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时候季垚被光照醒,没有完全拉拢的窗帘外,初阳正好透进来,照亮了架子上的花,也照亮了季垚的半边头发。
他抬起手遮住阳光,转个身子,身边还是空着的,符衷不在。季垚困倦地把头埋进被子里,伸手胡乱在旁边空荡荡的床单上摸,直到把床单搅得一团糟,他的手才转移了阵地。
昨晚上考虑到某些原因他没有打电话,现在他觉得有必要去问问。手机放在枕头下的沙鹰旁边,他很快地找到符衷的位置。
季垚想好了说辞,躺在阳光里等着对面接听,他闻到一股花香味,外面的飞机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云层很薄。
忽然耳朵旁边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季垚拿下手机看看,不是自己的,符衷那边一直没有接听。他起身循着声音去找,在枕头另一边的风衣衣兜里翻出了符衷正不断打铃的手机。
上头写着来电人的备注,备注很骚,季垚一看到就臊得红了脸,人也清醒了大半——细腰。
他咬着嘴唇把手机挂断,躺回去,捂着眼睛笑。他按亮符衷的锁屏,还是那张照片,符衷很年轻,背后是蔷薇花,这是他们唯一一张正经的合影。
符衷很久很久都没有把这张照片换下来,好像他永远看不够。
季垚坐起身子,身上还穿着衬衫,早就凌乱不堪了,他略微撩一下,掀起被子看看,满床铺的弹药。房间里的布置还是和昨晚一样,微缩高射炮藏在暗处,没人动过。
他把枕头旁边的风衣扯过来,抖开,里面是雄鹰巨树的刺绣。不小心从衣兜里掉出两张卡,一黑一白,季垚顿住了手。
外面的大浴室里,水流哗啦啦地响,蒸腾的热气让光滑的墙壁流了汗。符衷正在洗澡,他抬着头让水流冲刷在自己的鼻梁上,再顺着他的唇线往下落。
他在想黎明之前的怪事。
符衷刚回来没多久,那时候天还没亮。他撤掉了季垚门前站岗的两个兵,问了他们两句关于指挥官的事情。进门的时候季垚睡着了,符衷静悄悄地脱掉风衣,然后坐在床边吻他额头。
忽然浴室的门被人打开了,符衷一下子被打断,扯下浴巾围在腰上,抽掉淋浴房的门把抬手对准门外——门把竟然是一柄崭新的伯/莱/塔,子弹满匣。
季垚拂开水汽站在浴室里,衬衫领口大开,显然是没有打整过,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他扶着腰,抬手举起沙鹰对准里面,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在浴室里拔枪相见了。
“宝贝。”
符衷看清来人之后叫了一声,慌忙看看手里的枪,他怎么能把枪口对准首长。收枪举手表示他不反抗,顺手把伯/莱/塔卡回原位,并关掉淋浴头。
季垚没戴眼镜,他看不清楚。等符衷走近了一些,他才恍然惊觉自己的枪口对错了人。季垚收回手,脸色显而易见地缓和下去,背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宝贝。”符衷又叫了他一声,在他脸颊上亲一下,“为什么醒得这么早?天才刚亮。”
季垚臂弯里搭着风衣,松了一口气之后腿也软下去,符衷抱住他的腰,季垚让他把自己抱到洗手台上去,他坐着会舒服一些。
“昨晚上去哪了?”季垚抬枪从符衷的胸口擦过,仰着下巴问他,“出门去也不跟首长打报告,我教你的全都还回来了?老子昨晚上就没睡着过。”
符衷说:“昨晚外面有点情况,我出去解决了一下。首长太累了需要休息,就没有告诉你。”
季垚抬腿圈住符衷的腰,一手撑着洗手台,一手拿冰凉的枪口描符衷的胸肌轮廓:“什么情况要找人在我门前站岗?外面三架飞机在那晃悠,我还以为是要来杀我的。”
“全都是我派去的。”符衷垂着眼睛承认,手按在季垚腰上,皮带扣在视线里闪光,“我特意叫他们别搞出动静,怎么还是把你吵醒了,我得要去说一说。”
季垚挺起腰在他唇上亲一下,说:“不是他们吵醒的,你走了我就醒了,然后睡不着,布置了一下房间,要是真有什么对我不利,我随时准备开战。”
符衷想起房间里的那些东西,虽然藏得很隐蔽,但他进门的一刹那就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一条凡尔登战役的战壕。
“我怎么会搞这种事情,他们我派去保护你的,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也能帮你挡一阵子。”
季垚抿唇看着符衷的眼睛,把沙鹰丢到一边去,从风衣口袋里翻出两张卡:“你拿着这个去冒充我去调动那些战备?”
