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是的。”
意料之外的话语让我内心一惊,不过我看着笔记本佯装平静。
她以平淡的口吻接着说。
“其实也没什么。我的理由非常单纯。是个非常无聊的孩子气的理由。——我想尽早离开父母,想成为大人。”
这让我难掩惊讶之情,我转过身去。
她站在房间中央,抱着胳膊,扭扭捏捏地低着头。
“为此,我做了很多事。人际关系也好、游玩也好。像家庭教师这种体验社会的打工也是其中的一环。这一切都是想脱离自己这个孩子的身份。拜托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孩子的生活方式。”
“……你在骗我吧?”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没想到她——这位名叫东风咲夜的女性,竟然是出于这样俗套的动机,这真是难以置信。
看了我的表情,她无奈地笑了。
“这可是真的哟。让你的幻想破灭了?”
“是的。破灭了。没想到老师你竟然是个如此浅薄的人。”
话语自然而然地从我口中溢了出来。
要是原来的我,肯定不会这么说的。估计我只会默默地露出无趣的表情吧。
但是,现在的我可不会坐视不管。
因为那样太不负责任了。
“老师……老师你真无聊。之前那么嘲笑我……自己装大人,可老师你其实就是个小鬼,这现实太残酷了吧?我到底、到底是怎么和老师……”
难以形容的激情让我的声音战栗起来。
与我相对照地,她以毫无感情的声音说。
“是呀。我也觉得之前我做的事都很幼稚。可是,我也可以说因此而成长为大人了。”
“那就是大人吗?那种……无聊之极。”
听了我的话,她自嘲般地笑了。
“大人,就是让人幻想破灭的存在哟。”
——我那熊熊燃烧般的愤怒涌上心头。
我无法原谅她。
此时此刻,我心头卷起一种想要臭揍他一顿的野蛮冲动。
“男屋君,看你的表情,似乎也想加入到我这边的行列中啊。”
她看着我冷冷地笑了。
“作为前辈,我是不是该教教你成为大人的具体方法呢?你只要做两件事就可以了哟。第一件就是接下来将我推到,用尽全力对我施暴。”
我看着她,感觉到自己的自己的情感正从我的眼中不停地脱落。
她好像注意到了我这种表情,悠闲地摊手说道。
“你也曾经妄想过一两次这种事对吧?这个房间的隔音措施做的不错,所以就算我大声乱喊也没人会发现的。你应该比我有力气,所以这是可以办到的吧。”
我没有回答。
她挑衅般地继续说道。
“还是说你想和我一步步地走向恋爱呢?不过啊,根据我的经验,通过恋爱行为是无法使人成熟的哟。我觉得能够使人成为大人的,就只有最终达成现实性的既成事实而已。”
反正那个部分也会让人有成熟的错觉,然后等到注意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很成熟了。
“————”
我沉默着,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身体。
即使不重新看一遍我也知道。我已经知道该如何脱她的衣服,然后按照什么顺序对她施暴。
面对我这种下流的视线,她却没有丝毫动摇。
“还有一种成为大人的行为哟,那就是放弃考试。”
这令我稍稍感到些意外,我反问道:“放弃考试?”。
“没错。要从父母定好的人生路线中逃脱出来,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吧?不管家长怎么说,实际参加考试的人是你呀。你简单的一念能够决定自己的未来。你是要像个孩子似的过稳定的生活,还是放弃呢?”
她的话听起来的确是有一定的道理。
即便是家长决定了的事,我也能够以自己的意志背叛它。父母一定会非常愤怒吧,可是不至于会要我的命。
“如果你中考落榜的话,你的父母一定会放弃让你走他们理想的道路。如果落榜一次的话,他们就不会逼你再走他们理想的道路。”
“……”
我思考着。
因为我本来就觉得反正能考上,所以早就对考试失去了兴趣,可事到如今,基于相反的意义让考试又一次严苛地摆在了我的面前。
她默默地看着我。
她第一次露出了教师的表情。
她那眼神让我急躁起来,我茫然地对她说。
“老师,我该”
“你自己决定。”
她的声音如鞭笞般尖锐。
“自己要做的事得自己决定。”
她的声音如同冬天的地板一般冰冷,让我难以落足。
那种冰冷仿佛是要把她此前所做行为的责任给冰冻起来似的。那态度就如同大人般狡猾,如孩子般幼稚。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就这样将她推到在地板上,我要抵制考试吗?
