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有什么地方被疏忽了。
钟离安看向福伯道:“福伯,皇上与我父母关系如何?我的意思是以前。”
福伯想了想道:“关系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不过在外人眼里看来算是亲厚的。”
“那福伯可知圣上为何迟迟未曾立后?”
福伯摇头。
当今圣上后宫虽比起历代帝王后宫不算充盈,但也不少,可却一直不曾立后,哪怕是南宫慕云与前太子,都皆是妃位所出。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形成。
可如果真如他所想那般,他母亲也已然去世,那人如此逼迫自己又是为何?难道母亲身上有什么不得了的武功秘籍或者其他秘术?
这不怪钟离安这么想,他本就不怎通男女之情,能联想到的自然只有武功秘籍这些了。
突然想起谷主所言祖坟的事情,钟离安觉得自己有必要回去一探。
想他离京也有些时日了,不知道有没有哪个不开眼的动他家祖坟。
这么想着他便决定回去看一下,另外左丞之子的事情与姜家堡的事情也要查一下,还有失魂之事……
“福伯,你与小竹去查探下姜家堡的事情。”
两人点头,钟离安将视线移到洛清漄身上道:“洛侯便跟着我吧。”
洛清漄没有武功傍身,若跟着福伯与小竹可能不方便行事。若遇突发状况,以福伯跟小竹的身手,在天鸿内出事想要全身而退问题应该不大,可若再加个洛清漄便不一定了。
洛清漄掩下心里的欣喜,点头应是。
几人也没拖时间,次日便互相告别轻装上路了。
洛清漄不会骑马,钟离安便与他同骑。为避免路上突生意外,钟离安让洛清漄坐在他身后。
钟离安身上依旧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洛清漄小心翼翼的轻嗅着,他不敢造次,虽然他想伸手环住钟离安,却只是抓住他腰侧的衣衫。
两人马不停蹄赶了一天,钟离安心知洛清漄需要休息,便也未赶夜路。
村子里没有客栈,两人找了户好心人让他们留宿一晚上。
好心人给他们做了饭菜,吃过饭又草草沐浴一番,两人被领到一扇门前,那大娘满脸歉意道:“真是不好意思,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这是我儿的睡榻,他进城了还未回来,就委屈你们睡这了。”
钟离安赶紧道:“不碍事,多谢大娘。”
“娃娃你真是客气了,那你们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大娘离开,钟离安从怀中掏出瓷瓶递给洛清漄道:“你去睡。”
洛清漄没做声,他探头朝那狭小的房内看了看,拉着钟离安的袖摆道:“我看过了,里面有张小几,我睡小几就好了。”
钟离安看着他又道了一句:“你去睡。”
洛清漄摇头。
“去吧,上些药,明日启程前垫些棉絮在马背。”
洛清漄耳根一红,他垂头接过瓷瓶道:“谢……谢谢。”
“没什么好谢的,明日还要早起,你赶紧去休息。”
“睿……睿曦哥。”
正要转身的钟离安看向他,洛清漄面上因覆有□□看不出什么,但此时他连脖子都红透了,心跳也如鼓敲捶着。他道:“我害怕。”
钟离安点头,而后搬了张小凳子放在门口道:“去睡吧。”
洛清漄眼眶微红,钟离安坐到小凳子上闭目,洛清漄正要俯身,这时一道清冷缥缈的声音在屋外响起:“请问有人吗?”
钟离安猛的睁眼,一个闪身来到院中,不高的篱笆外有道白色身影,虽然夜黑,但是钟离安确信自己不会认错,来人就是祁暮雪。
钟离安朝前走去,这时大娘也出来了,她掩着蜡烛出来道:“谁呀?”
祁暮雪道:“大娘,我路过此地,有些口干,可否讨口水喝?”
“有的。”大娘举起烛光,见他眼覆丝带,心生同情:“这大晚上的就不要在外行走了,听回来的人说天鸿出大事了,你晚上就在我这挤一挤吧。”大娘说着转身朝屋子走去并喊道:“老头子,将我们这屋收拾一下。”
钟离安面向祁暮雪,他笑道:“暮雪,巧啊。”
“咦,钟公子,巧。”
“暮雪还是这么见外。”
这时洛清漄也走了出来,他清唤一声:“睿曦哥。”“睿曦。”
祁暮雪与洛清漄同时出声。
钟离安对祁暮雪道:“这户人家人很好,暮雪不若就在此一起暂住一晚。”
“好。”祁暮雪应道。
接着钟离安转身对洛清漄道:“去休息吧,没事。”
洛清漄手中紧紧握着瓷瓶点头:“好。”
他转身回了里屋,看了看在小屋门口放着的小凳子,将它放回了原处,而后去到堂屋,心中酸涩漫延。
大娘很快收拾完,又倒了碗茶水递给祁暮雪,祁暮雪道了谢后将茶水一饮而尽。
大娘赶紧道:“哎呀,慢点喝,呛着了怎么办?”
