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拉将斯达克带到了地狱。
那是一个宜人的地方,温暖、安全、远离狂人的骚扰。
病魔在她的身体里肆虐着。大地龟裂破碎;海洋先如滚水般沸腾,冷却后表面涌起了一层浮渣;空中满是粉尘及致命的蒸汽。整个世界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地球在痛苦中呻吟着。
植物耐受不住,开始自我蚕食;飞禽走兽个个跌跌撞撞,狂躁不堪;树木开始自燃。燃后的灰烬中随风扬起玻璃状的碎屑。地球已经奄奄一息,等待她的将是一个漫长缓慢并无比痛苦的死亡过程。
在地球的中心,一个舒适的地方,安睡着内森·斯达克。别扔下我不管。
而在外面遥远的星空下,死鸟在盘旋,在飞舞,只待那一声令下。
十八
终于登上山巅了。忍受着侵入肌骨的灼人寒冷,透过漫天飞沙,内森·斯达克看到了这样的景观:这里有安乐所、永恒堂、记忆柱、避难地,也有赐福塔、造物厂、救赎殿、渴望碑,还可见思维箱、奇幻宫、愁灵台、宣讲处。以及挣扎窟等等光怪陆离的新奇景象。
在通往占星塔的一条斜坡上,他看到了这片地方的主人的寓所,那里闪耀着的忽明忽暗的灯火能穿越苍茫荒凉的地表,传到很远的地方。他不禁暗想: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突然间,内森·斯达克看到的一切都变红了,就好像是谁在他眼睛上安了一副红色滤镜一样。那漆黑的夜空,闪烁的灯火,脚下的岩石,甚至包括蛇,一切的一切都被涂成了红色。同时袭来的还有疼痛。钻心的剧痛撕扯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似乎连他的血都着了火。他大叫一声跪在了地上,感觉疼痛摇撼着自己的大脑。继而辐射至每一根神经,每一条血管。每一个神经节,直至每一丝神经末梢。他感到自己的头颅着火了。
打他!打他!蛇在一旁喊道。
不行啊!斯达克因为疼得无法张口,所以在心里高喊着。
在火舌的炙烤下,他感觉脑神经正在萎缩。他努力不再想这些,开始假想一个满是冰的世界,那里有大块的冰,满山的冰,还有一座座冰山漂浮在冰水中。好个清凉世界,自己经受烟熏火燎的灵魂有救了。他想象着有成千上万块冰雹以雷霆万钧之势砸向颅腔内的那阵烈火,渐渐地,一缕蒸汽冒了上来,一股火苗熄灭了,一个角落冷却下来了……于是,他立足于那个角落,继续想象,用冰。大块大块的冰镇压四周的火焰,扩大阵地。渐渐地,火势弱了,开始往后撤退,而他则乘胜追击,从后面掷以冰块,灌以冰水。
终于,他睁开了双眼,发觉自己仍跪在地上,不过已能正常思考,世界也已由血红回到正常。
考验又要来了,快点做好准备。
“快告诉我真相。再这样糊里糊涂下去,我根本挺不过去,求你了。”
求人不如求己,你有这个能力,因为我已经给了你火种。
……说时迟那时快,第二次考验开始了。
空气霎时变得稀薄,他感到有一股一股的污物顺着自己的喉管往下流,令他连连作呕。他的腿萎缩着陷进了身体的甲壳里,周身筋断骨裂,发出声声脆响。痛得他有如万箭穿心,哭嚎不已。他想要挪步跑开去,但眼前万丈金光,刺得他头昏脑胀。眼球继而碎裂,涌出汩汩浆液。他疼得感觉五脏六腑都不是自己的了。
打他!
他翻了个身,平躺在地上,放出纤毛触碰地面。猛地。他发觉自己成了另一种生物。一种难以形容的异生物,正在从一种奇怪的视角注视着这个世界。头顶空旷的天空让他心惊。四周弥漫的瘴气令他害怕,视力的逐渐丧失使他恐惧。他是什么?他是……他是人……明白了这一点。他拼命抗拒着那种异生物的感觉……他是人,是无所畏惧的人。是可以直立的人。
他又翻了个身。缩起纤毛。努力放下他的腿。碎骨略吱咯吱作响,伴着阵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但他强忍着继续。终于,腿立在了地上,他大口喘息着,感觉天旋地转。
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自己依旧是那个内森·斯达克。
……接着是第三次折磨:绝望深渊。
击退了无边苦海后,斯达克傲然独立……第四次考验又接踵而至:癫狂地狱。
战胜了狂暴疯癫后,斯达克昂首依旧。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依次袭来……斯达克经受了瘟疫的肆虐、龙卷风的横行、万恶深渊的浸泡。还熬过了身形变小。沿亚微观地狱坠落的磨难,挺过了寄生体内的异生物的噬咬。这样挨到了第二十次……第四十次,其间。斯达克每每痛不欲生,高声呼救时,总有蛇的声音在他耳畔轻呼:打他!
终于,磨难结束了。
趁现在,快走!
