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听到方煜说的话一愣,仿佛重新认识了方煜一般,“你为什么要用这些女人做筹码?”
“女人?”方煜听到陆小凤的话,有些嘲讽的笑了,“她们如果只是些普通的女人,我当然不会用她们做筹码。但她们是么?你也不是没和她们交过手,也不是不知道她们的行事风格。这样危险的组织,我会留着她们么?”
陆小凤脸一板,他忘了,方煜和他不一样,只要方煜还在朝廷里一天,还在替皇帝办事,他的眼里就容不下红鞋子这样的组织。想到这儿,陆小凤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后退了一步。
公孙兰看了眼一脸菜色的陆小凤,笑了笑,方煜那些话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你想让我就此解散红鞋子?可是你要知道,就算我说解散,她们该做什么还是会做什么。”
“那是在一般情况下。”方煜说道,“但如果在大家都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你愿意担下所有的罪名换取其他人的自由,我想情况会很不一样。”
公孙兰再也笑不出来了,她已经看不出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要做什么,她冷声问道:“如果我担下所有罪名,你会放了她们?”
“至少不会死,只要她们解散后能在自己本来的位置上乖乖的,我可以保证,她们一生都会平安无事。”方煜说道。
这意思就是她们离开后还要受着朝廷的监视,不过总好过于丢了性命。公孙兰苦笑一声,“好,现在这种情况,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还能怎么办?我跟你走。”
方煜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瓷瓶,倒出来一粒药,递到了公孙兰面前,“这是让你暂时失去内力的药,我手下的这些人不过会些拳脚功夫,怕是看不住你这样内力精深的人。”
公孙兰接过了药,有些嘲讽的笑了笑,如果这些人真的只是会拳脚功夫,那她的那些姐妹也不会这么轻易的中招。
方煜见公孙兰很痛快的吃了下去也没再说什么,抬手示意让人带她下去。
陆小凤一直跟在方煜身后,看着他把金九龄的人都关押了起来,看着他手段利落,干脆的把羊城和岭南一带的公门都洗了一次牌,然后又带着所有的人匆匆忙忙回到了京城。
本来回到京城后,陆小凤就想快马加鞭赶往秣陵了,但方煜却拦住了他。
“秣陵的事不急,你在这里等我一天。”方煜说完,就和陆小凤分道扬镳,带着身后的人向六扇门的方向走去了。
西门吹雪和方煜交情不错,陆小凤知道,如果现在方煜这么不急,或许紫金山的事并不是自己知道的那样。
陆小凤在京中也没什么固定的住所,虽然也有几个朋友,但他现在实在是没什么心情去找。
从羊城回到京城的速度太快,让他根本没有空去想一些别的事情,只顾着闷头赶路,现在一切尘埃落定,薛冰的事情就渐渐回到了他的脑中。
薛冰在哪儿?她怎么样了?这些问题陆小凤根本就没机会去问金九龄,那些六扇门的人根本就不让自己靠近金九龄半步,问方煜,方煜也是闭口不谈。
这样就难免让他往坏的地方去想,毕竟到现在为止根本没有薛冰的任何踪迹。
他苦闷的很,只能找了一处路边的酒馆,要了一坛又一坛的酒。这时候他又觉得,自己酒量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连那么一刻麻痹自己的瞬间都没有。他只能机械的,一碗接着一碗的喝,甚至到后来觉得不够,干脆拍开了酒坛子的泥封,对着脸浇了下去。
方煜换了一身衣服,带着十三来找陆小凤的时候,就看到的是瘫在桌子上,怀中抱着酒坛,脚下也踩着酒坛的陆小凤。
此刻夜已经渐渐深了,店家本要打烊,只是陆小凤一直赖在这里不走,酒钱也没给,让他左右为难。眼下看到穿衣打扮都不凡的方煜,仿佛见到了金主一般,笑呵呵的走到方煜面前,搓搓手,说道:“这位陆大爷在这里喝了一天了,我们怎么叫也叫不醒,眼看我们就要打烊了,可这酒钱……我们也是小本生意,这位公子您看……”
方煜笑了笑,从腰间拿出了几片金叶子,放到了柜台上,“这些不知够不够,不够的话可以说,我和我的朋友有些话要说,还想借用店家一些时间。”
店家看到金叶子笑得合不拢嘴,忙道:“够够够,当然够。几位随意,等你们走了我再打烊便是。”店家说完,捧着金叶子,极有眼色的退了下去。
方煜看着眼前烂醉如泥,一身酒臭的陆小凤,说道:“十三,你有看到陆小凤么。”
十三嘿嘿笑了两声,“陆小凤我倒是没看见,我只看到了一只醉醺醺的小鸡。”
陆小凤别的话没听到,就骂自己这话听到了,努力撑起自己的身体,迷蒙着眼睛看着方煜和十三,“你俩谁啊!干嘛骂你陆小爷!小爷跟你们很熟么?”
