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出头, 商羽站在一个小区里,按照之前询问保安得到的答案,举目四顾:哪里是关诚说的那个楼?
他如今回想自己这一路过来的状况,还是有点心神不宁。
在关诚给他发了那条评论之后, 所有的事, 就往异样的轨道滑去了。
商羽完全没办法冷静。
他在聊天窗口里和关诚大致说了自己遇到的事, 之后依然忐忑,觉得自己像是等待铡刀落下的囚犯。他希望关诚帮他一把, 同时又想, 自己真的会有这样的好运吗?
商羽也不知道。
又是一年初春,天还凉, 商羽的汗却越出越多。
他看到了关诚最新的回复,是:有点麻烦啊。
商羽回复: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证有很容易, 证无却很难。
在那个评委口中,商羽花了十万贿赂。商羽原本想要从自己的账单入手证明,但是十万,这是一个恰好他能拿出来、其他人也不会意外的数字。他这么多年商演跑下来,的确算是有些积蓄。
商羽心想,不知道那个站在评委身后、真正贿赂对方的人, 又出了多少钱。
关诚说:这样吧, 商羽, 我得再了解一下这个比赛相关的事情。
商羽看了,心跳不已。
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关诚真的有能力插手、有能力还给自己一个公道。唯一的问题,反倒是——
关诚也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他。
一切仿佛又到了原点打转。
商羽回复:我可以稍微拿出一点证明吗?
关诚意外:怎么说?
商羽:音乐是很专业的东西,但也可以是很通俗的东西。你听过我写的歌, 我真的……没有必要去做这种事。
关诚说:你要给我来一场专属live吗?
商羽看着,知道这应该是一句带着委婉拒绝意味的玩笑话。
但他回复:对,我可以去找你吗?
他见到关诚的名字变成“正在输入中”,反复很多次。商羽近乎要放弃了,觉得自己怎么会那么天真幼稚,真的相信奇迹可以降临。
他和关诚谈不上相熟。见了三次面,吃过一顿饭,仅此而已。
他想抓住救命稻草,但那稻草只会觉得厌烦,多半要后悔之前在商羽的照片下发了评论。
但关诚最终说:好,我住在这里。
给他发了一个定位。
不是学校宿舍,而是在京大附近的一个小区。
关诚:来的时候帮我带点宵夜,饿了。
商羽看着,看着,笑了起来。
他花了点时间回到宿舍,把要用的设备带上。吉他、音响。他收拾起这些,已经熟门熟路。最后出门的时候,手上拖着行李箱,背着吉他。
路上遇到同学,同学用诧异的、端详的目光看他。商羽回望过去,同学尴尬地扯扯唇角,问:“商羽,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商羽说:“有个小单,给人开专属live。”
这句话不算真,但也不算假。
同学:“哦哦!加油!”
商羽笑了下,离开了。
他穿过了半个城市,十数公里,来到如今这个小区,手上多了一份之前叫好,如今正好送到的小龙虾。
小龙虾的香味飘上来,商羽心想,也许关诚还会叫旁人一起。
他心思很多,十分庞杂,抱着一点自己都知道荒谬的期待,想,如果关诚愿意相信自己就好了。
他还会有未来,还会有以后,还会在这条路上走上很久,也许真的有被所有人熟知的一天。
他对照着地址看了许多遍,停在一栋楼下,按响门铃。
门铃响了几声,楼锁开了,商羽进入其中,上了电梯。
这会儿已经很晚。
以至于他敲开门的时候,看到关诚还湿淋淋的头发,有点惊讶,却也不算很意外。
“进来吧,”关诚说,“没想到你到的这么早,我衣服还没换好,等一下啊。”
商羽同手同脚地进门。
他换了鞋子,谨慎地将所有东西拖到沙发,再把还热乎乎的小龙虾、米饭摆在茶几上。
关诚此前说“衣服还没换好”,这是实话。他开门的时候,上半身是一件薄薄的毛衣,下半身还围着浴巾。那毛衣是一种柔和的白色,将关诚的面孔衬得更加莹莹如玉。
但大约因为看到商羽给自己带来的夜宵,再出来的时候,他把毛衣也换掉了,变成黑色的卫衣,宽松休闲款的裤子。
这倒是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像是一个大学生。
“挺丰盛啊。”他在茶几旁边坐下,问商羽,“一起吃?”
一句话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又模糊起来。
好像商羽不是莽撞而来的求助者,而是关诚真正的朋友。
商羽因这个念头恍惚片刻,尴尬地说:“只有一份米饭。”
“这样。”关诚低头,把米饭取出来。装米饭的是黑色的塑料盒子,关诚的手指扣在旁边,显得手指修长、白皙,很适合弹琴。
他对着米饭盒子端详片刻,大约也在考虑。
商羽在他面前,无法安定。
须臾后,关诚倒是笑了笑,说:“好吧。正好,你还欠我一顿饭。”
商羽看他。
关诚打开了筷子,又带上手套,开始拨小龙虾。
他始终是抱着一种友好态度,看出商羽的紧张,还愿意讲一些让气氛轻松下来的话。
商羽想:我何德何能啊。
他的心情骤然平静,明白:自己能站在这里,已经代表着关诚的信任了。
客厅旁边有一个小型吧台。商羽给音响连接上电源之后,把吧台那边的椅子拖过来,坐在关诚身前。
他此前经历过许多大型表演,台下成百上千,乃至上万名观众。但那些人很少是单纯为他而来,要听他唱歌。
如今,他面前只有一个关诚。
商羽却知道,关诚如今看到的,只有自己。
他拨弄起吉他弦。
嗓音出来,关诚轻轻“咦”了声,停下了剥小龙虾的动作,神色逐渐认真。
商羽很擅长捕捉观众的反应。他知道,关诚这样子,就意味着他的开场的确优秀,让关诚心中的天平朝他倾斜。
来这里的时候,他还在忐忑不安。可随着关诚此前的几句玩笑,随着这会儿唱出来的五六首歌,商羽的心情越来越平静。
这场小型live进行了大约半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关诚面前的小龙虾还没有吃完。
关诚摘下手套,用湿巾仔细地擦了手,然后对商羽说:“你明早有课吗?已经这个点了,应该不好坐车,要不然在这里留一晚?”
