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衷刚离开,山花提着箱子从旁边走过来,看见季垚捶他一拳,一垂眼看见季垚手上捧着的一朵花:“空间站里哪儿来的花?玫瑰花么?谁送的?”
季垚站开一点,把白卡放进衣兜,虽然他还没看清这是一张什么样的卡:“一个喜欢我的人送的,怎么,你嫉妒?这么多年了,还没人给你送花吧?”
“你说话怎么戳心,”山花顿时泄气,一向神采奕奕的脸庞也消沉下去,混血儿深刻的五官彻底遮蔽了他眼中的表情,“大学的时候全被你独占了鳌头,你万人迷,一枝花,男女通吃,老少咸宜,就没分我一点儿魅力。”
山花故意调笑他,季垚被他说的臊,别开脸挥手打了山花一掌,揣着衣兜离开:“放屁,什么男女通吃,什么万人迷。那些人我全都没有搭理过,洁身自好的很,哪像你,把妹无数还自诩柳下惠。”
“你敢说你一个都没搭理过?那个年轻的学弟你敢说你不知道?你这么说,符衷弟弟听见了,心都要痛死。”
季垚拉起衣领,缩了缩脖子,背却绷得笔直,来往的行人向他点头致意。要是放在以往,山花说这话他肯定要按着人暴打,但今天他出奇地平静,只是脖子有些红,用衣领挡住了。
“哦......他除外,我就搭理过他一个,就他一个。”山花听见季垚的声气嗡嗡地从旁边传来,视线往自己脚尖看,胸前的口袋里插着刚才那朵玫瑰花。
山花心里明镜似的,他嘴上不说心里通透得很,连张飞穿针都粗中有细,何况他还没张飞那么糙。抬手不轻不重地推季垚一掌,互相嫌弃道:“瞧你那球样,赶着要去当新郎一样。”
季垚笑着推他,他们是多年的好友,好友之间嘴巴损一点是常事,都见惯了。季垚忽然想起那首《梦中的婚礼》,他曾在梦中参加过婚礼,周围的宾客都看不清脸面,有人抬起他的手在他无名指上套上戒指。
钻石在手上闪光,每当他抬起头想看看那人的模样,却总是在此时惊坐而起,那些熙攘的人群、柔和的音乐、旋转的裙裾,一并都消失在浓稠的黑夜中。
黑暗中抬手,五指伸开,长而漂亮。这样的手指戴上戒指一定很美,但无名指上没有闪光。梦中总是会带来一种莫名的情绪,就像此生所有的悲伤和愉快都被糅合在一起,他想在这无边的幸福中放声大笑,但眼角却忍不住涌出滚烫的泪水。
季垚和山花一同转过墙角,他偷偷把手伸出来,看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半晌,才悄无声息地收回去。
符衷进入休息室,看看手上的时间,距离进入空洞还有一个小时。休息室里有很多人,三两坐在一起聊天,角落里传来划拳的笑声,一瓶酒传来传去地喝。
“喝吗兄弟?”
一个平头的青年把酒瓶递给符衷,符衷笑着摆手说他不喝,挪动步子找了个僻静的座位坐下来,休息室的门突然开了,说话声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众人皆站立,一片鞋跟碰到一起,齐声高喊:“立正!首长好!”
