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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楼日西沉

作者:秦世溟 当前章节:58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6 16:20

“符衷,你先等一下。”季垚盯着电脑,抬手示意他不要继续讲下去,“首先我必须要跟你说明,这种事情开不得玩笑。如果你是出于某些目的而捏造事实的话,我会按照规定处罚你的。”

他的目光从电脑转向符衷的眼睛,符衷长得高鼻深目像个混血儿,大学的时候季垚曾被他这张脸暴击过,舍友们都开他玩笑,说这一枝花的宝座不保。

符衷笑得很淡,像天上飘过的云,他没有因为的季垚的话而生气,相反,他很认同首长的观点:“宝贝,我知道我说的这些很离谱,但这确实是我亲眼所见。如果是我听到有人这样说,我一定也会认为他是在胡诌。但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我们也要学会接受,我们不能用我们已有的思维去看待这个全新的世界,而是应该像婴儿一样,慢慢地去认识新环境。”

季垚的电脑上出现了一只鹰的图片,他听了符衷的一席话之后没有言语,符衷随意地弹着琴,他的声音像是在朗诵。

“你思考的还挺深刻,怎么跟魏山华那个混蛋一样。”季垚亲亲他的下巴,“好吧这回我相信你,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觉得那巨鹰是怎么回事?”

符衷停下弹琴的手,侧过身子捧着季垚的脸在他唇上狠狠吻一下,说:“宝贝,以后别在我面前说其他男人的名字,我才是你男人。当我第一眼看到巨鹰的时候,我就想到了庄周。”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果然首长和我想的一样。”符衷笑着亲吻季垚的鼻梁,“不过没有庄周描写的那么夸张,那只巨鹰没有九万里的翅膀。我叫人测量过,资料还在,首长可以去看看。”

季垚点点头,手机忽然响了,技术部打来的电话,说地图已经完全绘制好了,请指挥官过目。

身上还穿着浴袍,晒了一阵子太阳,身上暖洋洋的。季垚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撑起身子去找衣服换上,他穿正装,指挥官当然要方正齐楚。

符衷站在镜子前帮他整理西装的领子和袖口,季垚则帮他系好领带,取下别针给他扎上。符衷给他戴上领撑,领撑下刻着小小的字母,那还是他们没在一起的时候,符衷悄悄使的把戏。

“你身材真好。”季垚按着符衷的前襟说,“很性感。”

符衷把季垚的西装扣好,腰线就掐下去了,他把风衣给他披上:“首长的身材也很好,我喜欢你的腰,尤其是我们做/爱的时候......”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按住了嘴,季垚别过脸去:“好了不要再说了,再说我就要脸红了。这些话留到床上去说吧,我们先去看看地图。”

季垚把沙鹰藏在身后,两把克格勃递给符衷,然后摸着自己的脖子转出门去。符衷把枪卡进后腰,看着季垚泛红的耳朵微笑,刷卡关上了磁门。

唐霁果然给宋尘买了一件风衣,跟自己常穿的那件一样。宋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不太习惯,他很少穿成这样,只在电影中见过。

“狼哥。”

“嗯。”

“为什么要给我买和你一样的衣服?”宋尘兜着双手,头上戴着与衣服不搭的皮帽子,“穿成这样我还只在电影中看到过,那个什么西装暴徒,我觉得好帅。”

唐霁听着宋尘絮絮叨叨地讲话,偶尔瞥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狼似的目光在回廊中徘徊,手里提着黑箱子,自从宋尘见到他开始,这个箱子就没离开过唐霁一刻钟。

“我们去哪里?”宋尘拉起围巾问,他发现唐霁已经在地下基地里走了很久的路,“老子还有事情,如果你只是在做散步的运动,那恕我不奉陪了。”

“闭嘴,小东西。”唐霁一直叫他小东西,语气冷冷的,宋尘已经习惯了,他甚至还觉得小东西这个称呼很可爱,“现在你把我带你走过的路都记住。”

宋尘把手拿出来,放在嘴边呵一口气:“你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记住?还有,之前走的那些路,我都忘记了。”

“......”

