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说一遍。我一定活不了多久了。
即便真的会变成那种结果,你也愿意吗?
你愿意陪我一起走完我这所剩无几的人生吗?
——是嘛。你这么说真让我高兴啊,男屋君。
好的。既然这样,我就接受你的求婚。
从今天开始,我东风咲夜就要变成男屋咲夜了。(译注:日本结婚女方随男方姓)
我们结婚吧。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
在我还是初中生的时候,我的面前开出了一条宽广的道路。
那是人人羡慕的、注定成功的、光荣的成才之路。
只是,除了这条路以外我别不选择。
当我猛地从书桌上抬起头的时候,已经到九月份了。
对于备战中考的我来说,八月份的暑假和我毫无关系。(译注:日本的高中入学考试,为了方便理解我翻译成了中考,但日本是没有中考的)只是在校内学习还是在校外学习这点区别而已。
每天都是一成不变的生活。
我有时候会停住手中忙碌地记笔记的铅笔,转身去思考一些幼稚的事情来消除倦怠。
世界为什么会这么无聊呢?
初冬时节呀,夏去秋来呀,人们总爱说着这些枕词(译注:日本古歌文的一种修辞手法),感天伤地的,可是在我看来,无论何时世界都在周而复始。十分乏味而单调的世界延续不断。
发出光芒的太阳其实只不过是个巨大的洞嘛。从中流露出来的光总是昏暗、空虚的。
在这位于东京新宿新建成的2LDK公寓楼的一间屋子里,我一如往常坐在书桌前,思考着无聊的事情。(译注:2LDK就是两室一厅带厨房厕所的房型)
“老师。为什么世界总是这么昏暗啊?”
我若无其事地问道。
问站在我身后、担任我家庭教师为我讲课的女性。
“你在说什么呢,男屋君”
从她说话的氛围我就知道她鄙视般地否定了这个问题。
“那是当然的啦。因为你本性阴郁嘛。”
我有些害臊起来,把脸埋进笔记本里。
她不会饶了我的。
“如果说你——男屋秀彦身边的世界是昏暗的话,那都要怪你太阴暗了。”
她站在我身后,头发长长地垂了下来,那头长发弄得我脸颊痒痒的。我闻到了一股香皂的味道。并非洗发水呀护发素之类的那种柑橘类的香味,而是香皂那种朴素的香料的香味。在我这无味干燥的房间里,唯一飘荡着的香味就是它了。
“因为你很无聊,所以世界也就跟着无聊了哟。”
仿佛反复叮咛般地,她朝着我的头顶再次把“无聊”这个词说了一遍。她似乎很喜欢这样对我施加精神上的虐待。
“你不觉得就是这样吗?男屋君。”
“……我觉得你那理论有些奇怪。”
“什么?你声音太小我听不见。”
“我觉得你的理论非常怪癖。”
“你要顶嘴就认真地对我说话。”
恐怖的话语声戳着我的脖颈。
我稍稍迟疑了一会之后,把转椅转过去,正对着我身后的她。
带着吃人般眼神的瓜子脸女性低头看着我。
东风咲夜。
是我为了备战中考而请来的家庭教师。
大学一年级学生。个子高挑,非常纤瘦,因为她总是穿着牛仔裤配T恤这样的粗糙打扮,所以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要显得老一些。整日素面朝天也一定助长了她的那种形象吧。
她低头看着我。
我仰着头拼命反驳着。
“那老师你就不觉得这个世界很无聊吗?”
“无聊。”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那老师你岂不是也很无聊吗?”
“我不无聊。”
“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你个小鬼,还真傲慢啊。”
“请不要叫我小鬼。”
“你就是小鬼吧。因为你刚初三呀。”
“老师你不也才十九岁嘛。”
“我已经是大人了。”
“二十岁以上才算是成年,不过你”(译注:日本成年标志是20岁)
“很遗憾啊。从经验上来说我早就是成年人了哟。你懂我什么意思吗?”
她挑衅般地夸口说道。
“就凭那种事情……”
“嗯?什么?”
听她的语气明显是在捉弄我。我平静地说道。
“……并不能算是成为大人了呀。”
“你说什么?”
