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书妍按下手中的遥控器,前方的投影上徐徐展开了罗湖湾的地图全貌。
萧然随手扯过穆南城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众人只看到他弯着腰在键盘上鼓捣着,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之后,有人惊呼了一声,所有人抬头往投影上看去,都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只见投影上的平面地图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三维动态图,罗湖湾的地形地貌完整地以3D形式呈现在众人面前,岛上的每一块区域每一个小丘每一条河流都好像活了一样,与此同时,少年清凌凌的嗓音流泉一般在室内响起。
无数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数据从他口中噼里啪啦炸出来,有些数据虽耳熟能详但远不如萧然报出来的精确,有些数据则与官方提供的大相径庭,还有些数据是只有少数几个人才能得知的机密,众人越听越心惊,会议室里时不时响起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综上所述,恩南如果要参与竞标,最合适的地块是A-3,B-6,E-2,其中A-3位于主城区,是三大核心地块之一,恩南有开发萧山公馆的经验,将A-3打造成超越萧山公馆的南江第一豪宅,恩南在这方面有绝对优势……”
萧然握着遥控器,小小的红外光点随着他的动作在投影上不断移动。
罗湖湾是一个海岛,市政按照地形规划处数十个区块,各地产公司可以根据自己的开发能力选择相应地块竞投,萧然最终的分析结果跟某些高层的建议也是不谋而合,众人现在才知道这小孩不是在这里随口胡诌,他是真的懂点行的。
穆南城接过萧然手里的遥控器,小红点落在地图某一个区域上:
“如果恩南要拿下A-1呢?”
A-1是位于罗湖湾最中心最大的一块区域,毫无疑问也是商业价值最大的一块,是所有地产商垂涎的香饽饽。
萧然摇摇头:
“恩南拿不下来。”
穆南城抬头看着他,眸光里有深不可测的暗流缓缓淌过:
“理由。”
“A-1的招标流程和其他区块不同步,采用的是邀请招标的方式,一般来说能获得邀请资格的不会超过5家,恩南进不去。”
有人听着不乐意:
“按照你的意思,我们恩南地产还进不了南江前五了?”
萧然不闪不避地迎视过去,他竖起手掌,掌心向外,这样果断而强势的手势和他的年龄相貌十分违和,他每数出一个地产商的名字就放下一根指头,声音清晰,字字都很有分量:
“鉴于地方政策保护,A-1首先排除外地地产来角逐。如今南江有四大地产集团,传统老牌的长荣和傅氏,新兴地产宏盛和昭和。
傅氏与市政关系最好,长荣资金雄厚,宏盛和昭和是国内ABS的先驱,宏盛的股东之一是宏时资本周晏城,昭和的大股东沈氏地产根基虽然在浯河,但是整个南江的国土、规划、房管……都遍布他们的人脉,恩南勉强挤进前五,就算得到邀请资格,也注定只是个陪跑的。”
一桌子的人全都面色讪讪,萧然的话就像一个大耳瓜子甩在他们脸上,这里毕竟是恩南大本营,这小子讲话这么直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萧然继续说道,“罗湖湾的陆地面积总计20.36平方公里,A-1就占去一半,这么大的面积任何一家公司都很难单独吃下来,所以最后势必有公司会结成同盟,长荣傅氏,宏盛昭和都很容易两两结盟,但是请问,恩南的盟友在哪里?”
高层们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连穆南城的脸色都扭曲了一下。
“还有,最新财报显示恩南地产的负债1670亿,其中有700亿在今年七月到期,据我所知这笔钱现在还没着落,毕竟恩南地产目前最大的两个项目碧水绿都长租房和淮北区的金融大厦都还没回本……”
“咳咳!”
韩臻觉得他要是再不打断萧然,这一屋子的人都要把脸钻桌子底下去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恩南要参加罗湖湾竞投,只能在A-3,B-6,E-2三个区域中选一个是吗?”