唐霁站住脚,脸色异常差劲,宋尘哆嗦了一下。头顶上的灯光打下来,唐霁的眼睛藏在眉骨下,他眉毛很淡,天生有股凶气,然人一看就联想到冷兵器。

宋尘沉默了一阵,他以为唐霁要揍人,然而没有:“你为什么不记?”

“你没有跟我说要记这些路啊。”宋尘蹙起眉尖回答,“我以为你只是出来散散步,一会儿就回房间去了。”

唐霁没说话,他现在不爽,很不爽,唐霁最他妈讨厌的就是做重复的事情。转过眼梢看宋尘,宋尘紧张地捂着手,头上带着羊羔毛的皮帽子,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他忍住揍人的冲动,一伸手薅掉宋尘的帽子,把他转了个身子,大步往回走去:“重来,跟上。”

宋尘摸摸自己头顶,余温还留在上面,他打了个寒噤,咬牙跟上。唐霁手里甩着宋尘的帽子,路过垃圾桶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把无辜的帽子扔掉。

“从门口出发,沿着这条走廊直走,到尽头。然后左拐,那边有个电梯,进去,随便上升几层楼,看你心情。然后经过花店,看见没有就在那......“

唐霁一边疾走一边对宋尘说,他说话很快,完全不在意宋尘听没听清。宋尘腿没他那么长,唐霁走一步,他要跑两步,一直跟着电梯上升到顶层,唐霁不走了。

“从这条楼梯上去,门后就是地面。”唐霁站在电梯门口对宋尘说,他把一张卡递过去,“这是反门禁卡,刷一下就可以出去,你拿着。”

“为什么把这东西给我?”宋尘觉得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拿在手里简直拿不住。

唐霁想了想说:“要是你想去外面转转,拿着这个会方便一些。待在地下不觉得无聊吗?冬天的贝加尔湖很漂亮。”

他说完冷硬地转过身子离开,宋尘皱了皱鼻子,看看手里的卡,然后小心地放进衣兜里:“我现在可以上去吗?”

“不可以。”唐霁很快地回答,他顿住脚步,回身看着双手插兜的宋尘,“小东西,你就这么上去会被冻成人棍的。过来帮我提箱子。”

“我他妈凭什么要给你提箱子?”

唐霁盯着宋尘不说话,他的目光让人心里发凉,尤其是在这样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宋尘更是觉得闷得慌。他挺着胸脯和唐霁对峙一阵,败走麦城,耷拉着手把沉重的箱子接过来。

“你箱子里装了什么这么重?”宋尘掂一掂,感觉里面装了不少铁包子,“我看你一直提着他,是武器吗?”

“......要命的东西。”唐霁放慢脚步瞥了一眼宋尘,“你走快点,离我近些,到我旁边来,别磨蹭。”

他看着宋尘穿着齐整的衣装提着箱子疾步如飞,很快跟到他身边。唐霁想了想,总觉得宋尘身上缺了点什么。宋尘被他看得发毛,唐霁忽然从腰后卸下两把枪,插/进宋尘的皮带里。

“会用枪吗?”唐霁问。

宋尘摸摸枪把子:“当然会,时间局都训练过,我年后就转正。”

“嗯,那挺好。”唐霁轻飘飘地说一句,拍拍宋尘腰间的枪,“现在是有个徒弟的样子了。”

“我可去你妈的徒弟吧。”

唐霁没理他骂脏话,拉紧风衣朝他挥挥手,示意他跟上,这回,他走路没了平时那么快。宋尘和他并肩沿原路走回去,心里默默记了一遍,问:“为什么要让我记这条路?”

“这条路是通往地面最快的路。”唐霁说,他目不斜视,“如果你想上去玩,就可以比别人快一点,当然,更适合逃命。”

“你什么意思?”