“只不过是做过那种事,就装大人样,真是滑稽呀。”
“嗯~?你在说什么呐,你这处男小毛头。”
她用食指戳了戳我的脸颊。
“我们还是,学习吧。”
我这么说道。为了几个月后的中考,现在我必须要好好补习数学。
“你想,学习?”她说。
“就是为此我才请老师你来的呀。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才请家教——”
“我无所谓。你想学习的话我就教你,不想学我就不教。”
她每次都是这样回避话题的。
我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
“……那就,学习吧。”
我重复说道。
“你真的想学习吗?”
“是的。”
“那么”
她看着我说道。
“要不要接吻试试?然后我就教你数学。”
“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
我还没说完,她就哈哈大笑起来。
“你刚才瞬间当真了对吧?”
“……”
“真笨呀。”
我沉默不语。
“你真是个傻孩子。”
她无聊地吐露着话语。
“别再带着这种表情问什么‘世界很无聊’这种无聊的大人都明白的问题。”
我生在东京。
我的家族是自明治维新以来,靠房地产买卖发家致富的大财主。日俄战争之际,为了填补军费缺口,我家还向政府提供了大量捐款,之后还收到了政府的感谢信。
当地人都对我家肃然起敬,我的家族一直平安延续至今。
可是,男屋家的人并没有满足于钱财。
渴望得到紧跟着富裕和名声之后的东西——也就是【权力】。
听说我的曾祖父和我的祖父都参加过大选。可是不仅没有当选都议会议员,就连国会议员最终也没当上。
我的父亲似乎也盘算着靠大藏省官僚的工作能走向仕途,可是我家连个大点的后盾都没有,要当选恐怕很难吧。
这件事我父亲他自己也感觉到了。
父亲想将族人的悲愿托付给我。
他盘算着让我从此之后接受彻底的精英教育,考入东京大学法学系,毕业后立刻就把我送到知名政治家手下当秘书。
说白了我就是在祖祖辈辈人的从政情结下诞生的鬼子。(译注:日语中的鬼子是怪胎、异类的意思,有种说法日本鬼子这个称呼就是从这儿来的。)
我必须要按照他们的意愿活着。
就为了这个理由,我才直到现在还在这间公寓楼房间里继续努力学习着。
我这提线木偶的手在数学练习册上不断地刻着字。
虽说下午六点了,不过外面恐怕还很亮吧。
可是我无法去沐浴那些阳光。这间房间没有窗户。严格地来说,窗户有是有,不过用木板钉了起来,封上了。
父母为了让我集中精神学习,找人封上了窗户。只是原本就空荡荡的房间因此变得更煞风景了。
既没有电视。也没有收音机。甚至连床和沙发都没有——不过不知为什么却有冰箱。房间里只有冰箱、空调、书桌和椅子。
这是只为学习而设的隔离设施。和禁闭室没什么两样。(译注:禁闭室是古代日本关押犯人、精神病用的简易牢房)
这里什么动静也没有,就是静物的世界。
只有两个人类的世界。
“你在想什么呢?”
我身后传来了平淡的话音。回过头去,她就在那里。只见她盘腿坐在复合地板上,将硬皮书在展开放在地板上。
她就是我的家庭教师、东风咲夜。
“当你心不在焉的时候立刻就会明白了。你会感到精神恍惚。”
我为该如何回答她迟疑了一下。
“你刚才在想什么?说出来听听。”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书,看都不看我一眼地说着。
“老师你在做什么呢?也不教我功课。”
“不要用提问来反问别人。那是无能的表现哟。”
“我刚才在想老师你偷懒。”
“你是说我?”
“哎?”
“原来你心里面在想着我啊。”
她继续看着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每次她捉弄我时的表情。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呢。你是不是太自恋了啊?”
“什么?”老师抬头看着我。“你刚才说谁自恋?”
她那略粗的眉毛一角皱起,带着被触怒了一般的语气说,
“你再说一遍。谁怎么着来着?”
她纠缠着我不放。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我充分了解到了她这种时候如同要债的人一般难缠。
我心中道形势不妙。
“……我刚才的确是在想老师你。只是,我并没有别的意思。我想的是——”
“你觉得就凭这些台词你就能混过去吗?你侮辱我这件事你以为我会轻易饶了你吗?”
