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布条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漆黑的刀刃， 莱恩安静地坐在床边低垂着眼眸， 突兀地抛出一句：“醒了就起来， 然后快点滚。”
昏暗的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是不断跳动着的烛光，杰罗姆平静地睁开眼睛，既没有理会莱恩的话， 也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他只是静静地盯着天花板，表情凝重地仿佛正在思考着宇宙演变过程一样。
良久，在这个只有呼吸声和布料摩擦金属声音的昏暗房间中， 杰罗姆试探着问了个问题：“王子殿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起来不像是开玩笑，但他确实问出了这种荒诞的问题。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的小丑， 杰罗姆脸上还挂着在昏黄灯光下怎么看怎么惹人讨厌的笑容。
“我不知道，也不是很想知道你是怎么把自己作死的，但是现在，是的，没错，你又活过来了。随便你想干点什么， 只要不闹太大的乱子就好。”莱恩抓起黑色的窄刀， 转过身就要离开这个他临时找到的空无一人的地下室。
杰罗姆突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你要去哪？”
老实说杰罗姆根本不知道他自己现在想做什么，不搞点大事实在是不符合他的风格。
可目前来看， 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事件”比眼前的人更加重要。
“挑衅法尔康尼阁下？”
莱恩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确定，他挑了挑眉：“如果没有事情干的话， 你就先待在这里吧。警察在找你。”
他的态度摆明了不想让杰罗姆参与到他的计划中来，这家伙怎么看怎么像是个不确定因素。
“唔，真无情啊，小莱恩。亏我还很高兴又见到你。”杰罗姆放开了抓着他的手腕，只是他脸上的笑容好像有些甜腻过头了。
不过他最终没有阻挠莱恩的离开。
杰罗姆独自在灰沉沉的地下室坐了一会儿，仔细思考着，他死前想做什么来着？
他脑海中断断续续跳出西奥的那些计划——“啊，对了。”
他摸了摸口袋，发现随身携带的口红居然还放在里面。
杰罗姆嘟起嘴唇，胡乱用那只也不知道有没有过期的口红在脸上涂了几下。
他嘿嘿地笑了起来，刺耳的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着，听起来异常渗人。
“我好像是要杀死布鲁斯·韦恩来着。”他半眯起眼睛，思索着。
“还没找到吗？”戈登烦躁地在警局里转来转去，没有杰罗姆的消息，没有塞琳娜的消息，甚至连布鲁斯·韦恩的消息都没有。
戈登有些崩溃，就眼下的情况来看。这位常年被当成靶子的写作亿万读作“意外”的富翁又双叒一次被绑架了。在他即将离开哥谭的前一天晚上。
“继续找吧。”戈登捂着额头，走投无路的他只能去寻求芭芭拉·基恩的帮助。
海妖俱乐部独属于芭芭拉·基恩。
这是哥谭唯一一家专门为女性开放的酒吧，女孩子在这里畅饮不需要花钱，但男人来却要付出双倍的代价。
当然，这家俱乐部可不像它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
实际上，这里被暂时充作了莱恩的军·火库。一些小密室也成了他用来进行秘密会谈的场所。
比如说现在。
马文·劳埃德被五花大绑坐在警局审讯专用的小凳子上，和他之间隔了一张桌子坐在舒适的躺椅上的莱恩双手交叉抵在胸前。
他静静地听着面前的警官先生讲述着一个故事。
“那天晚上，我知道了布莱克夫妇要从哥谭机场回到纽约去。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必须在他们回到纽约前杀死他们...”