符衷也起身,抬眼就看见季垚走进来,首长像任何时候一样,威武端正,他的胸前别着一朵花。符衷很高兴,毕竟那朵花是自己亲手送出去的,其中的情意自然是化成了昆明湖的湖水。
“你们都出去。”季垚挥挥手,轻描淡写地命令,在人前,他总是不苟言笑,所有人都很怕他。
众人鱼贯而出,符衷走在后面。平头青年经过季垚时,沉默的首长忽然把他手臂扣住,转手从他衣服后面抽出没喝完的半瓶酒。
青年停住脚步,喉结动了动,站在季垚面前立正行礼,目视前方准备接受教训。季垚看了看酒瓶上的标签,撩起眼皮看着青年,说:“空间站里不许喝酒,你这样是违反国际法规定的。”
符衷听见季垚在与青年对话,声音传进耳朵,辑商缀羽,潺缓成音,他忽然有点嫉妒,其他的就是莫名的欢喜。符衷不知道季垚叫人出去是否包括了自己,他故意把步子放慢,拖延时间。
季垚还在训人,符衷从他旁边擦过,季垚伸手把他拦住,侧过脸轻声说:“你留下。”
残酒自然是没收,季垚掂在手里,让青年离开,听着门在身后关上。符衷穿着制服外套立在一旁,外人在场,他不好说话,季垚回头看见他,就像看见背后有一座坚实的靠山。
酒瓶子丢进回收器,抬起下巴在符衷的唇上亲一下,然后转过他肩膀坐上椅子。一套动作像在舞蹈,山中泉水追逐落花一样流畅。
“首长叫我留下来,有什么话要说?”符衷脱掉身上的长外套,披在季垚背上,给他扣上衣领,“刚刚解除冰冻,您怎么就穿一件衣服,空间站虽然恒温,但也要注意保暖。”
季垚把他的外套穿上,内里暖暖的余温让他想起了去年那件风衣。扣好皮带,符衷已经坐在了旁边,季垚叠起腿问他:“花从哪里来的?”
符衷撑着膝盖,伸手过去扣住季垚的手指,这是他常玩的乐趣,笑道:“还记得在我给送了你一屋子的花吗?我偷偷留了一朵,带上来了。空间站不会有这些东西,所以这是独一无二的。”
季垚俯下身子挨着他耳朵说:“我数过了,你一共送了我九千九百九十九朵花,所以你要对我说九千九百九十九次我爱你。”
符衷回头,瞄了一眼角落里闪红光的摄像头,故意抬起手假装撩头发,然后借着短短的几秒钟,咬着季垚的耳垂,轻声耳语:“我爱你。”
“我爱你。”季垚用俄语说。
他们相视而笑,心照不宣。季垚靠回椅子,从衣兜里拿出那张白卡,问:“这是什么?”
符衷看了一眼,回答不带丝毫犹豫:“从我爸那里拿过来的,说是有特权,不过我不常用,觉得没有必要,这是作弊行为。就上回进入贝加尔湖基地的资料库时用过,真的,就那一次。”
“那你给我干什么?”季垚把白卡放回符衷的膝上。
“我的就是你的,首长忘了吗?什么东西有我一半也有你一半。”符衷托起季垚的手,把白卡放在他手心里,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托付,“这东西我拿着也没有用处,倒是首长要出入很多机密场所,拿着这张卡也会方便一些。”
季垚看着他的动作,有些出神,他想起了自己的梦境,梦中那人把戒指戴上自己手指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的动作,这样的声音,这样的温柔。
“首长,首长?”符衷看他神思飘渺,轻声叫他,“您在想什么?都走神了。”
身子一抖,季垚眨了眨眼睛,让自己保持平常,说:“这是你爸交给你的,你就这么转交给别人,不怕他骂你?你爸爸是军队的指挥官,就算是我也惹不起的。”
符衷把季垚的手指收拢,探身过去擦着季垚的发鬓说:“宝贝儿,你是别人吗?”
“唔,别靠这么近。”季垚红着耳朵往旁边缩一缩,抬手按住符衷的嘴唇,“监控还在,别让人瞧见了,影响不好。”
符衷看着他的侧脸慢慢染上绯色,心中与刚才季垚进门时的一脸严厉做个对比,眼梢便慢慢浮上笑意,拉长了尾音说:“遵命。”
季垚用黑卡帮符衷接通了地面,按说,这是不符合规定的。季垚听说他要和陈巍通话,心里有些不乐意,因为陈巍之前一直是他假想敌。但符衷的要求他怎么会不答应,光是看到他的脸,浑身都要软成一江春水了。
陈巍告别了父母从家里出来,在楼下和父母拥抱,陈父陈母很是喜欢何峦,也与他拥抱送别。陈巍走在飘雪的街道上问何峦想去哪里,何峦说,他想去公墓看看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公墓里来往的人很少,又是这种下雪的天气,更是比平常要冷清一些。何峦提交了证件,守门的老头才准放行,问到陈巍,何峦说这是我家里人。
陈巍前后看看没有人,悄悄挽着何峦的胳膊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好喜欢听,嘴巴这么甜,吃了蜂蜜么?”