“是的,前提是,在七月份之前还要把700亿还掉啊,不然没有机构会再愿意借钱给恩南的。”
终于有人忍无可忍冲着萧然低声咆哮:
“资金不是问题,实在不行,我们也可以向总部集团申请拨款!”
我们恩南不是只有债务,地产只是恩南集团的一小部分业务罢了,更不用说我们还有恩南国际这个爸爸!
“哦,”萧然嘟了下嘴,无辜地说,“既然你们钱很多,那也可以把想要的地块都拿下来啊,小孩子才要做选择,大人可以全都要的。”
他这么不走心地一卖萌,倒是惹得几个人笑了起来,大家这才想起,别看萧然头头是道地说了这么久,其实他还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孩子呢。
萧然说这么多本来也只是为了应付,他把目光落在穆南城身上就等着这人对他点个头他就能坐下了,然而一碰到穆南城幽沉的目光,萧然的眉心突地跳动了一下。
穆南城的眸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得逞,这让萧然心头升起一丝警觉。
“既然你如此知己知彼,又对罗湖湾了解这么深刻透彻,”穆南城嘴角弧度慢慢扩大,那笑容像是狐狸即将捕捉到肥美的兔子,他的指关节在玻璃桌面上重重一扣,“咚”一声,让萧然觉得有一颗子弹登时射向了他的心脏,“那如果让你负责这个项目,你有信心打败其他几家地产,为恩南争取到罗湖湾A-1地块吗?”
“哗——”
会议室里像是滚油泼进了开水里,一下子炸了开来:
“穆总您这是什么意思?这人他不是我们的员工啊!”
“这样大的项目不是儿戏,穆总您千万要慎重考虑!”
“宋萧然没有任何经验,可能连招拍挂的程序都没看过,他说的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东西,当不得真啊!”
“穆总您三思……”
……
穆南城连一个眼光都没给他们,只定定看着萧然。
韩臻立起比了个手势,示意大家稍安勿躁。
萧然和穆南城对视着,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接,一个冰冷若泉,一个幽深如井。
有一种尖锐的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开来,其他人渐渐安静了下来,会议室中一时落针可闻,众人虽不明所以,却依然被这迅速凝结的冰冷气息震慑,连大气都不敢喘。
罗湖湾是个聚宝盆,南江人都知道这个距离海岸线不足三十海里的小岛早晚会开发,傅予行刚回南江的那一年就开始为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做部署,他拉拢了京都的几大富豪,暗地里控股了宏盛和昭和两大新兴地产,以期在罗湖湾项目启动后出奇制胜,他生病后为了避免萧然名下产业太多招致麻烦,便把这两家公司的股权记在方茜名下。
傅予行在推动罗湖湾开发上耗费了很多心血,萧然也帮他搜集了大量的情报,这个项目集结了他们两个人的心血,有能力竞投A-1区块的四大地产,有三个都在傅予行控制之下,这本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如今都是属于萧然的。
很明显,穆南城早已知道一切。
萧然放在桌面上的双手缓缓握成拳,狠狠地攥紧。
早该知道的,傅氏的百分之七算什么,远山的控制权也不过尔尔,穆南城的胃口,怕是整个南江都填不满他。
罗湖湾只是个投名状。
萧然在那一刻只觉得太阳穴里阵阵刺痛,他不在乎钱,然而这是傅予行留下来的,别人要动一动,他就像守家的小兽要护住自己的巢穴那样忍不住要跟人拼命。
