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和花满楼离开后的南书房,只留下了方煜和朱佑樘,怀方点亮了南书房的灯便退了出去。
方煜走回朱佑樘的面前,看向他,说道:“皇上今天叫他们来,到底是为了何事?只是为了闲聊?”
朱佑樘没有正面回答方煜的问题,漫不经心的拿起了桌子上的一张奏折,慢慢翻看着,许久才说道:“老师觉得,我把陆小凤和花满楼留在身边做侍卫怎么样?”
方煜的脸一下就冷了下来,“皇上,这个玩笑并不怎么好笑。”
朱佑樘抬头看着方煜冷下来的脸,噗一声笑了出来,“老师何必这么紧张,也太护短了些。不过这也不是玩笑,是真的有人和我提议过,不过我不能告诉你是谁。”
方煜垂下眼,没有说话。
朱佑樘看着方煜,突然觉得心里有些酸,他从没有想过他们之间会有今天这种无话可说的场面。他拿起了刚刚翻开的奏折,走到方煜面前,将奏折递到他面前,看着他的脸。
“老师喜欢的人是花满楼对么?”
方煜低垂的眼睛终于看向了朱佑樘,“是,皇上想说什么?”
朱佑樘倒是没想到方煜这么坦然的承认了,“我以为你至少会说的隐晦一些。”
“所爱之人并不需要藏着掖着,那只会是对他的不尊重。”方煜说道。
朱佑樘冷笑一声,“好!我倒是没想到他居然有这么大的魅力,能让你即使是在暗中隐藏身份,也不惜交上这份奏折!”朱佑樘说完,将手中的奏折狠狠的砸在了方煜的脚边,那赫然是方煜请辞的奏折,日期在九月十五,也就是昨天,方煜还在假扮王安的时候。
方煜稍微向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的弯下腰,拱手道:“平南王之事得以解决,朝中安稳,臣的任务已经完成,还请皇上允许臣归还乡野。”
朱佑樘看着方煜又是这副样子,惨笑一声,“老师,我们之间一定要这么说话?”
方煜自始至终不为所动,仍坚持道:“请皇上允许臣归还乡野。”
朱佑樘慢慢走到方煜面前,手微微颤抖着,摸向方煜的脸,脸也微微靠近他,那是他从来不敢想的距离,但他今天豁出去了。
“老师,你抬抬眼睛,看看骥儿。骥儿哪里做的不好,骥儿就去改好么?骥儿哪里不如他?”朱佑樘说着,眼眶早已泛红,声音也带着哽咽,“骥儿不敢奢求太多,哪怕只有这一次,留在我的身边,我真的很爱你,我真的很需要你……”
眼看着他的唇要贴上方煜的,朱佑樘觉得自己堂堂天子,这副姿态实在是太卑微,但他却隐隐有些激动,是不是只要这样,他就心软了,能留住他,是不是……
“皇上。”
方煜的声音在他们靠的极近的情况下,显得格外的大,也格外的冷酷,震得他的耳边嗡嗡作响,也将他刚刚一切的想法全部打碎。
朱佑樘停了下来,松开了手,渐渐和方煜拉开了距离,向后退了两步,苦笑道:“老师对我真的太残忍了。”说完,朱佑樘便转过身,不再看方煜,“你走吧,请辞的事情,朕答应你了。”
方煜站直身,看向朱佑樘的背影,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刚刚的做法确实有些过了,但这种事情,当断不断,后续会更难处理。
他对着朱佑樘再一次行礼道:“臣告退,望皇上往后多保重。”
送方煜离开的还是怀方,他还像那天晚上一样,弯着腰给方煜掌灯,即便他现在已经是总管,本不用亲自做这些事情。
快到宫门口时,怀方突然问道:“奴婢斗胆问一句,方大人,以后还会回来么?”
