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作为家庭教师,我不能让学生朗读这种全是剽窃来的作文。这份稿子就由知名作家、我东风咲夜老师来负起责任帮你修改。”
她把稿子像国旗一样高高举起,另一只手叉着腰,以演戏般的动作高声宣言。
“请还给我!还给我!”
我绷直身体拼命地想要夺回稿子。可是她很灵巧地迈着有条理的后撤步,不断地从我手边逃走。我甚至都怀疑她是不是受过专业训练了。
我死乞白赖地追着她。
“那是我的!还给我!”
“不行。这是家教的命令。”
“行了,快还我……!”
“来呀来呀,尽管来拿呀。”
她突然抬手,我就无法轻易够到了。
她的个子很高。
比我还高。
眼见这血淋淋的现实,不知为何我更加不甘心了,我拼命地扑了过去。
“还我!”
“喂,等等!”
“还我、还我呀!”
“男屋君,小心……!”
“给……我!”
我把她追到了墙边,就在这时。
“!?”
我的下腹部遭受了冲击。
我被推了出去,后退了两三步,失去了平衡,丢人地摔了个屁股蹲。
不一会儿,沉重的痛感遍布我的内脏,我捂着肚子呻吟着。
“啊,对不起。不小心踢到你了?”
她有些担心靠了过来。
都怪我刚才光顾着抢头顶的稿子没看见,她似乎是在被追赶的时候不留神朝着我的肚子上来了一记前踢。
“对不起对不起,没想到正好踹到你了。疼吗?”
“咕……呜咕,一般谁会踹人啊,你……!”
我一边跪倒在地,一边抬头盯着她。
她罕见地露出了畏缩的表情。
“咦……你生气了?”
“……没有。”
我突然恢复了冷静,摇了摇头。
什么也说不出来,尴尬的沉默持续着。
腹部疼痛好点的时候,我才慢慢站了起来。
“……算了,那份稿子你拿着就拿着吧。”
“我能帮你修改吗?”
“靠你了。”
我整理好皱乱的校服衬衣,再次朝书桌走去。
然后,我为了让心情平静下来,有意识地慢慢用铅笔写着字。
她在我身后一段时间里什么也没说。
象征结束的七点半终于到了。
“你没生气吧。”
作为代替平时的道别,她这么说道。
她靠着墙壁微微低着头。
因为她那黑色的刘海几乎完全遮住了眼睛,所以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房间里苍白的照明灯光感觉比平时要昏暗。
“你不愿生气?”
“……”
我不回答。
“你在发呆吗?”
我不回答。
“还是说因为说出真心话来会对你不利?”
我还是不回答。
我之所以不回答,
“因为你回答不上来是吧?你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你刚才没有大声地朝我怒吼呢。明明那种情况发火很正常的呀。”
她的话让我神经紧绷。
我带着在家在学校不可能有的耐心等着她继续说。
“我就告诉你吧。那是因为你害怕哟。”
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有她的嘴还在像异种生物一样蠢蠢欲动着,编制着话语。
“你真心生气,吐露真言的时候就会暴露吧。不是别的,是怕真实的自己暴露给你自己。你害怕着这些事,对吧。”
“————”
“不管你平时思考些什么,只要不说出口就算是没想过吗。比如说——加害于人的妄想。毁灭社会的空想。侵犯女性的愿望。或者自己是特别之人这类自恋的想法。又或者——自己或许是个无聊的人这种胆怯。”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
我退一步,她就跟着前进一步。我自己也不清楚这样做的理由。
“人人都有你这种想法。可如果只是想想,并不是罪过。不管是对社会还是对自己。可是一旦说出口,被人传了出去,你就无法从这一事实中逃避了。说话这种【行为】是无论如何也蒙混不过去的。在你说话的那一瞬间,你的心就会束缚住你自己。然后,听到你说这些话的人们也会将你定性为那种人。”
我格外在意自己迈出去的这只脚。我这只脚到底是怎么了?