穆南城的指尖在桌面一下一下轻点着,他也不催促,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看着萧然。
穆南城看着萧然清澈明亮的眼睛里燃起簇簇愤怒的火苗,绯色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腮帮子微微鼓着,因为紧紧咬着后槽牙,他的脸颊显出极其紧绷的线条,这孩子的模样像是恨不得要扑过来咬他一口。
蛰伏在他身体深处的,死灰般的神采正在一点一点重新燃起。
这样才对,穆南城心说这样才对,这才应该是宋萧然该有的样子。
恨也好,负气也好,抗争也好,或者他愿意和自己并肩作战那是最好,让他无暇去伤心去怀念去悲苦去绝望,只有这样他才能从名为“失去傅予行”的深渊里摆脱出来,才能真正地“活”起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空气中像是绷着一根一触即断的弦。
萧然很快冷静了下来,那张结婚证已经把他和穆南城彻底绑在了一起,他的罗湖湾就是穆南城的,同样的,穆南城的罗湖湾也是他的,无论他愿不愿意,介不介意,他们两个都是一根藤上的蚂蚱,一荣俱荣。
萧然的拳头渐渐松开,紧绷的面颊肌肉也恢复了弹性,他轻点了下头:
“我可以。”
萧然知道,这还不过是个开始。
穆南城微笑地站起身,在座的所有人也都跟着呼啦啦站了起来。
他左手拉着萧然的手腕,右手臂向前方平伸,对着满座高层沉声笑语:
“来,我给诸位正式介绍一下,恩南地产罗湖湾项目策划总监,宋萧然。”
————
夜幕低垂,窗外车水马龙,汽车在道路上高速行驶着,车头的探照灯和路边的玉兰花灯的光圈层层交织,流光不时掠过车内,萧然看着窗外,目光放得极远,难辨情绪。
穆南城正在接电话,沈凤仪在那头问萧然喜欢吃些什么,穆南城报了几样菜名,斜睨着萧然,语带笑意:
“他不是很挑,葱蒜生姜一切有刺激气味的不吃,辣的不吃苦的不吃,太甜的不吃太酸的不吃,太咸的他也不吃……”
沈凤仪倒是耐心极好:“那他是喜欢清淡的,做港式菜可好?”
“清汤寡水的他也不吃……”
萧然到底年轻定力不足,他猛地回头,抗议地瞪着穆南城。
穆南城连声低笑,“开个玩笑,随便做吧,总有他吃的,小孩子家家的,别太惯着他。”
沈凤仪在那头这回是真的惊住了,问个菜名惹出来这样多的话,开个玩笑?她那阴沉寡言的儿子居然也会开玩笑!
气氛一破,萧然的脸就挂不住了,穆南城挂完电话,这才挨近他,明知故问:
“生气了?”
“没有,”萧然看着窗外车海,万千霓虹从他的眼底趟过,明明灭灭的,在他的侧脸刷出一道道冰冷的色彩,“穆先生让我交投名状,我懂规矩。”
穆南城伸出一根手指在萧然眼前摇了摇:
“不是投名状,是礼物。”
萧然莫名所以。
穆南城声音有点哑,低低沙沙的,“你我今天结婚,你不该送个结婚礼物给我吗?”
萧然瞠目结舌,他出生大家,从小到大见过许多匪夷所思的事,也见过许多厚颜无耻的人,可是穆南城这样的还是令他大开眼界,有这样主动讨要礼物的人吗?
价值几百上千亿的罗湖湾项目,他倒是也敢讨要!
“礼尚往来,”穆南城看着萧然笑,眼眸里的碎光像是湖水流动四溢,“我也送你个礼物,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
穆南城却恍若未闻,他吩咐司机在前方拐弯,汽车开进了恩南百货的停车场,萧然不情不愿地被拉下车,他不稀罕什么礼物,何况就算把这间恩南百货全搬回去,也抵不上他的罗湖湾工程值钱,穆南城也好意思说礼尚往来!