“……”
我如同拔了电源的冰箱一般沉默了。甚至无法顺畅地呼吸。
我并非是害怕触怒了她。
那个,说实话,她那带刺的高傲眼神让我都看入迷了。
往常她那睡眼朦胧的眼角此时突然铿锵有力,如同锁定了猎物的麝香猫一样紧缩瞳孔。同时,她的眉毛和嘴边却毫无动作,结果,只有她的眼神锐利了起来。
我喜欢上了她那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焦躁的表情。
并不是激怒的时候,也不是藐视的时候,而是她那“有些焦躁”时的表情。
唯独她以这种表情面对我的时候,我才会觉得自己和她是对等的。
“你知道顶撞年长者会是什么后果吗?”
“不知道。”
到底会怎么样呢。不过,我倒是觉得力气上我不会输给她。
“我要向你家长告状。”
她表情严肃地说出了这么不得了的话。
“……你那不反倒是年幼的孩子才做得出来的事吗。”
“我要跟你父亲告状,说秀彦君不好好学习。”
“求您别那么说。”
“我就说你一直背着我偷偷地看黄书。”
“求您千万别那么说。”
“那么,我就说你当着我的面光明正大地看黄书。”
“这不是当不当着你面的问题吧。”
她那愤怒的表情突然孩子气般地平和了下来。
“你总是顶嘴,真傲慢。”
我心中略带遗憾之情。
“我觉得这都是因为老师你总是说些奇怪的话。”
“闭嘴。”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高兴似地将自己盘坐着的大腿轻轻地上下晃动着。
然后她为了缓解肩膀酸痛扭了扭脖子,仿佛突然间把我的事忘了似的,她再次把视线落到了地板上的硬皮书上。
“我刚才的确是在想老师你。”
不知为何我开始有种想挽留她的想法,向她搭话道。
她好像怎样都无所谓似地瞥了我一眼。
“老师,你为什么在做家庭教师呢?”
“嗯?”
“你应该不缺钱吧。”
她和那些比较有钱的女大学生不同,她并没有穿戴那些可以说是出门必备的首饰饰品。她好像很喜欢洁白的T恤,喜欢清爽的打扮。可是那并非是由于资金不富裕,而只不过是她的嗜好使然。事实上,她常开的车是阿斯顿马丁,那是一款貌似很贵的鲜红色跑车。(译注:阿斯顿·马丁(AstonMartin)原是英国豪华轿车、跑车生产厂商。以生产敞篷旅行车、赛车和限量生产的跑车而闻名世界。)
不管怎么说,她的父亲曾是【统合自然科学工业研究所】这家研究所的重要人物。而且她的叔叔还是执政党的实力派议员。
“可是,你为什么要当家庭教师呢?”
“你觉得是为什么?”
“请不要用提问来反问我。老师你不是说过嘛。你说……”
“——你真无能啊。竟然问我行为的动机,你真是无能啊。”
她敷衍我的问题,然后由盘腿坐姿换成了抱膝坐姿,啪嗒一声把放在地板上的硬皮书合上。我可以看到书上的实存主义这一标题的一部分。
“因为无论何时,我的行为都是出于一时兴起。”
“……既然如此”
我继续说着我的想法。
“老师你为什么还活着呢?”
“这我还想问呢。”
她毫不犹豫地如此回到道。
“你身为教师,竟然连这都不知道。”我再次说道。
她站了起来。
然后慢慢地向我伸出手,捏着我的脸蛋。
“我给你捏一个青春痘吧。”
我说了让她住手。可是她还是继续捏着。
“要是再继续刺激皮肤的话,真的能捏出青春痘来哟。你知道吗?”
我心想她这话说得太狠了。
她总是岔开话题。
不认真回答我,还似乎总是浪费着她自身的认真态度。
是不是因为对象是我这种年幼的人呢?还是说,她对我以外的人也都采取着同样的态度呢。
和她见面基本上都是在这间学习室里,所以我不了解她平时是什么样子的。
对于她来说,我到底算什么呢?
