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不好意思,我来得晚了。”
这家酒店出了大堂只有一条笔直的路通向外面,何沿探究地看着萧然,发现他神色没有半分异常,想来是没有遇上那个形似傅予行的人。
“没关系,”何沿笑着推过来一本菜谱,“看看吃点什么?”
两人分别点了客牛排,何沿微微含笑,
“一客牛排够吗?你该再多吃点,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你要胖很多。”
萧然笑了起来:
“我没有办法想象你胖的样子。”
何沿比萧然大了十岁,两人身高体型却差不多,岁月好像在这个得天独厚的人身上凝固,即使留下细碎痕迹,也都是美好的。
如果说宋萧然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惊艳的震撼人心的色墨画,秀丽苍翠,浓墨生彩;那何沿就是淡远隽永的水墨画,少年时朗润纯澈,年岁愈长愈发气韵深淀。
萧然作为一个资深脸盲,很难get到一个人的颜值,他对于一个人长相的评判来自于被他具象化的五官特征,唯有何沿这张脸是他打心里看着就觉得舒适,有一种人长来就是为了养别人的眼,何沿就是这个物种。
何沿长得让人觉得舒服,跟他说话也舒服。
萧然什么弯都不转,开口就直奔主题:
“学长,你了解光照会吗?”
何沿正在往萧然的玻璃杯里倒水,闻言先是一愣,慢了半拍才重复了这三个字:
“光照会?”
何沿自然是听说过光照会的,他放下水壶,神情有一丝肃穆,“你怎么会提起这个?光照会这个组织是否确切存在目前都还没有被证实,倒是GOM我还更熟悉些。”
萧然慢慢地喝了一口何沿给他倒的柠檬红茶,那又酸又苦的味道让他皱了好一会脸,他习惯性地抱着杯子开始说道:
“我查到的消息里有一种说法,GOM只是光明会下面的一个分支,确切地说,GOM就是光明会四大核心分支中的方块。
G——gold,O——oil,M——minerals,黄金石油和矿产,没人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在当今世界,这代表着钱。”
萧然腾出一只手,比着大拇指在中指和食指间来回的捻了捻,
“光照会的等级机制是按照扑克牌来区分的,方块代表的就是金钱,所以GOM的发起者和现在的核心成员,很有可能是方块卡牌的持有者。
不会所有的GOM成员都有卡牌,但方片卡牌持有者大概率都在GOM中。
GOM早期只在西洲吸纳会员,后来随着两洲经济联合深化,也有许多东洲企业加入其中,据我所知,周先生刚创立宏时资本的时候就收到过GOM递来的橄榄枝……”
何沿身子往沙发椅里仰靠过去,双手环胸,很肯定地说:
“周晏城没有加入过GOM。”
“是,我知道,周先生立场一直都很坚定,但是我想,以他的身份应该对这个组织有一定的了解。”
何沿深深看了萧然一眼:
“你为什么突然对光照会感兴趣?”
萧然直言相告:
“因为我外公,很可能就是光照会的梅花J。”
何沿的震惊和动容难以言表,萧然能毫不犹豫地告诉他这件事,这是对他相当程度的信任。
然而不过片刻,何沿眉头深锁。
何沿是有立场的,如果贺震霆隶属于光照会这样的组织,那么他不得不疑虑华夏的高层政治机构里是否有其他不同势力的渗透。
萧然把小时候在贺家见到过梅花J扑克牌的事说了出来,他的语速很慢,他知道何沿需要时间来消化。
“光照会的成员不分意识形态,不分种族,不分政治出身,只论个人野心和能力,只要‘立志于建设世界秩序’,就是他们的盟友。学长,你玩过狼人杀这个游戏吗?如果把世界局势比作这一盘游戏,光照会就是里面的白狼,他自成一个利益体系,必要的时候可以伪装平民杀狼人,也可以帮助狼人杀平民……”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知道光照会的性质,”何沿十指交握放在桌面上,两只拇指并在一起抵着自己的下颌,边说边思索,萧然说得条分缕析,他也很快理解了言外之意,“所以你认为你外公的死不单纯,可能和光照会有关?”
何沿今天来看萧然是带着目的的,他最大的疑问此刻显然已经揭开,
“你认为GOM是光照会的分支,而穆南城的恩南国际是GOM成员……你怀疑穆南城是光照会的人甚至可能是卡牌持有者?所以才接近他?”