百货公司的经理提前接到了通知,把一楼金店的顾客全部都请离,他原以为穆南城是带着哪个女伴来选珠宝,却万万没想到穆先生领了个漂亮男孩过来,那男孩一脸的不乐意,倒像是被穆总逼迫的。
经理的下巴差点没合上,穆南城的眼皮冷冷夹了他一眼,经理赶紧低下头,额上冷汗已经冒出来了:
“穆……穆总……”
穆南城挥了下手:
“别跟着,我随便看看。”
经理连连点头,心下明白把他叫过来是要他封住今天所有知情人的口,如果男孩子跟穆先生之间是普通的关系是不怕被人知道的,如果穆先生只是换个口味玩玩小男孩也不怕传出去,这样郑重其事,欲盖弥彰的,这男孩的身份反倒值得寻思了。
珠宝店里熠熠生辉,密集的玻璃柜台里,无数的黄金钻石在明亮的灯光下竞相发射着夺目的光彩。
穆南城背着手,一副逛自家御花园的架势——这里本来也就是他家御花园,这个柜台看看,那个柜台瞅瞅,不时询问萧然:
“这个喜欢吗?那个呢?”
萧然起初不搭不理不抵抗,后来终于忍耐不住,压抑着嗓音低喊:
“我又不是女生,不要买珠宝!”
“来都来了,挑一个吧。”穆南城哄小孩一样的口吻。
“不挑!”
萧然紧抿着嘴,脸都红了,那些个柜台小姐全都双手叠在身前,垂着眼眸不敢多看,但是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满是兴味和嗳眛。
穆南城摇了摇头,无奈唏嘘:
“小孩子,心眼真多。”
萧然瞪圆了眼。
“你不挑,只好我来挑,”穆南城慢条斯理,笑意溶溶,“穆先生出手,当然得买最贵的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好像被萧然讹上,却又不得不纵容。
女营业员们的目光轻巧又温和地落在萧然身上,一个个像是恍然大悟似的。
萧然深呼吸一口气,闭了下眼,随手指了个柜台里的黄金做的大帆船:“就那个。”
“黄金多俗气,”穆南城蹙着眉,仿佛觉得这孩子长得清风明月一般,眼光怎么这么市侩,“换个别的。”
萧然手指一歪,落在一个翡翠镯子上。
穆南城对营业员道:“拿出来给他试试。”
“我才不试!”那一看就是个女式镯子,萧然警惕地把手背到身后,一脸的“你敢让我试我就敢让你死”的凶相。
穆先生特别好说话:
“那你好好看看,到底喜欢什么?”
他喜欢什么?他根本就不喜欢珠宝首饰!人家是个男孩纸!
萧然气血上涌,他又开始想念自己的咘咘,穆南城这样自说自话的本事,也只有咘咘出马才能HOLD住他!
“好了好了,别恼,”穆先生踱进最后一家珠宝店,他似乎也逛得有点累,柜台前有一张高脚椅,他随意地坐上去,一双长腿支在地上,黑色柔软的布料在金店异常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淡淡光泽,他对营业员半真半假地说,“把你们店里贵的,给男人戴的,不是黄金做的,拿出来给他看看。”
这可就好办了,营业员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款男士戒指,几对钻石袖口,还有几块手表。
萧然当然不会挑戒指,事实上他的左手上戴着一枚戒指,那是他和傅予行的婚戒。
穆南城的眸光深不见底,凝定在萧然的戒指上,简简单单的一个铂金环,上面镶着几颗黑色的碎钻。
有那么一刻,萧然觉得穆南城是不是要逼迫自己把戒指换下来,他用右手捂住左手背,防卫的姿态说明了一切。
穆南城几不可闻地嗤笑了一声,他拈起托盘上的一枚戒指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会,对萧然招招手。
萧然狐疑地走上前去,穆南城捉起萧然的右手,把戒指放进他的掌心。
“我有戒指了。”萧然宣告道。
穆南城哼了一声:“谁说是送你的,来,给我戴上。”
萧然的眼角直抽抽。
“来啊,不能只有你有啊。”
这枚戒指和萧然的款式几乎一模一样,铂金环上点缀着黑色钻石,只是尺寸要比萧然的大一些,傅予行……也是有这样一枚的。
“你要干嘛?”萧然压着嗓子问。
穆南城也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回答:
“我们的婚姻早晚要公开的,到时候只有你戴戒指,我却没有,不像话不是。”
萧然觉着穆南城这人真是百无禁忌啊,这枚戒指跟他的同款,跟傅予行的几乎一模一样,这是……他竟是一点都不忌讳?
