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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番外之有悔宋子琛(三)

作者:烟锁月眉 当前章节:49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2:32

清风明月晓星尘,傲雪凌霜宋子琛。

宋岚觉得晓星尘可当清风明月,他宋岚却难承傲雪凌霜之赞。

晓星尘不解世事,行事只问自家本心不计得失,原就是他为人的好处,所以不轻取人性命,珍惜生命的晓星尘才会没在栎阳动手杀薛洋,并在目盲之后误救薛洋。

这些,原也不能怪他的。

可做为至友知交,在白雪阁被屠,自己眼伤后却全把一切怪给了单纯不解世事的星尘,令他愧于所为而换眼,至令目盲为薜洋所欺,最后道心破碎自戕身亡,连灵识也尽散,再无轮回,却是他宋子琛的不是。

负霜华,行侠义,待星尘?

那不过是自己说来哄自己的,其实他比谁都清楚,那个清风明月的少年已经回不来了。

曾闻赤锋尊之事,听得那位清河二公子狠辣如斯,居然连泽芜君也不曾放过,诛心惊魄,也算毒辣。

可后来,走过多少山水,见过多少人世,宋岚方才知晓,不是恨浸入骨髓,谁也不会这么做。

毕竟无论敛芳尊也罢,泽芜君也好,都已是那位在世上唯二的亲人了。

所以,他得要多恨,才能做出那狠对亲人诛心之事来?

杀,多简单,不过手起不过刀落,可要将人的皮一层层的扒下、诛心,又该要耗多少心力?

宋岚在之后是见过那位二公子聂怀桑的,铁烬之色的深灰袍服上少了许多纹绣,只在双肩与襟领处有不净世的家徽花纹,却比他曾经的华服更显威仪,面容清隽冷削,举手投足风华天成,与之昔日天地之别。

这才是真正的聂怀桑吧!

失去至亲后迅速站起来,冷静强大执棋天下,以一人之力将仙门百家尽收局中的藏锋尊。

那次,宋岚在远远眺望着,看聂怀桑手中执扇淡定从容,不过寥寥数语便逼退云梦江/氏宗主江澄,飘然来去的风采,让他忆起了晓星尘。

然后宋岚在江湖流浪了很久,一日偶听闻名叫欧阳子真的少年兴说夷陵老祖旧事,在闻得相救魏无羡的是那位聂二公子时,宋岚心里升出种叫希望的东西来,他到了趟不净世。

结果却是,薛洋之所以灵识收得少,是因为大多灵识被这曾经的二公子,现在的聂宗主收去渡入轮回了。

宋岚闻听之初又惊又喜,而后也只余庆幸,那些许灵识也尽留不净世。

然后,许多年以后,宋岚遇到一位少年极似晓星尘,只不过身子娇弱脾气大了些,一言不合就拿五雷天火符砸人,被称“人间小辣椒”名唤萧星辰。

直到那个时候,宋岚才发现时间已过去许多年,云梦、兰陵皆已败落,姑苏也仅小猫两三只,还得靠鬼将军温宁相助,唯不净世屹立不倒风雨不动,执仙道牛耳为尊。

只不过那位藏锋尊辞世已久,人们对他的印象,也就停在他先前的那“一问三不知”,与后来的怀瑾握瑜筹谋天下上。

宋岚这才发现,他似乎,有些倦了。

凶尸是不用睡觉,也不知疲惫的,从某种角度而言,也算是另一种长生了。

而感到疲惫之后,宋岚发现,他睡着了,然后,一觉睡回他初在白雪阁之时。

那时他方才出生未久,便因天灾为双亲所弃,被收养白雪阁中。

这就是说,一切恩怨尚未开始,事可从头。

薛洋是夔州街头的小乞儿,成日都是饥一顿饱一顿,更别说吃上一颗甜甜的麦芽糖。

人就是这样,越得不到,就越想得到,他成日都在想有谁能每天给他颗糖吃就好了。

然后,有一天他被一个拿糖的小道士带回了白雪阁,从此……

你以为是过上每天都有糖吃,象小猪一样的生活?

美得你!

白雪阁中的道士每天都会抄写经书,自从薛洋到了,他每天抄写的经书随年岁而长然后,薛洋发现,白雪阁中至少三分之一的经书出自他手。

不抄?

白雪阁的戒尺与麦芽糖一样出名,想试试?!

可怜的小馋猫就为了每天的糖,一日日埋首于书海,他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执着于糖,还是那个每日给他糖的人。

总之,日子每天都得过下去。

然后,有一日薛洋与宋岚在剪烛西窗夜话风雨时,忽见有流星划过,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

“师兄,你成天这么看星星,是星星好看吗?”

