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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作者:小妖墨 当前章节:57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54

穆南城本来想煽情一把外带再撩点骚,谁晓得惨被掉马。

他像是被蜜蜂蛰了屁股似地弹起来,匆匆丢下一句:

“我去开会了,你自己玩儿!”

穆南城落荒而逃,活似后面有狗在追。

“嘿你别跑!”

萧然嚷嚷着跟在穆南城后面追了两步,谁知穆南城跑得跟屁股后点了二踢脚似的,“咻”一下就没了影,萧然在原地气得直蹦,要不是顾虑客厅里全是穆南城的下属,他一定要追过去在这人屁股上踢一脚以泄当年之愤!

小孩儿叉着腰,清凌凌的喊声在辽阔的白桦别墅上空荡啊荡,充满了控诉,

“穆先生你这个人,我跟你说,你这个人实在没有道德!”

……

穆南城直到萧然睡着了才敢回到卧室。

落地灯光浅浅地笼着萧然,室内恒温,他睡得有点热,修长的小腿抻在被子外面,睡裤蹭到了膝盖上,露出白皙光裸的一截皮肤,泛着象牙白的色泽,让人看得口干舌燥。

只可惜小家伙的睡姿破坏了这份誘惑至极的性感。

他趴卧着,手背垫在脸颊下,呼吸不畅地打着小呼噜,活生生一只小猪崽。

穆南城站在门口,又是想笑,又想叹气。

谁也不知道他自从结婚后每晚都是怎么煎熬的。

但是穆南城知道急不得,在他察觉到萧然对情爱其实很青涩懵懂之后,他就不再急于捅破这层窗户纸。

他的小朋友,值得他用尽一生的耐心去等待,去引导。

床头有一个空玻璃杯,穆南城让人送过来的蜂蜜水已经被他喝完了,小羊羔一点戒心没有,给什么喝什么。

穆南城走过去将他翻了个身,萧然咕哝了一声,甩手“啪”一下打在他的脸上,咯嘣脆响,穆南城被打得一愣,他以为萧然没睡着,小心翼翼地摒着呼吸等了半晌,却见小孩夹着被子把头埋进被子里去,睡得那叫一个沉。

穆南城哭笑不得,头疼地捏着额角。

这孩子终于脑袋灵光了一次,在穆南城做过的那些缺德带冒烟的事情里,这几乎是他最不愿去回想的一件,那是他人生里最阴暗最惨澹的时刻,他想过有一日会向萧然坦白所有,但这件事绝对会被排除在外。

不是他对萧然做了多过分的事,跟他欺负这孩子的其他“光辉”事迹相比,这件事实在小巫见大巫,穆南城介怀的是,当年自己最丑陋最狼狈的模样全都被萧然看到了,那时候孩子小不懂事,现在想起来肯定什么都明白了。

————

夜色深沉,寒月幽凉,洒下轻而薄的光,淡淡流泻在卧室外的阳台上,透过露出一丝缝隙的窗帘,在房中的地板上拉出细白的一条长线。

床上的两个男子一个呼吸清浅均匀,一个气息急促而凌亂。

许久未曾造访的梦魇突如袭来,穆南城眉峰紧蹙,闭阖的睫毛快速顫抖着,像是被困入大雨滂沱下的蝴蝶,奋力地振动着疲弱而无力的羽翼。

他的呼吸异常沉重,梦游般撑开疲惫而沉重的眼皮。

头顶是疯狂旋转的七彩迷离的霓虹,无数人影在暗室里模糊晦涩的灯光里交织闪烁,一幅幅荒唐淫糜光怪陆离的画面充斥进他的大脑,耳膜被震得要裂开。

闷雷般的重金属音乐,男人放肆的酣笑和女人高亢的尖叫混乱在一起,像是一锅沸腾滚滚的大杂烩。

不知是谁的身体蛇一样试图攀着他,胃部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踹开面前的人,跌跌撞撞慌不择路地跑。

天地间是白茫茫的一片,他蹒跚地跋涉其中,忽然发现了一口冒着汩汩热气的温泉,一头栽进去。

心里头知道这样是会死的,但是没关系,死就死。

水渐渐得冷了,冰寒彻骨从外面一层层渗透,突破负隅顽抗的薄脆的皮肤,顺着喉头灌注进四肢百骸,每一根血管都冒着泡,筋脉里都生出了尖锐的刺,在一呼一吸间刺穿着他的骨膜。

肺部里的空气渐渐被抽空,濒死的窒息中他几近雀跃地想,这样肝肠寸断的痛和冷如此美妙,是一种极致的享受,他微笑地感受着意识一点点地抽离,游离在半空中的神智像一根根极细的丝线,慢慢散逸。

水面上忽然倒映出一个孩童的脸,他蹲在池边,焦急地把短小的手臂往池中探去,清脆稚嫩的童音里充满了担忧,隐含哭腔:

你怎么了?你生病了吗?

我要怎么帮你?你不要死啊!

