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大沙漠的正中央,有一栋孤伶伶的石造剧院。极其简朴且富有古风的剧院里,有两道身影。四周鸦雀无声到会让人响起耳鸣。在这座剧院中,风吹声、鸟语声,甚至是虫爬声都听不见。
一九二七年一月十二日,第二次世界末日当日。
克里欧=东尼斯此时正在假想内脏正中央,与露鲁塔=库沙库纳对峙。
「你能阻止我吗?」
克里欧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面对露鲁塔那冰冻三尺般的笑容,他只能沉默以对。
露鲁塔说过,这世界已经没有人了,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都已不复存在。
换句话说,如今世界的命运全托付在克里欧一人身上。要是这世上还存有拯救世界的可能性。那也只剩克里欧才办得到了。他已经死了,死并不可怕,然而,肩负着世界命运的重担,让克里欧开不了口。
要是某一天突然成了肩负世界命运的英雄,相信任谁都会惶恐失措吧。再加上理应要拯救世界的克里欧,并没有被付予任何力量。
「讲讲话如何?沉默并不会带来什么。」
露鲁塔嘴角一扬,眼眸依旧落寞寡欢,只有双唇微微动了起来。
「真拿你没办法,你还是老样子沉默寡言。」
意识到对方没有响应,露鲁塔微微地耸了耸肩。就连这个动作,克里欧都情不自禁地感到一阵恐惧。
克里欧活着的时候,曾与拥有压倒性力量的对手对峙过两次,一位是哈缪丝=梅瑟塔;另一位是希葛尔=克鲁凯萨。然而,双方实在相差悬殊。
光是对峙而已,他就能够实际感受到,双方不论是实力的强弱还是绝望的程度,都根本无法比拟。克里欧脸上缓缓冒出冷汗,双脚不住地微微颤抖,心脏狂跳,呼吸困难。
「那……我再问一次吧,这次你可要回答我啊。
你能阻止我吗?」
露鲁塔说着笑了起来。克里欧一方面承受着让人晕眩的沉重压力,一方面忍着让人想要大叫的恐怖,同时回答他:
「我能。」
「……为何?」
克里欧回答他时,目不转晴地盯着露鲁塔那双回问自己的眼睛。
「就是因为能阻止你,我才会在这里;要是没办法阻止你,我就一无所有了。」
克里欧一说完,露鲁塔随即满意地点了头。
「你说得一点也没错。很好,真不愧是克里欧=东尼斯啊。」
克里欧不明白露鲁塔在满意什么、又为何事而高兴,他只是不断地看着露鲁塔。
「真想不到……我这次真的吓了一跳。」
露鲁塔和克里欧都没留意到有个目光正盯着他们;没有留意到这个除了他们以外,应该已经没有任何人的世界上,居然还有人残留下来。
前邦特拉图书馆代理馆长哈缪丝=梅瑟塔,正注视着在假想内脏剧院里对峙互瞪的两名少年。
(克里欧,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和你见面呢……)
在几十分钟前,她遭到露鲁塔贯穿胸口而气绝身亡,身体早已停止一切生命活动,不管用何种方法,她都不可能再次复活了。
可是现在,哈缪丝却盯着露鲁塔和克里欧。
(虽然我也想跟你谈谈很多事情,不过很可惜,现在我不能够悠哉地喝茶和你叙叙旧。)
哈缪丝凝神观察和克里欧交谈的露鲁塔。那是一双猎人要猎杀猎物的眼神,她没有放过对方的一举手一投足,一直伺机等待发动必杀一击的机会。
(毕竟……接下来我得杀了露鲁塔=库沙库纳才行。)
哈缪丝第一次目睹露鲁塔时,他浑身都充满了强大的压迫感。正因为哈缪丝历经过无数战役,所以才能感受到那股强横无比的实力。
可是,哈缪丝完全不认为自己会输。因为,她本来就是为了打倒露鲁塔而制造出来的。
露鲁塔并没有发现哈缪丝被针贯穿的尸体上,发生了小小的异变。这变化十分的细微,要是没人提起,想必没有人会发现吧。更何况,他目前正在假想内脏里和克里欧对峙,要他去察觉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哈缪丝的发色产生了变化,变成一种不会反射任何光线、全无色彩与光泽的颜色;那是一种比乌鸦羽毛、黑曜石,甚至是无星无月的黑夜都还要深邃的闇黑色。黑发并不是罕见的发色,因此很难发现变化,可是只要定睛一看,相信马上就会发现自然界中绝不可能会有如此深邃的黑色。
特殊发色,正是与生俱有特殊魔法权利的证明,而发色的转变,代表着该能力的发动。
哈缪丝=梅瑟塔与生俱来的魔法权利——被命名为「喂『书』」。
这个能力,和透明发色者的吃『书』能力完全相反。
能力发动的时刻,是在魔法权利持有者死亡之时。持有者能在一瞬间将灵魂转变成『书』,而后,能强制将自己的『书』喂给任意一位吃『书』能力者,就只是这样一个没什么用处的魔法权利。
这项能力的存在,是数百年前透过一群魔术理论研究者,以纸笔所证明出来的。然而纵使存在,也只是个毫无用处的能力,既没有能研究的对象,也没有人实际使用过,最后成了一种只有极少数研究者才知道的无用知识。
现在已经确认的喂『书』能力者,就只有哈缪丝一个人。不过,只怕无数人终其一生,都不晓得自己有这个能力吧。
哈缪丝借着这项能力来到假想内脏之中。如今,她正看着露鲁塔。
「我已经预测到了。」
露鲁塔说出这句话。不知为何,他的语气很高兴。
「大概是丝柔吧。你深爱的常笑魔女丝柔=布亚克尼休。
她以预知能力察知了这一天,并找出了阻止世界灭亡的方法,将它托付给你。我说得没错吧?