何峦笑着悄声回答:“你喜欢听?那我以后多说几句给你听。你要问我吃没吃蜂蜜,你有多甜你自个儿不知道么?”
陈巍捂着脸跳脚,二十多的人还跟个小男孩一样,走路还用蹦跳,出奇的是,何峦并不觉得违和,反而认为他本应如此。陈巍足足比何峦矮了一个头,走在旁边像是他弟弟。
何峦按住蹦跳的陈巍,抬手示意他噤声,陈巍忽然意识到这是在墓地,还是在何峦父母的墓前。他猛然涨红了脸,对着负雪的墓碑行礼道歉。
扫去薄雪,露出碑上的铭文,何峦把白色的花放在底座上,看着雪一片一片落进张开的花瓣中。他静默地站在雪里,陈巍陪在他旁边,但看起来依旧很寂寞。
何峦对父母说了很多话,陈巍拉着围巾在旁边垂首缄默,忽然何峦握住他的手,扣进手指里,对着墓碑说:“这是陈巍,是我的室友,你们不在的日子里,都是他在照顾我,现在......他是我男朋友。”
陈巍有些吃惊,扭头看何峦的脸,却发现他目光很坚定,脸色也不见一点轻佻。陈巍顿时心跳如擂鼓,扣紧了何峦的手指和他站紧一些,小声称呼:“伯父好,伯母好。”
后面有人经过,上下打量两人,看到他们扣在一起的双手时就低声议论,快步离开。
陈巍被这些人的目光刺得如芒在背,几次想挣开何峦的手,但何峦始终死死把他扣住,唇角甚至还有些倔强。陈巍服软了,他不在去想过往路人的奇怪眼光,两人就这么站在墓前缅怀先人。
走出墓地大雪尚且没有停,何峦的头发上盖了一层雪沫,陈巍抬手给他拂去。衣兜里电话响了,接起来一看,发现是空间站打来的。
“喂,符狗,大老远从太空打电话下来,你也是很牛/逼哦。”陈巍说话顿在每一个字眼上,何峦拉着他在檐下的长椅上坐下。
“别贫,还有半个小时我就要回几十亿年前去了,临走之前来跟你们道个别。”符衷按住对讲机,笑意盎然,“陈狗你把八胖他们几个都加进来,我只有五分钟的时间,你快点。”
“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你上天了你就了不起是吧?”陈巍一边嚷嚷一边把老大八胖五爷四娘拉进一个频道,何峦把伞放在陈巍脚边,起身进了咖啡馆。
“先生你要什么?”店员问。
何峦看了看外面的陈巍,说:“冰淇淋,浇着草莓酱的冰淇淋。”
店员不太懂这么冷的天还吃冰淇淋的年轻人,但她没有多说,笑着转身去后台准备。何峦站在柜台前稍等,店里放着《Candy Wind》,甜甜的,香香的。
“挂了?”何峦出门,看陈巍摁着手机屏幕,“我给你买了点东西,吃吧,很甜的。”
陈巍打完电话有些伤感,抬手把冰淇淋接过来,用勺子搅两下,说:“符狗这回真的要走了,从两个月前他就在说,这回是真的了。”
“他会回来的,那么多厉害的执行员一起执行任务,不会出大事的。”何峦安慰他,舀起冰淇淋喂进他嘴里去。
“嘶,卧槽好冰,你能不能不要一下子喂这么多!”陈巍责怪地拍何峦大腿,“先让我抒发一下情怀行不?!”