祁暮雪点头:“谢谢大娘提醒。”
“我这地方小,就委屈你们将就一下了,你们就睡我们那屋,我那屋稍微大些,我们就睡我儿那屋。”
钟离安道谢:“麻烦大娘了。”
大娘笑道:“不麻烦不麻烦,哎呀,大娘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漂亮娃娃,乐着呢。”
“小伙子们不要理她,天色不早了,快去睡吧。”
“你个糟老头子……”
那大伯说着从里屋出来便推着大娘就离开了,徒留钟离安三人站在原地。钟离安道:“你们去睡吧,我守着就好。”
“我暂时不困。”祁暮雪摇头道。
钟离安侧头对洛清漄道:“洛侯,你且去休息吧,无需害怕。”
洛清漄看向钟离安,乖巧的点头,而后朝里屋走去。
钟离安替他拉上门道:“记得涂药。”
“他怎么了?受伤了吗?”祁暮雪问道。
“嗯。”钟离安点头,“他不会骑马,今日我们又赶了一天路程,我猜他腿侧应该磨破了皮,给了他药膏。”
祁暮雪掏出一个圆盒子道:“这个给他吧,这个对治愈磕伤破皮有奇效。”
钟离安接过道:“多谢。”而后他敲了敲门道:“洛侯,白羽雪君给了盒特效药,你用他给的这个吧。”
房内无声,过了一小会,门开了,洛清漄眼眶微红的出现在门后,钟离安将药递给他,他对祁暮雪道:“多谢。”
祁暮雪颔首,转身原地驻足了会后便朝院子走去,钟离安跟着也出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静静出了院子,来到一颗大树下,
晚风习习,吹的树上枝叶沙沙作响。
祁暮雪率先开口:“睿曦。”
“嗯?”
“你可知死魂控?”
钟离安道:“暮雪可是想说我那病症?”
“是。”
“我知。”
半晌后祁暮雪深吸一口气,道:“对不起。”
“暮雪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其实……我欺骗了你。”
钟离安疑惑:“嗯?”
祁暮雪有些不知所措的紧紧捏住袖摆下沿:“我其实……我的眼睛……”
“嗯,你看得见,我知道。”
“不是。”
钟离安打趣道:“嗯?莫不是暮雪的双眼可以透视万物?”
祁暮雪摇头,他抬手,解下丝带。
月光透过残云想要将银光挥洒,却被层层枝叶遮挡。黑暗中,一双眼眸亮的透人心扉,只见他左边眼眸冒着莹莹紫光,右边眼眸闪烁着幽幽绿光。
见钟离安怔怔的望着自己的双眸,祁暮雪垂下眼帘,心里有些压抑。
异瞳终究是被世人所视为不祥,他不该强求的。
钟离安拉过祁暮雪的手拿过丝带,而后打算替他遮上。
此时祁暮雪的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被他讨厌了……吗?
“快遮好,这么好看的双瞳,不能叫别人瞧了去。”
祁暮雪不可置信的抬头,他拉住钟离安要给自己系上眼带的手一瞬不瞬看着他。
四目相对……
祁暮雪想透过黑暗看清钟离安眼里的情绪,可钟离安眼里一片漆黑,他看不清。祁暮雪道:“睿曦,你不用刻意安慰我,我知道我的眼有多骇人。”
钟离安没说话,半晌后他略俯身吻上了祁暮雪的右眼。
祁暮雪一愣,钟离安也是一愣。
“不是不是不是……”钟离安连连后退着摆手解释道,“暮雪,我我我我我我……”
他‘我’了个半天也没个下文,祁暮雪回过神后笑道:“我知,你不是故意的。”
见祁暮雪久违的露笑,钟离安不好意思的将眼带还给他道:“对不起。”
“没事了,我不会放在心上的。”祁暮雪接过丝带遮回了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眸,心里思绪万千。
044章 时阵
两人回了篱笆院,在院里坐了一宿。
天蒙蒙亮时,大娘起来时便见院中坐着两人,那一身雪白的祁暮雪靠在钟离安肩上正睡的香甜。
大娘道:“你们两个娃娃,怎么不去屋里睡觉,就坐这?”