“不关你事。”

他们路过花店,青年挂着围裙在修剪花枝。门前的纸箱子里放了不少花,外面贴了一张字条,说箱子里的花免费。唐霁一眼瞥到,在花店门口驻足,回头看了一眼宋尘。

朱旻此时正在店里挑花,林城挂着耳机在旁边陪他,但林城的兴趣显然不在花上。朱旻注意到外面来了两个人,转头看去,觉得眼熟,拂开面前垂下来的花枝子,看到高个子男人正从箱子中抱出一束草原龙胆。

“你给我干什么?”宋尘看着唐霁把花塞进他怀里,簌簌抖落了不少花瓣,沾在风衣衣领上,显得很没情调。

唐霁插着衣兜走开,说:“免费的,看着挺好看,送你了。不要的话就扔掉,当我没说。”

宋尘敢扔吗?他不敢。唐霁走出几步后回头看看,宋尘知道他什么意思,一手提着箱子,一手抱着花跟上去,垂着眼睛咬嘴唇,好像要把唐霁咬碎了吃下去。

朱旻走出花店的门,看了眼走远的唐霁,林城抄着外套衣兜站在他身后,往那边张望了两下。唐霁挑起眼梢瞟了朱旻一眼,不为所动地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林城看到唐霁的那一瞬就开始头疼,幻觉又出现了,这回是火光、爆炸还有被击落的飞机。

但这些都随着唐霁的消失而消失了,林城敲敲自己的额头,拍拍朱旻的肩膀,说:“医生,刚才走过去的是不是季首长?”

朱旻吓了一跳,忙扶住林城,给他要了一杯水:“不是三土,怎么会是三土,他现在正在远古呢,你眼花了么。脸色这么白,出了什么事?”

林城捂着水杯在长椅上坐下,把头上的耳机扒下来挂在脖子上:“那刚才走过去的人是谁?我怎么突然看见了季首长的脸?”

朱旻扶腰揉自己的眉心:“莫名其妙头晕,刚才那人我见过,但我想不起来他长啥样,奇了怪了,我怎么突然就记不起来了......”

“我也见过他。”林城喝一口水说,“我敢保证我确实见过他。”

“他是谁?”

“记不起来了,我跟你出了一样的状况。”林城看着朱旻,他把没喝完的水倒进清水碟子里,很快漫过了盘子底下的花纹。

白逐把宾客送走,她在别墅门前和白令秋拥抱告别。白令秋见到了顾州,他很喜欢自己外孙,拉着他讲了很多话,直到伞上覆盖了一层薄雪,白家家主才坐上车离开。

“夫人,今年怎么没看见外婆?”顾州站在松树下问白逐,古松很老了,老得都忘记了生长。

白逐搭着手站在伞下,她抬手朝经过的贵人们告别,轻声说:“你外婆不喜欢太热闹,这种宴会她当然不会来。如果你很想她,我可以去带你去。”

顾州帮她撑着伞,摇摇头笑道:“现在还是不去了,我其他还有事情要做,等忙完这一阵,我再去给外婆拜个年。”

白逐没说话,她穿着一如既往的黑色衣装,脖子上一圈银鼠皮。她的颜色融进周围的山水中,只有头顶的松树绿意盎然,墙后开着静悄悄的梅花。

等宾客都走完了,白逐准备回屋的时候,管家女士忽然匆匆赶来,看了看顾州,有些顾虑,白逐示意她有事直接说。

“夫人,太太又犯病了,睡得好好的突然被魇住了,您快去拿个主意!”