方煜看着他久久没有出声,怀方是朱佑樘不知道什么时候培养的心腹,他倒是不知道,他和朱佑樘之间的事情,怀方到底知道多少。
“是奴婢逾矩了。”怀方把腰弯的更低。
“怀公公,”方煜开口道,“照顾好皇上。”说完,方煜便走了出去。
明月高悬,方煜走出了午门。
他看着眼前这条十年来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的路,又抬头看了看月亮,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一个人一生中能有几个十年,又有几个十年是自己真正过的惬意自在的。
方煜突然笑出了声,今天是他最后一次以太师的身份踏足京城,从此以后,世间再无方煜方太师。
他对于接下来是方家的谁来接他的班,一点都不好奇,只想快点回方府一趟,简单收拾自己的行李。
方煜这么想着,慢慢向前走去,忽然,他看到路西边长柏下,有一道身影。
方煜稍微走近了些,那道身影越来越清晰,他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明显,连脚上的步伐都在不知不觉的加快。
“七童。”方煜走到那道身影面前,伸出一只手,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些。
在长柏下的正是从出来开始就等着方煜的花满楼,他感受着掌心的温度,面向方煜,微微扬起头,笑道:“你来了。”
“我来了。”方煜抬起另一只手,摸向花满楼的脸庞,轻轻摩挲着,指尖感受到一丝凉意,“怎么这么凉,等了很久?我告诉陆小凤先带你走……”
花满楼摇摇头,轻轻蹭了蹭方煜的掌心,“我知道,我让他先走,是我执意要在这里等你。”
“你在担心我不出来?”方煜挑了挑眉。见他说完,花满楼没回答,便笑着将他抱入怀中,将下颌抵在他的头顶,“我怎么舍得。”
花满楼笑了笑,调整了姿势,靠在方煜怀中,“哦,那你舍不得我,可舍得你的太师之位还有你的皇帝学生?”
方煜哭笑不得,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交错,在花满楼的鼻尖上轻轻弹了一下,“你这又是吃的哪门子醋。”他长长的舒了口气,“我之前交的请辞的奏折,皇上已经同意了。此后再也没有方煜,只有方羽。”
花满楼轻轻叹了口气,“你在京中经营十年的心血,就这么舍掉了,可会有不舍?”
方煜摇摇头,笑道:“京中的生活并非我所求。如果没有遇到你,我或许会想着离开后四处云游,或者直接回蓬莱。但既然选择和你在一起,我现在只想快马加鞭回到百花楼,看看我们一起养的那些花怎么样了。”
“我并不是要把你困在百花楼里。”花满楼稍微和方煜分开了一些,面向他说道:“你如果喜欢四处云游,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安于一隅的人,你知道我也算是江湖人,虽然不及陆小凤,但也是喜欢四处闯荡的。”
方煜看着花满楼,很难得能看到花满楼这样的情绪,急着向他证明自己无论去哪儿都愿意陪伴。方煜觉得虽然九月的秋风已经有些凉了,但心中却还是如夏天般火热。
“我知道。”方煜低下头,轻吻了花满楼,“此处不是闲谈的地方,今天晚上可有些冷,回方府吧,你想吃些什么,我让明叔去买。”
花满楼被方煜拉着手,一边走一边想。片刻后,说道:“你不做?我好久没吃到羽哥做的菜了。”
“倒也不是不行。”方煜说道,“只是现在有些晚了,我怕等我做完,你要饿会儿肚子。”
“没关系。”花满楼笑道,“只要是你做的,多久我都等的。”
方煜紧了紧牵着花满楼的手,“我们七童的嘴,惯是会说些好听的话哄我。”
花满楼略微仰起头,有些得意的笑了,“不多说些好话,怎么把前太师拐回我的百花楼?”
十天后,百花楼
九月了,天渐渐亮的晚了些,方煜起身的时候,天还蒙蒙黑。
他又是被信鸽吵醒的,只不过这次的信鸽是蓬莱的。
方煜抽出信鸽中的纸条,熟练的拿起小米喂着信鸽,然后就回到了卧房,重新盖好被子,半躺在床上。
“羽哥,什么时辰了?”花满楼的声音中带着还没睡醒的鼻音,“是哪里来信了?”
方煜稍微将身体向下滑了下去,刚好能让花满楼靠在他的胸口,拍了拍他的后背,说道:“天还没亮,才刚到卯时,是蓬莱的信,你再睡会儿。”
花满楼下意识的在方煜胸口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一时我也睡不着,不如你和我说说信上写了什么?”