穆南城看萧然迟迟不动,尤其他的眼光像是在看一个神经病,不由得不高兴了:
“我这么配合你,你还拿乔?你还有没有合作的诚意了?”
爱戴戴!萧然捏着戒指近乎粗鲁地套进穆南城的无名指上。
穆南城垂着眼看了会新鲜出炉的婚戒,不明所以地笑了声。
“先生,”营业员笑靥如花,柔声提醒,“这戒指是一对,不单卖的。”
托盘上果然还留有一只黑钻戒指,穆南城淡淡“哦”了声,随手拿起那枚戒指,揣进了自己的裤兜里。
萧然无语地看着他,这人付钱了么?就这么揣口袋里去了!
“啧!”穆南城忽然拍了下脑门,“看我这记性,咱们明明是给你挑礼物来的!”
萧然诚恳地说:“您高兴就好,我真的什么都不缺。”
“那哪行,你送了那么大份礼给我,穆先生不能占你便宜啊,”穆南城笑着拿起托盘上的那块表,完全不容许萧然躲开,抓住他的左手,把那块表给他戴了上去。
手表也是黑色钻石镶面,跟戒指出自同一颗黑钻,高贵华丽,萧然皮肤白,腕骨纤细,华表美人相得益彰,看得人赏心悦目,穆南城满意地点头。
萧然也由着他去了,这手表再贵,跟他的罗湖湾比起来那简直是沧海一粟,他收得心安理得。
他却无暇去想,这样一个百货商店的柜台里怎么能出现无价之宝的黑钻,当年傅予行拿着戒指随意往他手上一套,他也从来没问过这戒指到底价值几何,如今他当然也不知道穆南城为了做出同样一对戒指来,买下了那间珠宝制作公司。
这也就是傅予行死了,否则还得追究那间公司盗用自己的设计版权。
回到梨湖庄园的时候正好开饭,穆南城那通电话的后果就是梨湖庄园所有的厨师都出动了,八大菜系应有尽有,连郑慧瑜都做了两道拿手菜,萧然喜欢吃什么都找不出错处来。
其实萧然今天不是第一次在这里吃饭,只是沈凤仪很重视这顿饭,穆南城告诉她今天他们结婚了。
即使萧然是个男孩子,当妈的在这一天也无法抑制激动,她看着穆南城和萧然手上的那对戒指连连说好,老太太眼眶红着,掩饰地背过身去:“快坐下吃饭,快!”
萧然看到老人家这个样子,心里泛起一丝愧疚,他跟穆南城的这桩婚姻,两个人各有所图,各怀鬼胎,连戒指都是各戴各的,当不起老太太的这份心情。
“以后你就是有家室的人了,”沈凤仪在餐桌上语重心长地对穆南城说,“萧然比你小这么多岁,你以后要多让着他,可别欺负他。”
穆南城凑近萧然,在他耳边笑道:
“听见了吗?妈不让我欺负你,否则要打我屁股的。”
沈凤仪一下子笑起来,拍了下穆南城的手背:
“尽胡说,你长这么大,我什么时候打过你屁股!”
萧然埋头吃着饭,偷偷掩盖住自己嘴角的笑意,被妈妈打屁股的穆先生……还真是无法想象出来那个画面啊!
