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南城一开口,那柄高悬在他头顶上长达十一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来,洞穿他的心脏。
穆南城的声音极其压抑,嗓音像是用砂纸磨过一般的沙哑,但是每一个字又很用力地吐出,像是必须要让萧然听清楚,必须要让萧然了解所有的始末。
再惊心动魄的过往,用语言描述起来也都是苍白而简洁的,唯有当事人回想起当时真实的处境,无法安然自若。
在这个过程里,穆南城一直低着头,双手握着萧然的脚。
穆南城能感受到萧然的脚背在那一瞬间绷直,意图抽出去的抗拒,也能感觉到他温热的脚心倏然冰凉了下去,白皙的脚背上青色的筋脉迸起,有好几次,这孩子都想抬脚踹他,但是不知为何又强忍住了。
沉默从四面八方聚拢,房间里落针可闻,萧然急促的呼吸分外清晰,他的胸腔里发出细微的倒气声,显示他此刻的情绪急剧贲张。
穆南城在这样尖锐的沉默里等待着属于他的,迟到的判决。
等待的间隙他悄然抬起头,正看到萧然直勾勾地盯着他。
少年的眼睛极清极亮,眼珠是纯粹的黑色,穆南城的身影在他的瞳孔里纤毫毕现,这目光像是明亮的镜子,穿透进穆南城的灵魂深处,每一丝每一毫都无所遁形。
穆南城几乎是逃一般地垂下眼睫。
时间一点一滴被拉得无限漫长,穆南城握在萧然脚踝上的手心越来越凉。
镇定的表象在这样的煎熬里一点一点崩裂开。
他突然害怕听到审判的结果落下,即使他做过无数次的心理建设,无论萧然得知真相后的反应是怎样的,他都不可能放开他。
但是如果萧然真的不原谅,他又拿什么强留他。
穆南城松开一只手撑着地,想要站起来,然而他在地上坐了太长时间,长腿一直别扭蜷曲着,血液流通不畅,两条腿早都麻痹了。
他这一松手,萧然也动了。
萧然抬起腿,一脚踹在穆南城的肩膀上,穆南城保持着上身往上拔起缓解腿麻的姿势,冷不防被萧然踹得仰倒了下去。
穆南城仰头望着萧然。
少年抿着嘴,他在躺椅上盘腿坐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穆南城,漂亮的脸蛋说不上冷,也说不上怒。
穆南城头一次无法解读出这孩子表情的含义。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萧然冷冷道,“那个主谋绑匪已经死掉了,他当年的口供也没有说出这些,你为什么要说?你不说,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
只有绝对的坦诚过后,我才有资格表白,你才能决定到底是否能接受。
“只是想让我知道吗?”萧然一针见血,“你难道不是想让我原谅你吗?”
穆南城的眼睫重重一颤。
萧然的嘴角轻轻扯起,那是他很少表现出来的轻漫和嘲讽,连音色都沁着泠泠冷意,
“穆先生,你在这个时候才告诉我这件事的真相,是认准了我已经不会拿你怎么样了吧?你好像个救世主一样在我面前出现,给我四哥捐骨髓,给我一半的恩南国际,对我这么好,我曾经以为这一切都因为你是Poor Hunter,你想还我当年的恩,原来闹了半天,你是在赎罪啊。”
穆南城脸上的血色唰然褪去,一片灰败。
他拙劣的,卑鄙的,欲盖弥彰的剧本终究还是被这个孩子看得通透,丝毫不留余地给他剥个淋漓尽致。
萧然快速地,像是在穆南城的心口扎了一刀又一刀,
“你很愧疚吧,这件事情有十一年了,它让你每天噩梦连连,夜不能寐吗?我帮助了你,你却间接害了我,我那时候差点就死掉了,即使没有死掉,但是之后的很多年,我都很怕黑,怕有人走在我后面,你知道后来我为什么被人关起来吗?因为我在学校里,晚自习的时候,突然停电了,那时候我刚好在厕所里,我的旁边还有别的同学,我差点把人家推到便池里去!因为我可能会伤人,才会被关起来……”
穆南城的身体微微一晃,仿佛生生被人抽去了骨头一般,他狠狠攥紧拳,身躯肉眼可见得发着抖。
“我长到这么大,真正恨过的人很少很少,我爷爷和外公都教过我,恨是最没有意义的情绪,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才是硬道理,所以穆南城,”
萧然深吸了一口气,蓦地从背后抽出锤子靠枕,用尽全身力气往穆南城的脑袋上狠狠敲去,
“你这个坏蛋,受死吧!”