“你这是真醉还是装醉?”方煜看着脸也通红的陆小凤问道。
陆小凤却嗤笑一声,不答他的话,又抱起手中的酒坛,仰着头就要给自己灌酒,不过可惜酒坛子里一滴酒也没有了。陆小凤砸吧砸吧嘴,不耐烦道:“酒呢!店家!上酒来!”
方煜看陆小凤不理他,也不生气,笑道:“看来这里只有酒鬼,没有陆小凤,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找找,我还有挺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说,不然薛姑娘该着急了。”
方煜说完就要离开,不过下一瞬,陆小凤一下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刚刚说谁?薛姑娘?哪个薛姑娘?”陆小凤问道。
“自然是神针山庄,薛冰薛姑娘。”方煜说道。
“你说真的!她在哪儿?……方煜你是不是又唬我,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陆小凤感觉脑中的酒气一下就散尽了,但他又有些恍惚,自己不会是真的喝多了在做梦吧。
方煜有些无奈,自己在陆小凤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是不是在做梦,你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她……”陆小凤顺着方煜的目光,猛的一回头,看见一个漂亮的姑娘正穿着雪白柔软的衣服,在门口俏生生的看着他。
那姑娘看到陆小凤的目光,一下便笑开了,蹦跳着来到陆小凤面前,在陆小凤看着她愣神的瞬间,一下就靠近了陆小凤的耳朵,毫不犹豫的咬了下去。
“负心贼!让你再丢下我!下回还敢不敢了!”
陆小凤感受着耳畔熟悉的痛感,一下就回过神,相信眼前笑靥如花的薛冰是真真实实的在自己眼前,他一把抱住了薛冰,喃喃道:“对不起冰冰,我再也不会了。对不起,对不起。”
薛冰认识了陆小凤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陆小凤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对不起,又看到方煜和十三都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和陆小凤,也一下子红了脸,忙推开陆小凤叱道:“好啦好啦,本小姐大恩大德原谅你啦,还有你现在身上好臭,不要靠过来。”
陆小凤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酒气熏天,也难怪方煜和身旁的那个人来的时候一直在对着自己冷嘲热讽,有些讪讪的挠了挠头,看向方煜说道:“多谢方兄,要是没有你救了冰冰,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哦,又不是你刚刚叫我方煜的时候了?”方煜挑挑眉,看了他一眼。
“哎呀,你这么大个官,不要和我这种市井小民一般计较嘛,有损你的身份。”
陆小凤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要去搭方煜的肩膀,只不过方煜向后一退,避开了陆小凤。陆小凤自己讨了个没趣,只能收回手,摸了摸鼻子。
方煜看了他一眼,笑道:“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来说点正事。”
“我正好有事要问你。”陆小凤说道,“叶孤城和西门吹雪的决战是怎么回事?到底什么时候比?为什么你一点都不着急?”
“金九龄当时告诉你的时间是八月初,不过是为了要早点把你打发走。他们真正的决战时间是在八月十五,现在刚八月初二,时间还够。”方煜说道。
陆小凤总算松了口气,“那就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秣陵?”
方煜却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是你。虽然我很想去,但这次绣花大盗的案子和红鞋子的事情凑到了一起,我在京城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恐怕不能及时赶到。七童当时也是先回了百花楼,刚刚我才收到他的飞鸽传书,说要动身去秣陵。”
陆小凤点点头,表示理解,“你放心,花满楼到了那儿以后有我照顾。”
“有你这句话,我也算安心了。”方煜叹道,“月圆之夜,紫金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近三百年来,武林中最负盛名的两位剑客的决斗,不知又要在江湖上掀起多少波澜……”
花满楼番外二 蓦然回首,灯火阑珊
“羽哥……”
他在无尽的黑暗中呐喊着,并没有人回应他。
“你在哪儿……”
但他并不想放弃,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侥幸的想着,或许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得到回应。
“……羽哥……”
“七童……”
他听到了有人在叫他,但那声音听着有些遥远,不太真切。
“七童……楼儿……”
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就在耳畔,连黑暗的世界都开始摇晃了起来。
“醒醒……”
他追溯着这道熟悉的声音,连眼前的黑暗都被一束强光打破,他一下就睁开了眼。
模糊间,他看到了方煜的身影。
没错,看到,用他的眼睛。方煜带他去蓬莱治疗过很长一段时间眼睛,虽然视力没有完全恢复,但能感受到光,还能隐隐约约辨别出人和物的轮廓,这是他到现在三十年来从来不曾想过的事情。
“怎么了,做噩梦了?”
