹后来找到了吗?”宋尘问,他的愤怒和不满渐渐消散了。
唐霁面色忽然变得狠戾,仿佛想起了什么深仇大恨,但语调始终是平淡的,这是他惯有的伪装:“我找到她了,但是我救不出来,不能救,没法救。”
“是被什么黑/帮/邪/教盯上了吗?还是说,被骗进传销窝子了?”宋尘指点两下,“你知道,你的身份很特殊,黑白两道的关系扯不清楚,十九岁的姑娘没那么多戒心,被骗也是难免的。”
唐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把照片收回去,说:“要是真是像你说的这样,我早就把他们的窝点夷为平地了。”
宋尘噤声,他虽然之前没见过唐霁,但一看他这个人,就知道他是西天的佛祖,座下有三百罗刹。
车子中陷入沉默,宋尘紧紧抓着方向盘,车顶盖上咚隆隆一阵响声,他知道这是松鼠跑过去了。手机还在原地没有挪动,黑色的荧屏闪着光,他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用这部手机打电话。
无边的静默和漫天的雪风中,唐霁忽然说了一句话,渺渺如银河:“我去过全世界每个角落,只是从来没有回过家。”
宋尘听到这样的话语,这样的腔调,悲从中来。他不知为何悲伤,就好像是理所当然应该有的一种情绪,这时候忽然油然而生了。
踏遍全世界每一片土地的人,却没有回过家。家在何方?哪条路是归途,哪方山坳海角才是归处?
唐霁等待了半晌,正当他想做点什么的时候,吉普车突然震动起来,引擎发出吼声,车屁股后冒出成阵的白烟。他扭头,少年司机看着前方,脚踏在下面,正准备转动方向盘。
“你要去哪里?”唐霁问。
宋尘面无表情地看着后视镜,说:“车子的油不够跑,我去加点油。”
唐霁哦了一声,看到那台手机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宋尘手上。只是宋尘还有点犹豫,他始终没有拨号,车子开出了林子,他一直咬着嘴唇缄默不语。
窗外的山林飞驰而过,远处崖壁上镶嵌的蓝色玻璃是凿空山体之后修建的瞭望台。唐霁在车窗上看见自己的倒影,他偷眼看宋尘,心情忽然复杂起来。
坐标仪与空间站对接,季垚挎着自己的头盔走进控制室,符衷没跟去,他和山花去另一边接受检查。季垚在屏幕前坐下,黑卡插/进卡槽,界面上迅速跳出身份认证信息。
他在核对供应物的质量,以及检测空洞的状况,指针正在旋转,显示一切正常。季垚舒了一口气,忽然背后的人机发出声音:“季先生,你的家人希望与您通话,请指示。”
“妈妈?”季垚忽地回头,长眉微蹙,语调忽然变得急促起来,“接通。”
“收到,请注意时长限制。”
三秒钟后,耳上的对讲机里传来声音,只在那一瞬间,季垚忽然有点失望,但更多的却是庆幸。他悄悄地叹息,带着释怀和一点悲哀,浑身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去。
“目前生产的全部子弹已经输送完毕,”顾岐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果你还有需要,请尽快通知我们。我们也将为你研制更多新型的武器,请你知晓。”
季垚揉揉眉心,面前的显示屏中,平铺着世界地图,他竟看得有些出神,顾岐川说完话隔了一会儿,他才回答:“我知道了,多谢你们的帮助,相应的报酬我马上就转到你手上。”
“我不是在帮你一个人。”顾岐川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季垚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的父母,还有我死去的姨妈。”季垚把头往后仰,靠在椅子上,看着顶上的合金梁架,“你是为了一个家族,而我却不知道,我在这样破碎的家族中,还能有什么作用。”
顾岐川发出很淡的叹息,似乎他与季垚通话时,总要忍不住叹息:“我不只是为了你的父母,至于你的姨妈,那是我分内之事,当年是我没保护好她,我一直很愧疚。今日不同于往昔,有些东西早就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人心是世界上最容易改变的东西,你还年轻,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
季垚惆怅,顾岐川这些话有些沉重,似乎意有所指,又像是简单的抒怀。季垚见识过善变的人心,这个东西把他剐得遍体鳞伤,而他却依然保持该有的善意。
他忽然想到符衷,符衷对自己,似是丹心可鉴。他难得遇见一个对自己保持了四年的爱慕,一直藏于心底,却每日每日都在加深的人。