那一刻穆南城的震惊无以言表,他猝然抬起头,萧然已经像是一颗破膛的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少年气势汹汹地握着靠枕的锤柄,像是打地鼠似地“嘭嘭嘭嘭”往穆南城头上敲。
穆南城被打得狼狈极了,他蹲在地上抱着头,躲无可躲,藏无可藏,那柄大锤里面塞的全是实心棉花,虽然不是很疼,但是萧然连绵不断地敲,穆南城被敲得头晕目眩。
萧然敲一次就大声控诉一条穆南城的罪行。
“坏蛋!让你出馊主意!让你害我被人绑架!”
“让你骗我钱还要害我,你这个大骗子!大坏蛋!”
“让你欺负我,一次又一次!”
“让你每天叫我洗碗!让你睡觉抢我被子!让你打我屁股!”
穆南城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他抬起头想争辩两句,萧然一锤子砸在他眼睛上,顿时砸得他眼泪鼻涕哗啦啦流,只能默不作声地背过去继续挨砸。
这场单方面的殴打一直持续到施暴人累得连手臂都抬不起来了,萧然拄着大锤子气喘吁吁地问:
“你以后还敢使坏吗?”
“不了。”穆南城乖乖地答。
“还坏心眼吗?”
“不。”
“还欺负我吗?”
“不。”
“还让我洗碗吗?”
“这个……”
穆南城想说让你洗碗是为你好,小孩儿已经五谷不分,不能再四体不勤,多做点家务有益于身心健康和家庭和谐,他刚起了个头,大锤子就抡上了后脑勺,穆南城只得怂哒哒地再度抱住头,
“……也不了。”
萧然又抡捶砸了好多下,每一下都“梆梆梆梆”充满了动感的节奏,直到穆南城觉得自己的脑袋可能已经涨到了三个那么大,萧然才停了手,他把锤子往自己肩上一扛,皇恩浩荡道:
“那你就平身吧!”
穆南城缓缓地转过身,看到萧然逆着光站在那里,少年扛着棉花做成的锤子,光着脚丫,小脸泛着红润的色泽,形状漂亮的眼睛像是两弯新月,盛着细碎斑斓的光。
穆南城的心脏被一股尖锐的疼痛攫住。
“我们扯平了,穆先生。”
萧然看着他,用一种宣告似的语气,没有什么优越感,也没有施舍和恩赐的意味,就好像一个小孩被同伴欺负了,自己又把人揍回来。
然后他们还可以做哥俩好。
那些造成过的伤害是真的,看透你拙劣的心机是真的,原谅你也是真的。
穆南城走过来紧紧抱住萧然,用尽他所有的力气。
胸腔里那个纠缠了他十一年的心结,那一块终年积压在心上的坚冰,在这一刻轰然倒塌,残冰融化成细腻的水流,从眼眶里溢出,流进萧然的脖颈里,带着灼痛皮肤的温度。
穆南城从记事开始到如今,落泪的次数屈指可数,尤其是成年之后,所有的眼泪几乎都是为萧然而流。
他这样爱着,又百般愧疚,想亲近,又不得不逃离。
“我要他”和“你不配”,这两个念头在无数个日夜里像是两只死死攥住他神经的利爪,将他往两个方向撕扯。
长年累月的求而不得镂刻在骨子里,执念深植在每一寸骨血中。
因为亘在心头的这一桩亏欠,他生生错过那么多年。
没有人知道,日益加深的爱与愧交织能把一个人折磨到怎样的生死不能。
没有人知道,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投入别人的怀抱,不敢争取,不敢打扰,只敢远远旁观任心内鲜血横流是个什么滋味。
没有人知道,一个男人在深夜里被思念和不甘凌迟到哭成狗是个什么滋味。
到如今这个孩子,就这样轻描淡写捶了他一顿,然后告诉他,“我们扯平了。”
穆南城的喉咙里仿佛扎满了一排排倒刺,一开口血肉模糊:
“这样……你好像亏了……”
“我是债主,怎么讨债我说了算啊,”萧然煞有介事地说,“欠债这种事,把老赖宰了是最下下策,最好的办法是留着人,让他慢慢还,穆先生,你说是不是啊?”
“嗯……萧然真聪明……”我会慢慢还,还你一辈子。
萧然歪了下脑袋,乌溜溜地眼睛探究而深思地看着穆南城:
“其实穆先生很多事情已经做得很好了,难道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改邪归正的吗?”