在港城碰到蒋英哲时萧然就知道他跟穆南城的关系瞒不住多久,他的脸颊绷了绷,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我跟穆先生的合作在我意识到光照会的存在之前,我确实也怀疑他有卡牌……”
“合作?”何沿忍不住打断,“你跟他有什么样的合作?他对你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萧然歪了歪脑袋,近乎天真地说:
“我手头上有一部分远山和傅氏的股份。”
何沿轻叹口气,目光充满怜惜地看着他。
以恩南国际现在的体量,穆南城哪里会看得进宋萧然手上的那点股份,这个少年的价值远不止于此,连周晏城都心心念念着想把他置于麾下:
“萧然,你想从穆南城那里得到的,我大概能猜到,我们也是可以帮你的,只要你愿意,你不需要用任何东西来跟任何人交换。”
萧然直勾勾地看着何沿。
他的眼珠漆黑,很少有成年人的瞳仁这样黑而亮,光芒流转中,能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沦。
“不全是如此,穆先生给我四哥捐了骨髓。”
何沿明白了,他知道自己先前准备好的劝说萧然的话都可以不用说了,这个孩子一如他所了解的,他并不是懵懂无知任人涂抹的,寥寥数语,何沿就清楚了萧然的立场。
穆南城于宋萧然有一份恩情在,这个筹码足以让他对萧然予取予求。
何沿心里无声叹息,他们都是这样的人,很多事在他们而言不能论好坏对错,能供他们选择的,唯有立场而已。
何沿给周晏城发了条短信出去,周晏城不但接收过GOM的邀请,他的父亲还是MSS的头儿,没人比他更有渠道了解光照会。
服务员端来两份牛排,他们开始用餐。
萧然切牛排的动作有些笨拙,金属的叉子甚至不时锯在瓷器上,发出微弱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他嘟着嘴,乌黑的瞳仁专注地盯着餐盘里的牛排,肤质细腻的脸颊在灯光下几近透明,流动着气恼的晕红,一脸纯真的孩子气。
何沿自己的牛排已经吃了两口,不好再换给他,于是想伸手把萧然的盘子移过来帮他切好,萧然却制止了:
“我自己切就好,”他抿着嘴笑了下,“我总要自己学的。”
何沿想起不久前周晏城说宋萧然在心理上还是个婴儿,其实不是的,这孩子只是一直被人宠着,他曾经不需要长大,可他不是长不大。
何沿又想到刚刚那道一掠而过的身影,原本存了几分疑虑的心反而沉淀了下去,如果那真的是傅予行,他是不会放下萧然不管的。
“你说光明会下可能有四个分支,GOM是方块,那么红桃黑桃和梅花分别在哪里?尤其是梅花,你外公贺部长……”
饭后,何沿和萧然沿着酒店的草坪慢慢散着步,两人的司机和保镖都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何沿观察了一下萧然的神色,发现提到贺震霆之后他并没有什么不自在才继续说道,
“贺部长那样的人都只拿到了梅花J,世界上有这么多高级政客,梅花A却只有一张,谁会是现在的持有人?还有,光照会是一个同盟,每一个成员都在领域里拥有举足若轻的力量,谁又能轻易接受别人的管制?经济协会和军事联盟都很容易组成,但是政客,还是分属于不同国家、不同意识形态的政客结盟,这是很难想象的事。”
“很好理解啊,”
萧然背着双手,清亮的嗓音不疾不徐,
“人可以有多重身份,战争期间还有双面多面间谍,戴着不同的面具在多个身份之间无缝切换游刃有余是他们的本能,光照会这个组织里的人,剥除所有的身份,本质上都是极端的利己主义者,国家利益、个人立场都是他们实现自己价值的工具罢了,再说国家之间没有永恒的敌人,同盟之间没有永恒的朋友,白狼的属性就是杀完平民杀狼人,很多政客都是这个德性。”
何沿有点哭笑不得,毕竟萧然的外公可能也属于“极端的利己主义者”,拥有这种“白狼”特性。
何沿自诩是一个相对客观的人,但他发现萧然竟然是一个绝对客观的存在,他对事情的认知不以涉事中的人的任何身份而有偏差。
你说他情感认知迟钝,但他又是那么敏感向善的孩子,他能感受到别人对他的好,所以他对何沿推心置腹,也能和穆南城和睦相处。
他心中自有一根准绳,不为同流而同流,不为叛逆而叛逆。
萧然淡淡地说:
“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即使当了A国总统,也会有成为世界霸主的野心,这世界的一切都在改变,只有人类的贪念是永恒的,只是有些人贪钱,有些人贪爱,有些人贪小爱,有些人贪大爱,本质上都是生物属性的一种,没有什么不一样。”
何沿的眉心狠狠跳动了一下,他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的复杂:
“你这个论调,简直跟我们家周晏城如出一辙。”