季垚把最多、最深情的善意,都给了符衷一个人。他害怕孤独,符衷就陪着他不让他孤独,当某日蓦然回首,那个一直跟着自己跋涉千里的人,一定是自己所爱之人。
他尚且不知道丹心是否会变,倘若会,那也是未来的悲伤。生活近在眼前,最应该珍惜的,是此情此景,今时今日。
“我此行要去寻找我的父亲,你说的道理我都懂,虽然我今天不太明白你说这些话的意义,但我相信有一天,我会感谢你的提醒。”
“你的父亲是位英雄,你也会继承他的勇武和明智。”顾岐川说,“一路顺风,祝你好运。”
季垚微笑,他打心底里认为父亲是一位英雄,尽管他缺席了十年。顾岐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我还把一辆改装的跑车给你一起送去了,遇到危险逃命用,很快的。”
“我不是小孩子了,你怎么还总是给我送这些东西。”
顾岐川轻声地笑,他咳嗽了几声,似是有些感冒,他接着说:“替我向你的母亲还有徐太太问好,要是你找到了你的父亲,记得告诉他,我还活着。”
季垚答应了,身后的人机发出通话时长限制的提醒。正要断开连接,顾岐川最后说了一句话,而这句话一下子让季垚的血液中泛起了冰碴子。
顾岐川因为感冒而略显沙哑的声音说:“小心符家的人。”
季垚不知道自己是否听走了音,断开连接之后耳机里一片死寂,他此时正处于国际空间站的指挥室,无垠的太空很容易让人产生孤独的情绪。
他坐在椅子回想顾岐川的话,他觉得顾岐川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就像是他知道很多事情,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又没有说出口的样子。
还有最后那句“小心符家的人”是什么意思?要小心谁?他所知道的符家,总共就两个人,一个是符衷,一个是符衷的父亲——军队的最高指挥官。
季垚不敢多想,他最后检查了一次数据,确认无误后向全部的执行员通报了坐标仪的穿越时间。完事之后他拔出黑卡,起身离开指挥室,他心事重重,门一打开看到外面站着一个人,吓得眉梢跳了一跳。
“你来这里干什么?检查做完了吗?”季垚往周围看了看,几个驻站航天员在行走交流。
他还注意到,符衷手指夹着一张白卡,见他出来之后就把手背在了身后。他还是像往常一样笑着与季垚打招呼,在人前,他得用敬称:“首长好,已经全部检查完毕,我想来看看您。”
这话说得情意温软,季垚也压着眉尾笑了,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刚才血液中的冰碴子被这笑意一下子化开,季垚摸摸自己的耳垂,烫的、多情的。
他看了看符衷背在身后的手,抬手指一指,问:“你手里拿的什么?”
符衷含着下巴摇头,眼睛却不敢看他,脖子后面浮着浅淡的一层粉色,说:“没什么,刚才首长突然出来,把我吓了一跳。”
“嗯。”季垚点点头,他没有多说,转过眼梢看别处,人比较多,处处都是限制,他撇了撇嘴角。
这藏山不露水一声把符衷弄乱了心神,他看季垚的脸色,首长别着下巴不看他,表情不是很乐意,下撇的嘴角一定表示他心情极差,而引起这些的原因,一定是自己说谎引起他的不满。
他抬手摸摸自己的后脖子,身前身后都是人,时不时走过来两个路人还要不嫌事大地朝他打声招呼。人这么多让他怎么说实话,手里拿的东西亮出来,他的脸丢不丢无所谓,首长的脸面要往哪里搁。
好容易挨到一个没人的空档,没等季垚反应过来,手里忽然多了点东西。还没来得及低头看看,一个影子压过来,然后颊畔就被人亲了一下。
几乎是比蜻蜓点水还轻的一下,很快就移开了,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符衷转身离开。这时候转角处刚好出来一个航天员,符衷若无其事地笑着与他互相打招呼。
符衷挥手送航天员离开时,顺势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季垚,季垚正垂首看着手里的一朵花,另外还有一张白卡。
花很红,季垚凑到鼻尖闻一闻,转头看符衷离开的方向,他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一盏没人的灯下朝他遥遥招手。
那些滚烫的心血,那些不为人知的深情,都一并捧到自己面前,就算真的有阴谋伺机而动,但此时此刻,自己确实是很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