钟离安轻声道:“没事,麻烦大娘了,待他们醒来我们便走。”
大娘道:“成,我去给你们做些饼子,你们路上带着点。”
“不必了,不劳烦大娘了。”
“劳烦什么,马上就好。”
“那便谢谢大娘了。”
大娘笑着去忙了,钟离安侧头看向祁暮雪。
没多大一会祁暮雪醒来,他歉意的朝钟离安道:“不好意思。”
钟离安摆手道:“无妨。”
待洛清漄醒来,几人收拾完后递给大娘银子,可大娘怎么样都不肯收。几人只好作罢,然出了篱笆院后便将装有银子的钱袋丢进了院子。
钟离安侧头问祁暮雪道:“暮雪接下来要往哪去。”
“你去哪我便去哪。”
“上次下江南时你可是说要与我同行的。”
“是我的错。”祁暮雪笑道。
钟离安犹记得自己被从恶塔救出时,暮雪那疏离的神情,他垂眸道:“暮雪,那次……你可是出了什么事?”
祁暮雪笑道:“没有。”
他不愿说,钟离安不勉强。
马儿不可能载三人,所以钟离安只好置办了马车。
祁门现在已经确定天鸿之乱与祁严明脱不了干系,但祁严明修炼邪术一事是为祁门秘辛,祁暮雪不能告诉钟离安,所以只能守着他。祁门一反常态同意祁暮雪跟着钟离安,虽然祁暮雪想过祁门可能是在利用钟离安将祁严明引出来,但他相信自己能护他周全。
祁暮雪身后依旧背着那支大笔,他与钟离安一起坐在马车厢外驾车,洛清漄则自已坐在马车车厢内。
有人欢喜有人忧。
“睿曦,天元合一教余孽的事情,你以后莫再挂心了。”祁暮雪道。
钟离安目不斜视道:“我查过,他们也是被人利用了。”
因为至阴之体的事情,钟离安带上小竹特意去查过此事,可是也只是查到了这么多。紧接着韩斗庚回来说有人吹曲控人,还发现天元合一教与宫中暗卫有关。
祁暮雪:“这我倒是不知,就算他们是被利用,也是为虎作伥,杀了他们也是为民除害。”
“暮雪,你可知天下谁人可以以曲控人?”
祁暮雪摇头道:“不知。”
“韩斗庚之前跟我们说过,他曾见过有人吹曲使人自相残杀,所以我有些好奇这等奇人究竟是谁。”
祁暮雪心里一顿,淡淡道:“不知。”
“之前在黎城时,有次我正在河岸边,当时我听到一阵短暂的乐声,我虽不通音律,却觉得那乐声甚是入人心扉,当时还曾感叹能吹出那曲调之人定是位雅人。后来得知那冒充洛侯之人会用笛,他身手不错,那以曲控人的莫不会是他?”
祁暮雪不自觉的捂了捂怀,道:“也许吧。睿曦,他便是那红菱第一绝。你也见过他,还与他交过手。”
钟离安一愣:“竟然是他?可是我何时与他交过手?”
祁暮雪道:“他喜穿紫色裙衫,依我之见他与你交手是多有留情。”
紫衣??!!
是他!?!
然样貌可用面具遮掩,可身材……
似乎看出了钟离安的疑惑,祁暮雪道:“他会缩骨功,另那钟家军一事恐怕也是他在从中作梗。”
钟离安心中一堵,略有疑惑:“暮雪……”
“祁门虽隐世许多年,但专门查探各路消息的暗网却还是存在的,虽然许久未动用,但消息该还是准确的。”
“那我父母亲之事可能查到?”
祁暮雪:“伯父伯母不是于沙场上战亡的么?”
“我不知,但是觉得家父家母死的有些蹊跷。”且他临行前,他那便宜舅舅也是这么说的。
祁暮雪摇头:“暗网给的消息便是钟家祖辈皆死于沙场,仅留独苗于世。”
钟离安道:“多谢暮雪告知,我竟是糊涂了,暮雪与我说这么多可会受罚?”
祁暮雪笑道:“无事。”
“睿曦哥。”
车厢内传来洛清漄的声音,钟离安道:“怎了?”