蛇拉起斯达克的手,连拖带拽地向占星塔下斜坡上的宫殿跑去。那宫殿灯火辉煌,晶莹剔透。他们穿过一道亮闪闪的金属拱门,进入了升天殿。随即,入口封闭了,四面的墙壁开始颤抖,镶嵌珠宝的地板发出隆隆之声,也开始抖个不停,远处和高处的天花板被纷纷震落。接着,墙摇地动,天塌地陷,整个宫殿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之后,土崩瓦解。
现在。蛇说道,现在你可以知道真相了。
霎时,所有一切都静止不动了。刚才还在下落的断瓦残垣一时间都悬在他们头上,有如凝固在空气中一样。甚至连空气都凝结了,时间也停滞了,地球也停下不转了。在内森·斯达克可以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一切的一切都成了静物。
十九
多项选择(得分占最后成绩的1/2)
1上帝是()。
A长须飘飘的隐形神灵
B坑中的一条死去的小狗
c每一个人
D奥兹国巫师
2尼采曾写下“上帝死了”这句话,他的意思是()。
A生命是毫无意义的
B对至高之神的信仰已经衰落
C从来都不存在上帝
D你即是上帝
3生态可以被称做()。
A母爱
B有见识的利己之心
c格兰诺拉麦片健康色拉
D上帝
4下列最能体现深情厚谊的话是()。
A别扔下我不管
B我爱你
c上帝是爱
D给我打针
5我们常常把上帝和下面能力()联系起来。
A力量
B爱
c仁慈
D温驯
二十
以上都不是。
死鸟飞舞在夜空下,眼睛映着星光,在月亮上投射出它凌乱的身影。
二十一
斯达克高举起双手,在他们周围形成一个静力场,旁边轰然倒塌的宫殿没有伤及他们一丝一亳。
现在你已明白了一切,蛇说着单膝跪地做出朝圣的姿势,对象除了斯达克外并无他人。
“他一直如此疯狂吗?”
向来如此。
那些将世界交付给他的人无疑都是疯子,而你的族人竟然也能听之任之。
蛇听了默然不语。
“也许命中注定是如此这般,”他弯下腰,扶蛇站起身来,接着将手搭在他灰蒙蒙的头上说道,“我的朋友。”
蛇他们一族生来不会流泪,他说道:这句话我等得太久了。
“我很抱歉到了这个时候才说。”
也许命中注定是如此这般。
突然,废墟之上刮起一股旋风,打出一个霹雳——黑山的主人,这个千疮百孔的地球的主宰到来了。只见一团烈焰出现在他们面前。
蛇,又是你吗?胆敢又来坏我的好事?
玩具时间结束了。你把内森·斯达克带来阻止我吗?玩到什么时候,我说了算,从来都是我说了算。接着,他冲斯达克吼道:滚开,找个地方躲起来,待会儿再找你算账。
面对那团烈火,斯达克毫无惧意,一挥手解除了设置在周身的防护场。说道:“我们先要把他找出来,这样才知道下一步干什么。”
夜风中,死鸟将爪子磨利,划过虚无的夜空,向着死寂的地球表面飞来。
二十二
内森·斯达克曾得过一次肺炎。他曾躺在手术台上,让医生在他的胸廓上切口。尽管这个胸廓切开术本身危险性很小,但是如果当初肺炎发展成积脓症时,他不那么固执,不去没日没夜地工作,就根本不用上手术台。不过,斯达克家的人从来都是那么固执己见,结果,他还是上了手术台,听任医生将橡胶管插入自己的胸膛抽取胸膜腔中的脓液。就在那时。他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内森·斯达克。
听见了。当手术刀划在身上时,他听到那呼声似乎远自北冰洋的彼岸,又似乎沿着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回响着,回响着……
内森·斯达克。
他想起来了,利利斯,那个有着一头暗红色秀发的女人;想起来了,在一次山体滑坡中,他被压在石块下长达几个小时,而和他一起狩猎的同伴只顾分食一头熊,无人理会他的痛苦呼救,并眼看着他断气:想起来了。在阿金库尔战役中,一支十字弓箭划破他的锁子甲,刺透了他的胸膛,而他最终死在了战场上;想起来了,俄亥俄河中的刺骨冰水没过了他的头顶,而他的同伴们坐着平底船只顾划走,无人注意到他已不见;想起来了,他在法国凡尔登战役中遭遇的噬心啮肺的芥子气。而中毒的他徒劳地向附近的一所农宅爬去;想起来了,他曾看着炸弹在面前爆炸。感觉自己脸上血飞肉溅;想起来了,蛇曾来到他的董事会议室,像剥玉米一样让他的灵魂与躯壳分离;想起来了,他曾在地核岩浆中沉睡了二十五万年。
在他昏睡的世纪里,他听见自己的母亲再三恳求他结束她的疼痛,让她解脱。给我打针。她的声音中夹杂着地球痛苦的叫喊:她的肌体已变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昔日的江河成了沙瀑,以往的青翠山野化为了灰烬和绿色晶渣。渐渐地。她的生母和地球母亲的声音合为了一体,变成了蛇的声音。那声音说,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能让地球脱离苦海的人。
扎针吧。结束地球的苦难吧。现在全靠你了。
获得了力量的斯达克踌躇满志,因为他知道自己远胜过任何神灵,任何蛇的族人,以及任何像毁坏玩具一般虐待生灵的疯狂造物主。
不行,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内森·斯达克绕着那团烈焰转着圈子,发现那火虽烧得凶,但显然后劲不足。他几乎是带着怜悯的目光来打量它了。同时脑海中浮现出《绿野仙踪》中的情节:奥兹国的巫师现身了,只见在一团迷雾和一道道闪电的映衬下,一个硕大缥缈的脑袋浮上了天空……其实那一切都是一个瘦小的男人在幕后按动按钮制造出来的。就像这团火一样,同样不过是障眼法。斯达克绕着那团火,知道自己的力量远远大于这个可怜又可悲的家伙。大于这个早在利利斯离开他之前就主宰了世界的狂人。
他开始搜寻,搜寻着这个将名字大写的狂人。
二十三
查拉图斯特拉独自从山上下来,任何人都不曾遇见他。可是当他走进森林里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个老者站在他的面前,这老者是离开了他的神圣茅舍,来到森林里寻找树根的。他向查拉图斯特拉说:“这个旅行者,我与他有一面之缘:很多年前,他曾经过这里。他的名字是查拉图斯特拉,但是他现在改变了。那时候你把你的灰搬到山上去,现在你要把你的火带到谷里去吗?你不怕挨‘纵火犯’的惩罚吗?