他感觉到自己身边都是方煜的气息,他半坐在床上,方煜就坐在床边,他整个人都靠在方煜的怀中,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平息着梦境带来的不安。
方煜也不说话,只是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另一手顺着他的头发。
过了好一会儿,他闻到了一丝烧焦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说道:“羽哥,菜是不是糊了?”
方煜听完他说的话,明显身体一僵,然后笑了起来,“还不是因为你一直在叫我,我着急来看你怎么了。糊就糊了吧,我一会儿去买些早点。”
方煜说完先松开了他,回到了厨房,然后很快又回到了房间,两个人又重新变回了刚刚的姿势。
算起来他和方煜居然已经在一起了快十年。
十年里,除了偶尔要回趟蓬莱治疗他的眼睛,回桃花堡看看他爹和兄长们,他们一半的时间在百花楼,剩下的时间也会四处去采风。有时候当当教书先生,教附近的孩子们读书识字;有时候扮作云游的医师,给穷苦的人家看看病。
春天回江南赏花,夏天去蓬莱避暑,秋天上草原牧马游猎,冬天赴雪山看万里冰封。
他会去找陆小凤喝喝酒,方煜会去找西门吹雪聊聊天,偶尔还会有司空摘星,若是几个人凑在一起,便是再热闹不过。
或许正是因为后来的日子太过于美好,和之前的日子产生了鲜明的对比,才会让他一时间有些患得患失。
他将自己的梦境和刚刚的想法说给方煜听完,方煜久久没有出声。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我自己想太多了而已。”他笑了笑,他怕自己无聊的庸人自扰给方煜徒增烦恼。
方煜叹了口气,“我没想到当时的事情给你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即使过去这么多年还会让你不安。对不起,当时的不告而别,让你自己承受了那么多。”
屋子里的氛围一时沉寂了下来,其实本来也没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方煜突然的道歉让他心中一酸。
他抿了抿唇,将方煜抱得更紧,“既然这样,那我就要好好惩罚你,把你欠我的都还回来。”
“好,你想怎么惩罚我?”方煜说道。
“这我可要慢慢想。”他说着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也是导致他现在都不肯下床的原因,“第一个,你今晚去睡书房。”
书房是百花楼里原来方煜的房间,后来被他们改成了书房。
方煜明显愣住了,然后低声笑了起来,他紧贴着方煜的胸膛,所以感觉很明显,还能感觉到他的手很不老实,“楼儿,你用这种姿势跟我说让我去书房是一种惩罚,是不是有点口不对心啊。”
他忙说道:“算我说错了,青天白日,你可别再乱动。”
方煜笑得更开心了,不过也放过了他,亲了亲他的额头,“好了,不闹了,晚上还有灯会记得么,我们说好要去的。”
今天是七夕,杭州城里自然是要办灯会,吸引年轻的男女们走上街头。
方煜后来出去买了早点,他们很快就吃完了早餐,然后各自做起了自己的事情,他忙着照顾楼里的花草,方煜则是先回了趟书房,然后和他说有事情要出去一趟。
下午方煜回来后,他们收拾了一番,准备等天色稍微暗下后就出去。
暮色降临,华灯初上。
他一直都知道方煜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即便他现在已经三十六岁,但时光并没有改变他的容颜,只是让他多了成熟的魅力。
所以一上街,他就能感觉到周边的路人对他们纷纷行注目礼,甚至已经有大胆的姑娘,扔给了方煜荷包。他已经习惯了,更多的时候只是对着方煜这种进退两难的窘境幸灾乐祸。
当然他自己也会收到,不过不如方煜收到的多。以前看不见还不知道,现在能看清一些,才知道,只要有人给自己扔荷包,丢手绢,都会被方煜冷冷的看一眼,吓得人家姑娘头也不回的走开了。
今天也是一样,而且方煜似乎比往常更急迫,看着手里的荷包手绢越来越多,方煜干脆找了张桌子,把手中的东西都放下,然后剩下的路一直牵着他的手。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前面似乎有灯展,其中一个巨大的月亮灯下,还有人扮月下老人给互相喜欢的情侣们牵线。
人们渐渐都向那里涌去,他和方煜也很被动的被人群推向了月亮灯附近,只是这附近人实在是太多,他和方煜一个不小心就走散了。
他四处寻找着方煜,方煜个子高,在人群中本该很扎眼,但来往的人太多,根本就找不到,方煜好像一下就被人海吞没了一般。
他着急之余,还有些无力,本来说好一起逛的灯会,没想到一不小心走散了。
他干脆就放任自己,随着人群走动,不知不觉间,被推到了那个月下老人的面前。
他稍微眯起眼睛,仔细看着眼前这位月下老人的打扮。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是和蔼可亲的老人,稍微还有些发福,头发花白,身上穿着的红袄衬得他格外精神。他的红线也和一般人不太一样,是一簇一簇的挂在一个木架子上,每一簇上的装饰都略有不同。有人来了,他便从上面取下一根。至于从那一簇中取,似乎有他自己的想法。
月下老人看到他以后,满面笑意的看着自己,“这位公子可是和心上人走散了?”
