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们去了一趟超市,我是更加愿意去菜市场买菜的,但是沅烬说家里牙膏没了,薯片也没了,我确实有点想念西红柿味的薯片了。
可是我刚进去就后悔了。
我看到了一地待售的仿生人,男女老少,形形色色,和扫地机器人摆在一起,那些和人类酷似的眼睛无神地目视前方。空调的冷风将叶片上的红绳吹的摇摆不定,超市里过亮的白炽灯光连成了一条条皎洁的射线,从生命与生命之间穿插而过。我看到了他们脖颈上的金属光泽。它们光滑的前额上贴着黄色的商标,上面用黑色马克笔龙飞凤舞地标注着明码的价格。
我看到一对夫妻带着他们的孩子,他们站在摆放整齐的货物面前,那位端庄而又体面的年轻女士带着毫不掩饰的喜爱看着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向他的丈夫建议道:“我们买这个吧,给婷婷作个伴。”
她又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跟在她们身后小男孩,语气中瞬间带上了悔意,她叹道:“早知道就不买这个了,还是这个好看……明天把它送去回收站吧,我想买这个了。”
于是我知道那并不是他们的孩子。
这商场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我还是看不出来,谁是真的人,谁又不是人。
沅烬似有所决地捏了捏我的手,说:“新口味的薯片,要试试吗?”
我妈的电话打来时,我正犹犹豫豫着拿下了货架下最后一包鱼豆腐,推车已经装满了,沅烬环抱着双臂,他倚着推车,有些无可奈何地笑着。
沅烬推着车在我身边走,我接通了我妈的电话。
我妈说:“除夕夜回来吧……带上小烬。”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除夕了。
情侣间总爱涉及一个古早的问题,就是父母与爱人的抉择。稍微有了点三观的年纪,但凡看见这种问题我总忍不住唾弃,我那时候觉得宇宙之伟大平衡在于中庸,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割舍我的爱情,就像我不想为任何东西割舍我的亲情。
总有蠢货游移不定,然后在自己故作高明三观较量中选择最合乎个人价值观与利益值的优先项。
但是我擅长自作聪明,我还会逃避。
我自作主张地选择了最合适的做派,相安无事地过去了很多年。
我妈突然喊我们回去。
沅烬没有听到我们说了什么,他沉默着等我讲完了电话,才缓缓道:“回去吧。”
二月头上吹来的是西北风,我手冻得发麻,于是腾出一只手塞到沅烬的卫衣口袋里,热度瞬间将手心手背裹挟起来,筋脉跳动的感觉明晰起来,有些痒痒的,我在他毛茸茸的内衬上蹭了蹭,逗他:“那,你怎么办?”
沅烬将提袋勾在无名指与小指上,伸手来接我另一只手上的袋子,他笑道:“这有什么,我又不兴过这些节日,就当你出差好了。你……”他又犹豫了一下:“初二会回来吧?”
我故作为难道:“恐怕不行,这几年都初五之后回去的,拜年也没拜成,好不容易这回让我妈逮着了,怕十五之前不肯放我回来啊。”
我装作漫不经心地去看他的眼睛,他眉间微蹙,抿了抿嘴,大概在想一个巧妙而又蹩脚的理由说服我们两个人。
于是我又不舍得了,我转过脸用脑袋轻轻磕了一下他的头,笑道:“我妈让我回去,带你!”
他突然停下来,瞳孔猛然放大,流出光与溢彩来,他重复着又确认了好多遍,絮絮叨叨地,一直到我入睡前。
我咬住他薄荷味的唇舌,还是无力挡住他四溢的欢喜。
我们是上午回去的,我看着我妈一整天。
还好,她对沅烬态度还算和善,像小时候一样,像个善解人意又开明而体谅的母亲。
傍晚的时候我们一起包饺子,玉米猪肉馅的,咸咸中带点甜甜,是我妈买的,很多年了,她忘记了很多事情,她还记得我最爱吃的饺子馅儿。
很多年没再开过的电视机,我掀开遮布,理所当然地呛了一鼻子灰尘,沅烬推我去洗干净了脸,我又自己鼓捣了半天,算是能开了,电视里在放春晚倒计时。
我回到桌子边撑着脑袋看,看到沅烬手上摊着的沾了粉的面皮。
第一笼饺子下锅时,我妈突然说:“小骘啊,过了年去相亲吧。”
我看着沅烬将圆皮绕了一圈,捏成花瓣的形状封了口。
我妈放下手里的筷子,她拉了把椅子坐在我身边,也看着沅烬手里的面皮,继续说:“你要不喜欢女的妈给你找男的。”
我也放下了捣乱的筷子。
我偷偷地想沅烬大概很郁闷吧,他会想:“不会吧,我要包三个人的份,你们倒是边聊天边帮忙啊。”想着想着,心里慢慢又有了生锈一样的钝痛感,我有点想笑。
我们是愚人船上的乘客,游离于约定俗成的秩序之外,我们是清除与排斥的习俗中画蛇添足的废品,可是我们无处流浪。
我把左手抬起来,灯光从四面墙壁里严丝合缝地透过来,我的无名指在发光。
冬天的夜来的快,外面已经黑透了,红红火火的味道年复一年的轻巧。
我把手举在额前,指上的钻石挡住了妄图潜入视网膜的灯光,我说:“太阳真好,眼睛都睁不开了。”
饺子是没人有心思吃了,电视里热热闹闹的在唱新年好,我看了一眼那几个面生的主持人,决定还是出去散步的好。
我和沅烬裹了同一条围巾,走起路来跌跌撞撞的,沅烬不怕冷,我躲在他的大衣里,暖意从皮肤流进血管里。
大过年的日子,赶路的是回家的车,河边却没有了闲人。
我少年时和沅烬从这里过。那时沿河的夏天多了纳凉的人,烟火味就重了。
夏天纵使入了夜,天气还是闷热的,沿着河岸慢慢走,河风是凉的,有些微醺,拂得人心缭乱,又舍不得离开。霓虹不甚刺眼,打在对面的居民楼上,留下一大片暗红的剪影。也有路人,牵了哈士奇的,戏谑地说着它的淘气,言语里确实宠爱,也有老人,双臂甩出很大的幅度,全无老态,河边凉亭里依偎着一对情侣,听着歌调着笑,来时在那里,走时仍旧在那里。远处有鸣笛声,近处有蝉鸣,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仿佛看得到地老天荒。
现在来了却没了人,往前走远些,小商铺门口居然还有火光,两个小孩举着噼里啪啦作响的烟花棒,稚嫩的脸从昏暗的橙黄色火光后面隐隐戳戳露出来,又带着笑声一起走远。
我说:“想玩。”
沅烬嫌弃:“幼不幼稚。”
我于是故作无所谓地怂了怂眉,抬脚便往前走,也不看他:“那走吧。”
沅烬笑着拉住我,怪傲娇瞥了远处一眼,说:“等会儿,我去买包纸。”
我就坐在路牌下等他,看着远处大楼上的大屏变幻着百无聊赖的广告。路灯从很远的远方依次亮过来,我深深埋进了光与影的交错里。
沅烬很快出来了,第一个广告没放完。
我闻到皮蛋瘦肉粥的香气,没来得及转身已经有一团热乎乎暖融融贴到脖子上,我抓住他的另一只手,攥出他手里装烟花棒的纸盒子。
我笑他:“幼不幼稚?”
他撇嘴,也笑了:“我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