还是说。
“……我”
之后,我沿着父母所期待的路线走了下去。
我最终没能放弃考试。
我顺利地通过了考试,四月开始顺理成章地上了高中。
走这条路并非是我自己选择的。
而是因为我当时没能做出选择。
之后,名为东风咲夜的女性断然离开了我的身边。
之后什么也没留下。甚至让我觉得从一开她好像就没有存在过一般。原来的那种日常生活又回来了。
只是我在学习室独自学习的时候,偶尔会突然觉得一股香皂的味道飘来,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心中总会带有一种近似于自我厌恶的朦胧心情。
面对着应该是全新的高中生活,我的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仿佛一粒盐溶解在了水里一样,我立刻就适应了这种生活。
不论到哪里我都不可能交到真朋友,我总是静静地待在教室的座位上。
——“因为你很无聊,所以世界才无聊哟。”
时至今日我仍然在品味着她的那句话。
这是五月上旬的某天放学后的事。
“男屋君,那个”
“什么事?”
开完班会之后,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有个女同学走了过来。
“一会儿一起去玩好吗?”
她如此邀请我。坐在座位上的我将目光落在了书包上。
“不好意思,我——”
我正要拒绝她,可是虽然为时已晚,不过我还是注意到了。我注意到了初中时那个“我还要备考学习”的借口现在已经不能用了。
“我……”
麻烦了。
我没有了拒绝的理由。家教也不在了,而且我也没参加社团活动,我没有什么要忙的事了。
以前,我的同学们即便受到考试学习的压力仍痴迷于时尚呀游戏呀恋爱什么的。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唾弃他们很无聊,可是现在我能够换一种思维方式了。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只有人和人之间的接点。这是毫无疑问的。正如我和那个家庭教师那样。和与猫狗的关系没有什么不同。虽然可以一起嬉戏,可是其实双方根本无法互相理解。
人类终究是那样。
既然如此,我只不过是【人类】中非常渺小的一份子,我是不是无所谓了呢?
不管做出多无聊的行为,不管变得多么低俗,因为我终归是【人类】,所以我现在就做什么都无所谓了吗?我也不是什么——
女同学的声音从我上方传来。
“去不了吗?”
“不——”
我低着头,正要破罐破摔回答说“我去”。
可就在这时,她的话再次在我脑内闪过。
家教课最后一天,她逼我做出选择,而我没能做出选择,她用十分沉着的声音对我这样说。
——“你不喜欢看别人的脸吧?”
——“因为那很可怕吧?”
那个时候我仍然没能直面她。
——“看到别人眼中映出的自己的样子让你很害怕对吧?”
即使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也一定没有好好地看着我的脸。
——“要说为什么感到害怕,是因为你想抱有希望。”
——“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对方。”
她曾经常对我说你要自己下决定。
说自己的事只有自己能决定。
她一定是想说那才是大人的做法吧。
不过,她有理由高高在上地对我说这些话吗?
她总是待在我身后,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总是让我决定,可最终她自己却没有下定决心。
她是个和我没多大差别的孩子,
那个孬种。
我抬起头,向那位女同学直截了当地说道。
“对不起,我对那种事没兴趣。求你了,可不可以不要再来向我搭话?”
或许我只有在和某人对比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孤独吧。
我只有通过和东风咲夜的关系呀、和被我鄙视为无聊的同学呀世间做对比时,我才能感受到孤独。
可那是虚假的孤独感。
“……我只是在害怕而已嘛。”
我只是通过将害怕孤独的心置于架空的孤独之中,最大限度地将其麻痹而已。
我呀,只不过是如此随处可见的脆弱的孩子。
我带着充满败北感的心情用力地蹬着自行车踏板,走在回家的路上。
自从考上高中之后,那座公寓楼的学习室里就只有我独自居住了。
我原以为即使一个人生活我也不会寂寞。
可其实,或许正因为独居生活我才没有感觉到寂寞。
要是有被人在的话,我又会回想起她了。
想起与她一起度过的、那半年时光。
“……小鬼”
我和往常一样一来到公寓楼前,就在存车处旁边设置的自动售货机前下车。
在这里买特定的饮料喝成了我每天的必修课。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我每天骑将近半个小时自行车才能到家,所以为了滋润我那干渴的喉咙,我才选择了带有强烈碳酸的那类饮料喝。
放入和往常同样金额的硬币,按下同样的按钮。和往常一样的饮料从取物口处掉了出来。
是铝罐的、可乐。
我把它拿了起来,打开拉环,将嘴对了上去。
————之后发生的事,是我身后仿佛受到了殴打一般莫名其妙的冲击。
我的嘴唇碰触着的坚硬金属质感突然变成了柔软的物体。
那种感觉我记忆犹新。
这跟我和她接吻时的感觉、一样。
然后。
一张闭目少女的脸突然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的意识渐渐远去。
————……
我突然间回过神来,就一屁股摔倒在了存车处的地上。
原本手扶着的自行车倒在了前方。
而且那里还有个腰围纤细、乌黑长发的——
“……老师?”