花满楼倒是觉得他的动作没什么不妥,但方煜却不是这么感觉的。他原本揽着花满楼肩膀的手,慢慢滑下,变成了揽着他的腰,还不轻不重的捏了两下,低声道:“楼儿,大家同为男人,早上撩拨不得的事情,你知道吧。”
花满楼听完几乎一下就清醒了,然后想起了昨天荒唐的一晚,脸上止不住的烧。
本来他和方煜是前天回的百花楼,昨天方煜做了一桌子的好菜,而他之前酿的桃花酒也到了时候,便都拿了出来。这次的桃花酒喝着清甜,也没有太大的酒气,后劲儿却很大。两个人昨晚半推半就下,差点就行了那事。不过方煜最后停了下来,他们只是一起纾解了一番。
只是这期间,方煜总是七童,楼儿的混着念,还非要贴着他的耳朵。
仅这些也足够花满楼面红耳赤很长时间了。
方煜见花满楼久久不回话,闷笑一声,拿微凉的手背贴上他的脸,果然已经微微发烫,便不再逗他,“是父亲的信。他告诉我,方家已经派新的人去京中了,算是我的一个堂弟,叫方瑶。我在蓬莱的时候见过他几次,不过那个时候他还很小,不喜欢读书,只喜欢练功,上蹿下跳的,像只小猴子。”
“那他也要去考科举,做文官?”花满楼听着方煜的描述,若是真的让这样的人去做文官,也太难为他了。
“你是不是对方家派人的事情误会了。并不是所有人都要去做文官的。”方煜解释道:“方家的人入朝都是根据自己所擅长的方面。书读得好便做文官,喜欢练武就去做武官,医术出众可以入太医院,甚至愿意做菜去御膳房也无妨。”
“原来是这样。”花满楼点点头,“我越来越好奇蓬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了。说起来我还没有见过方伯父。”
“蓬莱的事情暂且不急,我的父母都知道你我的事情。”方煜说道,“现在有件更重要的事情。”
花满楼其实心中隐隐能猜出方煜想说什么。
“我们回桃花堡,去见见花伯父。”方煜吻了吻花满楼的额头,低声道:“昨夜的事……非是我不想继续,但若是你我的事情不告诉花伯父,我心中难安。”
花满楼听完觉得心中酸软一片,感动于方煜对自己的珍重,他略支起身,抬起手,摸了摸方煜的脸,等摸到嘴唇的时候,俯身吻上。
“若是爹为难你,你别担心,我会帮你。”
方煜闷声笑道:“你要是太过于帮着我说话,我怕花伯父会更生气。我已经和你的哥哥们都打好招呼了,一切交给我就好。我们出发之前多带回去些花伯父喜欢的东西。”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和以往以及未来的每一天一样,一起等待着新的一天,太阳的升起。
番外三 朱砂痣
那天,朱佑樘从花满楼进来开始,目光大多数都停留在他的身上。
他不得不承认,即使他在嫉妒花满楼,但是在那天的月色下,花满楼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袍,气质温润,皎如月光。
就像方煜之前和他说的那样,他培养了自己的心腹。然后,他知道了,方煜喜欢的人是花满楼,两个人甚至在平南王府亲热的时候差点被人看到。
虽然他知道那是方煜一时之计,但他们能做到那个程度,关系也绝非一般。
之后他去调查了花满楼。富甲一方的江南花家七子,自幼眼盲,为人谦逊有礼,能文会武,并不是一般人家的纨绔子弟。户部的花满亭和兵部的花满轩都是他的哥哥,而方煜在来京城前一直借住在花家。
他还知道了,方煜甚至都不叫方煜,而是叫方羽,只是为了遮掩他和花家的关系。
朱佑樘觉得,自己或许最开始就输了,如果他们能认识的更早一些呢?
想到这儿,他又勉强的扯了扯嘴角,早了又如何,谁会在意一个在冷宫里蓬头垢面连胎发都不敢剪,苟活于世的皇子?
如果他不是皇帝,会不会有另一种结果?