虽然我不清楚她是在什么时候预知到了什么,又是怎么告诉你的。」
克里欧摇摇头。
「没那么凑巧的事。」
「你说什么……」
露鲁塔一声惊呼,想必是真的吓了一跳,毕竟他没有任何理由要装出虚伪的表情给克里欧看。
露鲁塔讶异地注视着克里欧。
「真不敢相信,我看你自信满满的,还以为一定有什么把握。」
「我……自信满满?」
「是啊,你真了不起。在我记忆当中,没有人面对我时能像你这样保持镇静。
站在我面前的人,不管是谁都会惊惶失措、开始逃跑;不然就是强作镇静、虚张声势。
虽然你似乎多少有点害怕,不过已经算非常冷静了。」
这叫多少有点吗?克里欧压抑着狂跳不已的心脏如此心想。
「你果然了不起。只有你!只有你能阻止我,只有你能够拯救世界。」
为什么你要鼓励我?克里欧的疑问藏在内心深处,并没有化作言语。他无法理解露鲁塔,就连露鲁塔的笑容底下有何含意,他也理不出半点头绪。
「……好,那你要怎么办?」
露鲁塔问道。克里欧自知非讲些什么不可,于是拼命思考。
「……我有件事想问你。」
露鲁塔摆出尽管问的模样点点头。
「你等我……是为了什么?」
克里欧直接将最先浮现在脑海里的疑问说出口。露鲁塔露出仿佛挨了记闷棍的神情,伸手抵着嘴角思考了一阵子。
「你问了件很神奇的事,那么……」
露鲁塔低下头自言自语。
「仔细想想,我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或者是什么都不想做……」
我该不会问了一件不该问的事吧?克里欧胆颤心惊地等待回答,可是露鲁塔很明确地表示他是在等自己。为了见自己,他排除了妨碍者,还廷缓了毁灭世界,应该不会没理由才对。
「我很想见你。如果理由就只是这样,你会满意吗?」
露鲁塔抬起头开口了,语气轻松到就像是突然去拜访久未联络的朋友。克里欧心想:但……为什么是我?世界上有这么多人,为何选上我?