“没……没……就是刚刚突然听不到声音了,有些害怕。”
“应该是路途颠簸劳累所致。”祁暮雪道。
“哦,我……我现在没事了。”
钟离安心里了然,当是祁暮雪心细的施了法术隔绝了自己与他谈话的声音,所以洛清漄听不见。
祁暮雪心情有些低落,钟离安现在的命定之人依旧是洛清漄,他之前听从师父的嘱咐,尽量少出现在钟离安眼前。虽然心急,但师父说的他会听。可是他担心,便偶尔会出现在钟离安眼前刷下存在感。虽然违了门规受了罚,但他甘愿。
他一有空余便会盯着钟离安的星宿,可前些日子发现那颗连星在发光,并朝钟离安星宿微移了些许。他顿时坐立难安,也不再顾及师父所说不要插手钟离安的事情,少与他碰面,以免钟离安的命数再起变化一事。
眼见自己打小就喜欢的人与别人连星,祁暮雪心怎能安?所以他便打着保护祁严明施害的对象来到钟离安身边,所幸祁门也同意了,不然定要节外生枝了。
洛清漄话不多,很乖巧,有时候会黏人,相貌又是一等一,是绝大多数人会喜欢的类型。他也不是那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所以很难让人讨厌他,至少祁暮雪对他讨厌不起来。
可这并不代表祁暮雪喜欢他出现在钟离安身边。
远方似乎传来响彻天边的哀嚎声,祁暮雪收回心思,钟离安驾着马车赶了过去。
钟离安于昨晚便将面具取下露出真容,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也许是因为祁暮雪的原因。
□□这个东西其实市面上很难买到,也亏得之前认识了明志与陈朵。否则以钟离安他们的用度,怕早就没得用了。
四周很安静,只有马蹄踏过的声音与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快几人到了事发之地,却发现这里只有一地的尸体。
这时马儿一声嘶吼,踏着蹄子不安的打着鼻醒。
有杀气。
钟离安手握剑柄,蓄势待发。
突然铺天盖地的箭矢从空中射来,钟离安腾空而起,空中只不断闪现着虚影,箭矢纷纷朝两边空处落去。
洛清漄听得动静打开马车门探头,祁暮雪瞥了他一眼道:“小心些,不要给他添乱。”
洛清漄小声道:“嗯。”
见箭矢不起作用,前方顿时暴起一群人,这一群人分为两路朝钟离安与祁暮雪的方向分别袭来。
“呆在马车内不要动。”祁暮雪对洛清漄说完便取过大笔一顿挥舞。
一个复杂的纹图眨眼便完成,再快速一笔而就一个‘护’字加持,顿时一个看得见的微透明的护罩形成。
他又凌空画着纹图,这次加持的是个‘杀’字,只见无数剑尖模样的虚影纷纷自凌空纹图内发射而出。
“祁门之术果然厉害!”
祁暮雪置之未理,侧头看向钟离安,见钟离安应付的游刃有余便收回了目光。
祁门之术的确厉害,但是也有缺点。他学的这术法不似摆阵,摆阵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一个完美摆阵需要耗费一定的时间与精力。而他主要修习的是时阵,时阵与摆阵不同的便是时阵需要付出极强的精神力,而摆阵不需要付出这些。
精神力不同于内力,却都是可以使用之力,但除了祁门,外人根本不懂如何运用。更何况,祁门门内之人对精神力运用尚且不足,只寥寥四五位能发挥六七成,其余人甚至连能否运用达到两成都难说,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时阵的优点就是速成,只要会运用精神力,随时都可以成阵,只是威力大小不同,就像钟离安之前寻暮雪时所遇的那位女子一般,她那时阵的威力对于钟离安来说等同无物。
这群人见自己不敌,有人吹了长哨,一众人立马退去。
钟离安收剑回鞘,祁暮雪收了阵。
钟离安警惕的环视着四周,而后来到尸体处揭下他们的面罩,是乌梁国人。
乌梁国人与其他国人相貌有很明显的不同,乌梁国人多眉突鼻高眼窝凹陷,刚刚这群人出现时钟离安便注意到了,此时一摘面罩果然如此。
他已非大将,乌梁国人是闲得发慌吗?来袭击他作甚?
三人来到另外的尸体处,发现这些人无一例外全都瞪大双眼一脸惊恐,而他们的胸口处则有一个血洞,心脏已然被取。
洛清漄被吓的躲到了钟离安身后,钟离安有些别扭的看了眼祁暮雪。
祁暮雪未看向他,而是微掀一侧眼带看向尸体,而后覆回。他对钟离安道:“睿曦,你们先回马车,我稍后就来。”
“好。”
感知到两人离去,祁暮雪朝这地尸体三拜,而后握笔将这片地方圈起,又在东南西北各绘上对应的时阵阵纹,再采过一旁野果放于阵上,最后正笔写就一个大大的‘奠’字加持,整个阵顿时发出束束光芒。
须臾之后,只见之前横尸的地方化作一座座土坟。
祁暮雪再次一拜,而后转身离去。
045章 世道如此,何来不公?