他不敢想,也不去想,皇帝这个身份,是他仅剩的,唯一不能放弃的。
方煜走后,他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这个皇位。
方家的接班人来得很快,是个叫方瑶的年轻人,比他还要小两岁,正是少年得意,意气风发的时候。
他只单独接见过方瑶一次,方瑶长得和方煜有五六分相像,但气质和他迥然不同,为人爽朗也心直口快,和方煜细腻的心思也完全不一样。
不过却有些很有意思的事情,他曾经问过方瑶知不知道方煜,方瑶的脸色当场就变得很难看。
“堂兄在家中从小就帮着先生看下面的孩子们的功课,比先生本人看的都严。我们虽然平时都很喜欢他,其实心里还是怕他的。”方瑶是这么说的。
他笑了笑,想起了他年幼时跟在方煜后面在皇宫四处念书的时光,却是他在宫中最快乐的时光。
二十岁的时候,大臣们开始催他立后了,他没有反对,任凭他们向上递着各家适婚年龄的女子的画像。他还很是仔细的挑选了一番,最后选择了家世清白简单的张氏。
张氏比他小一岁,性子也活泼可爱,他接触下来也并不讨厌,于是他很快就与张氏完婚,并且告诉大臣们,因为年幼见多了后妃相争,所以只娶张氏一人,再不纳妃。
二十一岁那年,他有了他的第一个儿子,他看着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有喜悦,有担忧,有如释重负。
之后,他每天都在认真的处理朝政,重开了午朝,甚至在早朝和午朝之间,也在文华殿议政。他能够听大臣们所有的进谏,好听也好,难听也罢,他都会认真去考虑。
他知道百姓过得辛苦,所以他从自己开始做起,节俭开支,不大兴土木,还去减轻地方的赋税;他知道黄河泛滥,就让人去修水利,除水患;他三次出兵哈密,并将其收复……
他觉得,至少凭这些,他也算是大臣们口中贤明的君主。
这几年来,唯独有那么一件事情,美中不足。
多年的政事渐渐磨垮了他本就不算健康的身体,不说剑术,连之前方煜交给他的强身健体的功夫他都很少去做。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要撑不住了,晚上睡不好,白天也不甚清醒。
突然有个叫李广的太监自荐到他面前,说是会些符箓法术和祈祷祭祀。
李广是父皇还在的时候就留在宫里的老人了,平素倒是低调的不见人影,他没想到这个人还有这种本事。所幸他也正为了身体而苦恼,也不妨让李广来试一试。不得不说,李广还真有几分本事,那一段时间,他确实觉得身体好了很多。
直到他的女儿死了。
他也并不是第一次失去自己的孩子,之前还有个小儿子,年仅一岁就离开了他,但或许是那个时候,那个孩子离开的太突然,让他竟然没有觉得多难过。但这个女儿他却很疼爱,他也不让女儿叫他父皇,而只是像民间的女孩儿一样叫爹爹。
女儿死后不久,清宁宫又失了火,烧死了不少宫人。宫里也不乏一些会占卜的人,说是当时他按照李广的要求在万岁山建的毓秀亭犯了太岁。
又是李广。
他当时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就下了令让人去查李广的家。只不过李广这狗奴才消息倒是得的快,等他的人到的时候,他已经自裁了,但在他的家里却查出来了一本官员行贿的簿子。
看完簿子,他自嘲的笑了,这就是他努力了这么久的吏治清明?这些人居然要去巴结一个太监来谋求职位?自己这些年是不是也被李广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迷魂汤,不然怎么会荒唐到听这种人的话?
后来他比之前更努力的投身的朝政上,大臣们也对他能够除掉李广,幡然醒悟感到欣慰。
三十六岁那年的春天,他的身体终于还是撑不住了。
皇后和他一直以来相敬如宾,他缠绵病榻的时候,她一直在旁边照顾着。他时而清醒,时而昏睡,但凡清醒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她满脸的泪水。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身体完全好了,甚至能坐起身。但他知道,这是他一生中最后几个时辰了。
他招来了皇后和他几个信任的大臣,交待了太子的事情。然后看他们又要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只是几个老头哭起来真的很难看,他摆了摆手,让他们都出去,也包括皇后。
他见够了他们哭的样子,弥留之际,只想自己清净一会儿。
他躺在乾清宫的大床上,仰面看着棚顶,回想自己的一生,外面的人伤心欲绝,但他却觉得死亡对他来说并不可怕。
他忽然开口问道:“阿大,他现在在哪儿?”