宋岚呆了呆,又看了一眼星辰,柔声道:

“是因为星辰似故人。”

薛洋没有再问,他只知道师兄是在忆故人,却不知故人何来,可心底却希望故人已故,就别来同自己抢师兄了。

玄正年间,有岐山温氏暴行引得百家同伐,薛洋以为师兄也会入世一番,却不想宋岚不仅自己不曾入世,还约束他不许人间一游。

那是个风起云涌的时代,纵在白雪阁中成日埋首于经文,薛洋还是是听说了逢难必出的含光君,陈情吹动长夜的夷陵老祖魏无羡,斩恶诛凶刀锋赤的赤锋尊聂明玦等等。

薛洋也曾起心入江湖一游,可是对上宋岚那双清清冷冷的乌眸后,他什么想法也没了。

——经文再抄三千三百卷,徒孙的份儿也代抄下了。

然后,埋首瀚海经文中时,却渐渐发现自己浮动的心变得清明且安静,如此静好岁月,还想什么出外看花?

之后,薛洋同师兄宋岚在白雪阁中一生,他没有什么侠名留传于江湖,却成了玄门道者中的大能大德,皓首穷经,也未见得不是种幸福。

白雪盈头,皓发苍苍,有一日宋岚去给薛洋送糖时,却发现他已羽化归尘,掌心中还握着粒昨日给他的糖。

那一刻,宋岚只觉心内空空,他信步而行,居然连夜到了清河不净世,当一眼看到那正与不净世老宗主下棋的那人时,宋岚觉得,他不用再向聂怀桑请教什么了。

世间之人皆闻庄周梦蝶,可知到底是庄周梦到蝴蝶过了一生,还是庄周的一生被蝴蝶梦见?

无论怎样都好,蝶梦,我梦,只要今生能圆梦而无憾,管他是庄周还是蝴蝶。

愿天下所有人,都能梦圆。

第十六

番外之有悔聂明玦(四)

【怀桑,你不能再操劳下去了,你看,你都咳血了呀!】

聂明玦手足无措,在聂怀桑身边走来走去,如今的他仅是个灵体,一个不知为何会滞留在世间,无人见也无人闻的灵体,纵然惶惶也无人知。

聂怀桑以帕掩唇轻咳几声,拿下时雪白丝帛上尽是殷红,宛若雪地红梅般刺目,淡白无色唇瓣上也染着少许轻红,更形虚弱无色。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看来我聂怀桑也不是什么支手遮天,可逆死生的巨擘大凶,天道要收命,也是吓不退的。”

随手将丝帕丢入火盆中烧为灰烬,聂怀桑有些力疲的倒进铺着厚厚狐皮的摇椅,这沉香木椅是聂澜的孝心,有安神静心之功,可不净世如今也算众矢之的,他又如何安心?

【怀桑,苦了你了。】

聂明玦双目蕴泪,蹲坐在聂怀桑面前,伸手轻触自家弟弟已染霜华的长发,轻叹:

【总想着可以护你一生无忧,可到头却是让你处处操劳,曼儿(聂澜的母亲)我原是想尽快迎她过门,却未料一往金麟台却是永绝,害了她,也苦了你。

老实说,当日也确是有欠考虑,竟独上金麟台给了那些卑劣之辈有可乘之机,若多邀上几位世家家主,不与金光瑶独处,也许……

如今,虽大仇得报,却也因此累不净世为其他三家所逼,蓝曦臣、江澄、魏无羡,他们真是好样的,也不想想,若无你在,他们迟早也为金光瑶所谋,纵蓝曦臣能逃得命去,姑苏蓝氏与余者又安能平安?

还有平阳姚氏那些鼠辈,当日射日之征与不夜天血战时是何等狼狈不堪,犹若无巢之蚁,今却为拍马蓝氏而来欺,实在可恶。】

聂明玦知道聂怀桑听不到这些,正因他听不到,聂明玦才可大胆直抒心意:

【怀桑一生醉心书画,不喜厮杀,更厌算计争斗,可却为了我这不合格的兄长布局谋算,是大哥对不住你。】

聂明玦心中郁郁,这时聂澜匆匆而来,与聂明玦生得越发相似的脸上尽是冷色,只在面对怀桑时方才转暖,将沾了厚厚白雪的天青画鹤油纸伞放在廊下,进房后又摘下雪氅挂好后,方才抖尽一身寒气,走进怀桑:

“叔父,兰陵金氏已三十年不闻婴啼,昨夜除金凌以外,最后一个金氏血脉亦已归尘,特来相禀。”

“我早说过,他兰陵金氏不绝,我死不瞑目。大哥当日事出,除兰陵金氏外皆有算计,云梦江/氏在其中是什么角色也难瞒我,不是不报,而是天代我报,清河聂氏的血,是那么好吸的?”