「为什么……是我?」
露鲁塔耸耸肩,一阵苦笑。
「你净问些我很难回答的问题,但无所谓,我奉陪。」
原本坐着的露鲁塔站了起来,走近克里欧。他的目光攫住了克里欧的视线,并且把脸凑了过去。克里欧看到露鲁塔的身高与自己相差无几,一股意外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我说克里欧啊……是你的话,应该能够了解吧?」
「了……了解什么?」
露鲁塔笑了出来。
「我的心情。」
哈缪丝聚精会神地注视着露鲁塔和克里欧,始终屏气匿迹。
(露鲁塔……没有发现呢。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在这种地方搞砸。)
虽然哈缪丝正在观望露鲁塔,但她的身影并没有在假想内脏里,虽不存在形貌,但依然保有她的视觉和听觉。
她很巧妙地控制喂『书』能力。哈缪丝在灵魂被啃蚀殆尽的前一刻,停止继续发动能力,如此一来,她的身形就不会出现在假想内脏中,而露鲁塔也无法发现她的存在。哈缪丝很清楚这件事。
从灵魂开始被啃蚀,直到啃蚀殆尽为止,是能够从第三者的角度来观察假想内藏内部的时间,哈缪丝当然对自己能力的用法相当熟稔。
(……还是没有破绽啊。要是现在现身,一定会被干掉吧。)
哈缪丝在等待,等待露鲁塔出现一瞬间破绽的机会。要是没这机会,她根本不用战斗就会当场被杀,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就是这么大。
然而,哈缪丝也拥有在一瞬间打倒露鲁塔的办法,毕竟她是一个为了杀死露鲁塔而诞生的道具。
「你的……心情?」
克里欧退了一步,露鲁塔没有追上去。他一直站在原地。
「对,你的话应该了解才对,而且也只有你能了解。」
露鲁塔冷冷地微笑起来。
「爱是人生的一小部分。人类有日常生活要过,有友情、有家人、有工作、有梦想,还有自己本身的欲望,嘴里却说着,爱胜过一切,。当然,有时候也有人真的这么觉得,可是,爱根本就不可能胜过一切。
但是无所谓,因为那样才正常。」
看到露鲁塔忽然大谈起另人费解的人生大道理,克里欧一阵困惑。
「不过,只有两个人是例外。就是我,和你。」
「……你是指……」
「克里欧,难道你没想过吗?要是你站在我的立场,又会怎么做?」
露鲁塔对说不上话的克里欧连连发问。
「要是让丝柔幸福的办法,就只有毁灭世界一途,你会怎么做?」
一说完,露鲁塔就将目光从克里欧身上移开,再次坐到剧院舞台上。听到露鲁塔的问题,克里欧拼死去思索答案。
要是自己站在露鲁塔的立场……?我完全没想过这件事。不对,或许我只是尽力不去思考而已。
只要闭上双眼,丝柔的容颜就会浮现在眼前。露鲁塔的一番话,让他想起了当时对抗希葛尔的决心,以及推断出丝柔真正用意那瞬间的喜悦。
如果,为了让丝柔得到幸福,必须杀死更多人的话,相信自己一定会痛下杀手吧。
如果,为了让丝柔得到幸福,非杀了雷利亚、休耶。甚至是伊雅=米拉不可的话,相信自己一定已经痛下杀手了吧。虽然会烦恼、会痛苦,但还是会出手。
而如果,丝柔身处于妮妞的立场,成了一座只祈求毁灭的石像。化为了一个只期盼灭亡之日的存在,自己究竟会怎么做?
克里欧回不了话,答案早已出来了,但他根本无法认同。
想必自己一定也会去毁灭世界吧,就如同露鲁塔那样。
并不是自己憎恨这个世界;也不是想要毁灭世界。只是,如果这就是丝柔的幸福,相信自己一定敢杀死任何人吧。
「我说的没错吧?克里欧。」
露鲁塔大概早就猜到克里欧所导出的答案。他了解克里欧会做出和自己相同的结论,所以才提出这个问题的。
「克里欧,你大概没有自觉吧。你的本性偏恶。」
「我的本性……偏恶?」
「虽然不是原始之恶,但或许比这还要危险。邪恶本身并不会毁灭世界,不管是卡酋亚、希葛尔、还是哈缪丝。都绝对不可能毁灭世界。能够毁灭世界的,只有胜过一切的爱而已。」
克里欧受到一股冲击,他至今从未对自己的本质做过任何思考,露鲁塔指出这点后,克里欧才首次发现到自我。
「你和我……是一样的,只是身处的立场不一样罢了。」
克里欧认同了露鲁塔这句话。被夺去一切、做成人类爆弹的自己;被夺去一切、造就成英雄的露鲁塔。虽然两人的结果完全相反,但境遇却相似到令人难以置信。
「我是没有引发奇迹的你;你则是引发奇迹的我。
所以我才在等你,我想要见见另一个自己。
你问过为何是你对吧。这就是那个问题的答案。」
「……露鲁塔,我……」
「我啊,很希望有人能了解我的心情。接下来我就要毁灭世界了,但如果是你,应该能体会我此时的心情才对。除你之外,再也没有别人了。」
露鲁塔温和地对克里欧微微一笑。克里欧的额头流满冷汗、浸入眼睑中,使他微微一痛。
混乱、恐惧,以及其它种种情绪,在克里欧心中不断地来回奔驰。他不清楚自己这份心绪要安置于何处,就只是伫立在原地。
我得阻止世界灭亡才行,然而,我却能体会露鲁塔想要毁灭世界的心情。
沉默又再次笼罩在两人之间。
(……到底会怎样呢?)