“接着,周围人的反应也会反弹给你自己。你在无意识当中就会对自己进行重新定义。觉得自己【啊啊,是嘛,正如大家所说,我就是那种人呀】。唯一的真实想法、也就是愤怒不断地增幅叠加,塑造着你现在这种人格。嗯嗯,那一句话不是真心话也好。是谎言也行,是胡说八道的话也行。只要你能将那句话向对方强烈地吐露出来就好。或者,你不用说出来,伴随着同等效果的【行动】也行。”
——我觉得自己眼前,仿佛吊着一根线。
在我迈出去的右脚脚尖上,拴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这根线连接着老师所说的【代替话语的行动】。
我深刻地感觉到了。
“你发现了吧?你已经本能地察觉到了这些事哟。所以你才会害怕自己会愤怒。害怕说出真实想法。因为事实就摆在你眼前。一个真实的自己就在你眼前。因为语言是镜子。不管你让它反射多少层,它也会清晰地映照出你的内心,因为它是镜子。”
“镜子……”
“每个人的心中都时刻藏着这种害怕了解真实自己的恐惧。你也是。”
紧接着我也是这句话之后,她抬起了头。
或许是我的错觉吧,她当时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要年幼。
她不再背靠着墙壁,而是向前迈了一步。
向着我这边。
复合地板跟着这脚步发出了响声。
“现在我和你这个晚辈侃侃而谈煞有介事,其实这或许也不是真实的我。可是已经太迟了。因为我已经把这些话说了出来,所以我自己也好、你也好,都一定已经将我判定为这样的女人。这是件好事吗?是坏事吗?”
她慢慢地走了过来。
她迈过了拴在我脚尖的那根看不见的线,朝我走来。
“汇成一句话就是,不管是什么样的变化,它对于本人来说都是件可怕的事情。与别人相关联就相当于那个人不再是他自己了哟。”
——不再是他自己。
她的肢体贴近了我。
她的个子很高,比我要高。
我必须要仰视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在此基础上,我再问你一遍。这份作文稿,你打算怎么处理?”
“————”
“你要亲口对我说出来。”
“……我”
我这个名叫男屋秀彦的初三男生,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份作文稿……”
我到底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然后。
我回答了出来。
老师没有睁眼看我的眼睛,表情无聊地说了句“哼~嗯”。
我站立不动着。
“你这不是好好说出来了嘛。”
她……微微地笑了,在我看来是笑了。
“老师……”
我刚一开口,她把那摞作文稿高高地挥起。
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我的头顶传来了被纸张碰撞的感觉。
“那这份稿子我就拿走了哟。”
“哎……哎!?可是我刚才”
“这和你想说什么无关哟。因为我决定在这份作文上来一番恶作剧……不对,是修正。既然我都说了就一定要那么做!”
“蛮不讲理……”
从我的嘴里流露出了我今天最大的真心话。
“有什么关系嘛。因为这只不过是学校游戏般的作文。对这个作文改动一下又不会死人对吧。”
“那么说我不就鸡飞蛋打了吗?”
“啊!我的工作时间已经超时十几分钟。连加班费都没有我还聊得这么出神。我得赶紧走了,要不然又得让井下君等我了。”
她慌忙把稿子和她带来的书塞进挎包里。
我无所事事地望着她的背影。
不知道她是怎么察觉到我的视线的,最后她朝我转过身来,
“井下君是我新交的男朋友哟。”
“井下?之前不是一个叫坂本的人吗。”
“我跟他已经分手了。因为他真是太优柔寡断了。”
她轻快地说完,迅速地朝大门走去。
不可思议的是,她交了新男友这件事令我内心松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个女人的异性交际对于我来说本应是无所谓的。
难不成,我或许把情感带入到那个被甩了的男人身上去了。我想像她这种古怪的女朋友是不可能和别人长期交往的。
“下周再见啦。”
大门打开,她那长长的黑发舞动着被风吸了过去,我的嘴不知不觉地说起话来。
“下周见。东风咲夜……老师。”
自从那件事之后,我们说话的机会稍稍增多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不给我讲课,而且也并没有什么共通的话题。虽说是说话,也只不过是一时想起的琐碎话题,自然而然地向在场的对方说出来而已。
基本上都是对方将蹦出的这些话语碎片随意拾起,自行摆弄,如果说没有用就再朝对方扔回去。有时候甚至压根儿不予理会。
如果将【会话】这个单词的词义拆开,就变成了【让话语、会面】。
由于我们之间的话语基本上没怎么会面,所以也许不能说是会话。
不过,我们的确是意识到对方的存在而抛出了话语。
那份作文稿还在她手上。
马上就要举行全县的作文比赛了,所以她要是修改我真希望她快点修改,可是我又不敢催促她。
我的心中萌生出了一种奇怪的心情。
那篇作文无所谓了。我毫不在意——我真希望自己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才不说。
她也绝口不提这件事。
可是我总不能不带稿子参加作文竞赛并上台朗读吧。
距离比赛还有两天,我一边在书桌前学习,一边佯装无事地向她询问道。
“老师。关于那个少年的主张的作文。”
“……哎?”