祁暮雪回了马车便坐在钟离安身边养神,见他额角有密密细汗,钟离安掏出帕子递给他,祁暮雪道谢后接过。
见他面上有疲惫之色,钟离安道:“暮雪去马车内休息会吧。”
祁暮雪摇头:“我没事,走吧。”
钟离安无奈,只得驾着马车前行。
一路上祁暮雪都没什么精神,钟离安心里浮起异样的感觉,他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但此时他有些心焦,想让自己做些什么。
他伸手想摸摸祁暮雪的发顶,可一想他又不是孩子。正纠结间,没注意前方有块略大的石头,一侧车轱辘碾过石头,马车顿时倾斜,钟离安未思索直接伸手揽住祁暮雪的腰身。
祁暮雪面上倒是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是红了红。钟离安仿佛碰到了烫手山芋一般赶紧收手。不料这时车轱辘又碾过一块石头,马车再次倾斜,钟离安又揽住了祁暮雪。
那马儿似邀功般昂了昂头,跑的更欢了。
“那什么……这马儿有些顽皮。”
祁暮雪打趣道:“睿曦可是害羞了?”
钟离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祁暮雪又道:“逗你的,没事,注意看路就好。”
钟离安收回思绪,他看了下前方路况,调转马头朝一旁小路驶去。
小路多有颠簸,钟离安对祁暮雪跟洛清漄道:“刚刚那道我感觉有些不对劲,改走了小路,路不怎么好走,你们小心一点。”
洛清漄应了声好,祁暮雪点头。
行驶了一段路,钟离安停下马车,祁暮雪身子一歪,眼见要摔下去,钟离安赶紧侧身伸手一捞,祁暮雪便靠在了他怀里。
他惨白着脸,看起来虚弱至极。
钟离安搂着他柔声道:“暮雪,暮雪?”
祁暮雪缓缓起身:“我没事。”
死者为大,奠之术法所需要耗费的精神力极为庞大,是别的术法所需耗费精神力的数十倍,且因时间与物什的不足,祁暮雪还是选了最简易的奠之法施术。
累是累了些,不过……
洛清漄开了马车门道:“雪君来躺会吧。”
钟离安附和道:“我们暂且在此休息会,你去躺会。”
祁暮雪无奈的点头。
马车厢内很宽敞,钟离安扶着祁暮雪进了马车厢,祁暮雪歪身,似是不小心拉住钟离安,钟离安被这一拉坐了下来,祁暮雪顺势便躺到他腿上。
钟离安本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见祁暮雪一脸疲惫,便也默了。
洛清漄心里发苦,他默默垂下头,静静地坐在那一动也不动。
钟离安虽然平时也很体贴,但洛清漄没见过他对别人如此温柔过,他还会对祁暮雪笑,那笑若朗月入怀,丝毫不同于偶尔对其他人所露的那种假笑。
钟离安的温柔都给了此时躺在他腿上的那个人,两人又都是天之骄子……
洛清漄合上眼睑,不敢去看。
约摸一个时辰,祁暮雪醒来,假寐的钟离安察觉到后睁眼看向他道:“暮雪醒了啊,感觉好些没?”
祁暮雪起身点头。
而后几人继续启程,一路经过朝歌,到达石门,最终抵达京城。
京里一如既往的热闹,街道人声鼎沸,两边店铺小摊摆着琳琅满目的物品。
这天下,从来不会因为少了谁而缺失一块,朝起日出,暮至日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回来了!他回来了!快走快走。”
“嘘,走走走……”
就见本来熙熙攘攘的街道,不知因谁说了句‘他回来了’,而立马安静了下来,人们纷纷背身过去躲到两边,让出大道。
钟离安自嘲的笑了笑,驾驶着马车来到福来楼前,想买些红豆糕。
以前归来,整个京里的人全都夹道欢呼。而现在,京里的人看见他像是看到了瘟神一样,唯恐避之不及。
福来楼的伙计看到他顿时软了腿,钟离安就丢下一句话:“老规矩。”伙计便赶紧的将红豆糕装给了他,连钱都不要拔腿就跑。
回了马车,钟离安佯装若无其事的对祁暮雪道:“我们去趟左丞相府可好?”
祁暮雪点头。
钟离安驾着马车朝左丞相府而去,远远便见左丞相府大门前挂着的白色灯笼。
往日门庭若市的丞相府前,现在却门可罗雀。钟离安下了马车,上前敲了敲门,有人开了门,却马上将门合上。待再次重新开门时,从丞相府内冲了一群手持刀枪棍棒的人。
这群人将钟离安以及马车包围了起来,没多大一会,一位面上憔悴且愤怒却依旧雍容的妇人搀扶着位头发花白一脸厉色的老太出来了。
那妇人怒指着钟离安道:“钟离贼子!尔怎有脸来我丞相府!”
