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南城忽然想到了什么,疾步走到客厅里去,他拿起扔在沙发上的黑色西装外套,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首饰盒来,他头也不回地吩咐紧随着他的韩臻:
“去找个火机来。”
韩臻一听就明白穆南城要的不是普通的点烟的打火机,他出了门,不多一会就回来了,他把一个高压喷射火机递给穆南城,穆南城的手指上吊着那串价值十三个亿的“赫拉的眼泪”,紫色的链坠在灯光下散发着绚烂的华彩。
“嗤——”
白色的火焰伴随着3000°的高温倏忽亮起,穆南城将链坠放在火焰之上,炫目到极致的光亮中,钻石的几十个切割面上都闪烁着流动如同星辰的光泽,无数个“K”型字母从切面上纷纷折射出来。
韩臻倒吸一口冷气:
“先生,这是……”
穆南城眸光淡淡地扫了韩臻一眼,他移动手腕,韩臻根本来不及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火舌瞬间舔上那流光四溢的钻石,不消须臾,这枚号称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就恢复了它本来的面目——
一块毫不起眼的黑乎乎的石头。
韩臻吸进去的那口气直到此刻才吐出来,他颤着声音,难以置信,
“这是……红桃K……”
所谓“赫拉的眼泪”,价值连城的紫钻,根本不是钻石,而是大名鼎鼎光照会的红桃K卡牌!
韩臻当年陪着穆南城追查杀死穆南城之父穆铎的凶手,辗转查到许多线索,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穆铎死于红桃K之手!
今天“赫拉的眼泪”最终又落到了宋萧然的手里,韩臻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穆南城把面目全非的石头扔进了垃圾桶里,他在沙发前坐下,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手指。
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仿佛几分钟前被焦躁和惶恐逼得坐立不安的人不是他,仿佛另一个“傅予行”的出现也不能给他的情绪再造成半点波澜,仿佛那颗被烧毁的“赫拉的眼泪”不具备任何特殊意义。
穆南城的声音也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低沉地吩咐韩臻:
“你找一个纯度高些的紫水晶来,跟‘赫拉的眼泪’越像越好。”
一向对穆南城言听计从的韩臻却站在那里没有动,他鲜少有这样的表情,眼珠几乎脱了窗般死死地盯着垃圾桶里黑乎乎的石头。
穆南城抬眼看他。
韩臻气息不稳:
“先生,‘赫拉的眼泪’之前是属于贺乔的,那么她很可能就是前一任红桃K,你……”
你的父亲,是死于贺乔之手啊!
穆南城抬手制止韩臻,他的目光平静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韩臻在这样淡然无波的眼神里乍然体认到一个事实,穆南城其实早就知道了。
穆南城虽然不知道贺乔是红桃K,但是他早就知道他父亲穆铎的死与贺家有关,他也早就在仇与爱中做出了选择。
“就算……”韩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语无伦次,
“就算你不计较了,为什么要毁掉这颗石头?这是唯一的证据……你不想让宋萧然知道吗……但是现在他被选中了,你不说,他早晚也会知道,你把‘红桃K’毁掉了,他们不会放过你……”
“所以我的时间不多了,”穆南城垂着眼眸,低低的嗓音里蓄着深沉的,认命般的无奈,“去吧Steven,按我说的做。”
————
明媚的阳光透过阁楼顶上的彩绘玻璃窗,投射在站在窗边的女人身上。
她穿着白色的睡裙,漆黑的长发逶迤而下,像是黑色的泉水,每一根发丝都带着沁骨的凉意。
她在窗前伸出手,细细碎碎的光线在她的指尖跳跃,明晃晃的光点折射进漫无焦距的瞳孔里,那是代表着孤独和忧郁的紫色。
“吱呀——”
木门被从外面推开,身穿制式校服的少年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束犹沾着晨露的紫色鸢尾。
“妈妈,”萧然的笑容宛如晨光清浅,他把鸢尾插进桌上的花瓶里,声音轻快地说,“我去你房间没看到你,你怎么又来这里了?这里空气流通不好。”
贺乔转过身来,银色的光芒从萧然眼前一掠而过,他定睛看去,贺乔的手心托着紫色流光转动的链坠,细细的铂金链子沿着掌缘垂落,洒满她身上的阳光和璀璨的金光融合到一处,晃花了他的眼。
“妈妈很久没戴这条项链了,要我帮你戴上吗?”
萧然走过去,十二岁的少年比他的母亲还要高些,他伸手想去接那条项链,贺乔却受惊似的往后一退,戒慎地看着他。
“妈妈,”萧然难掩哀伤,“你今天又不认得我了吗?”