没错,阿大这么多年来一直还跟在自己的身边做着影卫。
阿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他的床边,他半跪着,不敢抬头看他,“一个月前听说回了蓬莱,已经很久没有消息了。我们也试图找过蓬莱的具体位置,但是一无所获。”
“蓬莱啊……”他长叹了一声,“海漫漫,风浩浩,眼穿不见蓬莱岛。那本就是个仙山,你们自然不会那么容易找到。”
他有时候在想,他真的遇见过方煜么,还是那只是他年少时的一场梦。
他觉得有些乏了,闭上眼睛,又陷入了睡梦中。
这次的梦倒是颇有意思,他梦到自己不再是皇帝,而是成了一个富商家的小儿子。他有和蔼的爹,温柔的娘和健康得像小牛一样的身体。
爹娘希望他能多读些书,可他不喜欢那些文绉绉的长着白胡子的老头,他们没办法,只能找来了朋友家的儿子给他教书。
他在自己的小院子里逗猫遛狗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他,明明也就比他才大八岁,却已经长得君子端方,清秀俊雅。
他觉得那张脸他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只觉得见到这个人满心都是欢喜,明明这才是第一面。
“学生朱骥,见过老师。”他这么说道。
那个人笑得格外的温柔,“你我年纪差得不多,做学问的时候以师生相称,平时你也可以叫我兄长。”
他喜欢这样随意的老师,毫不拘束,“那不知兄长怎么称呼?”
“方羽。”
方羽,他默默的念着,这两个字划过他的唇舌,怎么会这么熟悉。
方羽……兄长……老师……
不知不觉中,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老师……方羽……”
弘治十八年,六月辛卯,帝崩于乾清宫,年三十有六。六月庚申,上尊谥,庙号孝宗,葬泰陵。
叶孤城番外 孤城闭
西门吹雪的剑插入了他的胸膛,他倒在太和殿冰凉的琉璃瓦上,当他看向夜空,看向生命中最后一次月光的时候,他好像突然透过那道月光,看到了他三十五载岁月的所有片段。
三十岁之前,他从未离开过白云城。
那时候,他以为他会和历届的所有的白云城主一样,永远就在白云城安度此生,即便他并不甘心。
白云城是一个很安逸的地方,细而柔软的沙滩,温暖和煦的海风。城里的人都是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很少有外人进出,岛上资源又丰富,完全可以自给自足。
这里仿佛就像他在书中看到的远离世俗的桃源。
白云城主世代学习剑术,且大多都是剑术高手。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么安逸的地方仍要学剑。他不敢向本就对他很严苛的父亲询问,只当做是家学渊源,认真学习,好在他还算喜欢剑术。
有一日,父亲突然把他叫到了书房,然后递给了他一本书。
那本书的封面什么字都没有,看着还很新,但里面的书页明显已经被很多人都翻过,且这个纸质摸着很粗糙,并不像是近几年的工艺。
他翻看着书中的内容,却越看越是心惊。
错了,都错了。
他以为的桃源,不过是被驱赶的流民的委身之地;他以为的遗世独立的白云城主,不过是失败的前朝后裔。他知道了很多事情,包括朝廷,朱氏,叶氏,还有蓬莱方家。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父亲突然让他看这些东西。
父亲看懂了他的疑惑,背着手,看向窗外,长叹了一声,“为父给你看这个的目的,并不是希望你去为叶氏复仇。白云城发展到今天,过去不仰仗朱家的鼻息,以后更不需要。”
既然如此,又为何要把这些东西给他看?
“为父观你近一段时间,剑术大成,但你却没有剑道。”父亲凝视着他的眼睛说道:“没有剑道的剑术,终究是落了下乘。但剑道于每个人又不同,能不能领悟也全靠个人机缘。为父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剑道,你因何学剑,学成又为了什么。”
那是他和父亲为数不多的几次对话,之后很长时间,父亲再也没找过他,却没想到那天的谈话,也成为了他们父子之间最后一次谈话。
后来,即便他接任了城主的位置,时不时还要处理城内的一些事物,但他仍然按照之前的习惯去练剑。
直到有一天,他终于在海边练成了“天外飞仙”。
或许在别人看来,那一剑剑光闪烁,如雷霆万钧,势不可挡。但只有他知道,这一剑,是必杀之剑,只能前进,不许后退。
“天外飞仙”成了他的巅峰,却也成为了他的桎梏。他似乎被困在这里,难有突破,甚至连多年学剑的心,也突然感受到了空虚,他迫切的需要一个机会来打破他的瓶颈。
后来,平南王世子找到了他。
当时他也不过十三四岁,却是满脸的精明相,比同龄人更能说会道。
“我今日来,是为了请叶城主出山,和城主共谋大事。”
他看了他一眼,“何事?”