“他们认卡不认人。”符衷说,“首长可能不知道。白卡的权限比黑卡高,只要通过它发布命令,时间局所有的东西都为你所用。”
季垚翻了翻卡片,这条规矩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撩起眼皮看符衷的脸,把卡递回去:“拿着好东西就好好用,别滥用特/权,要是被我知道你用这东西去乱搞,到时候是要命的。”
“我已经把白卡交给你了,所以它是属于你的,不用还给我。什么东西有我一半也有你一半,首长记着就好。”
符衷笑着低头咬他的耳尖,季垚搭着他肩膀,手指绕进符衷的头发。季垚的衬衫领口歪歪斜斜的,符衷吻下去,一直吻到锁骨,前些日子留下的印记已经有些淡了。
“宝贝。”
“嗯?”
“你知道你刚才拿着枪问我昨晚干什么去了的时候,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妻子在清晨质问昨夜晚归的丈夫。”
“......”
季垚一下子红了脖子,他知道符衷就是骚话多,偏偏一骚就骚到他心里去。他在符衷肩上挠一把,把他抱得更紧些,闻他身上浓郁的香味,浴室里的水汽还是一如既往的充沛。
符衷把吻痕留在锁骨下三寸,季垚的长腿一直盘在他腰上,手指还不安分地在他胸前绕着那个点,钩着他脖子不放。
“我昨天晚上看到......”符衷隐约猜到了首长的心思,他故意开始说别的东西,虽然他们经常一边调情一边说正事,说着说着就滚到床上去了。
季垚当然没让符衷继续往下说,他用嘴把符衷的话堵回去,身子主动地贴近他,衬衫被符衷撩上去,腰窝和脊梁沟起伏分明,就算在这样健美的男性的躯体上也显得很性感。
他们在洗手台上做了一会儿,符衷把季垚抱出去放在沙发上。沙发的靠背松软平滑,季垚拽住身下的垫子,一手攀在符衷肩后,抬高双腿接纳他的进入。客厅的窗帘拉得严实,光中,尘埃慢慢地浮动。
“指挥官,您在吗?人已经送到了,名单要交到您手上。还有您要的钢琴,要给您搬进去吗?”
忽然传来敲门声,季垚的身子跟着抖了一抖,但符衷把他压住,堵他的嘴唇,不让他去理会外面可怜的搬运工。
茶几上的文件一片狼藉,射出的液体溅到了文件纸上,那些盖着章的,签着名的,盖的是时间局的章,签的是季垚的名。名字被乳白浓稠的液体遮盖住,湿透了好几层。
站在外面的技术员敲了很久的门,指挥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叫他稍等。技术员抱着厚厚一沓纸不知所措,指挥官一直不来开门,里面隐隐约约有喘气的声音。
所以......季首长是在进行早晨的锻炼?
“指挥官,您还不出来吗......”技术员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准备敲门,他有点怕了,他知道季垚脾气最差,最讨厌事多的人。
磁门打开,季垚戴着眼镜,穿着齐整的西装,皮鞋锃亮的能照出人影,连头发都是一丝不苟的。他一如既往的严厉,绷着嘴角问:“你怎么还在这里等?有什么文件要给我看?”