“等一等，我可以问一下你的动机吗？”莱恩的手指稍稍动了动，他打断道。
“黑狗公司在哥谭设立的一个项目，挪用了大部分资金，最后建成了一项豆腐渣工程。那可是一栋公寓！我的妻子和女儿死在了那栋用垃圾做成的楼里，法院明明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但最后还是放过了他。班德尔·布莱克。”
劳埃德警官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个名字，他的表情不再平静：“这些垃圾，永远永远，都没有人会审判他们，他们依旧活得逍遥自在，而我的一双妻女只能在地狱里苦苦挣扎。我必须杀了这些人渣。”
莱恩的眉头跳了跳，他可以举出一系列班德尔·布莱克人渣的行径，但那张长长的清单很遗憾地并不包括贪污项目资金这一项。
不过他没有提出反驳，而是比了一个请的手势，让面前愤慨的警察继续说下去。马文·劳埃德的姓氏总让他觉得有些许熟悉，不过这个姓氏并不独特，或许只是他想多了。
警察先生突然狰狞地笑了起来：“我拿着枪站到那个人渣面前的时候，他的脸色已经死灰一片了。哈哈，他也知道他一定会死在那里的。”
“于是我想，为什么不玩个小把戏呢？他可不能就那样死了，那太简单了。不仅我不容许我自己那样做，我的妻子和女儿也不会容许我那样做。所以我给了他一个机会，我告诉他如果他愿意亲手杀死布莱克夫人的话，我就放过他。”
莱恩皱起了眉。
“不过结局太令人失望了，我还以为他起码会挣扎一下。但看来他真的是个人渣，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满脸都是喜色，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接着嘭的一声，他扣动了扳机，我也帮布莱克夫人扣动了指向他脑袋的另一把手枪的扳机。”
马文·劳埃德说到这儿，脸上居然露出了安详的神色，看起来他似乎一直被这件事困扰不已，今天终于能够一吐为快：“那样的人渣死不足惜，但杀了人就是杀了人。你把我带到警局去吧。”
好像能够进监狱对于他来说是一种解脱似的。
莱恩忍不住抿起薄唇，他直到现在都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爱上班德尔·布莱克。那样的爱情太过病态且卑微了，就像是通过祈求而来的，但她依旧爱的义无反顾。只是他怎么都想不明白，班德尔那样的人有哪里值得她付出那么多。
他抬起手挥了挥，黑暗中瞬间从某个暗门中走出了一个一身黑衣连脸都被遮住的男人：“让他走吧。”
把凶手找来听听他的证词只是莱恩的一时兴起，他没有想要报复的意思。毕竟在他笼罩着一片黑暗的童年，他也动过想要杀死班德尔的念头。
或许他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罪犯，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好父亲。
弑父的荒诞念头最终还是被他放弃了，因为他发现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反正他早已经习惯了。
马文·劳埃德被黑衣的男人捂住了嘴唇，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呜呜的毫无意义的呻·吟不能引起白发男人的一丝注意，甚至他瞪大的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的眼睛也被黑衣人的身体巧妙地挡住了。
黑衣人在莱恩看不见的角度拉下了面罩，露出了那张所有人都能轻易记住的笑脸——杰罗姆·瓦勒斯卡无声地笑了笑，将马文·劳埃德拖出了房间。
“好久不见，舅舅。”杰罗姆一路拖着他来到海妖俱乐部后面隐蔽的小巷，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亲属：“你说谎话的技巧还是和往常一样差呢，让人一眼就看穿了，这样的谎话也就只能拿出来骗骗小孩子。”
终于被他松开的马文·劳埃德眼中满是对眼前人厌恶，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被杰罗姆一拳打在了下巴上。
他现在挥出的一拳可与往日不同，还有酒神因子的金属再赐予了他重生之外，还赐予了他非比往常的力量。
马文·劳埃德顺着他的力道倒在了地上，他被他一拳打得眼冒金星。劳埃德惶恐地看着杰罗姆，吐出了一颗带着血的牙齿。他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听着，杰罗姆。是猫头鹰法庭救了你，他们希望你能...”