他有些惊讶,笑道:“老先生怎知我有心上人?而且还和他走散了?”
“欸,老人家我是专司姻缘的神仙嘛,很准的。”老人笑呵呵的从架子上取下了一根红绳,红绳上带着一个木雕莲花,“拿着这根线,按照你心中想去的地方,会找到他的。”
他接过了那根红线,攥在掌心,心底也是半信半疑,只是刚想抬头说些什么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人群挤得离月下老人有些距离了,只好渐渐离开了人群繁多的地方。
他走向了人群比较少的河岸,这里隔一段距离就会看到有人在放河灯,他顺着河岸渐渐向上走去,本来应该没什么人的上游,却突然有河灯渐渐从上游漂了下来。
他有些好奇的拿起其中一盏河灯,上面还写着字,他还是习惯用手摸了摸,墨很浓,是正好自己能摸到的程度。
这一盏上写的是,“贺七童十岁诞辰,愿平安喜乐。”
他放下了这一盏,又向上走了两步,在河灯中随便拿了一盏,这一盏写的是,“贺七童十五岁诞辰,愿康乐无忧。”
他放下河灯,仔细数着河面上的河灯,已经有了近二十盏,全是生日贺词,他忍不住加快了步伐,走到了河道的最上游。
只见那里影影绰绰也挂了许多灯笼,上面也有好些祝语,或是在庆祝春节,或是在庆祝端午,还有庆祝中秋的,然后被祝福的那个人都署名是七童。
他拨开了一个个灯笼,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那个人,那个人似乎刚写完手头的东西,才把笔放到地上。
他笑了笑,走上去,叫道:“羽哥。”
方煜看到他,将他拉过去,笑得有些得意,“你看到这一路上来的灯了,喜欢么?”
“我很喜欢,你准备了多久?”
怎么会不喜欢,方煜在用自己的方式来弥补两人之间缺失的十年,那一盏盏顺着河道漂下来的河灯,带着温暖的光,都进到了他的心底。
“吃完早饭之后,我就开始筹备了。”方煜攥着他的手,问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他想起了刚刚从月下老人那里得到的红绳,张开手给方煜看,“我从刚刚那个月下老人那儿拿的红绳。”
方煜看起来似乎有些惊讶,他从腰间的口袋里也翻出了一根红绳,竟和自己手中这根一模一样,也是木雕的莲花。
会有这么巧的事?他突然觉得那个月下老人没准真的是天上的神仙,“他告诉我,拿着它,顺着自己心意会找到心上人。”
“那你一定找到了,是么?”
方煜笑着拿起他手中的那根红绳,将它缠绕在他的小指上,留出一段,和方煜自己手中那根系在一起,然后又缠在自己的小指上,“这可是月下老人给的红绳,天地为鉴,你被我永远拴住了。”然后方煜又勾了勾小指,牵动了他的手指跟着他一起动,“此绳一系,终不可逭,我也一样。”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又可爱又可恨,明明都已经三十六了,为什么总是能说一些有点幼稚但又让人脸红的话。
他有些狡黠的笑了笑,准备让方煜那张不饶人的嘴,暂时闭上,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烟外柳丝湖外水,山眉澹碧月眉黄。
一对有情人,正在河岸边,柳树下,灯火阑珊间,肆意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