他的声音有点哑,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技术员被季垚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他们这些下面的人都很怕这位指挥官:“从燕城监狱运过来的囚犯,来充当劳工,这是名单,上面吩咐务必要交到指挥官本人手里。”
季垚看了看技术员捧上来的一叠纸,伸手抱过来,随手翻看一下,皱眉:“知道了。其他还有什么事情?”
“指挥官,您要的琴也送到了,现在方便的话,我们就给您搬进去。”技术员侧过身子,露出身后用布罩着防尘的钢琴。
季垚点点头:“进来吧,小心一些,放在窗旁边。”
他打开磁门放人进去,自己则抱着文件走到沙发旁坐下,悄悄揉了揉腰。茶几上散乱的纸已经被符衷全都收走了,现场处理得很干净,季垚四处看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指挥官,是放在这里吗?”技术员问,钢琴摆在了阳光中,季垚看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他想了想,说:“靠过去一点,对着那边那座雪山,放在花架旁边,让花正好垂在上面。”
技术员心说首长确实很有品味,他指挥几个劳力搬动钢琴,很快就挪好了位置,季垚这下才满意。钢琴罩子撤下来,季垚过去掀起琴盖随手弹了几个音,点头说好。
“指挥官会弹钢琴?”技术员出门的时候斗胆问了一句。
季垚笑着摇摇头:“我不会弹,有人会弹。”
技术员不懂他意思,不过他不敢多问,笑着与季垚道别之后才离开,季垚抬手礼貌地送他。技术员忽然看见指挥官衬衫领子下露出深红色的印记,然后指挥官抬手整理一下领口,那个印子就消失了。
季垚一下子软在沙发上,不停地喘气,面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透亮的客厅中,光线自由地游走。他解开西装领带丢到一边,符衷刚从浴室里出来,伸手抱住腿软的季垚,给他放水洗澡。
“宝贝,你怎么弄来了一架钢琴?”符衷站在阳光中弹了一小段,对坐在软椅中晒太阳的季垚说。
季垚停下翻动名单的手,抬眼笑道:“看你好久没弹过琴了,就给你买了一架,获批之后才运过来的。以后你天天弹给我听,弹《梦中的婚礼》,弹《出埃及记》。”
符衷在琴凳上坐下,抬手按上琴键开始弹奏,钢琴一角被垂落的鲜花遮住,花瓣落了几片在琴键上。
季垚靠着椅背,伸着长腿眯眼看符衷弹琴时的侧脸,背后初升的朝阳异常热烈,远方的雪山宁静祥和。他轻轻敲着节奏,符衷的右耳的耳钉闪闪发光。
他觉得自己不用转身就前面后面都照到了阳光,不用回头就看见了过往。
“中午到办公室来领单子。”季垚夹着电话剥石榴,对那头的人吩咐,“名单我已经导入了,你拿着纸质文件就行。上面的人分配好,缺了几个就补几个,尤其是燃料舱和推进舱。”
“替补的人来了?”符衷把石榴子剥出来喂给他,“侧写专家什么时候能到?”
季垚退出录入系统,把文件全推到一边去,他不喜欢看文件。他和符衷并排坐着,看符衷弹流水桃花般的曲子,伏在他肩上吃石榴酸甜的汁水,一边恶作剧地往符衷耳朵里吹气。
“他要稍微慢一点,那边的时间跟这里的时间不一样。”季垚转过电脑给符衷看,“这里的六个小时相当于那边的一天,时间异常缓慢,但这里的昼夜交替很正常,所以两边不好比较。”
符衷停下弹琴的手,俯身去看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时间:“我们只要习惯这边的规律就好,不过我很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这里的时间慢了这么多。”
季垚耸耸肩:“这不也是我们应该去研究的问题吗?时间、宇宙、自然的真相。”
“那这真是太宏大了。”符衷笑道,他把鲜红的石榴子摊在手里递给季垚,“要是我们找到了宇宙运行的真相和时间的秘密,那还有什么是人类办不到的呢?”