别墅二楼家主的卧室,垂着深色的帷幔,白逐和顾州推门进入的时候,被里面浓重的药材味打了头顶。几个姆妈在忙碌,白逐走上去坐在床边,握住太太苍老枯槁的双手。

太太胡乱说着听不懂的话,她瞪大了双眼,满是褶皱的脸皮皱在一起,眼中泛起可怕的灰色。这样的恐怖的神情在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脸上是很罕见的,众人都被吓得不敢呼吸。

“太太。”管家上前在太太耳边说,“白家夫人来了,夫人就在这里,您有什么话就对夫人说。”

徐家太太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动弹不得,她僵硬地扭转脖子看着白逐,朝她伸出细瘦干枯的手,一百多岁的老人,手指已经干成了一层皮,活像是画里的干尸。

“它回来了,白逐,它来找我要东西,你们把东西放在哪儿了?那可是龙王......是龙王的......”

“太太!太太!”

屋中又是一片混乱,熬好的黏稠药汁端进端出,太太一勺子都灌不下去。她的下巴被什么东西扣住了,外力逼迫她闭紧嘴巴。太太本身就患有咳嗽的病,这下血痰从嘴角溢出,她混沌的眼中似乎浮动着一团黑影,白逐猛地撑开她的眼皮,抬头看着房间的天花板。

房间中什么都没有,天花板上很干净,古铜吊灯照亮了房梁上的画,现代人很少会用壁画装饰屋顶。顾州抬头看去,天花板的四角画了四只巨鹰,它们的爪子上拴着黑色的铁链。铁链伸向中央,纵横交错,而在正中的吊灯顶上画了熊熊燃烧的火焰,最关键的火焰的中心,却被吊灯底座挡住了。

这画既没有什么美好寓意,也没有什么绵绵的祝福,甚至还有点邪气,看久了会很不舒服。大概除了颜色和画工确实令人赞叹,其他就再没用处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壁画?为什么家主的房间里,会用这种画来装饰屋顶?画中的那些东西,又有些什么意义?

那个被吊灯底座刚好挡住的一部分,又画了些什么内容?

顾州环顾这间屋子,一边是玻璃幕墙,留了一小扇窗在外面,其于都用帷幔遮住。墙边摆着深红色的高大立柜,柜门紧闭。时钟挂在油画旁边,那油画是提香真迹。这样的房间让人感到窒息,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连空气都是不流通的。

旁边的梨木矮桌上放着不少相框,都是合照,照片中永远是太太坐在中间。那些人也许是太太的子孙们,也许是别的家族的亲戚,形形色色,各有不同。

有些照片很老了,人物都已经看不清面容,顾州依稀能辨认出故人,当然,有些人已经故去了。

顾州在其中一张照片上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这也是一张大合照,父母身边站着一对夫妻,女人明显是白逐,男人长得很像季垚,应该是他的父亲。

旁边还有一些人,顾州正欲继续看下去,门突然被推开,白逐端着一碗清水走进来,开始对着房间各处洒水。完了之后她把碗放在床头,蘸着一碟血涂在太太的眉心。

白逐盯住太太的眼睛,直到她眼中的黑影消失了,才长舒一口气。太太剧烈咳嗽起来,管家连忙把她扶住,用痰盂接住她咳出的血。

“别乱看。”白逐在碗中的清水里洗干净手上的血,走过去对顾州说,“出去。”

顾州没说话,看了眼虚弱的太太,和挂在墙上的最大的一幅照片——那照片是民国的结婚照,年轻的徐太太和年轻的季家家主,太太穿着西式婚纱,很漂亮。

“我刚才看到了我妈妈的照片。”下楼时,顾州对白逐说,“1992年,那时候我才两岁。”

“那时候我刚和你姨父结婚,过了两年,才生了你表弟。”白逐淡淡地说起了往事,她走进雪里,坐上车,“我们先去猎场吧,时间来不及了。”

“时间来不及了”是什么意思?

顾州没问,白逐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雪,默不言语。顾州独自回想起刚才在家主卧室里的看到的壁画和照片,那间屋子给他不太舒服的压抑感,百年的家族经历了太多兴衰,也许徐太太的丈夫就是死在那间屋子里,而且正好是死在那张床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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