商羽一怔。
关诚:“我家里的公司是那个比赛的赞助方。这样吧,改天我牵头,让你和组委会的那几个老师吃一顿饭。”
商羽骤然惊喜。
关诚笑了下,说:“这种事情,对方肯定不止是打点好了那个指出你‘行贿’的评委,在其他人那里也要刷好印象分啊。”
商羽抱着吉他,看着关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谢。
他看关诚叹口气,说:“不过早知道你带小龙虾过来,我就不提前洗澡了。”
一边讲话,一边抬头,与商羽对视。
两个人视线相对,一起笑了起来。
这一晚,商羽睡在客厅沙发上。这是他长久以来的第一顿好觉,一觉到天明。
到周末,关诚果然安排了一次饭局。而到了饭局上,商羽带着一点恍惚心情,发觉几个组委会老师看自己的眼神有了很大变化。他微妙地觉得,这群人仿佛是在“感谢”自己——感谢他,给了他们一次和关诚一起吃饭的机会。
商羽捏着筷子,想,关诚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在这顿饭之后,终于忍不住,拿这个问题去问关诚。
关诚听着,显得很意外,问:“你不知道?”
商羽老老实实点头。
关诚好笑,摇头,说:“那就不知道吧。”
商羽:“……”
大约是觉得他的表情有趣,关诚欣赏片刻,转而岔开话题,说:“上次你带的那家小龙虾味道不错,是哪家店?”
商羽说了店名,关诚就说:“再叫一次吧,算作庆祝?”
他们又到了关诚住处,一边分吃小龙虾,一边谈天说地。
关诚对商羽的校园生活很有兴趣,问了他许多问题。在听说商羽接下来的商演安排后,他突发奇想,说:“我最近看到潭州台在招商,好像是有一个项目,你等等啊。”
过了会儿,关诚拿着一个PAD过来,给商羽看PPT。
他说:“要不要去参加一下?”
商羽先想,这难道不是机密资料吗?关诚怎么就这样大咧咧给自己看了?
然后又想,好像是不错,自己可以尝试一下。
他其实有很多机会,可以查证关诚到底是什么来头。但一直到商羽站上海选的舞台,对他来说,关诚依然是那个最熟悉的、最不了解的“朋友”。
他们后来又有了一些见面的机会,都是小聚,就关诚仿佛把他当成一个可以放松相处的存在。
商羽知道关诚吃东西时的口味偏好,知道关诚健身时的小习惯,知道关诚最喜欢什么牌子的红酒。唯独不知道,关诚是什么样的出身、来历。
他其实有大把机会查证。关诚明摆着告诉他了,他家的公司赞助过那场比赛。往前,大一暑假的音乐节也有关诚家的公司加盟。几个条件相加,但凡商羽有心,答案就能摆在他眼前。
但他觉得,如果“不知道”才是维持这段友谊最好的方式,那还是不知道吧。
到这会儿,他可以肯定地告诉自己,自己的确是关诚的朋友了。
虽然这个“朋友”,时常要被他高中时候的那一伙儿友人打趣。
有了那次外地相见,再回宁城时,一伙儿人聚会,唱KTV,推着商羽去点歌。商羽唱到一半,手机响了。他放下麦,去接电话。
其中一个女生促狭地笑一笑,说:“哎,你们还记得之前商羽丢下咱们,义无反顾地去找人家的那个‘女朋友’嘛?”
商羽哭笑不得,捂住手机,“别乱说。”
但电话那边的关诚还是听见了。他轻轻咳了声,说:“你给我解释一下?”
商羽:“他们就爱拿这种事情……”一边说,一边往包间外走。在他背后,一群人嘻嘻哈哈,还吐槽商羽竟然又一次“见色忘义”。
关诚在电话那边笑,说:“你那群朋友真有意思。”
商羽找了个安静地方,靠着墙。
他模样很好,如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与关诚打电话,侧影清隽、俊挺。
关诚来找他,倒是目的简洁明了:他有个在跟的新项目是在宁城,而商羽这个东道主,是否该尽一下地主之谊。
商羽听了,自然答应:“好啊,你什么时候到?”
关诚说:“过两天吧。”
作者有话要说: 写着写着觉得,年轻真好~
依然BxA
这个热潮期结束以后,关诚时不时会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颈后。
他回头去看,就见商羽假装若无其事,挪开视线。
几次下来,商羽自己也开始觉得自己做的太明显。
但他真的太太太高兴了,回味无穷那种。看着关诚颈后已经光滑平洁,牙印消失了,虽然知道理所当然,但还是有一点浅浅的遗憾。
以至于他精心计算时间,等到下次热潮期快来了,提前蹲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看关诚。
关诚好像又看到了扑棱的耳朵,还有背后摇啊摇的尾巴……
关诚:想什么呢,来一次就行了。
商羽:(垂头丧气)哦哦。
商羽:(去亲亲关诚,早安吻还是要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