钟离安施礼道:“请问左丞大人在何处。”
他一个男子,怎能跟妇孺在大庭广众下面对面谈话。
那妇人松开老太扑了过来厉声喊道:“你还我儿命来!”
其他人顿时也都冲了上来。
祁暮雪伸手仅用食指凭空作画,一群人顿时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住了。
“妖术!那个瞎子会妖术!”
钟离安眉头一皱,转头看向发声之人。
那人被钟离安看了一眼,顿时便被吓得捂嘴躲到了人群后面,不敢再出声。
钟离安转回头对那在屏障之外的丞相府一众道:“我今日来此,只是想了解并澄清,我钟离安没有做那等伤害无辜人性命之事,我以我的项上人头担保,倘若我做过,必遭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老太将那拐杖猛的一敲地面厉声道:“你当然可以说你没做过!你钟家军做过的事情你当然可以如此毫无顾忌的发誓!”
劫囚那日,全城人都看到过那钟家军的面目,钟离安握拳道:“钟家没有那等猪狗不如的人!”
老太哼了一声继续厉声道:“怎么?他是被你当做弃子舍弃了吗?因为没有用处了吗?”
钟离安本就不善言谈,况且这事本就不好解释,他一时语塞。
祁暮雪上前站于钟离安身侧道:“你们如何证明你们所见害了你们公子的人就是钟家军呢?”
“有人亲眼所见!”
祁暮雪淡定道:“哦?何人?”
“皇城禁卫军!”
祁暮雪挑眉不屑道:“就这么?”
“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说禁卫军说谎?”
“并没有。”
旁边一府丁叫道:“你这瞎子你……”
不待他说完,钟离安伸手用掌力将他吸了过来,而后抬手给了他一耳光,那人登时被这耳光甩的头昏脑涨两眼发黑。
“杀人啦!杀人啦!”
随着一声大喊,场面顿时混乱起来,突然有两人倒了下去。
“在我丞相府门口杀人!你还有什么话说!”那老太大怒,拄着拐杖上来就要敲打钟离安。
钟离安皱眉:“你何时见我杀人了?”
“竖子还敢狡辩!”
“那是失魂了。”祁暮雪道。
“笑话!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分明就是这钟离贼子出手伤我府人!”
虽然洛清漄被祁暮雪叮嘱不要下马车,可听到外面的动静他还是忍不住出来了。就听他怒道:“你们是得了失心疯吗?睿曦哥要想杀你们,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焉能站在这里红口白牙颠倒黑白!”
那妇人冷笑一声道:“哟,又来一个?想杀我们?那你们倒是杀啊?”
“丞相大人到!”
左丞听到府丁禀报说前钟离将军正在丞相府前,知道要坏事,便赶紧乘坐轿辇赶了回来。
钟离安见左丞匆忙下了轿,他朝左丞施了一礼道:“草民见过左丞。”
“将军大人快起,这使不得。”
祁暮雪撤掉屏障,左丞扶起钟离安,他看向自己的发妻道:“胡闹!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人云亦云!你们都听到哪里去了!”
老太一敲拐杖:“混账!你是在指责我吗?”
“娘!你怎么可以跟着她一起胡闹!”
“什么胡闹!?”老太指着那两昏迷不醒的府丁对左丞道:“众目睽睽,钟离贼人出手伤人!”
祁暮雪淡淡道:“那是失魂。”
左丞方才便注意到了祁暮雪,他朝祁暮雪拱手道:“白羽落君。”
祁暮雪颔首。
左丞却突然向后退去摔倒在地捂住心口一副起不来了的样子。
“杀人啦!杀人啦!”
丞相府众人顿时朝三人扑了过来,钟离安眉头微皱,祁暮雪再次施法将众人弹开,却听到有人焦急的大叫道:“大人!六财死了!”
“救命啊!杀人了!杀人了!”
……
本来瞧得动静纷纷围上来的‘吃瓜一众’一见有人口吐鲜血失去生机倒在地上,顿时纷纷做鸟兽状散去。
丞相府门口乱成一锅粥。
洛清漄气极:“你们!”