我身后传来了如惊天霹雳般的叫声。
我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
“后天周四,是全县作文竞赛的日子,能把作文稿还给我吗?”
“啊、啊啊……是嘛,是后天来着?”
“——老师”
我转过椅子,看着她。
只见她如往常那样盘腿坐着看书,此时一边带着装傻的表情一边换成抱膝而坐的姿势,用膝盖顶端架着下巴。
“修改后的作文赶不上就算了,请把原稿还给我吧。要不然……”
“我知道了。别小瞧我哟。我很清楚哟。其实作文已经都修改好了。后天是吧?正好是家教课的日子……”
“你知道吗?比赛是在中午进行的哟?”
“烦死啦,我知道啊。后天早上之前我送到你家来还不行吗?”
她这个回答让我稍感意外,不过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好吧。
“那就拜托您了。请您一定要及时送过来哟。”
“知道啦。真是的,老师这么辛苦地帮你改作文,你还说得那么刻薄。”
“我本来也没想要你修改……算了。不过稿子你的确是弄晚了,所以我觉得你这是自作自受。”
“再怎么说,都怪你直到还有两天才说出来呀。你要是早点告诉我的话,我也就不会忘了帮你改了。”
“……忘了改了?”
“啊”
坏了,她说着连忙把自己架在膝盖上的脸转向侧面。
“……你果然是还没改呀。”
“烦、烦死啦。别说三道四了,都快考试了好好学习去。”
“好吧。东风老师。”
我说出了带有讽刺色彩的台词。
她已经无视我一般再次开始看书。我也回过身来学习。
这一天里,这段对话是最长的。
我把她给问住了,这令我颇为愉悦。
我此时,真想把封住学习室窗户的木板用力扒开,让正在房间中央闹别扭的她尽情地沐浴一下阳光。
可是我不能那么得意吧。
我会以意想不到的形式尝到反击。
首先,当天早上老师迟迟不来。我早就做好了上学去的准备,可是我必须在门口焦急地等待老师。
十月的阳光还很强烈,身着校服的我,后背上不断地冒汗。
最终,在比我平时上学时间晚了十分钟后,她才终于开着阿斯顿马丁进了院门。
停车之后,没等她下车,我就连忙跑了过去。
“老师!”
左侧副驾驶座位的车窗打开,坐在驾驶座上的她探出头来。
“你在磨蹭什么呀!”
“抱歉抱歉,给,我带来了哟。”
她把淡茶色的信封递给我。
“这可是我的自信之作哟。凭借这个你一定能获胜的。”
“对不起,我真没时间了,以后再说吧!”
我一边把信封装进书包里,一边慌忙地朝学校跑去。
我身后传来她汽车休闲的鸣笛声,
“不用怕,要堂堂正正地朗读出来哟!你一定能办到的!”
她从驾驶席车窗探出头来喊着。
“好的!非常感谢你!”
