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时分, 骤雨初歇。
丞相府外破旧的灯笼在风中一摇一晃,咯吱咯吱,声音里似乎带了些韵律。
清水映残月, 寒光幽幽, 铺就了满地萧瑟。
“呃……”
废院里, 忽传出一声响动。
再望向屋子里,纱帐情暖,身影痴缠。
“东方月, 你咬我做甚。”上官明棠的哀怨声打破了一时的静谧。
东方月褪了湿气的衣衫,伏在他耳畔,“你不是也想我了?”
“潮, 离我远些。”上官明棠抬手, 推开了人。
“我连夜赶路, 遇上大雨都未曾停歇, 原以为见到我,好歹也亲亲软软, 哪成想你不过就是个薄情郎, 信里幽幽怨怨都是念我, 想我。我来了你又推开我。不过半月光景, 你就这般做事, 简直就是……”东方月还挺委屈的。
上官明棠坐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简直是什么,继续说啊。”
“负心绝情,大虞第一人。”
着实让人恨啊。
东方月脸上酝酿着委屈的神色,宛如不足月的狗崽子没吃到食物的模样,眼泪汪汪, 实在怜人。
上官明棠微微抬眉,与东方月对视,一眼情明,再而深陷。
颀长的身姿,明朗的眉宇,如高悬的月,清明高贵,这样耀眼的落在了他身前。
上官明棠轻抬了手,还未触到他的眉目,就被东方月在半空截住了。
东方月看着人,笑而不语。
房内未燃碳火,东方月知他怕冷,便往前贴近了一分,恰好隔了一拳的距离。
他就要这样,如此恰能捕捉他脸上所有的神色。
上官明棠的微凉的手被他暖热的掌心包裹,那热度滚烫,直抵心尖。
上官明棠感觉自己要昏迷了,马上了,很快。
是东方月看过来的眼神过于炽烈,也存了凶狠。仿佛他只要动一下,东方月就能猛兽一般扑过来,叼住他的后颈,咬得他鲜血淋漓。
于他眼中如此,但在东方月眼中,他看到的不只是猎物,是摄人心魄的狐狸,一个眼神,一计狐媚之术。
比之前更甚。
他抬眸,眉眼弯弯,东方月觉得是在说情。上官明棠低首,他觉得是在与他谈爱。
仿佛这人眼中所有事物,都染了柔情,却看着都与风月无关。
越是这清恬寡淡的模样,越是叫他惦记。尤是在床笫之间,那身体的每一寸都是他想侵占之处。
眼前这人,这具身子,他念得要发疯了。
绯红袭上脸颊,以不可预料之势侵袭全身。
相视中,对峙间,暧/昧浮现,氤氲一片情热。
从眉眼蔓延到脚踝,直到浸透心间。
理智犹存,呼吸促然……
上官明棠有些怀疑,疑虑自己是否是不着衣物的现在他面前,又或许是那眼神过来已经将华裳灼烧殆尽了。
静谧中,不知是谁先起的意,在这冰凉蚀骨的冬日,点燃了整个屋子。
亲吻来得突然,没有任何章法,亦没有任何柔意。
情意化在心间,此刻就是该花前月下,耳鬓厮磨。
衣物薄衫一件件飘落,烛火忽然灭了,方才轻晃的身影,也在黑暗中荡然无存。
不安分的手肆意地游离着,似是不甘心一般,每一处,都要被他触一遍。
“没人盯着便不吃不喝了吗?”东方月语气里带着责备,他原意是想问,你是否又瘦了,可话出来,就带了怨气。
上官明棠微抬着手,找寻着。
他要寻一处地方,让他切实的靠着,不要像现在这样,仿佛飘在海上的浮木,漫漫欲/海,着不到点。
东方月直挺着身子,目光扫过人,见他肌肤浅显,弥漫着一层雾色,也是漾出来的满满春/情。
东方月没给他支点,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中。
他就是要看着,东方月心想,看着他被撩拨得不成样子,看着他清冷禁欲的脸上滑过谁都见不到的情/欲,只于他眼中得见,也只与他缠绵承欢。
“名扬……”上官明棠唤他。
他认输了。
斗不过他的,上官明棠心想。
东方月只轻轻“嗯”了一声,依旧没有动,没有应他。
还不够,他的若离,他还没看够,也没欺负够。
他要将人拢在自己怀里,要他同自己一起浸在这深潭情海里,即便是暗无天日,也要一起。
眼前这人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所以只有他可以触碰,别人,不论是谁,都不得觊觎。
上官明棠在强烈的震颤中失了理智,眼底浸染的绯红已被雾水掩盖,湿润不堪。
温软的身子,被挑拨到顶端,一击既破。
东方月抓着他的腿腹,脚踝上浅见的红绳滑了下来,从东方月脸侧滑过,他余光瞥见,继而停了动作。
酥软的身子一下被松开来,上官明棠借此长舒了一口气,浮着的心也平了下来。
一秒,也仅仅是一秒钟缓吸的时间。
下一秒,烫热不堪的唇/舌,轻/舔,啃咬过来。
已经润湿的红绳松了,顺着滑下,又被东方月叼在了嘴里。
他探下身来,衔着的红绳一晃,放在了上官明棠眉间。
上官明棠微颤了一下,觉得眉目有些痒,他想去拿。
抬起的手被东方月抓了个正着,他咬着他的指尖,呢喃道:“若离,红绳重要吗?”