贺乔的眼神古怪而犀利,她嗫嚅着嘴唇喃喃地说:
“Eleven,你是No.Eleven……”
“我是然然,我是你的儿子,妈妈,”萧然跨前一步,拥抱住贺乔娇小孱弱的身体,语音哽咽,“我不是你的实验编号。”
“No.Eleven……你是最成功的实验品……最成功的……”
萧然的眼泪无声滑落,流进贺乔纤细的,像是随时都能被轻易折断的脖颈里,他的母亲三年前罹患抑郁症,现在的状况恶化到了极点,她经常认不得人,总是自言自语说些奇怪的话,外公和舅舅已经完全不让她出门。
她的情绪经常失控,很多时候甚至会暴起伤人,只有看到萧然的时候才能平静一些。
萧然听到“咯嘣”一声,抬头的时候他吓了一跳,贺乔正把项链的吊坠放在嘴里咬:
“妈妈!”
萧然赶紧去抢,他把链坠从贺乔嘴里夺下来,贺乔却发了疯似地扑过来跟他抢,失去神智的人力气极大,萧然猝不及防,项链被贺乔夺了过去,她把项链狠狠地掷到地板上,然后泄愤般地一脚一脚狠命地踩踏。
她一般用力地踩着一边絮絮呢喃着:
“我不是红桃K,我不是红桃K……”
萧然想去拉贺乔:
“妈妈你别这样……”
贺乔神色狰狞,眸光里迸射着犹如走投无路的困兽般愤恨而绝望的光芒:
“该死的!该死的!你们都下地狱去吧!我不是红桃K……然然,然然……”
“妈妈我在这里!”
贺乔突然泪如雨下,她抱着萧然嚎啕大哭:
“然然……我的宝贝,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没有,你没有对不起我啊……”
“我作孽,我作孽啊!”
贺乔拼命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撕扯着她的长发,她浑身抖动得如同筛糠,萧然根本按不住她,他朝门外大声喊:
“来人啊,快来人啊!”
房门被推开,佣人和看护都冲了进来,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抓住贺乔,女人拼了命地挣扎,她用脚踢,用牙咬,用头撞,疯狂地攻击所有试图制住她的人。
房间里几乎乱成了一锅滚油,众人的惊呼声,脚步声,身体的碰撞声,还有贺乔撕心裂肺般的尖叫拧成一股几欲冲破屋顶的喧嚣,骇得萧然魂飞魄散。
之前贺乔多次失控,但是只要有萧然在她都能很快平静,今天她的情绪却像是巨大的山洪冲垮堤坝,一发不可收拾。
众人把贺乔按在地上,她的指甲在柚木地板上疯狂摩擦,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恶鬼的哀嚎,手背上青筋暴凸,一根一根如同芒刺戳痛萧然的眼。
萧然蹲在地上哭得不成样子:
“妈妈,你别这样,你看看我,我是然然……”
孩子的哭声似乎惊动到了女人,她慢慢停止了挣扎,茫然地从凌乱的长发里抬起头,赤红的眼眶呆滞而木然。
萧然一边哭一边捋起贺乔散落了满头满脸的长发,慢慢给她梳理,用一个发圈给她扎起来,贺乔呆呆地看着他,私人看护就在这时把镇定剂推进了她的血管里。
房间里寂静如死。
萧然抱着膝盖在地上坐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他才试着站起来,视线中掠过一点光芒,他看过去,那串项链掉在房间的正中央,被一群慌乱的人踩踏过无数次,依然无损它惊心动魄的光泽,紫色的钻石在阳光下反射着熠熠潮光,数十个切割面上折射出光怪陆离的画面。
阁楼里的一切景物,雪白的墙,漆黑的柜子,镂着缤纷彩绘的玻璃窗,还有泛着油光的地板,都在一瞬间旋转了起来,瞳孔深处最清晰的,唯有那不断闪烁的,从钻石中心扩散而出的无数个字母。
……
萧然陡然睁开眼睛。
急促的呼吸和紊乱的心跳在沉寂的房间内回响着,刚睡下去不久的穆南城立刻惊醒了。
他拧亮床头灯,就见萧然睁着放大到极致的瞳孔瞪着天花板,连猝然亮起的灯光都让他毫无反应,他的额头上布满大颗的汗珠,流过湿红的眼角,滑进耳廓里。
“萧然,萧然——”
穆南城焦急地轻拍他的脸,“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萧然的眼珠缓缓转动,凝到穆南城的脸上才有了焦距,他一开口,嗓子又干又哑:
“几点了……”
穆南城往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
“凌晨四点多了,我们从酒吧出来就十二点了,你才睡了没多久。”
穆南城去浴室里拿了块热毛巾出来给萧然擦汗,萧然问他:
“‘赫拉的眼泪’在哪里?”