萧然用手背蹭了下脸颊,有一点不好意思:
“我跟周先生是不一样的,他站在高处往下看,但是他的脚底每一块砖都是严严实实铺上去的,我啊,我……”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用穆先生话说,我是没接过地气,我的脚下是空的,才这么超脱。”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不能准确定位自己站在哪里,你这样已经很难得,”何沿由衷说道:“萧然,我们以前对你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萧然抿了下嘴,他站在一棵高大的油桐树下仰望着满枝丫触不可及的白色花瓣,昏黄的路灯在他脸上铺下一层淡淡的金粉,他跳起来够了够,没能够到树枝,也不恼,反而轻声笑。
他又继续先前的话题:
“方块是金钱,GOM可能是光照会的一大经济支撑,但这只是我的猜测,不可能每一个成员都有方块卡牌,梅花是权杖,世上的政客更是如过江之鲫,红桃代表的科学和技术,这个涉及到的范围人选就更大……”
萧然像是在问何沿,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果光照会选中一个人,势必要进行很长时间的观察和考核,这个人必须已经积累了一定的名利,否则他凭什么脱颖而出?可如果他早已功成名就,那他又为什么要接受光照会的招揽呢?而且他们每一个人都对光明会保持了很高程度的忠诚,至少没有一个成员曾经在活着的时候出卖过光照会。”
“一是诱惑,二是威胁,”何沿接口道,“用更多的金钱,更大的政治权利,更高的社会成就来诱惑他们……起初这个组织就是一个精英同盟,通过漫长的原始积累占据了极大的资源,再通过这些资源招募更有野心的人才,如果你是国务卿,他们能推你坐上总统,如果你是石油大亨,他们能帮助你成为世界首富,这在以前单极化的世界格局中是可以想象的,而这些成员在接受组织的帮助同时也必然有大量的把柄落在组织手里……”
萧然点头:
“对,然后这些把柄就可以继续威胁他们,哪怕他们单人的力量壮大到可以影响这个世界,他们也不会背叛光照会。”
何沿继续说:
“所以他们对于成员的选择是有特定目标的,能力,野心,一定的名望和财富积累,但是成就不能过高过于显赫,否则无法控制,对方也没必要掺和,所以要选择有潜力的,处于成长期的人……”
“比如周先生,他初创宏时时GOM试图延揽过他,但是等到宏时市值成为世界第一,GOM就成了他的对手……”
“所以他再也没机会接到光照会的卡牌邀请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说得煞有介事,最后忍不住都笑了。
“学长,”萧然忽然之间正色起来,他真诚道,“不论任何时候,以任何情由,我都不会做伤害你们的事,不会牵连你们,让你们为难,更不会背叛我的国家,这是我最大的立场,我保证。”
何沿脸上玩笑的笑意也散了大半:
“我相信你,”他郑重地拍了拍萧然的肩膀,两人并着肩继续往前走,“咱们接着说,方块是钱,梅花是权,红桃是技术,那黑桃呢?”
“黑桃一直代表着武器,大的PMC公司,顶级杀手集团,东中的恐怖组织,甚至某一个国家掌管军事力量的人员或部门……我要找的,就是黑桃。”
何沿下意识地问:“黑桃几?”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外公的死可能和某个黑桃成员有关,但是一个花色只有十二张牌,里面总有一个是我要找的。”
“听起来这根本是大海捞针。”
“任何一件事情的发生都会留下痕迹,只要你肯抽丝剥茧。”
“如果找到了你要怎么做?给你外公报仇?”
“我现在还不知道,”萧然眼神微微地游离,“但至少,我要先找出真相。”
何沿沉吟了半晌:
“穆南城是你抽的那根丝,还是你将要剥的那个茧?”
萧然随手扯了根纤细的草茎捏在手里捻了捻,那植物茎部是中空的,草汁沾了他一手,他把手掌摊开在明亮的月色下,任那绿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掌缘流淌:
“学长你看,这棵草好端端地长着,偏偏被我给扯了下来,现在我的手被弄脏了,我还要去踹它的根几脚,你说这棵草多无辜,多可怜啊,可它要是长成个仙人掌,我就不敢这么揪它了,你说对不对。”
他站在月光中笑意盎然,
“假如我是这根小草,那穆先生呢,大概就是那个能够把一棵小草改良成仙人掌的人吧。”
何沿静静地看了一会萧然,直到他的手机响起来,周晏城回复了短信,何沿神色复杂地把手机递到萧然面前,沉声道:
“萧然,我想你的猜测是对的,你被光照会选中,他们向你发出了红桃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