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外面靠着睡了一晚,尤瑕醒的时候,旁边位置空着。
他搓了把脸,起身回病房,遆景在身后喊住他。
“过来,先把饭吃了。”遆景把包子递给他,“还有豆浆,趁热喝。”
“冬婶家的?”尤瑕咬到槐花馅,微讶。
“嗯,这不是有人嘴挑嘛。”遆景拿着豆浆把吸管扎进去,递给他。
尤瑕没接,弯腰叼着吸管喝了几口,接着咬回包子:“什么时候走的,通车了吗?”
“四五点吧,没车。”遆景不在意地说:“医院附近小蓝不少,随便扫个就骑回去了。”
知道他饭量,豆浆最多几口,遆景说这话的时候,低头衔住吸管,直接开始喝他剩下的豆浆。
“嗯。”
尤瑕没再说什么,以往最多吃两个包子的人,三个包子都吃的干净,遆景满意地帮他扔塑料袋。
尤洁再醒来,已经是中午,经历一场大手术,脸色苍黄,饭水还不能进,嘴唇干涩,尤瑕偶尔拿棉签帮她润唇。
尤洁醒来后,一直都很平静,好像除了脸色苍白,这场手术,伤害最大的不过是身体。
邹高翰拉着她的手,微红着眼眶,附在她耳边轻轻说了许久的话,才给尤瑕腾开空间。
“和你姐聊会。”他拍着尤瑕交代,起身离开。
遆景捏了捏尤瑕手心,也跟着出去。
尤瑕起身坐到她床边。
尤洁干涩的面庞白的像一张纸,看到他,眼神才生动了几分,轻轻扯着嘴角,手指微动。
尤瑕立马握住她的手,拢在手心,指尖忍不住颤抖。
尤洁说话断断续续,问他学习,还故意调侃刚才帅气的男孩子是谁。
若是不这样的对话是在时不时冒出的疼痛抽气声中发生,提醒着疼痛之处有个小生命已经剥离,似乎这就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姐弟闲聊。
才几句话,尤洁已经累的额头出汗,嘴唇干涩。
尤瑕拿了棉签,再次浸湿尤洁的唇,说:“姐,我这次考得不错,在学校过得也很好,你别说话,歇会。”
尤洁配合着点点头,终于停下,目光仍逡巡在尤瑕身上。
尤瑕安静地沾唇。
“弟弟。”尤洁喊他。
“嗯?”尤瑕手颤了一下,又继续点水。
尤洁抱歉的苦笑:“对不起,没能让你做个舅舅。”
尤瑕的动作顿住,佝偻腰,缓了缓才把碗放平到桌上。
他摇头,“原来她叫米粒啊,我是她舅舅,却不愿意喊她一次,她一定是不喜欢我这个舅舅。”
“傻弟弟,他怎么会不喜欢你,每次你来她都很激动,我感觉得到。”
说完,尤洁眼泪唰的落下,哭会扯到伤口,尤洁甚至不敢用力,她只怕伤了身体,再也和米粒无缘。
在丈夫面前,尤洁不敢落泪,因为他知道那个男人比她的痛只多不少。
在弟弟面前,她再忍不住脆弱。
从小走到大,弟弟知道米粒对她,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尤洁和他在一个不完整又扭曲的家长大,渴望亲情相依为命,现在她有了自己孕育的小生命,她想好好珍惜培养一个正常家庭长大的孩子,可是还是错过了。
尤瑕俯身抱住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嘴唇一片苦涩,只是轻拍着她。
姐,那样的环境我们都走过来了,以后一定也可以。
米粒会回来的。
“她睡了。”尤瑕从病房出来,对邹高翰说:“好好照顾她。”
“自然。”邹高翰错开他快步回房。
遆景走过来,看到他下眼睑的暗沉红意,心扯了一下。
“走。”尤瑕面无表情,说这个字的时候甚至还透着森冷,尤瑕抬眸看他,“我好想把一个人的坟挖了。”
他发现,只是浇漆,太轻了。
尤瑕目光没太聚焦,透过遆景落在别处,话也说的轻飘飘,但是遆景就是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
遆景拇指摸摸他眼窝,干的,才指向身后,“挖坟犯不犯法我不清楚,泼漆你可以。”
遆景错身。
尤瑕看过去,他身后,两桶油漆摆在走廊。
*
南岭,荒草凄凄,乱坟杂丛。
偶尔有乌鸦从远处枯树上飞来,落在尤瑕和遆景身后走过的墓碑上,发出三两声不详的鸣叫,让这个本就没什么人的荒草地更透几分阴森可怖。
尤瑕和遆景二人,一人拎着一桶油漆,跟逛学校操场似的巡着周围的墓碑,闲庭信步聊天。
尤瑕:“怎么挑了这两个颜色?”