“还有什么是值得我们去畏惧的呢?”季垚很快地接下去,平淡的声音像是在说一只蚂蚁的构造,“当我们能准确地预见死亡的时候,我们又该不该继续前往呢?”
符衷弹最基本的音阶,在琴声中说:“这本身就是个悖论,也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不过如果是我,我就算预见了死亡,我也依然会前往。死亡是很平常的事情,我们不用畏惧它。”
季垚没有回答,他长久地望着窗外,似乎是在思考这个命题,但远处的雪山并不能给他答案。
“首长,”符衷忽然把季垚的思绪拉回来,牵着他的手说,“如果有一天你穿越到了未来,看到马上就要死掉的我,你会救我吗?”
季垚被他问题吓了一跳。
接着他就平静下来,摩挲着符衷的手背,在他唇上亲一下,说:“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去救你,但死亡是命数,我能不能强大到改变宿命,就不得而知了。”
符衷沉默了一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看看盘子里剩下的石榴果子,问:“这是哪里来的石榴?我记得坐标仪上没有这种东西。”
季垚说:“这是山花送来的,他巡逻的时候去那边的林子里摘来了几个,拿去给专家做研究。放心,检测过,没毒的,跟糖一样甜。”
“没你甜。”符衷把一颗石榴子喂进季垚嘴里。
“不正经。”季垚揪揪他耳朵,“昨晚上出了什么事?你还没跟我说过。”
符衷在这个问题上显得犹豫,他擦干净手上甜蜜的汁水,斟酌了一下才说:“我看到那个黑影又出现了,怕它搞出什么事情,我就去外面部署了一下战备,防止它突然进攻。”
“哪个黑影?那个眼睛是火球的吗?”
“是的,当时它在云层里飞,我就我们头顶上。”符衷回忆起昨晚的见闻,“当时很多人都有目击,也造成了一定的恐慌,不过俄罗斯的指挥官很快稳定了众人的情绪。”
“不过看起来,它并没有攻击我们?我没有感受到有任何战斗过的迹象。”季垚看外面,天空中没有云,玻璃上映着光晕。
“确实没有。它一直在我们头顶徘徊,在很高的云层中,我们测量过它的高度,大概是在两万米高空。但是,我们测不出它的具体大小,这很奇怪,首长,我们测不出它的大小。”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测不出?如果它是实体的话,我们的仪器是完全可以精确到一毫米的。”
符衷叠起腿扣着双手坐在季垚面前,他比划了一个手势,说:“确实是这样,首长,我没有骗你,我说的每个字都是真实的。它就像是一团不断变化着的气体,没有固定的形态。”
季垚皱眉摸了摸下巴,抬手示意符衷继续说。他转过身子在电脑上滑动,一边听着符衷的讲述。
“我们和它对峙到太阳升起前的一小时,这期间所有人都提心吊胆,因为毕竟我们经历过蛇群攻击,谁都不敢怠慢。”符衷说,“但就在我们以为它就要这样熬死我们的时候,它再一次消失了,就像之前任何一次一样,消失在雪山背后,而此时朝阳正从东方升起。”
“听你的意思,它好像很怕阳光?”季垚想了想,“算上你这一次,我们一共遇到过它三次。一次是你被狼群围攻,一次是三头蛇王,还有就是昨晚的一次。”
“是的,上回被狼群围攻,林子一下就黑了,然后我就看到月亮升起,但我觉得时间并没有过得这么快。蛇王的那一次,也是黎明之前,狂风暴雨。而这一次,就更明显了。”
季垚看着符衷的眼睛:“它只在夜里出现。”
符衷点点头:“我也有这样的猜想。但我还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准确的说,是我看到了很奇怪的东西。”
“还有什么东西能比它还奇怪?”
“巨鹰。”符衷抬手按上琴键,“巨大的鹰,首长,你一定不能想象那种生物。当它的翅膀张开的时候,就像一片黑云,把阳光遮得干干净净。它就从我们头顶飞过,往南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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