上官明棠点了头,无意识地“嗯”了声。
“为何重要。”东方月纠缠不休。
“心……意。”上官明棠吟道。
“谁的心意,又是谁的心。”
上官明棠不想回,东方月就是这样,他知道他。
东方月非要让他全数显在他眼前,剖心拆骨,一定要看看,那心里究竟有没有,他是要认透。
就像他嘴上常喊的那般,是我的若离吗,小狐狸是我的。
他要看清的。
活在清冷面具下的人,那颗心是否炙热滚烫。
耳畔是东方月低沉地声音,他一遍又一遍的确认着。
“若离,谁的心意。”
一记凶狠,骨头像是被拆散了一般。
声音隐了去,他不敢。
“是谁的?”
上官明棠被颠得凶狠,他实在不行了,受不住他这般的。
唯有认输:“是你。”
“是我?我是谁。”东方月还在问着,就是要把他心里的话逼出来,他贴近人,咬着他的耳垂,“到底是谁,若离,告诉我。”
上官明棠双目空洞,呼吸被激撞得没了,仿佛陷入了无声中。
东方月不急,等他喘息的时间。静默了许久之后上官明棠又缓缓开了口:“名扬……是……”
“嗯,我的小狐狸。”
“是。”
烛火摇曳,幽幽晃动。
被衿微凉,被细汗润湿。
可那互缠的身影,却被热气蒸腾着,在这静谧的深夜里,向着癫狂而去。
……
夜深人静。
交缠的呼吸声,萦绕在这纱帐里。
一场痴缠,一段情绵,一阵云雨翻腾。
多日不见,情意都化在了这场情欢里。
东方月将人箍进自己的臂弯,低头亲吻在他额头,“你没什么要问吗?”
上官明棠缓出一口气,嗯了一声,道:“你要说……”
东方月说:“我们赢了,云莱大军退回边境了。”
上官明棠觉得绝非如此,定还有,“仅此而已吗?”
“不。”
上官明棠抬了手,去摸他的脸颊,可不小心触到了他肩上的伤口,东方月在黑夜中“嘶”了一声。
“受伤了?”上官明棠语气极轻,他是不敢看的。
他怕看到东方月身上的伤口,更怕他是死里逃生,只是想想就会觉得胸闷,再而痛心。
上官明棠不自觉地向下探,东方月腹部那很深的刀口,曾是他刺。
“刀口,别碰那里。”东方月抓住他的手,淡淡道。
“旧伤未平,又添新伤。”
东方月知晓他的意思,“今日的伤便是日后的德,以命换心,终能大成。”
东方月没想再提,只是说道:“那夜我们被云莱二十万大军围堵,晨风在城外挖了隧道,利用爆破之法才得以解救困境,真是险胜。”
“那怎么伤的。”
“那云莱首将太过凶猛,砍过来的力道极大,我持凝碧抵不过,硬是让他将刀压在了我肩膀上。”东方月说完一段,还不忘低眉看人,却见上官明棠微颤着手,在他肩膀上摩挲。
东方月将人往上拢了拢,语气随意,“无碍。”
上官明棠不想言语,他只觉得胸腔发闷,是说不出的难受。
东方月默了许久,没等到他的话,又继续道:“我们已同云莱达成共识,那首将沐风也应了。”
上官明棠:“嗯。”
“日后云莱同大虞只做友好邦交,绝不来犯。”
东方月说着,便想起了那夜的战火。
他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响彻云霄一般,震在安西夜空之上。
沐风知道中计了,但却来不及回撤,他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大军要死在了这场血战里。
东方月在最后一秒冲进城内,炮火紧随其后炸开来,紧紧是一秒,若是再晚一些,他便被炸得尸骨无存了。
那时他便想了,或是上天佑他,多次都能死局逢生。
东方月说:“若是晚一秒,今日我便见不到你了。”
“如何谈的,”上官明棠问,“听闻那将军身经百战,不是轻易屈服之人。”
东方月说:“自是有我的法子。”
他依稀记得那日,他是废了多少口舌。
东方月站在城墙上,看着人,大声嚷道:“沐将军,生死一线,云莱还不肯撤兵嘛?”
沐风大喊:“臭小子,给我来阴的。”
“我们本不想与云莱交战,若不是你们背信弃义,我们又何必做这些。边陲小国,本就生存困难,为何还要招惹他国。更何况,云莱现在的处境将军比我更是清楚明白,战争,入侵,带来的不是疆土,是民不聊生,看看云莱百姓,看看随你出征的士卒,他们皆自愿嘛,若不是情势所逼,试问有谁会放弃安稳的生活。”
“一兵一卒,这背后又牵扯了多少云莱百姓,这果真是为苍生谋福祉吗?将军身经百战,不会不知道失败后,你与云莱大军将要面临什么,云莱内部已大乱,将军还要百姓再跟着受苦吗?”
“云莱小国,本不胜大虞兵力,将军可曾思虑过,新皇登基,云莱没有来贺,也并未与皇帝商议进贡之事,云莱主君只要你趁乱进贡,那到底是谁在这背后妖言惑众,蒙了君主之心,又是谁做了这挑拨离间之计。将军,我知你爱国为民,可这真的是为了云莱百姓吗?”
良久的静默后,东方月又道:“虞都不想开战,更不想欺负弱小,如何才能让两国百姓安稳度日,将军应早做思量。”
沐风抬头看着城墙上的一众人,嚷道:“你想作何?”
东方月悬着的心落了下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不疾不徐道:“我想承将军一事,也要云莱一个承诺。”
“仅此?”
“我保证,于将军,于云莱绝对有利……”
上官明棠微抬眸,看向他,“你要他助你登基了?”
“是。”
“可行吗?”
“信我。”
上官明棠抚在他脸颊,心道:怎能不信呢,日后我能信的,也只有你了。
东方月钳住他的手,揉在脸颊,低声道:“日后有我,护你周全。”
不知何时,天已显了微光,太阳星已冉冉升起,映着万丈光芒,照进屋子,更漾在了那晦暗的虞都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