这个问题就和、对于我来说她是怎样的存在这一问题一样困难。
我无法忘记和她初次见面时的事。
“嗯。我会尽全力帮助秀彦君考上理想的学校的。”
“我才不想讲课呢。”
这两句话都是从她嘴里冒出来的。
而且这两句话之间顶多隔了三十分钟左右。
她说出第一句台词的时候,是两个月前的七月份,当时临近暑假了,我家长决定给我请个家庭教师,我们三方在公寓里的学习室里见面。
对此我的第一印象很模糊了。
不修边幅的粗糙打扮,既不外向也不内向的语气,这正是我对这位家庭教师的普遍印象。
“我姓东风。请多关照。”
她对我寒暄了一句。她当时应该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
就算说了我也没记住吧。因为我没兴趣去记。我在跟别人说话的时候都是称呼对方的姓氏。我从没像欧美等地的人那样直呼别人名字。
我好像经常疏于与人交流。不,更直截了当地说,是因为我没兴趣。
至今我从没交过一个像样的朋友。至少我从未指着某人承认说他就是我的朋友。
我和大部分人都能谈得来。能够交流。可是,借此就能和别人互相了解互相熟悉吗?
我对朋友啊、恋人啊这些事物都不太了解。这些东西有什么好处呢?因为开心吗?可是这个世上能让人开心的东西多得是。而且,朋友啊恋人呀这类事物真的能让人开心吗?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有人杀人呢?我知道,世间的杀人事件的动机中,绝大部分都是由这些所谓的人际关系恶化而导致的。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从这种关系当中感受到生存价值,会被此束缚住手脚。
所谓的人际交流的最小单位也就是家庭关系——到底能互相理解到何种程度呢?真是奇怪。
不仅是人类,以哺乳动物为代表的【生物】为了存续下去,都需要族群吧。种群繁衍的本能选择了最佳方式,那就是家族。
与异性交配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与族群中其他个体共同狩猎也只不过是因为这样效率更高而已。
与【关系】有交集的也就是这些了。
人们之所以从中衍生出【爱】之类的感觉并特别重视,是因为人类愚蠢的幻想吧。
所谓人与人的联系,到头来只不过是人与人的接点。
接触接点并不是互相融合。
“今后我们一起努力提高成绩吧。”
我的新家教东风某某在我和我母亲面前说道。她正如世间大多数人那样拉长嘴边的肉,摆出了形式上的笑容。
不用说,我对她没抱任何期待,不过我母亲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嘛,老师您客气了。能见到像您这样优秀、坦诚的老师我就放心了。我家这没出息的孩子在您的教导下也一定会好好学习的吧——
母亲呵呵笑着说着这类的话。
从母亲的视线和语气的每个角落我都能看得出母亲那乖僻的性情。
虽说我还年幼,这也是青年男女长时间共处一室。我想这对于对方来说或许会是一件令家人蒙羞的事吧。可是,母亲看到东风某某没有丝毫没有介意的样子,安心了下来。
我想着到底谁才是没出息的人呀,可是我又懒得掺和到她们当中去,所以我没有说话。
母亲不停地鞠着躬,离开了学习室。
房间里就剩下我和东风某某两个人了。接下来即将开始第一堂课。
她重新环顾了一眼这空荡荡的学习室。
“嗯~嗯”
她带着干涩的声音说道。
“?”
我正想问她有什么事吗的时候,她挤在我前面,一屁股坐在了本应是我该坐着的椅子上。
然后,她就像个没教养的孩子似的把下巴架在椅子的靠背上,
“你呀。想学习吗?”
她隐隐地笑着如此说道。
“哎……?”
她瞬间改变了气氛,这让我疑惑,还有些无语。
“怎么样啊。你想学习吗?”
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想。”我畏缩地回答了她。
“为什么呢?”她说。
“因为我必须要考上高中。上最好的升学学校。”
“上了高中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这……接着考大学。就是老师你上的那所大学。”
“然后呢?考上大学以后怎么办?”
我再次无语了。
然后,片刻的沉思之后,我说出了最中规中矩的答复。
“……学习。”
“大学毕业之后呢?”
她明显就是在为难我。
我现在多少能理解那些成为苏格拉底辩证法的牺牲品的雅典人心情了。
“……”
我无语地避开她的眼神。
“之后的事你一点都没考虑过吗?”