受到她的鼓励,我也发出了不相称的开朗声音。
——没错,的确是不相称。
不光是我,当时她的态度也和平时不同。
东风咲夜,这个如肠扭转般性格扭曲的人,竟然会那么开朗地帮我加油,的确是很奇怪。(译注:肠扭转是肠梗阻的一种,肠子扭曲到一起,病发时非常痛苦)
我竟然也没注意这一点,自己还大方地回应了句“非常感谢你!”,我真是愚蠢啊。
不久之后,我就发现了那个可以说是致命性的【恶作剧】。
我赶着上课铃到了学校,一边用手巾擦着汗,一边听着早晨的班会。
接下来,作为本次少年的主张作文竞赛的学校代表,我坐上老师准备的巴士。然后,与其他学生代表一起前往竞赛会场。
我终于松了口气,坐在座位上打开书包,打算看一眼她给我改过的作文稿。
我从书包中取出信封,从中抽出稿纸。
第一张稿子的顶端标记着题目。
○《论科学文明发展带来的手淫方式转变与环境保护的关系》
“……”
我觉得好像有什么问题,我默默地把这份稿子再次装回信封里。
我重新在书包中翻找。可是,里面只有这一个信封。
我提心吊胆地把稿子再次从信封中拿了去来。
○《论科学文明发展带来的手淫方式转变与环境保护的关系》
“……”
我又反复看了几遍,还是这个标题。
我写的作文标题应该是《人与自然的共存之梦》。
信封里还装着另外三张稿纸。看来全都是这篇《论科学文明发展带来的手淫方式转变与环境保护的关系》的作文稿。
用4B铅笔写出来的粗重字迹占满了稿纸的方格,看来写得相当热忱啊。
信封中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了。
不管我怎么往外倒,也没有其他稿子掉出来。
我思考着。
会不会是东风老师错将别的稿子给了我呢?
虽然我也怀疑其他人写出这种题目的文章打算干什么用,不过也只能认为是别人的了。
其根据就是写在标题下方的作者名字。
【女屋秀子】
这么个名字。因为我的名字是男屋秀彦,所以不管是谁都会认为她和我不是一个人吧。
而且,只要看看作文的大致内容,就会更加清楚这是别人写的作文。
我写的作文开头是【大家知道我们每个人从早晨起床到晚上睡觉这段时间里,消耗着多少化石燃料吗?】。
可是,这位名叫女屋秀子的人写的作文就不一样。
【大家知道我们每个人从早晨起床到晚上睡觉这段时间里,由于自慰要消费多少抽纸吗?】
就是这么个开头。从字面意思来看这篇作文和我的作文完全不同。
接下来的内容也是,我写的是,
【如果没有化石燃料,我们都无法生存了。就连发动汽车都办不到。为了发电,化石燃料这类能源也是必不可少的。我还是个孩子,所以并没有直接使用过石油这种东西,不过每当我看到爸爸买的杂志上的内容,我的脑中就总是会反复思考石油的重要性。可是,我们如此依赖化石燃料真的没关系吗?】
这样的接续,而女屋秀子的作文里写的是,
【如果不自慰,我们都无法生存了。这里提到的自慰不是自我安慰。而是为了获得性快感而做出的自慰行为。我还是个孩子,所以并没有直接触摸过男性,不过每当我看到妈妈买的杂志上那些隶属于RabbitHat的男明星的写真集时,我总是会沉迷于那种行为当中。可是,我们如此多地自慰真的没关系吗?】
这样的接续。这篇文章果然和我的作文完全不同。
我的作文中,接下来一边阐述个人体会,同时提出我们这些人类浪费资源、污染大自然,然后再次强调要保护环境而收尾。
可是这位女屋秀子的作文则是一边阐述个人体会,同时提出我们这些人类不论男女都在浪费抽纸、污染垃圾箱,最后以再次呼吁保护环境而收尾。
有趣的是,唯独结尾处呼吁环保的地方和我的观点偶然间是一直的。关于这一点我真该向这位女屋秀子致敬。
看来,果然是别人的作文阴差阳错地跑到我这里来了。
也就是说,这篇文章和我毫无关系。
“男屋君,你怎么了?”
坐在我旁边的是别的班的那位女生三年级学生代表,她向搭话了。
这个女生就是那个含着泪朗读《世界上的民族歧视》这篇作文的人。
“这是你今天要朗读的稿子?你是怎么改的呀?”