杰罗姆捡起那颗带血的牙齿，仔细端详着。但还没等劳埃德的话说完，他随手将那枚牙齿扔向身后，又一拳重重打在了劳埃德脸上。
杰罗姆冷笑一声：“希望我替他们卖命吗？像你一样？以这种恶心的方式来换取永生？我亲爱的舅舅。”
这一次劳埃德没有再说话，杰罗姆下手太狠了，这次他忍不住吐出了三颗牙齿，血液流下几乎浸满他的下巴。
杰罗姆满意地捡起其中一颗，以宛如对待恋人一般轻柔的动作仔细将它用袖子擦拭干净，果然，那颗智齿上刻着一只黑色的猫头鹰。
劳埃德敏锐地察觉到了危机感，他躺在地上，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退：“等等...你想做什么！杰罗姆？”
“做什么？当然是好好招待你啊。”杰罗姆的笑容愈发灿烂，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抽出了匕首，一步步向角落里尽可能将自己缩的更小的马文·劳埃德靠近。
果然，比起什么大事件，还是跟着莱恩要更有意思一些。
房间内
纤长的手指以相当轻柔的力道敲击着桌子，芭芭拉看出来莱恩敲击的应该是他一直很喜欢的维尔瓦第的四季。
她静静地坐在一旁等待着，芭芭拉已经很熟悉莱恩现在脸上的表情了。他匆匆叫她回来一定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交给她做。
果然。
那只可以堪称为艺术家的手停下了动作。
坐在有着红丝绒椅面，镶嵌着一层金箔的华丽座椅上的男人手中缠着白色布条的黑色窄刀被他握在手中，就像是某种暗黑版的权杖。
芭芭拉的呼吸一窒，她感觉到了，就在这一瞬间，哥谭将永远的改变了。
那个男人身上的气息暗沉地甚至让人感受到了最原始的危险。
他猩红色的眸子半阖，其中的细碎星屑却宛如流光一般在红色的海洋中流淌。
他唇角的笑容优雅迷人却令人觉得寒气上涌。
芭芭拉的瞳孔一缩，脑中名为危险的雷达响个不停。
她知道今天迟早会来，只是她不知道来得这么快。
她听到那个宛如端坐在虚无的王座上男人开口。他的语气太过随意，却没有人认为这只是一个游戏：“今晚，哥谭就要改朝换代了。”
哥谭这个瑰丽的哥特姑娘温柔地包容着一切罪恶的夜晚来得很快，但今天似乎要更快一些。
倒不是因为什么科幻片里的自然灾害，而是在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之后，整个城市的供电突然被切断了。
往日街上繁华的灯光全部消失不见，只剩下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除了一个地方。
显然这肯定是杰罗姆干的，莱恩笑了笑。知道一切正如同他计划般井井有条地运作起来。
只是不可否认，在计划中处于看戏位置的他确实有些无聊。
杰罗姆在广播频道里那句：“今晚，在哥谭是没有规则的，这里将会是一片的混乱。”确实让他很是头疼，不管他有没有插手，弗瑞都一定会找他秋后算账。
虽然算的上是在利用杰罗姆，他还是背负着被神盾局问责的风险。但更主要的原因是杰罗姆确实帮过他很多，于情于理，他都应该伸出援手。
莱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敛起在黑暗中犹如燃烧着的赤红色火焰一样的眸子。修长的手指点亮手机，莹莹的光芒下甚至能看到他手臂上泛着蓝色的血管。
莱恩的目光在塞琳娜发来的：“韦恩被小丑带走了。”消息上停留片刻，又将视线转回了窗外。
游乐场里的摩天轮上的灯光在黑暗中愈发耀眼。
莱恩忍不住叹了口气，却并不感到意外。他浅绯色的唇忍不住勾起若有若无的弧度：“真是欠你的。”
街上到处都是打扮成小丑的疯狂信徒，他们仿佛能够从哥谭市的任何一个角落里突然跳出来，开一个滑稽却恐怖的玩笑。
也不知道他们为了迎接杰罗姆的归来而策划的狂欢究竟准备了多久。
“塞琳娜。”莱恩拿着手机站在游乐园的门前，目光随意撇过已经陷入了癫狂的人群。
他随手拉过一个脸上带着小丑面具的家伙，眼睛都不眨一下地将他绊倒在地，揭下了他脸上带着的面具扣到自己脸上：“说一说情况？”
“我和他分开后去了后巷喂猫...接着阿尔弗雷德突然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还和布鲁斯在一起。他说我们好像卷入了一宗什么什么案件。噢，管他的，反正最后我们找了很久，发现是杰罗姆的人把韦恩截下了。韦恩现在大概在游乐园。”塞琳娜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焦急，还有点深藏的自责。
“不是你的错，小姑娘，把一切交给我吧。”他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走进被装扮地花里胡哨的游乐园寻找着杰罗姆和布鲁斯的身影。