我没能回答她。
按照我父母的规划,我要将来要去当政治家的秘书。
可是,我不想把这些说出来。
“什么叫一点都没考虑过啊。”
她冷笑着说。
“就是什么都不做的意思呀。”
“————”
我的胸口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一样,喘不上气来。
她好像突然没了兴趣,转过身去,
“我才不想教课呢。”
她睡意朦胧地如此说道。
——事后回想起来,我或许从那时候起就对她着迷了。
因为我本应对【关系】毫无兴趣的,可是当时伴随着不甘心,我第一次想了解她这个外人。
她真的没打算讲课。
每周的周一周二周四这三天是她来当家教的日子。每天从下午四点半到七点半。
我父母本应该付给她相应的高额课时费。因为她讲课的好坏将决定我那【已经注定了的未来】的成败,所以她的责任应该非常重大。
可是,她总是把我扔在一边,自己坐在地板上看书。
我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在书桌前,写学校的作业或者做练习题。
更有甚者,她曾经一言未发混到点了直接回家。
即便她偶尔和我交谈一下,也只是说些不明所以的话。
“幸福的【幸】字和辛酸的【辛】字只有一画之差,这大概是造这个字的人的一种讽刺吧?”
“保存在苏联的列宁遗体是不是和木乃伊一样呢。还是经过特殊处理之后栩栩如生的样子呢?”
“如果把罗盘带到宇宙当中去的话,它会有什么反应呢?”
“你有没有觉得三亿年前的泛大陆和蜷缩身体的胎儿形状相似呢?”
“真嚣张啊。家养的金毛猎犬是双眼皮呀。因为是外国的犬种吧。像柴犬这类日本狗是不是比它还多一层眼皮啊?”
“教授说过,将砂糖放入液态混凝土里的话,立刻会使混凝土凝固哟。加入盐的话会不会使其变得黏稠呢。不会吧。”
当初我还规规矩矩地回答她说的这些话,不过我的回答似乎都没能令她满意。她的态度一直不怎么好。所以,我后来也开始无视她这些无聊的提问了。
取而代之的是,我开始对她提问了。
“老师,你有喜欢的设计师吗?”
“你听爵士乐吗?”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电影?”
三个小时的时间里说上两三句。
我把我想到的事都逐个向她询问。
我并不是想和她套近乎。
虽说不想套近乎,可是不管对方是个什么样的怪人,如果一句话不说的话,关系就有可能恶化吧。【友好】没坏处,不过【关系恶化】坏处就多了。至少,我有必要保持我们的关系不出现裂痕。
她对我的提问认真地作了回答。可是这些对话也只不过持续几秒顶多几分钟就结束了。之后又是沉默。在苍白的照明灯下,只有我铅笔写字和她翻书页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啊!”
终于,在我努力学习的时候,身后响起了发现了什么似的叫声。
“不好啦。”
她拍了一下手。
“马上就到回家的时间了。”
的确,时间马上就到七点半了。这些我也知道。
“好的。辛苦您了。”
我坐在椅子上对她微微鞠了个躬之后,再次钻研起参考书来。
紧接着,她带着不满的声音朝我叫了声“等等”
我想着怎么了,再次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敷衍我?”
“敷衍?”
“我说的话前后差的太远了吧。你就不觉得其中有违和感吗?
“没什么呀。”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突然‘啊!’地叫一声,一般人都会觉得是出了什么事吧。可我只是发现该到点回家而已。”
“是啊。那又怎样?”
“真是的。你这也不懂。”
“就是说,老师你刚才其实是在故意装傻吗?”
“……”
“你觉得刚才那个能吓到我?”
“我得走了。接下来要和男朋友去玩。”
我虽然想说别跑啊,不过也无所谓,所以我就没说出口。
“那么男屋君,咱们下周一再见吧。”
她这样敷衍地说完之后,打算离开房间。
“你会按时来吗?”
“什么?”
她站住脚回过头来。
“尽管你老是不好好教课,不过你会按时来这里吧。”
这对我来说只是个纯粹的疑问。可是我发现问她这个问题很不礼貌。
我本以为没准又会惹她生气呢,可是她平淡地回答说。
“毕竟这里空调吹的很舒服嘛。”
“跟空调有什么关系?”
“看书的时候很惬意不是吗。而且你也很安静。”
她这么回答后,大跨步地迅速离开了房间。
原来如此,我接受了这个回答。我觉得这正符合她的性格。
——符合她的性格?