“不不——”
那个女孩正想从侧面窥探这份稿子的内容,所以我赶紧收了起来。
“哎~,给我看看不行嘛。反正一会儿也得朗读出来啊。”
“……朗读”
必须得朗读啊。我。读这个。
“男屋君呀……”
“抱歉。”
我一边把稿子装进信封里,一边轻声说道。
“我现在正背这篇作文呢。因为我想在作文竞赛的时候尽可能脱稿发表。所以现在不要管我好吗。”
我若无其事的话语似乎让她感到了畏惧,她退缩了回去。
我把手搭在额头上,闭上眼睛,嘴唇微动,真的摆出一副默背稿子的动作。
不管怎么说,在竞赛开始之前我必须得把自己写的作文稿全都回想起来。
“啊,到了哟,男屋君。”
我正这么想着,可是巴士却早早地到达会场了。
“竞赛真让人期待呀。……咦?你很紧张吗?你的表情看起来很僵硬啊。”
“……不,我才没紧张呢。”
我拼命地放松面部肌肉,对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儿说着。
“我只是因为获得了这么光荣的机会而异常激动而已。”
歌舞伎里有一出有名的剧目,叫《劝进帐》。(译注:这出剧目也叫化缘簿,讲的是逃往奥州的源义经主仆通过安宅关的情景)
打扮成修行曾模样的义经一行人在过关口的时候遭到盘查。义经等人为了证明自己是南都东大寺化缘和尚,当着关卡守卫的面宣读弁庆所带劝进帐的内容。
可那本劝进帐其实只是一摞白纸。弁庆将那本劝进帐读得朗朗上口,仿佛真的有字一般。
少年的主张作文竞赛。
我稍稍理解了宣读劝进帐的弁庆的心情了。
当着以评委为首的几百听众的面,我勉强地默背着脑中残存的作文内容。
或许看着白纸朗读的弁庆比我更轻松吧。因为我手头上还有女屋秀子的多余稿子。
虽然我极力地在发表作文时尽量不看稿子,可是无论怎样她写的词句还是不断地飞过我的脑海。稍有松懈,手淫什么的描述就会从我口中蹦出,我当时真是心惊胆战。
在稿纸的角上还非常得意地顺带写着【性年的主张!】。而且是四张稿纸每张上面都有。这位女屋秀子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啊。
发表完,我伴随着观众的掌声从台上下来的时候,我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那份女屋秀子的稿子。
当天下午四点半,她如往常一样来到了学习室。
“呀吼哦,作文竞赛怎么样啊?”
她一见面就对我说呀吼哦。
往常她看到我一句话都不说,今天她不同以往地率真。
“你把老师我给你修改的作文认真地在大家面前发表了吗?”
我把椅子转过去,面向她,叉着腿回答道。
“没有。”
“为什么?”
她的声音罕见地提高了音调。
“为什么没发表呀。难得人家给你改的。”
“因为那份稿子是一个名叫女屋秀子的人的。”
“不对呀,那是为了你——”
“我没写过那种标题的作文。”
“哈啊,秀子真不给力呀。难得这么好的机会。哎,算了。反正我也预料到会是这样了。”
她好像失去了兴趣般,将手伸向自己的后颈摆弄着起头发。
“老师”,我向她搭话说。“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哎?啥?难道说,你生气了?”
她把肩上的书包放在地板上,打算坐在那上面。
“请看着我。我有话要说。”
在我强硬的话语声下,她才不甘情缘地转过头来看着我。然后,她就像是开早会的小学生那样毫无精神地以【稍息】的姿势站在我面前。
我倚着椅子的靠背,抬头望着她的脸。
“老师,您知道因为您的恶作剧给我添了多大的麻烦吗?”
“嘛,你冒冒失失的样子我倒是能想象得出来。哈哈。”
“我可是险些在几百人面前出大丑呀。”
“这么说你就是没出丑喽?”
“嗯,因为我把原来的稿子都背过了。”
“原来你发表了原来的那份稿子呀。那你不还是出丑了嘛。一脸正经地发表那种幼稚主题的作文,你不觉得那才是出尽大丑了吗?当时在场的几百听众也一定在心里嘲笑你吧。”
“请不要岔开话题!”
我不由得大叫起来。
“对于老师你来说,这或许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恶作剧,可是站在我的角度上,这就是个大麻烦。请老师你多考虑一下别人的心情好吗。”
“……”
她好像肩膀僵硬了一般,侧过头去避开我的目光。
“就算是家庭教师,也不能为所欲为啊。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能做对吧。”
“……”
她将手如同竹耙子一样张开,摆弄着自己的指甲。
“请您不要再做这种事了。知道了吗?”
“知道啦知道啦。”
“请好好听着。我真的非常生气哟。”
“知道啦。那、你说完了吧?”