两人的对话让哈缪丝听入神了,这是一场会让聆听者冷汗直流的对话。露鲁塔是她生涯的宿敌,她对克里欧则是怀着向往和尊敬交混的复杂情感。哈缪丝不可能不对这两人的对话产生兴趣。
可是,现在不是哈缪丝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时候,因为从现在起,她必须抹杀露鲁塔才行。
就算克里欧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说服露鲁塔吧。然而如今露鲁塔却热中于与克里欧交谈,只要继续这样交谈下去,说不定就会产生机会。只要露鲁塔所有意识都能够集中在克里欧身上,他对周围的注意力就会消失。只要短短一瞬间就够了,只要有那一瞬间,自己就能干掉露鲁塔。
一瞬间——哈缪丝就是为了这一瞬间被制造出来、活了过来。她咽了咽口水,不断等待那一瞬间。忽然,她脑海里浮现了还活着时的回忆。
那时,他们正与神溺教团激战中。哈缪丝命令武装司书见习生洛萝缇去帮助吃『书』怪物札托,而洛萝缇照着哈缪丝的如意算盘,成功让取代札托的艾恩立凯脱离了神溺教团。
「所以,艾恩立凯,我希望你详细地告诉我。」
哈缪丝此时正在图书馆建地内的一处偏僻俘虏收容所,艾恩立凯则在牢狱之中。这时的艾恩立凯,尚未被认可为武装司书的同伴,因此还不能够将他从牢狱中放出来。
「艾恩立凯,你占据了札托的身体对吧?可是,你那身体本来的拥有者,到底变成了什么状态?札托=隆多弘的灵魂死了吗?还是没死?」
哈缪丝的目的并不是要让艾恩立凯成为伙伴,也不是要和艾恩立凯交手,而是要收集有关吃『书』能力的情报。当然在这之前,她已经彻底调查过吃『书』能力者了,但是,她还是想要当面听听对方实际说出来的感想。
「我认为应该是死了。我狠狠痛打他一顿,他之后就没出来了……」
在哈缪丝身旁的洛萝缇说道。
「抱歉,我没有问洛萝缇妳的意见。我想听艾恩立凯确确实实地告诉我。」
艾恩立凯开口了。
「札托=隆多弘的灵魂还活着。」
「……呃?」
洛萝缇一声惊讶。
「札托=隆多弘的灵魂还在假想内脏里。他只是被卡亚斯和一个叫路易蒙=曼哈顿的男人扣住,没办法来到外面而已。」
「原来是这样子啊,所以札托并不是死了吗?」
哈缪丝装成不经意的样子,开口询问问题的核心。
「那……艾恩立凯,要是杀了札托的灵魂,会怎么样呢?」
艾恩立凯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
「……我肯定也会死,应该会变成一具没有主人的死尸。」
「为什么?」
「因为维持假想内脏这个能力的人。是札托。札托死的话,假想内脏也会跟着消失,在假想内脏里的我也会死。所以,为了让我自己继续活下去,我也得让札托的灵魂活着才行。」
「……原来如此。」
哈缪丝统整要点。
「换句话说,是这样子对吧。
只要在假想内脏中杀死吃『书』能力者的灵魂,假想内脏里的灵魂就会全部消灭。
要杀死吃『书』能力者,只要杀死在假想内脏中的灵魂就行了。
这样没错吧?艾恩立凯。」
一说到这里,牢狱中的艾恩立凯和身旁的洛萝缇都歪起了脖子。
「怎么了吗,代理馆长?」
哈缪丝轮流看着两人的脸,冒了一身冷汗。
「唉呀?你们是怎么了?」
「……为什么要执着于吃『书』能力到这种地步?」
这么问好像太过明显了,哈缪丝自我反省。不过这两人并不知道露鲁塔的存在,也不知道自己正准备要杀死露鲁塔,相信不会酿成重大的秘密外泄。
「只是很难不去在意而已啦。不管怎么说,札托都是个强敌嘛。」
哈缪丝无视脸上浮现怪异表情的两人,径自结束了这话题。
哈缪丝有一个忧虑。
她担心打倒露鲁塔后,会有某个人来占据他的身体和力量,如果变成这样,就只是换了世界统治者的脑袋,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就艾恩立凯的话听来,这件事理论上是不可能发生的。
他说的这些话,应该可以相信吧。
那么哈缪丝该做的事,就是在假想内脏内打倒露鲁塔,这样就行了。
「我……」
克里欧拼命组织起一字一语,用理性克制差点说出「我可以了解你」的冲动。他并不是为了了解露鲁塔才来这里的,而是来阻止他的,要是将「我可以了解你」这句话说出口,他就再也无法阻止露鲁塔了。
「我和你不一样,就算这是丝柔的冀望,我也不会毁灭世界。」
说完的瞬间,整个空气为之一变,四周围笼罩着失望,以及冻结空气般的杀意。明明身体完全没有任何动作,连表情都没有改变,空气却整个冻结了。克里欧了解到这才是直正的露鲁塔。