“……”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种接受的方式很奇怪。
【她的性格】什么的我不应该知道的呀。
我那练习册上书写的铅笔笔迹比往常浓重了起来。
我和她这种奇妙的关系持续了半年左右的时间,直到考试。
由于我们以前见面都是在学习室里,所以对于她的记忆并不多。
可是她偶尔对我做的事只能让人理解为那是一时兴起。
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到了十月份,我的学校举办了一场名为【少年的主张】的作文竞赛。
这场竞赛按照往年惯例,全体学生都要参加。
这好像还会影响到中考时的考生成绩报告,不过我觉得我光靠分数也能合格,所以对此没有兴趣。
可是这毕竟是一项作业,所以我写了。用了四张稿纸。
题目连我自己看了都想笑出来。
【人与自然的共存之梦】
这个题目还真像是初中孩子人小鬼大想出来的。可正是这类题目才会受到大人们的追捧吧。事实上,其他学生也和我一样,写了些自己想都没想过的东西。
我作文写的是“伴随着科学的发展,人类的存在是不是成了大自然的危害”这种司空见惯平淡无奇的主题。
可是,不知怎么回事班主任非常中意我这篇作文,还把它选为我们班的代表作文了。
我不得不在年级发表会上朗读了我的作文稿。
要是有人喜欢这种机会的话,那他一定是爱出风头的类型吧。可是,这种类型的人通常比较笨,写不出好作文来。
要是有其它喜欢这类事情的人,也都是些满脑子奇怪思想,真的坚信【爱会拯救地球】的人。
不巧的是以上这些类型中我哪类人都不属于。所以我才讨厌年级发表会。可是,我也不是那种因此就拒绝的小孩子。
我在年级发表会上平淡地朗读了作文。
令我吃惊的是,其它班级代表中,还真有个女生流着泪朗读题为【世界上的民族歧视】的作文。真不可思议。那作文应该是她亲笔写的,可为什么她还会感极而泣呢?这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
可是不知为何,那个女生和我的作文被选为了年级代表作。
要是事情到此结束那还好,可是接下来我必须要作为学校代表去参加作文竞赛,在礼堂那样的地方面对更多的人群朗读作文。
而且语文老师还命令我改进作文以应对竞赛。
真是的,这帮教师们到底在想些什么呀。要是有时间改作文的话,还不如多记个英语单词来备考好呢。
因为我久违地生气了,所以家教课的那天我把这件事跟她说了。
“唉唉。说起来我中学时也有过这种事呢,写那种幼稚的作文。上大学之后专注于左翼运动的那帮人也一定是以此为契机开始热衷演讲的吧。”
她如往常一样盘腿坐在复合地板上,一边看着书(那天她看的是外国的图画书)一边了然无趣地说道。
“那你想怎样?只是对我发牢骚吗?”
“……不”
我不经意间否定了,不过其实正如她所说的那样。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起牢骚来了呢?
这我都觉得稀奇,我不记得以前我发过牢骚。
那种通过依赖别人来充实自己茫然的心的行为——
“什么?”
我突然陷入了沉默似乎让她感到奇怪,她抬起头来。
“没什么。我只是告诉你我觉得这太荒谬了。这又有何妨呢。老师你不是——”
不知为何我心中的羞涩感涌了上来,我转过椅子背对着她。
“因为老师你,是我的家庭教师。”
我自己都觉得这回答驴唇不对马嘴。
大量气血涌上头。
我就像贝类保护自己一样被迫防御了起来。
我害怕自己的这种心境被她知道了。
可是她毫无兴趣地“哦”地嘟囔了一声,仅此而已。
我放下心来。可是,我发现自己就为了这点事而松了口气,再次觉得羞耻起来。然后为自己的羞耻感而感到更加害羞了。羞耻感如螺旋形一般循环袭来。
我的脸比平时更贴近参考书,默默地晃动着铅笔。
“啊!”
我身后突然传来发疯似的叫声。这一声吓得我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不过我总算没有表露出来,继续学习。
“我发现了件好事哟。”
反正她肯定又要说“到点该回家了”吧。想到这里我无视了她,可是现在离七点半还有将近一个小时呢。
“我说”
身后传来她喊我的声音。
虽然我听见了,可是我没有做出反应。
因为刚才的事还在我心头攒动,所以我没能及时弄清她在叫我这一事实。
“喂”
身后再次传来了她的声音。
我还是没能反应过来。
这时,
“喂!”