我之所以会把这句话脱口而出大概是因为刚才嘴唇的触感吧。
可是仔细望去,那原来是个陌生人。
我失去意识顶多也就是几十秒的时间。我就像渗入地里的水一般慢慢地弄清了事态。
我刚才好像是正要喝饮料来着——不知为何就跟这位少女接吻了。
“你、你是谁?”
我因为吃惊和紧张,呼吸急促地说着。
听到这句话,少女慢慢地开口。
“我……是谁?”
她的声音好像随时都要消逝般模糊。
“哈……?你问我我哪儿知道……”
我只得疑惑着。
少女用那毫无情感的眼神低头看着我,
“……请你来决定。”
“哎?”
“请你来决定,我是否有用。我……有用吗?还是说,没用?”
少女如同柳树下的幽灵一般话语模糊。
为什么呢。
当时我非常生气。
“那个你去自己决定呀。”
“……哎?”
我毫不掩饰自己的焦躁,
“你有没有用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吧!”
我的语气烦躁起来,另一方面镇静地为这超现实主义的情形感到非常吃惊。
我还以为买了罐饮料,结果出来一个身份不明的少女还接了吻,而且还被她问了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完全超出了我的理性范畴。
“你们这些人少说这种娇气的话!自己的处置方法自己决定!”
我也草率的回答却似乎让她接受了。
“……原来如此。”
仿佛疑惑多年的智慧之环刚才解开了似的,少女带着这样的表情嘟囔道。
“我、嗯……是嘛。既然你这么说,那已经就是那样吧。”
“啊?”
“嗯,如果我没有用的话你也不会说出那种话吧。”
“哎?”
“因为每天都购买我的你这么说,所以一定是这样吧。”
“你在说什么?”
我觉得她好像没怎么理解我说的话。
“喂,你叫什么名字?”
她丝毫不介意我这疑惑的样子,少女自说自话地问道。
“请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我挠着头发,总算站起身来。
“我叫……男屋秀彦。”
我随意地报上姓名。
“哦……男屋、秀彦啊。”
她如获至宝般地又朝我嘟囔着念了一遍我的名字。
看来我们的对话前后不搭。真难办。
“你是谁?别开玩笑了告诉我呀。”
“我?”
“没错,就是你呀。你到底是谁呀。突然现身,还对我……做那种事。”
她轻轻地转动了一下脖子,然后盯住了某一点。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里是我刚才买饮料的自动售货机。
“那个”
“哎?什么那个”
因为她的话意义不明,我又反问了一句。
“我是那个机器里的……罐子。是你买的饮料的、罐子。”
“啊?”