「……搞什么啊。」
之前露鲁塔真的很厚待自己,可是接下来就不同了,克里欧必须忍住和刚才完全无法比拟的恐怖和沉重的压力才行。要是忍不住,就救不了这个世界。
「连你也和我不一样吗?」
露鲁塔一脸落寞地说了。
「……是我错估了吗?算了,谁叫我一向没有看人的眼光。」
露鲁塔表现得漠不关心。至今露鲁塔都将克里欧视为自己一体两面的存在,一旦了解事实并非如此,克里欧根本就和小虫子没两样。
要说些什么才行,一定要说些让露鲁塔感兴趣的话。
「露鲁塔,你仔细想想……」
「想什么?我可是无止尽地一想再想过了。」
露鲁塔冷冷地回答,克里欧则是高声回应:
「就算你毁灭了世界。妮妞也不会因此得到幸福的!」
露鲁塔拾起脸瞪着克里欧,光是如此,克里欧的心脏就差点停了下来。所谓毫无救赎的破灭,指的就是这种眼神。
「……你说什么?」
「她不会感到幸福的,就算你毁了世界。妮妞也不会幸福!」
露鲁塔没有回答,仅将那连鲜血都会为之冻结的目光指向克里欧,即使如此,克里欧还是用自己那张不按思绪开口的嘴巴,竭力继续说了下去:
「露鲁塔,你真的有在为她在着想吗?
所谓的毁灭世界,不就代表不管是你还是妮妞都会死吗?你现在正想让你深爱的人走上死路,我认为……毁灭根本不可能会是幸福的。」
「闭嘴。」
克里欧脚底顿时发生一个小爆炸,大概是露鲁塔的怒意在无意识间炸裂了吧。克里欧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你是白痴吗?你看过我的记忆了吧?应该也很清楚妮妞的事吧?少在那里说大话。」
「可是……」
露鲁塔根本不听克里欧的劝阻。
「妮妞希望毁灭,她只盼望着毁灭,为什么你会觉得帮她达成这唯一的愿望不是幸福?
只有毁灭才是幸福,只有毁灭一切,才是能够让她幸福的方法。」
「但你一直都在找其它方法不是吗?」
「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已经明白用那些方法无法让妮妞得到幸福。不管是武装司书还是神溺教团,都已经无所谓了。」
「但、但是……!」
克里欧大叫之后就说不上话了。他从没想过无法完整表达意思的自己、无法好好把话讲出来的自己,竟是如此地难堪。
「但是什么?」
「那样就是幸福吗?就算消灭所有人,不留下任何事物,包括自己……这些都是她的愿望的话……那也不会是幸福!」
这番话是克里欧绞尽脑汁说出来的,然而他痛切地明白这些并没有传到露鲁塔的心中,因为露鲁塔又低下头了。
「……你懂什么,你凭什么说你懂人类的幸福!」
「露鲁塔……」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露鲁塔垂头丧气地喃喃自语,就在这瞬间,克里欧胸口涌上一股有别于恐怖的痛楚。
屏息潜伏起来的哈缪丝无法出声发话,所以在心中不断为克里欧加油打气。
(很好,就是那样子,克里欧。)
希望你再讲久一点,希望你再继续动摇露鲁塔的心灵,只要这样下去一定会产生机会的。
哈缪丝在露鲁塔垂下头的瞬间看到了一丝破绽,但她判断这还不够而放过了。
哈缪丝死盯着露鲁塔。只要一丁点就行了,克里欧,帮我制造破绽。要是没有破绽,我就没办法放手一搏,现在一切全看你了。
在哈缪丝的守望下,克里欧开口了。
「妮妞她……一直认为要是自己没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就好了。」
克里欧对垂头丧气的露鲁塔说话了。
「她深信所有的一切都是没有价值的,她对所有的事物都感到绝望,不管是未来、过去,还是现在。」
克里欧在开口的同时,心中也不禁猜想「露鲁塔该不会没听到吧?」因为露鲁塔完全没有反应,站在露鲁塔正前方的克里欧,看不见此时他低着头的表情。
「要是你现在毁灭了世界,她就会抱着现在这种心情死去。可是,这样子太悲哀了,这根本不会是幸福。
能够觉得出生在这世上真是太好了。活在这世上真是太好了,遇到你真是太好了,这才是幸福啊!不是吗?露鲁塔。」
露鲁塔没有响应,克里欧反而感到恐怖,他弄不清楚自己是说服成功还是失败了。
事实上,克里欧的话毫无疑问地传到了露鲁塔心中。他所讲的话全是肺腑之言,克里欧深信露鲁塔一定会了解自己,而不断地讲下去。
「你不是也很清楚?毁灭根本不会带来幸福,正因为清楚这一点,你才让武装司书和神溺教团收集幸福的『书』不是吗?」
露鲁塔没有回答。
「现在还为时不晚,让世界上的所有人醒来,将一切恢复原状,然后再去收集幸福的『书』给妮妞、再去寻找让妮妞幸福的方法!