她那尖锐的声音从紧靠我身后的位置传来,
——呀,
“疼……”
我的头猛地向后仰去,面向了天花板。
原来是她拽我后脑勺的头发来着。
我仰天向上的视野里,映出的是她上下颠倒的脸。
比起吃惊我光顾觉得疼了。
“你个小鬼还挺傲慢的呢。为什么无视我啊。”
“老、老师,疼,松手啊!你干什么呀……!”
“原来你平时就是用这种语气跟别人说话的啊。”
她对那种奇怪的地方发表了感慨,松开了我的头发。
我手捂着后脑勺,小心翼翼地转回头来。脖子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危险声音。
“你头发真漂亮啊。我从以前就这么想了。”
她对刚才的事毫不在意地说着,再次像梳子一般抚摸着我的头发。
“难得你肤色也挺白,身材也挺纤细的。再把头发留长点多好啊。看起来就像女孩子一样可爱哟。”
“呀、不要啊!”
我摇了摇头,把她的手甩开。
接着她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你肩膀很僵硬呢。刚才揪你头发的时候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了哟。”
这么说着,她开始揉起了我的双肩。
至今从未感受过的搔痒感贯穿了我双肩处的脊髓,我不由得“哇”地叫了出来。
“啊,现在声响好多了呢。”
“你在干什么呀!”
我扭动着肩膀从她手中逃脱出来。
“怎么了,用不着像被钓上来的鳗鱼一样挣扎吧。”
“这什么跟什么呀!请不要那么毫不拘束地摸我!”
“啊,这句台词真不错啊。我也想在哪里说一次试试。”
她就像猫一样嗤笑着,我正想再对她怒吼,
“——喂,刚才你说的作文原稿有吗?”
她抢得了先机。
“……有。”
“我看看。”
“哈?为什么要给……”
“你不好意思给我看?”
我把话又咽了回去,打开书包拿出了那四张稿纸。
“就是这个么。嗯嗯,字写得还挺用力的嘛。我才知道。你的字这样啊。”
她快速地浏览着,一分钟后抬起头来。
“这作文就像刚摘下来的黄瓜一样啊。”(译注:日语中的一种修辞,字面上说很新鲜,实际是幼稚稚嫩的意思)
“……你是说新鲜笔直吗?”
“咕,笨蛋!我意思是说稚嫩啊。”
她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虽然生气,但同时也很吃惊。
因为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纯粹地笑出声来。
“你不知道吗?自然中生长的黄瓜都会弯曲哟。像超市里卖的那种笔直的黄瓜是经过种植的人特别加工过的。和养孩子是一个道理哟。可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写出这么幼稚的作文。我真想看看你当着全年级的人朗读时的表情哟。是不是像平时那样带着满脸茶垢色的表情朗读呢?还是和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像模像样的表情呢?我光是想想都能吃下好几碗饭去哟。啊哈哈哈哈!嘛,算了。”
“……”
她暂时停住笑声,把作文稿垂到我面前,
“喂。这个,我可以先拿着吗?”
“那是为什么呀?”
“嗯,因为我想帮你弄到手。”
“?”
“你下次不是要在大会场里朗读吗?我的意思是我这个东大(东京大学)学生亲自为你修改作文哟。”
“……可是,那算犯规……”
“这有什么关系嘛。反正这篇作文的内容也是从别的书上抄来的吧?写这么毫无创意的作文不要那么高傲哟。你看看,这里很乏味无趣吧?你看你看。”
她嘲笑我般地抖动着我的作文原稿。
我不想反驳。
“我并不是在意那篇稿子。因为我只是以概论来混弄而已。只是单纯地写了些大人们感兴趣的东西而已哟。跟这种东西较真多傻啊。”
“……”
原本垂在我面前的稿纸被她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用一种发现了碍眼的失物一样的表情低头看着我。
“唉。原来你说话快了是这样的啊。”
“……!”
气血涌上心头。
我将心中的压抑集中到了右手上,并把右手伸向稿子。
“可以了吧!请还给我!”
可是,她迅速地将稿子抬高,躲过了我的右手。
“不行。这个我要给你修改。”
“凭什么!请还给我!”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再次伸出右手,可是她把稿子举得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