菜过三巡,沈凤仪举起酒杯:
“今天是个好日子,大家一起喝一点。”
萧然才醉过,知道自己的酒量,但这个时候他肯定是不能扫兴的,老太太杯子里是白的,他硬着头皮也要给自己倒,还好穆南城先提起了红酒瓶:
“萧然胃不好,喝点红酒吧,都是自家人,不必讲究虚礼。”
萧然心里松一口气,他站起身,豪气地把一杯红酒全都干了,这要是白的,他立马就得趴下去。
穆南城又忍不住笑他:“尽糟蹋好东西。”
萧然撇了撇嘴,心中不屑地想,不就一瓶罗曼尼·康帝,穆先生真是锱铢必较,这人怕不是血管里流的都是黄金吧!
郑慧瑜先前冒犯了萧然有心补救,也敬了萧然一杯,她常陪着老太太喝酒,也是个海量,一仰头一杯白的半滴不剩,萧然暗自啧舌,也只得陪了一杯满的。
穆南城再给萧然倒满,萧然瞪着他,还要喝?
穆南城晃着酒杯对他笑啊笑,那笑里有无尽的温情缱绻,说话的尾音拉得很长:
“还有我呢?”
老太太抚掌大笑:
“是是是!你俩还得喝一杯交杯酒!”
郑慧瑜和几个佣人,还有正在上菜的厨师都起哄。
萧然头皮都发麻,他觉得穆南城应该不至于这么无聊,只要他扫一眼,肯定就没人敢再闹了,谁知穆南城竟然煞有介事地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把杯子举在萧然面前,意思很明显。
萧然抿着嘴,鼓起了脸,他只要不高兴,就会有这样的表情,他背对着其他人,这脸色是摆给穆南城看的。
他想让穆南城知道,这场面太过,他不想配合。
穆南城的气息里也萦绕着淡淡酒香,他俯身贴在萧然的耳边低声说:
“老太太高兴,给个面子,嗯?”声音低哑,似乎也有一点无奈。
温热的气流与其说是拂过,倒不如说是冲击着萧然的耳廓,他两杯酒下去早有些头晕脸热,此刻更是心里隐隐起燥。
但是老太太几人还在说说笑笑,在情在理他都不能在这个时候发作脾气,他端起酒杯刚往嘴边送,穆南城却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男人的掌心灼热,烫得萧然微微一缩,穆南城却将自己的手腕勾进萧然的臂弯里,他的目光错也不眨地盯着萧然看了一会,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萧然呆呆地看着穆南城,他的大脑像是完全停止了运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穆南城湿润的,酒液未干的嘴唇。
穆南城一托他的手肘,酒杯杵到了萧然的唇边,他反射性地张开嘴,穆南城几乎是半强迫地把那杯酒给他喂了下去。
有一些酒液顺着萧然的嘴角流出,穆南城用指腹给他抹去,他唇角带笑,眼眸深邃,头顶上吊灯发射出的炫目的光彩似乎全都被收进了他的瞳孔里,这样简单的动作竟被他做得深情如许。
连同沈凤仪在内,所有围观的人都心绪复杂,穆南城的举动真是再明显不过了,关于这桩婚姻知情人都曾有许多猜测,如今那些臆测全都被否决,指向了一个最不可能的事实。
萧然两手捂着自己的脸,脸颊烫得都快要烧起来。
穆南城柔声问他:“不舒服?”
萧然摇了摇头,扶着桌子站起来:“我要去洗手间。”
“我陪你去。”
“才不要!”又不是女孩子,谁会去厕所都要人陪!