露鲁塔,这才是最好的方法!」
克里欧止住了话语,他自认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于是咽下唾液等待露鲁塔的回答。
「克里欧。」
露鲁塔抬起头对克里欧一笑,看到那张笑脸,克里欧在一瞬间安心下来。但在下一秒,他整个背脊就凉了起来,露鲁塔的指尖指着克里欧的胸口。
「满足了吗?你的废话这样就结束了吗?」
露鲁塔的指尖迸出火花,大概是想要施放雷击。
「我很气我自己,为什么我会想要见你这种人。」
「……露鲁塔。」
克里欧往后退,不过他根本没有逃跑的方法。克里欧在恐惧之中,确定自己失败了,接下来世界就要灭亡了。
「你是白痴吗?无可救药的傻瓜?只要毁灭世界妮妞就会幸福啊,为什么你不了解这么理所当然的事呢?」
克里欧想要退一步,但是失败了,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真可惜,我还以为我们可以相知相惜。」
指尖放出了雷电。
但就在这瞬间……
「!」
哈缪丝=梅瑟塔突然介入两人之间。
哈缪丝=悔瑟塔是马奇亚=德基希亚特制造出来的道具,功能只有一个。就是杀死露鲁塔。
但是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杀死露鲁塔?露鲁塔的力量已到达人类的究极境界,不管是刀剑、火炎、枪炮、爆轰,甚至连时间都杀不死露鲁塔。
唯一的可能性,就只有在假想内脏里而已。可是就算在这里,露鲁塔的力量还是绝对强大的,哈缪丝是一名实力坚强的战士,但她的投石器在露鲁塔眼前也只是如同儿戏。
靠力量是杀不死露鲁塔的,要杀死露鲁塔,需要惊天动地的构想。
需要一种凡人想不出的策略;一种就算有人想到了,实现可能性几乎等于零的策略;一种向他人提起,会被说这已经不是愚蠢,而是疯狂行径的策略。
若非如此,则杀不死露鲁塔。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
哈缪丝现身于假想内脏之中,露鲁塔认出来者,两人距离不到五公尺,在露鲁塔明白到事态异常的剎那,哈缪丝已经朝着他扑了过去。
哈缪丝确信没问题,露鲁塔就这样指着克里欧停下动作。哈缪丝突然出现所带来的惊愕,与克里欧的喊话所产生的迷茫,有了以上这两项要素,便已足够让露鲁塔产生破绽。
哈缪丝踏出一步逼近露鲁塔。
「发!」
怎么回事!?——露鲁塔这句话还没能说出口就化为云烟。此时,哈缪丝早已完成与露鲁塔的接触,她的手搂住了露鲁塔的双肩。
露鲁塔是世界最强的战士,只要察觉到危机,身体就会无关意志地自行动起来。
假如哈缪丝在此时挥动投石器,相信露鲁塔已经作出反应了吧。只要让露鲁塔看到攻击动作,不管是握紧拳头还是连续踢击,相信他都会上前迎击。然而,哈缪丝就只是抓着露鲁塔而已,那动作绝不是要攻击;正因为不是攻击动作,所以露鲁塔才没能反应过来。
哈缪丝以身体压倒坐在地上的露鲁塔。
接着,她强行往露鲁塔的唇吻了上去。
插图039
「这是……!?」
克里欧只能轻声说出这句话。他的眼睛甚至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事。克里欧说服露鲁塔失败,世界灭亡与克里欧死亡已成无法避免之事,然而就在下一瞬间,突然出现一道人影扑向露鲁塔,紧接着就抱住露鲁塔、吻了上去,他根本完全无法理解状况。
克里欧认出抱住露鲁塔的人是哈缪丝,这让他更混乱了。
「……是哈缪丝吗?」
没有回应,克里欧只微微听到哈缪丝的舌附到露鲁塔唇上的声音。露鲁塔也因为过度震惊,整个人僵在原地,在场所有人全都停下动作。
约莫三秒后,有两个人展开行动,被压在地上的露鲁塔往哈缪丝的腹部一刺。哈缪丝被击飞约五公尺后,降落在舞台上。
「哈缪丝=梅瑟塔,为什么……妳会在这里……」
露鲁塔用手抹着嘴角说话了。
「……呵呵,你的嘴唇还真软呢。」
哈缪丝用手背擦了擦嘴,口红因此抹上脸颊,划出一道红线。