“好好好,我错了,你说的都对,都听你的。”
“还有八胖老大五爷四娘六弟,林城进了‘回溯’后备队,八胖和老大早不知道去哪野了,四娘据说缓休一年要去国外深造,五爷跟着上面去南海巡防,我也马上要去西藏。大家都忙起来了,那些聚在一起打游戏的日子,也就远去了。”
当时深夜联机打龙王,虽然失败大于胜利,但总是富有激情。还有符衷离开北京的前一夜,他们去吃烧烤,虽然街边的大排档烟熏火燎,但很有人间的烟火味。
那些兄弟一瓶啤酒对半喝,吹牛吹出诸葛亮的日子,似乎也已经偃旗息鼓了。就像今年冬天的来临,白雪之下,萧索冷清。
何峦和陈巍撑着一把伞往汽车站走去,这是他们去西藏前最后一次探望父母,然后家乡就将被抛在脑后。
顾州坐在办公桌前听武装部的电话,面前的电脑上旋转着地图,几个红点在国境线边上移动,警卫长的声音传出来:“监狱长,我们派出的小队正在中俄边境活动,目前显示尚无武装冲突,一切情况良好。但据前方发来的消息,有关唐霁的所有线索断在了黑河镇,再之后的,就查不到了。”
“怎么会查不到,边境记录上显示他经过了黑河口岸,肯定进入了俄罗斯境内。卫星追踪器呢?红外扫描仪呢?轨迹模拟器呢?难道就找不到一条可以的潜逃路线吗?”
顾州非常不满,听到警卫长的报告他就鬼火冒,胸腔里像压着一座火山,但又不能爆发。
“报告监狱长,这涉及到跨境行动,需要征得上级的书面批准和俄方同意,我们不敢贸然行动!”警卫长的声音略显急切,“我们出动了最精准的定位系统,最先进的轨迹预测机器,甚至请来了刑侦专家,但都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就好像唐霁这个人,在黑河镇凭空消失了一样!”
“扯淡!追踪了一个多月了,我没有从你嘴里听到一点可取之词!再这样下去,你就自降三级,到边境去带队!”
顾州是压着嗓子骂人,他把手里的文件摔在桌上,侧首揉眉心,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孙老从门外急匆匆地走进来,与顾州耳语。
“什么?”顾州不可置信地盯着孙老,从座位上站起,快步走出办公室,命令警卫长立刻到广场去,然后挂断了电话。
监狱大门外停着一辆涂漆的吉普车,覆盖着厚重的大雪,一圈武装士兵举着枪对准车身,顾州赶到的时候,他拔出了风衣背后的克格勃。
“怎么回事?”
“几分钟前一辆吉普车出现在门外,但是车里没有司机,车子熄火,所有的仪表盘全部都是关闭的。更奇怪的是,车身上印着监狱警卫部队的徽章。”
警卫长这时匆匆赶来,在看见车子的一瞬间,他就惊恐地睁大眼睛:“这是我们派出去的武装车辆!”
“车上有没有爆炸性武器?或者其他摧毁性新型炸药?防止恐怖分子袭击。”
“报告监狱长,没有。”
“那里面有什么?”
“里面有一个人。”
顾州绷紧唇角,全副武装的拆弹专家已经赶到现场,他们在得到顾州指令后,进入包围圈准备打开车门。
众人皆屏息凝神,无关人等已疏散至安全区,只有顾州紧握黑枪站在雪地中,他的手移向腰后,那里插着两柄短切刀。
车门安全打开,专家用仪器检查过之后进入车内,半晌,他们退出来——抬着一个人退出来。
把这个人放在雪地上之后,专家抬手朝顾州做手势,示意车厢中没有危险。顾州提着枪上前,蹲下身端详雪地里的人,那人浑身是血,衣服破烂,但看得出是军装,此时已经冻成了坚硬的冰壳子,整个人就像是从冰堆里刨出来的尸体,如果不看他尚且颤抖的嘴唇的话。
他眯缝的眼睛看见顾州的脸,僵硬地抬起一只手,嘴唇颤抖地更加厉害了,喉中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重复着什么话,叫顾州过去听。
顾州握紧枪柄,枪口抵住那人的额头,然后低下耳朵挨近他的嘴唇,断断续续的声音中,他终于拼凑出四个字:“大兴安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