她叉着腰低头看着我。我还没消气呢。
“请您向我道歉。”
我盯着她说道。
“要认真地向我低头道歉,说做出这种事真抱歉。”
她带着一脸无聊的表情,用指尖拨弄着耳垂。
“如果你不向我道歉的话,就算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原谅你的。”
“……”
她默默地弯下腰,朝我鞠了一躬。
她的长发垂了下来,弄得我脸颊和脖子痒痒的。
她的脸无声地朝我的脸靠近了过来。
我都来不及弄清事态。就是一瞬间的事。
她的鼻子碰到了我的鼻尖。
她的脸我完全挡住了我的视线。
最终,我能看清的就只有她那入睡时一样垂下来的睫毛。
我刚想发话。
可是我半张着的嘴被她那柔软的嘴唇堵上了。
“呜——”
呼吸停止了。
椅子的靠背比往常承受着更大的负荷,压得吱吱作响起来。
我的头脑麻痹了,全身如同披上了一层薄膜一般使感觉迟钝了起来。
无视时钟的指针,仿佛唯独我们两人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没有时间、重力和距离。当我的嘴唇被封住的那一刻起,我就从所有无聊的物理法则的咒符中解放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视网膜在苍白灯光的逐渐刺激下,我才终于恢复了意识。
回过神来,发现她的脸已经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我半带恐慌地搜寻着她的身影。
她就站在我的身旁。双手背在后面,再次以【稍息】的姿势站着。
一瞬间,我还以为刚才发生的事都是幻觉来着。
不、那不可能,我的确和她——
“难不成你是第一次?”
在她声音的指引下,我仰望着她的脸。
只见她低头看着我,露出了坏心的微笑。
“按照我的经验,初次接吻的人都会抚摸自己的嘴唇。”
“啊……”
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我的指尖在不知不觉中抚摸着嘴唇。
“我不是初吻,你不高兴吧。”
“——为什么,这样……”
我低着头。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不过我也不知道该看哪里好,只能像是寻找失物一般将视线彷徨于地板之间。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谁让你刚才打算说那些多余的话嘛。”
她的声音从我头顶传了下来。
“你还有很多想说的话吧?说你很生气什么的。那样的话你就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哟。之前不是说了吗。话语将你束缚住了。”
“……那是”
我正要说点什么。想说出口。对她那几句台词的反驳也好,认可也罢,别的也可以,我真想说点什么。
可是,我一句话也没想出来。话语没能从口中诞生出来。我只能闭紧嘴唇,垂下了头。这令我非常悔恨。
“如果再加一个理由的话,就是奖励吧。”
“奖……?”
我抬起头。她露出了非常暧昧的笑容。
“因为你发自内心地把火发了出来。”
“——”
这么说着,她一边伸出食指,恶作剧般地戳了戳我的脸蛋。
“哇啊!?”
我差点从椅子上翻倒过去。
她高声地笑了起来。
非常纯真地、开心地笑了起来,仿佛连这单调的房间都被渲染上了女性的尖锐声音。
这时,她气味仿佛突然间飘了过来。
这种气味让人联想起她那不加粉饰的朴素的白T恤,是那种清洁的香皂味。
她一边笑着,一边如同在跳华尔兹般轻快地翻身。
她丝毫不在意我的存在,在这空旷的房间里跳来跳去。
看到这种像是孩子般天真无邪的样子,为什么、我——
感觉到了微微的嫉妒,
和充满疯狂的暴力性的冲动。
最终,她仿佛看到花开了似的,在房间中央一下子蹲了下来。可是她的表情中已经没有了笑容。仿佛换了个人似的面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像往常一样盘腿坐在了地板上。
然后从背包里把书拿出来,一言不发地开始看起书来。
她这变化之极端让我看傻了。
她已经不再说话了。完全是在无视我。
没办法,我也只好像平常那样回到书桌前学习。
真是莫名其妙。
那之后,我们一句话也没说,专注地做着自己的事。和往常毫无区别的平淡景象。可是,我的心中可没有平静下来。
我的身后偶尔会传来她那仿佛想起什么来似的噗嗤的笑声,这让我尝到了煎熬的滋味。
我们初次见面是在夏初,秋去冬来,接着又迎来了新的一年。
考试不断临近了。
根据我模拟考试的成绩,考上我理想的学校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中考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了悬念。