到底是个孩子,他只不过应了他一句,他便有些得意的笑了笑,“想必城主已经知道叶氏是前朝后裔的身份,此次请城主出山,也正是为了给叶氏平反复兴的机会。”
为叶氏平反?他心里冷笑一声,自己想造皇帝的反,却拿叶氏来当理由,冠冕堂皇。他没有给平南王世子任何反应,甚至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只是平南王世子并没有就此放弃,“叶氏平反只是其一。其二,听说城主剑术超群,但中原武林不乏剑术大师,城主难道就没想过要离开白云城么?”
这句话倒是打动了他,他在剑术中瓶颈已久,需要一个突破的机会,或许,这个机会就在白云城之外。
“可以。”他答应了平南王世子。
之后,他时不时就会去平南王的封地,平南王世子朱显钧又拜了他为师,说是要学习剑术。朱显钧虽有些小聪明,但在剑术上天赋一般,也不够专心,所以他也不过是教了他几招。
他们谋划了很多东西,既然要造反,最不能少的自然就是钱。所以他们谋划了极乐楼,在市面上发行假银票,又回收真银票;后来极乐楼被朝廷侦破,他们手下的洛马也成了废子。
有两个人进入了他的眼中,一个是当朝太师方煜,另一个是侦破极乐楼的陆小凤。
陆小凤这个人之前名不见经传,倒是因为极乐楼一下在江湖中扬名,他起初只不过觉得这人运气不错;至于方煜,年纪轻轻又姓方,让他突然想到了蓬莱方家,但他没有证据,不过后来倒是他主动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令他意外的是,陆小凤这个人居然屡破奇案,在江湖中的名声越来越大。陆小凤喜欢到处结交朋友,而其中最让他感兴趣的只有万梅山庄庄主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和他一样学剑,听说他还杀了独孤一鹤,那他的剑术在中原武林已经难有敌手。他隐隐有些兴奋,他知道,他和西门吹雪之间必将有一战。
如果他没有和平南王府牵扯太多,他和西门吹雪的决战会是一场单纯的剑术之间的较量,不过可惜,从他离开白云城开始,这一战注定充满了尔虞我诈,不够纯粹。
他们谋划多年,精心布置的局,就这样被方煜和陆小凤破了。极乐楼,瀚海国,金九龄,白云观还有这场决战。
当方煜和他说出怎样一点一点毁掉他们的布置的时候,他心中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这么多年他到底在做些什么?他最初到底是想做什么?如果只是为了剑术,直接找上西门吹雪不就可以了?何必参与这么多。
小皇帝说自己练的是天子之剑,手中无剑,以身为剑,平天下,安万民,他明白那便是那个年轻的帝王的剑道,纵然他不是剑术高手,却已经在剑道上赢过了太多的人。
“唯有诚心正义,才能到达剑术的巅峰,不诚的人根本不足论剑。”西门吹雪看着他,这么说道,“你不诚。”
他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且锋芒毕露的剑客,突然脑中想起了那年父亲问他的话。
他到底为了什么学剑,又为了什么站在这里。
已经来不及想太多了,决战就在眼前,一触即发。
当他倒在太和殿冰凉的琉璃瓦上的时候,脑中开始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在最后一切归于寂静与黑暗的一瞬间他想了很多。
他后悔过学剑么?
没有。至少他真的热爱过剑术,但是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似乎剑走偏锋。
他后悔过从白云城出来么?
没有。来到中原他认识了很多有趣的人,总是和他要做朋友的陆小凤,才智谋略和他旗鼓相当的方煜,虽年轻但剑术惊才绝艳的西门吹雪。若是他不曾踏足中原,永远不可能遇见这些人。
你因何学剑,学成又为了什么?
父亲的问题他似乎找到了答案,总算最后他护住了白云城,没有让白云城的人因为他遭受无妄之灾。
这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