“睿曦,走吧。”祁暮雪道。
钟离安看向人群里的左丞,左丞被扶起后垂首不看钟离安。钟离安转身道:“走。”
三人架着马车离去。
钟离安垂眸,他所认识的刚正不阿的左丞,已不再是以前的左丞了。
呵,他又被设计了。看来,这个黑锅,他逃不掉了。
人总是有个奇怪的地方,如一个人,做了一辈子的坏人,但只要这个人做一次好事,世人便永远的记住了他做的那件好事,这个人便可以洗白,可以发光。
但倘若一个做了一辈子的好人,突然做了一件坏事,世人便永远的记住了那件坏事,不管你之前做了多少贡献,有多少丰功伟绩,全都可以一笔勾销,而这个人则会被世人划入恶人的名单。
更何况钟离安从未做过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
是不是很不公平?
可世道如此,又何来不公?
046章 情话满分
钟离安在丞相府前杀人的事情像长了翅膀般快速传了出去,若说以前的钟离安象征着无上荣耀与光辉,那现在的钟离安便象征着十恶不赦与邪魔。
人心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一夜之间便可推翻他人多年甚至一生的努力。
也甚好有祁暮雪在,钟离安苦笑,否则自己恐怕真就破罐子破摔干脆坐实了这十恶不赦的恶名了。
几人找了多家客栈,可客栈里的人一见到钟离安便连滚带爬的跑了,仿佛钟离安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一般。
他无奈,带人来到钟家产业下的客栈,客栈里的客人同样一见到钟离安便跑,掌柜的倒是没跑,小二跑了几个,剩下的几个也都哆嗦着腿肚子在那发抖打颤。
掌柜施礼道:“公子。”
钟离安颔首。
钟家曾有规矩,在外的生意不可挂着钟家的名义,以前是怕抢了别人的生意,现在却正好,免得多受牵连。
掌柜趁无人将账薄呈了上来,钟离安示意掌柜拿下去。
自他父母过世后,所有生意上的账薄都是福伯在打理,钟离安却是未看过一眼,他对这也一窍不通。
三人寻了房间各住一间,由于其他客人全都跑了,掌柜的就将客栈的门关了,这偌大的客栈便成为了几人的暂时落脚处。
怕牵连到掌柜跟余下的小二,钟离安便给了不少银两给掌柜与小二,让他们将客栈收拾干净后暂时回家歇息。小二赶紧接过银两收拾妥当便溜了,那掌柜也道过谢后离去。
一路奔波,几人都有些饿了。钟离安来到后厨,后厨已空无一人,不过食材倒是不少,钟离安略一思忖,撸起袖子随便选了些菜开始洗菜。随后祁暮雪与洛清漄也走了进来帮忙。
几人都是未下过厨的人,一时后厨忙的是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烧火的洛清漄整的一脸锅灰,炒菜的钟离安被呛得满身油烟,锅还被钟离安炒坏一个,也就洗菜的祁暮雪好些。
钟离安的刀工甚是了得,切出来的食物薄厚非常均匀,不过上桌后的菜色就十分的不好看了,连米饭也生熟参半。
三人难得同时一笑,嚼着这让人‘回味无穷’的饭菜。
吃过饭后放下筷子,钟离安道:“你们今日在左丞府前可有听到笛声?”
祁暮雪与洛清漄皆摇头。
这就有些奇怪了,难道不需要乐声,也可以使人脱魂?
还是说,有其他什么手段可以达到脱魂的目的?
门外响起一阵整齐的步伐,钟离安笑笑,那人这么迫不及待的就要出手了?
“将这包围起来!”
“是!”
接着大门被猛力一踹,一队身着禁卫军服饰的人冲了进来。
几人面向门口方向,那领头的见三人好不狼狈,以为认错人了,便转过身去就要离开,可一想又不对,又重新转回身来,他定睛仔细的看了看钟离安后一挥手道:“拿下!”
“拿下?”钟离安一抽腰间长鞭,朝地上轻轻一挥,地面顿时被砸出个小坑。
他鲜少用鞭,出征用战戟,私下一般用剑。
禁卫军被这看似轻飘飘的一鞭吓的咽了咽口水。
“双拳难敌四手!都给我上!”那领头硬着头皮一挥手,禁卫军顿时涌了进来。
钟离安持鞭向前一甩,刚刚涌进来的禁卫军纷纷哀嚎着倒飞了出去。身后有祁暮雪与洛清漄在,他施展不开手脚,而且他打算将此地作为几人暂时的落脚点,所以也不想将这毁去,那最好的便是将人打出去。
挨了一鞭子的人痛苦的倒在地上站不起来,其他人警惕的向后退去。钟离安跨过地上之人,此时已经出了客栈,就见钟离安瞥了眼客栈位置,似乎觉得够远了,而后突然甩鞭朝禁卫军笞去。
一根四尺余长的鞭子,被他舞的密不透风,所过之处只闻鞭声,不见鞭影。
“吁!都住手!”