他拎着红,遆景拎着黑。
遆景挑眉:“红色写大字,恶毒,黑的泼着,漂亮刺激。”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你就敢买油漆。”尤瑕说。
“做什么?”遆景摇头表示不用说,他不在乎,“就没有校霸敢做而校帝退缩的事,况且……”
遆景指了指脚边的一个墓碑,先是问了“是这个吗”,才又说:“你打架,我递钢管,你泼死人,我送油漆,你要干坏事,我负责打头阵,才是我挖墙脚该有的态度啊。”
尤瑕看着那个墓碑,眸子微动,随后扭头看他。
遆景挑眉,笑透着几分骚和骄傲。
尤瑕比了个大拇指,“你这撬墙角还带保修的服务态度,不愁凌阳校长你挖不来。”
遆景;“我挖他干嘛,秃驴一个,看中他头发少还是看中他啤酒肚,要撬也是撬你们学校长得最帅学习最好打架最牛人还最他妈狂的那个。”
尤瑕难得接茬,点点头:“是我了,你没撬错。”
遆景笑。
尤瑕也挑了挑唇,放下桶,下巴点点身前的墓碑,“就这个。”
尤瑕没来的时候,以为他会带着满身仇恨、愤怒,再差也是情绪激荡,心情难以平复。
可是他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跟遆景贫了一路走来的,甚至在看到他的墓碑时,能撇过去说完嘴边的话。
尤瑕不否认,遆景的缘故,他真的平静了很多,但更多的是,他发现自己真没他以为的那么在乎了。
才两年,紧紧是两年的时间。
曾经每一个想要弄死这个人的夜晚,都在看到脚边这荒草超过墓碑高的土堆是,散的一干二净,甚至还咂摸出索然无味的感觉。
尤岩,你可真失败。
以后,连个恨你的人都没有了。
墓碑上的尤岩,像承载这两个字的石头墓碑,以前沉沉压在他和尤洁的生活里,没有一刻能喘息。
尤洁结婚后,带着他想逃,幸福的家庭让她想劝自己这个弟弟放弃怨恨,但尤瑕怎么可能,这个从小承载着尤瑕无数恨与痛的男人,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但是现在,当他真的变成石碑出现在他眼前,他又觉得不过如此。
那些折磨他的每一个梦魇,现在不过是脚边长草的土堆。
尤瑕踩平挡着墓碑名字的草,给遆景看。
“虽然知道我说泼,你估计下手比我还快,但我还是觉得有必要给你介绍下这人的生平事迹,别到头来让你校帝人都虐了,还不知道为什么。”
校帝一向不出没有原因的手。
遆景看到这名字,抿唇,表情阴郁。
尤瑕需要这份沉默,让他继续自己的表演。
他俯身,打开油漆桶,拿刷子沾了第一下,在他说话的同时,将“尤岩”两个字抹掉,在墓碑上抹去,从作呕的以往抹去,从那些支离破碎的过往抹去。
“这个男人……”
尤瑕刷子点着墓碑,像吸烟时在烟灰缸上点灰尘,眉眼不羁,语气轻蔑:“我爸。”
遆景诧异回眸看他。
尤瑕笑,笑的有几分悚然。
“不过平常,我喊他二叔。”
说着,他脚尖踢了踢墓碑,“是吧,二叔。”
遆景呼吸微乱。
尤瑕笑:“怎么,搞不清这什么关系?”