穆南城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给他擦,萧然仰头看着他。
“别动,一会我给你拿。”
穆南城趿拉着酒店的拖鞋先是倒了一杯水给萧然喂了下去,然后他去了外面的房间,再回来时那根项链已经勾在他的食指上,他在床头坐下,促狭地笑问萧然:
“要我给你戴上吗?”
萧然一手把项链接过来一手按着遥控器把房间里所有能开的灯都打亮,他把项链高高吊在头顶,仰着脖子,不停变换角度去看那颗紫色的吊坠。
穆南城一手搁在膝头好笑地望着他:
“你这是做什么?难道这还是假的不成?”
萧然竟然真的问了一句:
“这个是真的吗?”
穆南城半阖眼眸笑了下:
“十三亿如假包换,全世界最贵的钻石,你不是亲眼看见它被拍下来的?”
以萧然的肉眼当然分不出钻石的真假,他只是隐隐觉得这颗钻石好像跟自己当年见过的不一样。
萧然怔忡了好一会,梦里的每一个细节又在脑海里倒带盘旋。
不,那不是梦。
狭窄的阁楼,彩绘玻璃窗,手持鲜花的少年,失神而呓语不断的母亲……每一个情节都曾在他的生活里真实上演过,唯一不相符的是梦境的最后,萧然不能确认十二岁那年他到底有没有看到过钻石上的字母,那也许只是天台上的一幕在他梦里的投射。
穆南城轻轻地从后面抱住他,温凉的嘴唇刷过他的耳廓:
“你梦到了什么?”
“我梦到我妈妈了。”
房间里明亮如白昼,不知道是因为萧然的精神还疲乏着,还是他对穆南城的亲近已经完全不设防,他无意识地靠在穆南城的怀里,声调轻而软地和他讲述着,淡绯色的嘴唇一开一合,将许多深埋在记忆中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倾诉。
穆南城一手揽着他,一手轻揉他的后颈,深邃的眉目里漾满了温柔的湖水。
“……我妈妈每次认不得我的时候都叫我实验品,她叫我No.Elenen,这是一个实验品编号,”萧然仰着脑袋困惑地看向穆南城,“你说会不会是她在我身上做过什么实验?”
穆南城眸光一凛,他把萧然从头顶摸到了脚,紧张地问:
“你有觉得自己哪里不舒服过吗?”
“那倒没有,”萧然说,“我每年都会做身体检查,没什么毛病。”
萧然每年的体检报告穆南城那里也是有一份的,他放下了心:
“所以,那应该只是她精神不稳定产生的幻想,也许她一直还以为自己在实验室里,毕竟她曾经是最成功的生物科学家。”
“是啊,最成功的生物科学家,”萧然喃喃道,“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就精神失常了呢?”
“不是说她因为和你父亲离婚,然后你又被绑架吗?这些打击对她而言实在太大……”
萧然轻轻摇头:
“对普通人来说可能的确如此,但是我妈妈,她其实是一个很聪明强大的人,她有很坚韧的心志……”
“人如果被戳到了软肋,再聪明强大也是枉然,尤其是感情上的伤害,半点不由人控制,”穆南城修长的手指如羽毛般轻抚萧然的面颊,低头挨着他的脸蹭了蹭,
“如果你伤了我的心,我也会受不了的,可能会比你妈妈更接受不了那样的打击。”
这个话题跳得萧然有点接不上,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穆南城。
穆南城抿着嘴,明明是根本没影子的事,他的脸上却露出委屈的表情,可怜巴巴地说,
“所以萧然,你可千万不能欺负我,嗯?”
“我……”萧然耳根发热,磕磕巴巴地说,“我为什么要欺负你啊,我又不是个没有道德的人!”
穆南城眼睛里闪烁着细细碎碎的微光,他抱着萧然的手臂收紧,低头贴着他的耳朵叹息:
“有你这句话,我就不怕了。”
穆南城呼吸出的热气喷拂在萧然的耳骨和脖颈,酥酥麻麻的感觉像是电芒流过神经,弥散进四肢百骸。
熟悉的悸动又悄然袭来。
萧然心尖一颤,面颊上霎时开满了桃花。
他一下子忘记了之前跟穆南城谈的话题,也忘记了有很多问题想要跟穆南城讨论,他一哧溜钻进被窝里,把被子蒙上脑袋,尾音慌乱得都变了调:
“我要睡了!你不要跟我说话啦!”
“好,”穆南城把小孩的脑袋从被子里挖出来,俯身在他发顶亲了亲,含笑的嗓音轻柔煦暖,仿佛初夏的风拂过树梢,“睡醒了,我再带你出去玩。”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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