钟离安收鞭一甩一按,鞭子便缠回了腰上。
“参见太子殿下。”余下未倒地的禁卫军赶紧单膝下跪行礼。
南宫慕云却没有让他们起来,而是下了马来到钟离安对面凝视着他。
钟离安拱手道:“太子殿下,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多月不见,钟离安更健瘦了,可他的双眼依旧炯炯有神。南宫慕云张了张口,半晌后拱手回礼道:“还请安手下留情,放过他们。”
“既是太子殿下要求,草民领命。”
听到外面动静,祁暮雪与洛清漄也出来了,祁暮雪站在钟离安身侧未做声,洛清漄则抓过钟离安胳膊躲在他身后探出一个脑袋。
安的身边……
南宫慕云握拳,而后松开。
“太子殿下,微臣奉命前来捉拿……”
还不带那禁卫军说完,南宫慕云咬牙斜睨了他一眼道:“一千个你来都没用!不想死就赶紧滚!”
“是是,多谢太子殿下。”他赶紧起身,朝剩下未倒地的禁卫军挥手,站着的禁卫军一人扶两,而后狼狈退去。
“小安。”南宫慕云上前一步,钟离安带着洛清漄向后一退,祁暮雪横移一步挡在了钟离安身前。
南宫慕云拱手:“白羽雪君。”
祁暮雪略颔首:“太子殿下。”
“本宫想与小安说几句话。”
“他就在这,太子殿下但说无妨。”
南宫慕云皱眉:“本宫与小安的私事,不方便说与你们听。”
祁暮雪嘴角微不可查的一扬道:“他已是我的人,有什么私事跟我谈一样。”
南宫慕云:!!!
钟离安:???
洛清漄:……
就见南宫慕云剑眉一竖:“恬不知耻,你身为男子,你……”
“男子如何?”
“不可能!”
“太子殿下若无其他事情,便恕我等不奉陪。”祁暮雪言罢转身,心道像南宫慕云这样的桃花他一掐便是一朵。
“小安,我要听你……”
一个‘说’字还未出口,便见祁暮雪伸手轻捏钟离安的下巴,脚尖微点吻上了钟离安的唇。
钟离安的大脑当即卡了壳,祁暮雪侧头道:“太子殿下可看明白了?”
“你不知羞耻!”
祁暮雪耸肩:“咦?这就不知羞耻了?我们还做过更不知羞耻的事情呢。”
“小安……”南宫慕云看向钟离安,希望他说句话。
然祁暮雪拉着像是失了魂的钟离安头也不回的走向了客栈,徒留南宫慕云一人在外沉着脸,似乎随时都有暴走的可能。
洛清漄默然的回了自己的房间,心情颇好的祁暮雪便领着还在卡壳中的人,将人领到钟离安自己的房后便打算下楼收拾残局,这才回过神的钟离安却一把拉住祁暮雪道:“暮雪,那个……没关系,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祁暮雪记得这句话自己之前也说过,看来眼前人是以为自己在‘以牙还牙’?
就见他一个转身将钟离安推到墙上,一把扯掉自己的眼带定定的看着钟离安道:“睿曦,看着我的眼。”
钟离安依言。
“你看到了什么吗?”祁暮雪问道。
钟离安有些木讷道:“暮雪的眼睛很……很好看……”
他左眼紫瞳很清澈,一如初见他人时那般纯净;右眼绿瞳却如深海漩涡般深邃的让人望不见底,可无一例外都映着钟离安。
祁暮雪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钟离安道:“你看不到吗?明明我眼里都是你。”
钟离安有些不知所措的眨了眨眼,祁暮雪微叹一口气,他轻点钟离安左腕上的绫缎,绫带立马滑落,而后挂到了钟离安脖子上。
就见祁暮雪一把抓过绫带迫使钟离安俯身,而后他再次吻了上去。
唇齿交缠……
深吻过后祁暮雪离开,缎带缠回钟离安的左腕,而钟离安则再次一副呆呆的模样愣在原地。
半晌后他做了这十多年来唯一的一件小傻事,他伸手拧了自己一下。很疼,这不是梦。
那暮雪他……
可接下来一连几天祁暮雪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话,钟离安心中也很是忐忑,所以也没主动去说什么,就说了些要去哪里干什么之类的无关痛痒的话。
这几天他去探过钟家祖坟,无人动过,他又悄悄回了趟钟府,却发现钟府并没有被荒废,而是一如之前般井井有条,甚至连钟家祠堂都被恢复了。
钟离安心里疑惑,无意间看见自己大病初愈时偶尔落座的那石凳上坐着位女子,女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般朝钟离安的方向扭头,钟离安赶紧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