「为什么妳会在这里……妳到底做了什么?」
露鲁塔开口问道,哈缪丝则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克里欧什么都办不到,就只是盯着两人。
「回答我!妳到底做了什么……」
「你真的不懂……我是来做什么的吗?」
「妳说什么……?」
突然之间,异变发生了,露鲁塔体内仿佛有某种东西爆炸似地,整个人激烈地痉挛起来。
「嘎……!!」
露鲁塔掐住喉咙,发出吐出胃液的声音。他痛苦得不断咳嗽,身体开始激烈地颤抖,克里欧想要帮他,但手伸到一半就打消念头了。
「这、这是……怎、怎么回事——!」
露鲁塔双膝着地、想要呕吐,然而却没有任何东西由腹部吐出来,只有飞溅出几滴唾液而已。
「当然是来杀你的呀。」
哈缪丝满脸笑容,她欣喜若狂到身体止不住颤抖。
「哈缪丝吗?这是怎么一回事!」
克里欧放声询问,哈缪丝回过头,露出一个令人惊艳的微笑。
「干得好,克里欧,太完美了。」
露鲁塔瞪着一脸狼狈的克卫欧。
「妳对露鲁塔做了什么?哈缪丝。」
「你刚刚应该有听到吧?不然……难道你看了还不明白吗?」
哈缪丝是来杀露鲁塔的,而她也顺利成功了,这个克里欧自然清楚。可是,刚刚的吻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嘛,这在历史上已经重复无数次了。
暴君的末路啊,一般来说不是都已经注定了吗?」
「妳想……说什么?」
「遭到部下背叛、毒杀,这就是愚蠢的暴君命中注定的末路喔。」
毒杀——这两个字令人无法理解。露鲁塔将死……真让人难以产生现实感。强大至极的存在将死。这有可能发生吗?在克里欧思索着这件事之时,倒在地上的露鲁塔仰起了脸。
「……马奇亚=德基希亚特吗……」
他瞪着哈缪丝说出这个名字。
「你答对啰~~」
哈缪丝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回答露鲁塔,露鲁塔的目光则刺向了克里欧。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克里欧……」
露鲁塔瞪着克里欧。
「我可完全……被你骗倒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露鲁塔缓缓站了起来,克里欧也逐渐了解到目前的情况——他被哈缪丝利用了,想必从露鲁塔的角度来看,自己只是来让他卸下心防的吧。
「我要……杀了你们!」
露鲁塔大叫一声,同一时间,哈缪丝抓住了克里欧的腰带。克里欧被哈缪丝轻轻松松地一把抓起,然后丢了出去。整个人随着惨叫声飞舞在半空中。
「碍事!」
克里欧听到哈缪丝大叫一声。接着就被丢到剧院外头、撞上砂地,不断地翻滚。
哈缪丝将碍事者扔走后,抽出腰间的投石器。露鲁塔设下防壁,总算挡下那一瞬间所射出的砾弹。
「那么,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啰。」
露鲁塔的心思已经不在克里欧身上,敌人是眼前的哈缪丝,以及注入自己体内的毒。
露鲁塔以防壁弹开那些有如机关枪的砾弹。若是平常,这种对手他只要一瞬间就能解决,然而现在他光要保护自己就焦头烂额了。
毒,一种未曾体验过的攻击。
露鲁塔被下毒过无数次,那些想要杀死露鲁塔的人对他用过数以千计的毒,然而露鲁塔持有能将任何毒都无效化的魔法权利,而且无关于是已知毒还是未知毒,因为只要是毒,对露鲁塔都是无效的。
然而,哈缪丝的毒却有效,魔法权利不知为何完全没有动作。
露鲁塔一面防御砾弹,一面竭尽心思分析现况。症状为呕吐感、痉挛,和一股仿佛有奇怪生物侵入体内的异物感。
「呜!」
「先来一发!」
防壁并没有很完善,一颗砾弹掠过露鲁塔耳畔,那不知多久未曾尝过的肉体痛楚,使露鲁塔皱起了脸。
「那么,我要继续啰!」
哈缪丝脸上浮现喜悦的表情。面对本人露鲁塔,妳居然露出那种表情……!这股屈辱令露鲁塔咬牙切齿。
「你还真蠢呢,露鲁塔!你完全没发现吗?」