戴着的厚重面具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但并不妨碍塞琳娜从他的话中得到安慰。
她很快松了口气：“谢谢。”
莱恩挂断了电话，他还是很不适应这个被打扮的像是寂静岭的里世界一样的游乐园。所以他的步速很快，好在他很快就轻易地找到了那个绝对不会让自己沦为配角的杰罗姆。
杰罗姆穿着从头到脚一身白色的显眼衣服，拉着脸上写满了“快来救我”的布鲁斯·韦恩站在人群中央。
他或许本来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喜剧演员，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
不知怎么着，莱恩突然想到。
他下意识地想带上帽子，却发现出门穿的长款风衣并没有帽子，只有拉起来能遮到耳垂的领子。
莱恩藏在面具下的脸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还好像他一样的罪犯向来不缺帽子。他随手就摘过下了和他擦肩而过的一名信徒头上的尖顶帽。
这顶帽子确实滑稽过头了，但起码它能遮住他大部分太过显眼的头发，风衣领帮忙遮住了剩下的部分。回去一定要染个头发，有的时候太不方便了。
莱恩琢磨着，要染什么颜色？他个人喜欢金发多一些，但bat一直喜欢的黑色好像也不差。而且黑色好像要更不起眼一点。
还是先等眼前的事件解决了再说吧。无视那名一摸脑袋发现帽子不见了的信徒：“嘿！”的声音，莱恩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拥挤的人群。
杰罗姆手中的匕首眼看就要刺进被画成了哭泣的小丑的布鲁斯的手腕，身边围了一圈的信徒越来越响的呼声几乎要将布鲁斯的耳膜刺穿。
“那些整天为你打工的人在今天终于能够喘口气，活在真实的世界里了。”杰罗姆嬉笑道，他振臂一呼：“所有人，都赢来了梦寐以求的一天。”
“不是这样的。”布鲁斯蹙起眉，反驳道。他的声音比起杰罗姆的声音要小得多，却坚定得多：“哥谭市还是有好人的存在。”
“啊？是吗？”杰罗姆手中的匕首在布鲁斯的手腕上压出一道血痕，他比了个手势，压下了自己信徒的疯狂嘘声。
他的笑容现在看起来更像是讽刺：“看看你周围的人吧，傻孩子，哥谭根本没有英雄。”如果哥谭真的有英雄，怎么可能会有像他，像莱恩一样的人苟活在这个世上。
这个地方只应该被混乱包围，被小丑带来的欢乐包围。
瞧瞧他带来的一切让他身边的小朋友们多么的快乐。
布鲁斯突然沉默了下来，他想要反驳，却没有足够的证据来推翻小丑的观点。
他脸上哭泣的小丑仿佛已经证明了一切：所有人都是被生活玩弄的小丑。唯一的区别就是你愿意以真实的悲伤对待还是以虚假的笑容对待。
杰罗姆脸上的笑容完美的就像是带了一张面具，他手中用力，大量的鲜血就要从布鲁斯的手腕上涌出来。
但就在这几微秒都不到到的时间内。一只手臂却在这时突然从布鲁斯身后揽住了他的腰。
他用力一拉，布鲁斯就觉得眼前一花，瞬间被换了个位置，他的手腕也脱离了杰罗姆手中匕首的威胁。
这瞬间的打脸让杰罗姆心中颇为不快，直到他看到了那张和布鲁斯像是同出一辙的哭泣着的小丑面具下露出的几缕银白色的发丝。
看来莱恩可没什么时间对着镜子仔细打理自己的仪表，除了他大概也没人能穿出黑色风衣＋西装＋滑稽小丑面具和尖顶帽的奇怪装束了。
不过看起来倒也不错。
杰罗姆叹了口气，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脑中突然不适时宜地浮现出一个念头，下次他或许也可以试试这样的打扮，只是黑色太严肃了，或许紫色比较适合自己。
身后的人锢着他的手臂很紧，布鲁斯根本没办法回头看他身后的人究竟是谁。他尽可能侧过头也只能听到浅到几乎没有的呼吸声。
所有的一切只能靠他的感觉去判断——身高和他差不多，在六英尺左右。是个男人。
布鲁斯地下头，环在他腰间的手，手指修长，虎口有些茧子，这些枪茧证明了身后的男人并非良善，只是他刚才的举动是救下了自己。布鲁斯皱了皱眉，没有挣扎，他决定先观望一段时间。
身旁围了一圈的小丑门气愤地看着面前打断了表演，不知道怎么就突然窜进来的男人，手上的各种武器蠢蠢欲动，就等杰罗姆一声令下。
但穿着长款黑色风衣的怪人却突然开口了：“警察来了。”只一个简短的单词cop就让身边的一群人瞬间沉默了下来。
他的声音低沉，即便有些沉闷却依旧富有磁性。
听起来有些熟悉，只是他的发言太短暂让布鲁斯没法辨认。布鲁斯疑惑地回头，这次腰间的手臂如他所愿放松了力道，从他腰间抽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