我有很多的钱可以分给你,我也有很多的关心可以分给你……

孩子急切地想拉住他,可池壁太滑,孩子脚下一跌,小小的身子像是断线的风筝一般落下——

“萧然!”

梦境唰然褪去,犹如奔流的潮汐,卷走所有的醉生梦死和光怪陆离,定格在最后的是孩童跌落的身影,长久凝在他发白的瞳孔中,伴随着遽烈的心悸和花白的眩晕感在他眼前飞旋。

……

“呼——呼——呼——”

凌晨三点,穆南城猝醒。

混乱而不堪的记忆裹住全身,像是黑暗的潮水没顶而来。

穆南城抱住头,剧烈地歂息,身上的血液都是冷的,脑子里面像是有一根弦在疯狂抽紧,心脏砰砰剧跳着,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身畔传来微弱的动静,穆南城在稀薄的一线月光中看到少年安然姣好的睡颜。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去摸萧然的脸,仿佛只有这样的触碰才能弥消梦境里种种荒唐惊悸和铺天盖地的毁灭感。

穆南城的手指带着湿凉的汗意,萧然皱起眉,很不舒服地扭过脸,穆南城看到他的睫毛轻轻颤动起来,便用手掌在他胸口轻轻拍抚。

萧然嘴唇翕动,穆南城一根指尖抵在他的唇际,阻止他发出声音,有几次穆南城拍抚他的时候,他会喊出傅予行的名字,穆南城不想再听。

轻柔如絮的动作很好地安抚了差点被低喊声惊醒的少年,萧然翻了个身,再次安稳地睡过去。

穆南城看了他许久,给他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起身离开了卧房。

每次夜半醒来,穆南城都很难再入睡。

银白的月光给白桦别墅铺上了一层柔软的轻纱,晚风过处,白桦林沙沙作响,树枝在地上投下的影子随风摇曳,看上去如同飘忽的幽灵魅影。

叮叮咚咚的钢琴音从漆黑的琴室内流泻出来,穆南城没有开灯,只有月光和树影伴着他,修长的指尖在琴键上跃动,反反复复地敲击着同一首歌曲。

他穿着黑色的睡衣,夜深露重,便在外面又加了一件同色的晨褛,整个人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

初次听到这支曲子时,穆南城十七岁,萧然只有七岁。

穆南城很难说出是什么时候对这个孩子动的心,他认识萧然太早了,彼时他们一个是懵懂稚童,一个是轻狂少年,穆南城每次见到这个被千娇万宠的小王子都是憋足了劲想把人弄哭,那样的年纪里,即使穆南城会情窦初开,能打开他感情大门的钥匙也不会在萧然的手里。

之后的很多年里,穆南城对萧然的感情越发复杂,兴趣,感激,内疚,愧悔,怜惜,心疼,太多太多的情绪纠缠在一起,等到有一日穆南城从梦中猝醒,才惊觉到自己惊世骇俗的感情。

那个孩子早就在不知不觉中长在了他的心里,穆南城能回忆清楚与萧然的每一次见面的每一个细节,比如贺乔那场热闹繁华的生日晚宴。

晚宴的地点在某个五星级大酒店,奢华水晶长灯高悬壁顶,金色的大理石铺满了墙面和地板,满眼的金碧辉煌华光璀璨。

酒店的侍应生们穿梭在衣香鬓影和西装革履间,托盘上的水晶酒杯里的香槟红酒流光溢彩,一张张长形桌上熠熠生光的银质餐具和瓷盘的光芒交相辉映,角落里的乐团正在用大小提琴演奏着庄重的乐曲,一切都是那么美轮美奂,彰显着极致的富贵和奢华。

宴会的开场是一个漂亮夺目的小男孩坐在舞台上弹奏钢琴曲,他是这场生日晚宴主人贺乔的独生子,宋萧然。

主人开场致辞后宾客们开始在大厅里自由行走,每到这个时候穆南城都会是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他不能明白沈凤仪为什么总是乐此不疲地往这个早已不属于他们的世界里钻,那些高高在上的眼神和若有若无的蔑意总是让穆南城油然升起愤懑和不平。

“林太太,好久不见!你的气色更好了,听说林先生最近又升职了,恭喜恭喜啊!”

沈凤仪总是用这样夸张而欣喜的开场白去讨好每一个人。

“穆太太?好久不见,这是贵公子?长这么大了,真是一表人才,听说是在E国读书……”

“是A国,在BF大学。”沈凤仪微笑地纠正着别人的语误,然后回头推一推他的胳膊肘,“南城,快叫人!”

对方就会用一种既可惜又怜悯的眼神打量穆南城,好像他是一颗掉进粪池的珍珠。

穆南城对这种眼神熟悉到几近麻木,但是这天晚上,他连一点麻木的伪装都尽数被剥落,像是一只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薅光了毛的鸡。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身上穿的衣服。

沈凤仪给他准备了一件昂贵的礼服,那是他父亲留下来的,布料剪裁都是最一流的,衣领上绣着那位闻名世界的设计大师的logo。

然而穆南城年纪尚轻,单薄的肩膀撑不起这样挺括的布料,瘦削的身材像是套着一件不伦不类的斗篷,他感觉到那些从他身上一掠而过的目光中隐忍着的笑意,有定力差些的当着他的面就忍不住抽搐嘴角。

穆南城听到女人掩嘴轻笑的声音:

“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我看啊,这叫画虎不成反类犬,挺好看一孩子,可惜沈凤仪不会给孩子打扮!”