穆南城深深凝视着他,轻轻“嗯”了声。
就是因为你,就是想做给你看,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走到你身边去,初衷是你,终点是你,只是为了你。
萧然抬手摸了摸穆南城发红的眼眶,他发自真心地道:
“穆先生,我不是圣父,不会无缘无故原谅你,那件事情,其实跟你的关系不是很大,在深网上发帖的不是主谋找的绑匪,而是一个混混不知在哪里听到的风声,知道我值很多钱,横插了一杠,真正的绑匪是要我的命,所以某种程度上,冥冥中,你的掺和反而是保了我一条命。”
穆南城摇头:
“那些没有发生的事,不足以成为我逃避惩罚的借口,你被绑架,确确实实就是跟我有关,当年我在医院看到你……”
当年在医院看到受伤的萧然,穆南城几近崩溃。
然而也是这件事让他知道,他再像一滩烂泥一样地苟且偷生,除了害人,他在这个世上一无是处。
萧然年纪还小,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宋贺两个老爷子虽然都器重他,但是宋仕明的心不在贺乔身上,以后把远山让给宋枢衡继承怎么办?而贺家也有嫡亲的孙子,萧然再受宠也是外姓人。
这孩子身上背负着巨大的财富,性子又那么单纯,有多少人想骗他害他,关素风能容下他?就算他顺利继承远山,那些老董事会不会欺负他?他的舅母为了自己的儿子会不会也打压他?豪门里为了争夺家产能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穆南城可是从小看到大的!
这么一想,穆南城简直连呼吸都不能够了。
我不能让他以后走我的路。
被人时时防备,监视,折辱,打压,最后毁灭。
我得保护他,我不能让任何人再欺负了这孩子。
但是……我能做什么?
穆南城一阵茫然。
他在这几年里,极尽颓废和荒唐地活着,书没有读完,本事也没有学到,染了一身毒瘾,连穆进淮派来监视他的人都放松了,只要他一天还在跟上线买货,那些人都不屑盯着他。
穆南城把萧然按到摇椅上,让他继续躺着,自己进屋拿了条毯子搭在他的腿上,他让人送了个果盘进来,又拿了萧然喜欢吃的几样零食堆到小茶几上,最后才又坐回到摇椅旁边的地上,大有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
萧然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做这一切,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果不是穆南城说,他都不知道自己跟这个人,有过那么多阴差阳错。
“笑什么?”
萧然笑意更深:“穆先生,我们真有缘啊。”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穆南城这样,在他的过往里留下这样久远的痕迹。
穆南城眸底潮光弥漫:“是,我们有缘。”
萧然能这样轻易原谅穆南城,一方面是当年绑架的事情的确另有隐情,但平心而论,假如三个月前穆南城就这样坦诚,自己会像如今这样毫无芥蒂吗?
不会的,萧然在心里回答自己,如果最初自己就得知真相,他未必会记恨报复,但也绝不会谈及什么“原谅”,他只会“算了”,时间久远,过去就过去罢了。
他如今所有的宽容平和不是建立在这件事本身,而是他自己的心意,穆南城无论做了什么,他都会下意识地为他寻找理由辩解。
他这是对人不对事。
就像萧然明知这一切是穆南城精心制造的一场华美大戏,所有的剧本章节都在穆南城的编排下徐徐推行,同样的场景安排不同的顺序就会取得不一样的效果,穆南城的绸缪并不高端也不隐蔽,萧然不傻,他完全看得懂。
但那又怎么样呢?这个人是他的穆先生,他用在他身上的城府心机都不是为了伤害他。
人生中的每一段路都不是荒废的,萧然身边很多人给过他很多爱,也给过他很多遗憾和伤害,妈妈,外公,舅舅,四哥……他的人生一直在丰沛的得到与彻底的失去间徘徊,他不会因为后来的伤心就觉得爱他的那些人的存在是错误的,他怀念他们,他也要为了纪念他们让自己更好地活下去。
他珍惜他还能握在手中的每一寸温暖。
穆南城带给他的温暖远远大于那些早已尘封在岁月里的伤害。
“在想什么?”穆南城抬手轻轻捋了捋萧然的额发,萧然若有所思的神态让他又禁不住紧张起来。
萧然溢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盖在毯子下的脚丫子伸出来蹭了下穆南城的膝盖:
“不是要给我讲你的故事嘛,讲呀!”
“你看的那些传闻,大部分都是假的,比如什么小福奇被人绑架我救了他,没有这回事。”
穆南城一只膝盖曲着,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他的脸朝向萧然的方向,目光却看着虚空中的一点,陷入了长久的回忆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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