聂怀桑冷笑一声,苍白冷削的手指轻轻虚空画圆,唇边寒意可冻心魂:

“他们不顾天道,残忍灭尽岐山温氏一族,就该知道有今天,拖到现在才绝嗣无传,也是因为姑苏蓝氏那里还养了个不姓温的温家旁系。

如今,怕也是到头了。”

“是,那蓝思追与同门夜猎,遇上凶兽肥遗,身受重伤,昨已亡故。”

聂澜平静的答道,顺手取过袭白狐软裘给聂怀桑盖在膝上,轻声道:

“鬼将军温宁非为常人,蓝思追这一去,温氏已绝。”

“不算,那只是表面,内里却是至少清河聂氏血脉尽绝,才算。”

聂怀桑枯白手指轻画过软裘茸茸狐毛,有些略显得色:

“也就是至少你叔父我也死了,才算。因为,若单论血脉,温若寒可是我与尔父嫡亲的舅舅,只旁人不知,或知者已亡罢了。

当日五姓伐薛与天立誓而盟,温氏先祖温卯深恐日后子孙也逢此劫,在盟誓中做了手脚,若温氏不亡,五姓皆昌,温氏之血断绝,则齐昌齐亡,子嗣共绝。

先祖虽为屠夫,却性机巧,知其个中关窍后,清河聂氏与岐山温氏便世代皆为姻亲,我与兄长更是除温旭与温晁外与温若寒血脉最近者。

他日我故,其余几家零落后,此盟约也就达成消散,你虽有温氏血,却不归温氏,天道计算却不在其中。彼时,我清河聂氏又当纵横仙道,甚好,甚好。”

聂明玦与聂澜父子脸上是同款懵,他这弟弟(叔父)当真是,为了清河聂氏什么都算到了。

算到又如何?算尽天下也不过一抔黄土掩净骨。

谁也没料到聂怀桑为免死后,为恐有似魏无羡之辈的鬼修拿他遗蜕做怪,居然让聂澜把他一把火化为烟尘尽归大地,茔中只有他的书画折扇,再无其它。

这样一来,别说蓝湛问灵,魏婴请尸,便是求下仙神来,也只能一脸郁闷一脸懵。

自然这血脉子嗣之事,也随怀桑尽归尘土,让问者无人可问,也让聂澜多了个很强大的拒绝那几家的借口。

——古时多兴土葬,以为重归轮回之意,以火化之乃有挫骨扬尸之意。

故,怀桑火归,聂澜可借口为江、蓝、金三家所逼,又恐魏无羡行诡道羞/辱聂怀桑遗蜕,不得已为之遵自家叔父遗命而之。

如此,三家“名”远,让百家重忆温氏之暴行,也减轻了清河的存在感,留下“弱小”的印象。

聂明玦没想到自家弟弟如此的刁钻,死都死了还要坑人一道,也可知这些年让人给欺负成什么样了,不觉呵笑出声。

下一刻,聂明玦便觉出不对,他似乎又重新有知觉的活了。

证明便是,他正高踞议事厅正座,已笑得让孟瑶双目连眨,跪地的薛洋脸色大变,却然正是怀桑他们当日擒回薛洋之初。

“霸下!”

聂明玦一声冷叱,霸下在手,众人尚没神回之时薛洋首级已飞半空,血喷尸倒,聂明玦冷森森一笑,拎了孟瑶后颈皮就走,心中冷哂:

‘小样,你还当我真收拾不了你了?!’

可怜孟瑶和大统领被拎一处,军功是回来了,他俩也被勒令相互打了个鼻青脸肿,又被骂个狗血淋头,两个原先相互看不上眼的,到最后反生同病相怜之意,再也不闹了。

这次聂明玦亲往暮溪山取来铁剑,铸成阴虎符(放他棺中许久,什么都摸透了),独往岐山去见温若寒。

——外侄打舅舅,没毛病。

然后的然后,躲在背后弄鬼,害聂氏老宗主被气死的金光善被拎了出来,温若寒也臭着脸出来重新整顿家族,一切都很好,除了……

一堆人高的画轴堆在聂明玦面前,聂怀桑笑得一脸谄媚:

“哥,挑个嫂子吧!”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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