“查拉图斯特拉是改变了,他变成了一个孩子,查拉图斯特拉已是一个觉醒者了。你现在要去睡着的人群里做什么呢?你生活在孤独里时,像在海里一样,海载着你。唉。你现在竟想登陆了吗?唉,你又想拖着你的躯壳这重负吗?”
查拉图斯特拉答道:“我爱人类。”
“我为什么,”这圣哲说,“跑到这森林里与孤独里来了呢?不正是因为我曾太爱人类吗?现在我爱上帝,我不爱人类。我觉得人是一个不太完全的物件。人类之爱很可以毁灭了我。”
“在森林里,圣哲干什么事呢?”查拉图斯特拉问。
这圣哲答道:“我制作颂诗而歌唱它们。当我制曲时,我笑、我哭、我低吟:我这样赞美上帝。我用歌唱、哭、笑和低吟来赞美我的上帝。可是你带了什么礼物给我们呢?”
查拉图斯特拉听完了这些话,向这圣哲行礼道:“我能够给你们什么礼物呢?请让我快点走吧,那么我就不曾拿去你什么东西了!”于是他俩——这圣哲和这旅行者。互相告别,笑得像孩子一样。
但当查拉图斯特拉独自走着。他向自己的心说:“这难道可能吗?这老圣哲在他的森林里,还不曾听说上帝已经死了!”
二十四
斯达克在弥留森林中发现了游荡着的狂人。他看上去衰老而疲倦。斯达克知道自己只需一挥手就能立刻结果了这个上帝,但那又有什么用呢?即便杀了他也无济于事了。从一开始就注定太晚了。于是,他放过这个老头,让他继续在林中游荡,继续着他的喃喃自语。他像个脾气乖戾的小孩,时而放出狠话: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时而又作可怜状:噢,求你了,我还不想上床睡觉。我还没玩够呢。
斯达克转身去找蛇,他知道是蛇一路上恪守职守。小心保护,他才能最终认识到自己的力量,并颠覆了自己自始至终膜拜的上帝。他来到蛇身边,握住了他的双手,终于。在这最后时刻,两人缔结了友谊。
然后,在蛇的帮助下,斯达克挥动双手,将针剂注入了地球体内。她的苦难结束了,而她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叹息……然而,她终于还是发出了一声长叹:地核的岩浆喷涌而出,风停了,空气凝固了。而这时。斯达克听见头顶上空传来一阵巨响,那是蛇在完成他最后一项使命:召唤死鸟。
“你原来叫什么?”斯达克向他的朋友问道。
达拉。
死鸟徐徐下降。落在地球脱了形的病体上,只见它展开双翅将地球裹入羽翼之下,仿佛一位慈母怀抱她奄奄一息的病儿一般。在黑暗笼罩的宫殿中,达拉倒在了紫晶地板上。心怀感激地合上了独眼。终于,在最后一刻,可以安睡了。
所有这一切,站在一旁的斯达克都看见了。他成了最后一刻的最后一个。他明白,在这最后一瞬间回到他手上的这颗星球,其实原本就是属于他的,只是他原来一直不知道,因此,他没有倒下,而是一直站立着,注视着她。他知道,终于,在最后一刻,他仍心怀仁爱。问心无愧。
二十五
死鸟用翅膀裹着地球,终于,在最后一刻,它成了地球遗骸上的唯一生物。之后,死鸟昂起脑袋,朝着满天繁星发出一连串凄厉的叫声。来传达地球临终时刻的无奈叹息。然后,它合上眼睛,小心地把脑袋扎进翅膀下面。只剩那无穷无尽的夜。
在遥远的天际。有几颗星球等待着接收死鸟最后的声波——在最后一刻为人类鸣起的丧钟。
二十六
仅以此文献给马克·吐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