露鲁塔的雷击被哈缪丝轻而易举地闪开了。哈缪丝在剧院里四处飞奔,同时不断射出砾弹。
「我待在你身边,都超过十年了呢!」
他太大意了。五十年前,露鲁塔委托马奇亚=德基希亚特杀死自己,这名字他早就快忘记了。
在击退伽克莉=可可多后,露鲁塔原本以为自己与他的战斗已经结束,但他的『遗产』还有一人,而且就在露鲁塔的身旁。
露鲁塔发动刺针的魔法权利,这是稍早杀死哈缪丝的能力,但这也被躲开了。他的攻击无法顺利锁定目标。
「这样的话……!」
他再次释放刺针,这次打算要刺穿哈缪丝全身各处。
然而……
「……啊……唔、啊啊!」
毒素阻挠了露鲁塔的行动,全身仿佛都在震荡波动。攻击落空,哈缪丝逃到了剧院外头,刺针只是贯穿过席卷而起的沙尘。
这感觉与其说是痛苦,不如说是强烈的异物感,有某种可怕的东西侵入身体最深处,一种分辨不出是要咳嗽还是呕吐的感觉由腹部深处涌上。然而露鲁塔很清楚,这不是只要吐出来就可以解决的简单事物。
砾弹从剧院外飞了进来,露鲁塔在自己和石像妮妞的周围张开防壁,接着浮在半空中。
「首先要冷静下来。」
露鲁仿佛要安抚自己般说了这句话。脚底下,哈缪丝正奔驰在沙漠中,不断射出砾弹。
砾弹不值得一提,构成威胁的只有毒而已。
身体能动,意识很清楚,魔法也能够使用,看来这不是那种会在一瞬间夺走自己生命的立即性毒素;喉咙很痛,心脏跳动很异常,可是并没有那种死亡逼近的感觉。
再加上哈缪丝还要用投石器进行攻击,代表光靠毒素的效力无法杀死自己,如此一来就有对策。
露鲁塔拥有至今所吃下、高达数万本『书』的力量,只要集结这些魔法权利,一定能够找出解毒方法,现在只差弄清楚毒素的真面目。
「……哼。」
露鲁塔笑了。这种时候还是要笑出来比较好,笑出来能让自己从容一点,要是失去了内心的沉着,那才是正中哈缪丝下怀。
看到露鲁塔笑了出来,哈缪丝脸上浮现不安的神色。
「总之先暂时到外面吧……」
露鲁塔凝视位于天空彼端的『外面』景致。总之只要离开假想内脏,就用不着承受哈缪丝的攻击。虽然不清楚毒素的真面目令人不安,但一直待在里头情况并不会改善。
露鲁塔飞向天际。只要越过天空,就可以来到外面的世界,然而,他却被一股不可视的力量挡下。那感觉与其说是被人用力量推回,不如说是越接近外头,力量越是逐渐流失。
露鲁塔俯视着哈缪丝,她的表情正在告诉自己:我不会让你逃走的。只要哈缪丝待在假想内脏里,自己大概就无法进出里外。看来她也持有这种能力。
「怎样?吓到啦?」
哈缪丝刻意表现出胜卷在握的模样。但这点程度的攻击还在他的预料之内,因为那个马奇亚所派来的刺客,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放过自己。
「……喂喂,怎么了呀?突然变那么老实。过来呀!」
粗浅的挑衅。没有必要上她的当。
「你不管我没关系吗?那我要杀了你喔。」
露鲁塔并没有放在心上,他继续思考毒素的真面目。就在此时,他发现痛楚一点一滴地和缓了下来,虽然还有点反胃感,但不至于造成呕吐。全身上下的异物感也在逐渐消失,身体似乎渐渐地适应异变。
「……就这点程度吗?」
可能只是这种毒特别了点,所以解毒速度才会比较慢吧?要是如此,那还真是扫兴。马奇亚=德基希亚特、哈缪丝=梅瑟塔,他们是只有这点程度的对手吗?
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来到假想内脏中的。但那点事根本无关紧要。
「没关系,露鲁塔,我就杀了你。」
脚下的哈缪丝看起来何其渺小,就在露鲁塔无视那句话想要杀了她时,哈缪丝开口了:
「我命令你解除防壁!」
哈缪丝一面说一面射出砾弹。但怎么可能说解除就解除,砾弹就只是徒劳无功地遭到弹开、消失无踪。
本该如此……
「咕……!」
露鲁塔的侧腹部一阵激痛,砾弹陷入肋骨下方,不知何时防壁已经消失了。
「还没完呢,不可以闪开喔,给我乖乖待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