“她自己的衣品也就那样,你们看她脖子上那条翡翠项链,戴了快有好几年了吧?”

……

这似乎是他们母子的宿命,成为别人闲谈中取乐的对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其实并不是他穿的衣服有多见不得人。

那个七岁的小男孩表演钢琴,从头到尾只会用两根手指头敲,既不流畅,也不动听,但是所有人就是会拍着手叫好,一个个陶醉得像是受了梵音洗礼似的。

这衣裳穿在他穆南城身上,就是件蹩脚山寨的龙袍,若穿在其他世家公子的身上,只怕还是标新立异特立独行的标签。

穆南城独自站在大厅一角的窗前,恨不得把自己掩藏到窗边垂落的密密重重的紫色窗帘里去。

到了最后他实在忍受不住那些充满了嘲讽和戏谑的目光,他脱下礼服,只穿一件白衬衫,解开两个扣子站在窗前透气。

大玻璃窗映出少年轮廓深邃线条分明的脸,终于有人发现这个少年出类拔萃的身高和长相,有年轻女子在身后冲他嫣然一笑,他脸色稍霁,心中的憋闷稍有缓解。

酒店的落地玻璃采用的是360度无死角的环形设计,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他的脚下眼底,他俯视着城市灯海,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少年人独有的豪情,好像这个世界也是可以属于他的,他正年轻,他站在这个城市的最高处,有一天他会来主宰这个城市。

一切没有什么不可能。

沈凤仪就是在这个时候气急败坏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他诧异地看向自己的母亲,他不知道沈凤仪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她尖利的指尖穿透了衬衫的布料深深掐进了他的皮肤,他的手臂上火辣辣的刺痛一片。

沈凤仪抓着穆南城沿着落地窗一路疾步向前走,脚步快速而凌乱,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着在逃跑一样,直到前方出现一间休息室,沈凤仪拧开门把一把将他推了进去。

“你干什么?我费劲心力把你带到这里,不是为了让你来给我丢脸的!”

沈凤仪夺过他搭在手臂上的礼服劈头盖脸扔在他的身上,冲口就是愤怒的咆哮。

穆南城莫名所以:

“我做什么了?你给我穿的这件衣服尺寸太大了,出门的时候我就跟你说了!妈,你没看到那些人都在笑我吗?”

“我给你选的礼服你不合身,那你这件十几块钱的衬衫就合身了吗?”沈凤仪拽着他的衣领,将他的身体摇得像是被大风吹得东摇西摆的竹子,“我宁可他们笑你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我也不要让他们看到你穿着这么廉价的衣服!”

沈凤仪一心想留在上流社会,哪怕他们内里已经千疮百孔,她依然想要维持住表面的光鲜亮丽,她拼命地拆开东墙补西墙,用最肤浅虚浮的东西构筑出一个摇摇欲坠的幻象,仿佛只要他们还能挤进这个浮华繁丽的世界,就能佯装她还是这个世界里的人。

沈凤仪几近歇斯底里,她情绪太激动,以至于她在吼叫的时候没能控制自己挥舞的双手,其中一只手的指甲擦过穆南城的脸,在他的颊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一排细小的血珠子渗出来,像是有火苗在颊上滚过。

穆南城定定地看着母亲,目光中满是悲愤。

沈凤仪似乎也惊住了,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想要摸穆南城的脸,他扭过头去。

有那么一刻,他想戳破一切,想大声说出沈凤仪最忌惮的那个事实,他们母子俩一个自欺欺人,一个自暴自弃,在那些上流社会的人眼中,他们早已沦落成小丑一般的角色。

他沉默着,然而他倔强的眼神吐露了一切。

“南城,”沈凤仪的手无力地往下垂落,她摇了摇头,

“你什么时候才能懂,哪怕再落魄,我们也是落魄中的贵族,在这个圈子里,你见到的人,看到的东西,都是圈子外的人终其一生的努力都无法触摸到的,即使有一天你有求于人,能被你求的也都不是什么小贵小富,你觉得今天被人取笑是耻辱,可是这扇大门之外,有无数的人跪着爬着想要进来这里自取折辱,因为他们知道,这宴会上的人,哪怕只是踹过他们一脚,也足够成为他们在人际来往中拿来作为炫耀的资本。”

“你看看,这么大的地方,无数人穿梭其中,其实只存在着两种人,一种是穿得体面的,端着酒杯的人;一种,是穿着统一的廉价的制服,端着托盘的人。我拼了命地想让你以第一种人的身份站在这里,你却一定要让自己成为后一种人,你以为今天你脱下的是一件礼服,其实你撕掉的,是今后再次出现在这里的邀请函。”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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