穆南城发现了,萧然很讨厌别人把他当小孩儿或者女孩儿,也许是他的叛逆期来得比较晚,只要他觉得别人把他当女孩子或者小孩子那样看待他就会很逆反,小脾气也会格外爆。
萧然还清醒着,脚步虽然有点飘,但绝不至于摔倒,他用手指着穆南城,“我知道厕所在哪里,不要你跟,不许跟哦。”
“好好好,不跟。”
穆南城好笑地目送着他走到厨房后的卫生间去才转身过来。
沈凤仪发愁地问穆南城:
“我该给萧然什么东西才合适?那些首饰总不能拿出来给他,还有宋家那边要怎么说?你这事办得……我真没想到会这么仓促。”
沈凤仪是拿儿子一点办法都没有的,但就是这样,她也觉得很不成体统,如此草率地领证,聘不成聘嫁不成嫁的,穆南城实在太任性。
“聘礼的事您就不用操心了,我有数。”
穆南城点了根烟,夹在指缝间,他眼睛里的笑意没有退下去过,被灯光蒸发出潮润的光。
知子莫若母,再高深莫测的儿子,当妈的也能看出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沈凤仪叹了口气,似是彻底认了:
“只要他能让你开心,妈也没别的要求了,等过段时间你再要个孩子……”
穆南城忽然俯下身去,原来是烟灰掉在饭桌上,他竟然低头去吹,跟个孩子似的,是难得一见的顽皮,沈凤仪顿时气笑了,在他的背上拍打了一下,
“吹什么吹,这饭还能吃吗!”
“那就撤下去,厨房里不是还有很多新菜,”穆南城笑笑地看向厨房的方向,“让他们弄点甜汤来,这小孩不会喝酒,一会要难受的。”
“不会喝你还灌他!”
沈凤仪微一瞪眼,也不吩咐别人,自己站起来往厨房去。
穆南城冲着沈凤仪的背影抗议:
“哪里是我一个人灌的,你们不都有份吗?”
穆南城不知道,也许知道却不戳破,沈凤仪匆匆地往厨房走,一直在抹眼泪,穆南城很多很多年,没有对着她表现得像个孩子,顽皮地吹掉落在桌上的烟灰,近乎撒娇地跟她说话。
就冲这一点,沈凤仪也认下了宋萧然,管他是男是女,管他前头是不是死了丈夫,宋萧然是她的儿媳妇,没跑了。
萧然果然又醉了,他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脸颊鼓着,手里抓着筷子,戳了一块鳕鱼刚到半途那鱼就掉了下去,他扁着嘴,委屈极了,脑袋晕得直往下沉,但是肚子饿着自己却是知道的。
但他又不能把吃的弄到嘴里去,急得不行,两只手捂在自己的肚子上,眼睫拼命地眨着,泫然欲泣地看穆南城。
他长得这个模样,做这样可怜的样子,简直能把人的心都要化了。
穆南城把萧然的椅子拖过来,一只手牢牢地搂住他,把他的头揽到自己肩上靠着,柔声问他:
“想吃什么?”
萧然指着那盘鱼,穆南城却给他夹了一块羔羊肉,喂给他吃了,然后问,
“鱼好吃吗?”
萧然咂着嘴点头,逗得沈凤仪和郑慧瑜笑个不停,直说从没见过酒品这么好的孩子,醉了也不闹,乖得不得了,憨呆呆的,太好玩了。
“还要吃鱼吗?”穆南城的声音里,笑意满得要溢出来。
“吃!”
穆南城拿筷子在自己的酒杯里蘸了下,然后把空筷子塞进萧然嘴里,坏笑着问:
“好吃吗?”
萧然没咂出好吃的味来,茫然地仰脸看他,小嘴微张着,能看到口中小小的红润润的舌尖。
穆南城用筷尖点他的舌头,萧然把筷子咬住,晃着脑袋,像个凶巴巴的小奶狗,逮住了骨头不撒嘴,就差再哼唧个几声了。
“你别作弄他!”沈凤仪实在看不下去,狠狠拍了拍穆南城的手,“好好喂!”