“我也很纳闷,这又叫二叔又叫爸是怎么回事。”尤瑕回忆过往,表情有他不知道的惨淡。
“在还小的时候,我无数次问姐姐,为什么忽然不让我喊他爸爸了,是不是我是他的孩子,他就不会天天侮辱我打我逼我去偷窃,张嘴闭嘴要毁了我这个乱|伦的产物。”
“尤瑕……”遆景眸子一沉,走过来握住他按在墓碑上的手,“不想说别说了,泼完我们就走。”
如果解脱是再次沉湎过去,遆景心疼。
“我听过他对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大哥睡弟妹的孽子,恶心人的东西。他追在我屁股后面骂,我打不过他,还被他锁猴子似的困在窗栏杆上,承认自己妈妈是个破鞋才有的吃。”
那个女人跟自己丈夫的大哥私奔了,去追求她所谓的幸福,她想要喘息,走之前告诉尤瑕,“不要恨妈妈。”
“我早忘记那个女人长什么样了。”尤瑕手一重,在墓碑上画了个更大的叉,“但那个男人不行,他每天都挥舞着棍棒,让我不得不记,所以10岁的时候我就很会打架了,我能打过他,才能不被他骂。”
尤瑕调侃似看他,“真的,你10岁的时候一定打不过我。”
传闻中的校霸,以前的每一招都是在这个原本他叫着爸,后来有一天被打着承认是二叔的人身上练出来的。
遆景走过来,碰掉刮在他手背上的草,“尤瑕……”
“原本这些我都能忍,毕竟打到我大了,谁打谁还不一定。”
可惜,尤岩对自己老婆的恨,已经蔓延到了即便是自己亲生女儿的尤洁身上。
一个和自己大哥上床的媳妇,让本就是个混混还格外讲面子的尤岩认为,脸丢完了。
白日里在自己那帮二流子兄弟那里受的冷嘲热讽,挤眉弄眼,到晚上都变成落在尤瑕身上的殴打和对尤洁的辱骂。
尤洁才四年级,已经要端着满满一大盆衣服在寒冬腊月洗衣服。
不是没有洗衣机,尤岩说这是对女人的惩罚。
女人都是犯贱只看吊的肮脏东西,他不吝啬用最坏的语言咒骂自己的女儿,让尤洁原本不错的身体早早累垮。
尤洁的经期从来的那天就没正常过,后来一直被经痛折磨,这个时候,尤瑕还被尤岩那帮混混逼着满大街犯罪,要么逃要么和那帮人打。
这样的生活,一直维持到尤洁高中毕业,学习优异的她,被尤岩勒令放弃大学,准备结婚。
那时候,尤洁在暑假期间认识了邹高翰,一个大她八岁的男人,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幸福,并愿意支持她上学。
整个家压得人透不过气,尤瑕要她逃。
必须逃,他不可能看着尤洁嫁给一个村头无赖。
那段时光,现在尤瑕想来,都是他最害怕和最快乐的时光。
尤洁成功逃了,而邹高翰像她说的那样,优秀真诚。
那四年,尤瑕唯一担心的是,尤洁被找到。
所幸他们成功了,尤岩没找到她,但是尤瑕却还留在原地,无处可逃,更不能去做原本就不强大的姐姐的负累。
尤岩笃定自家女儿不要老子,去过飞黄腾达的生活了。
他一次次逼尤瑕把姐姐去处说出来,变本加厉找他麻烦。
直到高一那年,尤岩□□了尤瑕。
“砰!”
尤瑕的回忆被巨大声音打断,偏头,遆景呼吸沉沉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阴霾,瞪着他眼前的墓碑,是从未有过的森冷。
在他听到“绑架”的时候,已经拿着自己那桶油漆泼在了墓碑上,那个巨大声音是遆景拿着铁桶砸在墓碑上发出的声响,墓碑一角被直接杂裂,碎石乱飞。
遆景看着那墓碑,却犹是不解气。
“高一,高一……”
谁不知道干掉凌阳老大的校霸即将在学校开启呼风唤雨的生活,结果不到一周的时间,就仓促转校了。
就这件事,雰城高校群里、贴吧、论坛不知道有多少猜测。
可是估计谁也想象不到,校霸转校甚至不是被学生下刀子,而是自己的亲人,尽管这男人不配有这样的身份。
绑架。
轻描淡写两个字,尤瑕却整整消失了两年。
遆景很难想象那背后是什么。
他咬牙说:“买少了。”
“嗯?”
尤瑕挑眉,几乎是带着欣赏的姿态看着眼前的景象,嘴角戏谑的弧度,好像过往的绑架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疤痕。
“我该买猪杂碎,鸟骨头,甜麦芽。”
“什么?”尤瑕疑惑。
遆景冷血地看着身前的碑。
“我要野兽在他碑前撕咬吞噬,乌鸦在他尸骨唱歌呜啼,蚂蚁钻坟挖洞眼窝安家。”
“伤害你。”
“他不能死□□稳。”
尤瑕被他的阴冷语气镇住。
没有任何时候,更能让尤瑕深切感受到,这个阴鸷冷酷,为他嚣狂的男人是校帝。
遆景走过来抱住他,很紧。
尤瑕下巴放在他肩膀上,眼神落在身后的油漆桶上,低低道:“我都不在意了。”
遆景:“可是我痛。”
作者有话要说: 我……
我回来了……(超小声超心虚)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想看,反复纠结但还是想写完。
还感兴趣的姐妹就看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