可是,中考在另一个方面还有一点很重要。
对于我和她来说,【考试结束】意味着什么呢。
我已经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了,当然她也是一样。再过不久,她这份持续了半年左右的工作就要结束了。
合同中止了的话,又会换人吧。
就好像人活着终究会死一样,我们的关系也处在这种命运之中。
她还是和往常一样每周来我家三次,即使现在临近结束了也丝毫没有变。站在她的角度上来看,我只不过是她的学生吧。我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倒是有两点。一是到了冬天,她的打扮换成了白毛衣。
另一点就是她消磨时间的方法变了。
以前她一直都是看书,不知为何现在改成了在地板上摆弄塔罗牌了。
即使我一直面对着书桌我仍然很快就发现了这点,不过要是当场就指出来我又不知为何心有不甘。在她开口说这件事之前,我打算默默等待。
可是她都玩了好几天了,却还是绝口不提塔罗牌的事。
要弄清楚她那塔罗牌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只得等到最后一次家教课那天了。
最后的那天。她与往常毫无区别地来到了我家,把书在地板上摊开入迷地看了一段时间。
大约过了一小时。她把书装进包里,顺手拿出那副塔罗牌,在地板上摆了起来。
接着,她终于说出了关于塔罗牌的话。
“你不在意这个吗?”
“……”
我故意无视了她这句话。心中暗喜。
“喂”
在她粗鲁的叫声下,我才慢吞吞地转过身去。
“塔罗牌吗?”
“是的”
然后,她摆出了一副【尽管问】的表情。
“……为什么你要玩那种东西?”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在占卜你能不能考上志愿的学校啦。”
“占卜我——?”
这个回答令我感到非常意外。
难道说,她是在为我担心吗?
“如何?别人这么随意地占卜你的考试结果,着实地让你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吧。这是一种让人烦闷的厌恶感。是一种诅咒般的东西哟。
我愣住了。
她看起来心请很愉悦。
“啊,还有呢。多弄几次的话,你就会落榜哟。嘿嘿嘿。”
“别嘿嘿嘿了。”
“呵呵呵。”
“不要呵呵呵了。”
“噗噗噗!”
“你占卜多了脑子有问题了吧?”
认识她将近半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她真么多嘴多舌。
“为什么你那么开心啊?”
我这么问道,她随即用拇指轻轻弹了弹塔罗牌中的一张。
“当然开心啦。因为今天我的工作就要结束啦。”
我不由得有些生气,想要反驳她。
“你不是一直都没好好工作嘛。”
“我好好工作了呀。当你的护身符。保护你不受伤啊。”
“……我是小孩儿吗?”
“你在说什么呀。这不是明摆着吗。你以为你是大人吗?”
她哈哈大笑着。
我无言以对。
“还有啊”她恶作剧似得扬起了嘴角。
“我还检查了你的生活作风是否端正哟。这可是你母亲让我做的哟。她要我检查一下你是否窝藏下流书籍什么的。”
“可是老师你都……”
说到一半我连忙闭嘴。
“嗯?”
她坐在地板上抬头望着我。
我再次转向书桌装出一副学习的架势。
哈哈啊,身后传来她那令人不悦的声音。
我能感觉到她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朝我走来。
“你还在想着那个时候的事吧。”
笔记本上写的那些数学公式完全进不了我的脑子里了。
“你这色小鬼。”
一股柔软温暖的东西压在了我的后背上。
她的手臂搂住了我的脖子。我闻到了平时她身上那种香皂的味道。
“初吻就那么让你魂牵梦绕吗?嗯?”
“请住手!!”
我颤抖着身体怒吼道。
这声如产妇尖叫般的尖锐声音撕裂空气。
她似乎吓了一跳,身体退缩了一下。
————…
我那响彻的叫声经过房间墙壁的回音,反射了回来。
我如同挨了一记身体重击一般,一股呕吐感从我的下腹部涌了上来。
“……对不起。”
我低着头,勉强道了歉。
我身后的她为了放松深呼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我再次道歉之后,
“……请你不要、戏弄我。”
“嗯。抱歉啊。”
她那由衷的道歉从我身后传来。
这让我更加痛苦了。
过了一会儿,她悄悄地低声说道。
“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要当家教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