穆南城的眼睛深沉如墨海汹涌,他也不避忌周围有人,低头在萧然的嘴唇上亲了下,两个人的唇齿间都是满溢的酒香,酒醉人,人更醉。
这一亲下去就忍不住,穆南城的手掌张开,欲盖弥彰地遮住萧然的脸颊,晗住他的嘴唇,轻轻吮吸。
老人家哪里看得这个,沈凤仪借故离了桌,桌边只剩了新婚的小夫夫两个。
一顿饭喂了快一个小时,穆南城夹一筷菜,自己咬半口,剩下半口喂给萧然,穆南城存心使坏,萧然浑然不觉,便宜被占了个够。
佣人们虽然不敢多看,但是餐厅里不时传出少年哼哼唧唧的嘟囔声和穆南城的低笑声,他们光用听的都知道穆先生逗萧然逗得有多开心,更不用说那从不间断的,让人脸红心跳的唇舌缠绕的声音,在在提醒着他们,穆先生是真喜欢这新娶的小太太啊。
吃完饭后,穆南城把萧然抱上楼,新房是沈凤仪精心布置过的,每个角落都被夺目的红色充斥着,当穆南城把萧然小心地放到床铺上时,他觉得眼前的情景是他毕生所见最美的画面。
他的小萧然,白肤黑发,躺在鲜红色的床褥间,像是无边花海里漂浮着的精灵。
穆南城的心里被丝丝缕缕的欢愉和满足充斥着,这个小天使,终于是他的了,名正言顺的,谁也抢不走的。
眼眸里的潮意在那一刻泛滥成灾。
他没有再故技重施,如今他有了名分,就一点都不着急了,哪怕身体内热流涌动,奔涌的血液几乎让他眼前升腾起了白雾,他也缓缓呼吸着,只轻柔地在萧然的脸上吻着。
已经到手的宝贝,他不急着动了,他等着萧然心甘情愿,他要把傅予行留下来的痕迹全都从萧然的身体和灵魂里抽掉,他有一辈子的时间,这小孩才不是他的对手。
穆南城蹲在床边,一点点转动着萧然指尖的戒指,那戒指的尺寸真是“寸”到家,他试了许久都没能脱下来,于是他去卫生间弄了一杯肥皂水出来,棉签沾着肥皂水涂在戒指上,再慢慢转动,那戒指果然滑落了下来。
你看,这有什么难的呢,死人,死物,都很容易被摘取,被遗弃,被取代,只要有心,只要用对方法,这一切都不会很难。
那戒指是铂金的一个圆环,上面镶着细细的黑钻,穆南城在灯光下把戒指转了个方位,看向里圈刻的一个名字——傅予行。
萧然戴的戒指里面刻的是傅予行,穆南城戴的戒指刻的是萧然。
这不对,太不对了,戒指理该是一对的,理该是相配的。
穆南城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另一枚戒指,款式完全一模一样,内圈上刻的是他的名字,穆南城。
穆南城把新的戒指套进萧然的无名指上,低头吻着他的手指。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和萧然起冲突,如今的他,没有半点分量能和傅予行争,但他也不会允许萧然的手上戴着其他男人的戒指。
明的不成,那就暗度陈仓,早就说过了,这小孩,哪里是他的对手,傻乎乎的,在他手下醉过一次,还能醉第二回 。
穆南城心想,幸亏我爱他,否则他被我卖了还找不着北,幸亏我这样爱他,否则他被我吃了还稀里糊涂。
“小糊涂蛋”,穆南城在萧然耳边轻轻喊,“你的戒指被我换了哦……不反对,那就是同意了,以后,你就是穆先生的人了。”
轻柔而灼热的气息喷拂在萧然的耳畔,小家伙觉得不适,皱着眉咕哝着一巴掌拍过来,穆南城眼捷手快地抓住,嘴唇印在柔软的掌心上。
他的拇指摩挲着萧然的新戒指,把他的手指晗在嘴里轻咬着,心里得意极了,满意极了。
穆南城走进卫生间,把脱下来的那枚戒指扔进马桶里,毫不犹豫地按下开关,水声轰隆,水流涌动,那枚内刻着傅予行名字的戒指就此消失无踪。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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