“我是你平时一直购买的可乐的罐子。我一直关注着你……秀彦。”
——这之后。
罐子滚进了我的公寓里,开始和我一起生活。
真是的,全都是些非科学性的话让我很厌烦,她貌似是寄宿在饮料罐上的一种如同精灵般的存在。
她口中多次提及的名为罐子的物质,好像会产生某种【精灵容易寄存的土壤】,她就寄宿其中。
那么那种精灵般的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问完,她默默地指了指天空。
夜空。
宇宙。
她说她是从那里来的。
真是不正常。
可是她身上所发生的现象让我不得不相信那些鬼话。
她的右耳挂着一个拉环状的耳环。只要一拉,她瞬间就会由人类形态变回原本的可乐罐的样子。
然后,只要我的嘴一碰触罐子口,罐子就会再次变成人形。
由于在口与口相碰触的状态下才会发生变化,所以变为少女身形的她就会自动的与我接吻。——说实话,我可不想过多尝试这种现象。
超乎寻常的事还不止这些。她竟然还能使用类似魔法的东西。
她可以从身体里发射出强力的碳酸气体。而且她还能够掌控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不仅限于物体,也包括空气等),并将其压缩。另外,她还能从她那系在脖子上的装饰球里取出黑色大剑。当拔出剑来的时候,她的头发会变红。那把剑似乎非常消耗能量,所以无法长时间使用。为了补充能量,她必须要喝可乐,如果一段时间不进行补给,她就又会变回罐子,在罐中倒入可乐之前就无法与我对话了。
另外,身为铝罐的她讨厌铁罐。
据她说从生理上她就无法接受铁罐。不过,罐子的生理感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东西呢。
虽然难以置信的事接二连三,不过在她实际展示给我看之后,我也只能相信了。
为了方便,我决定称呼她为【空罐少女】。
空罐少女一旦变回罐子,如果没有我在她是无法少女化的。没有我她就无法存在于世上。再加上因为空罐少女不了解这个世界的知识,孤身一人根本无法生活下去,所以也包括这层意思在内,我才必须要和她一起生活。
真是的,我就这么以意想不到的形式被迫接纳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这是个以现在科学完全不法解释的东西。的的确确地就在我的手上。我都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曾想联络警察。
可是当时她似乎完全信赖着我。我说的任何话她都老老实实地听从,没有任何的危机感。
她这种毫无防备在另一层意义上困扰着我。因为她是和男人生活在一起,一般来说多少都得注意一点吧?是不是我看起来太人畜无害了啊。
幸运的是这个套公寓里有两个单间,所以还好不用担心她的容身之处,不过……
不知是因为她来到这世界尚无几日,还是因为是她与生俱来的性格呢,她和我同样的寡言少语,所以我无法判断她在想什么。
因为我父母几乎不来这套公寓,所以她被发现的危险就很小。可是我总不能把她藏匿一辈子吧。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应该将她尽早赶出去为好呢?可是她的特性摆在那儿,没有我她根本无法活下去————
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我们的共同生活就这样没完没了地持续着。
她每天都在学习着各种各样的事情。
从怎样用电、怎样用水、怎样洗澡、怎样使用洗漱用品、怎么看电视、怎么打扫卫生、一直到怎么离开公寓楼……
其中既有些事是我教给她的,也有些事是她看着我做而自己学会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也是由于她自己所学而导致的。
她来到这里两个月之后,初夏的一天。
这天早上,我正准备去上学,
“秀彦,给你。”
在大门口,她把一个用手帕包好的四方形包裹递给了我。
“这是?”
“便当。”
她理所当然般地说道。
才不是什么理所当然呢。
我才知道她竟然会做饭。
“这是,给我的?”
她点了点头。
“我昨天在电视上看到的,就试着把做法记了下来。”
“哦,原来……是这样啊。”
说起来昨天直到深夜厨房里还有什么动静来着。
“因为我闲着没事。”
不知为何她又加上了一句辩解般的话。
“除此之外我要做的就只有消灭任何的铁罐了。”
“啊,是……这样啊。”
为了防止她那暴力性突然转向我,我决定老老实实地收下这便当。
然后我就去上学了,最后到了午休的时候。
我想起她给我的那个东西,从书包中把它拿了出来。
解开手帕,打开眼前的这个便当盒。
里面的……这是什么呀,里面的东西实在难以形容。
袋装熟食配上难以言表的炸肉丸、切成两半的煮鸡蛋、还有看上去似乎做得很卖力的炒菜等等,【配菜】这边还可以。
可是,问题是米饭这边。
剁碎的红鲑鱼肉被摆在了米饭的正中央。
摆出来的形状实在令人费解。
如果是个实心圆的话看起来像是红太阳那我还能理解,可是这个形状是歪着的。
甚至还有棵芦笋横插在了米饭中央的红鲑鱼肉上。
这是?摆的什么造型呢?
我打开便当之后也没动筷子,陷入了沉思中。
这样愣了一会,我才发现便当盒旁边有一张叠起来的小纸条。看来是她放在手帕包裹中的。
我将那张纸条打开一看,上面用似曾相识的拙略字迹这样写道。
【带着羽翼,笑着飞翔,头发乱蓬蓬而光溜溜的不可思议的生物。这象征着它射穿了秀彦的心脏。】(译注:这句话全是用日文假名写的,相当于小孩子写拼音,非常不好理解。所以男屋才没看懂什么意思。)
——我不由得有种将便当盒扔出去的冲动。
“咦?男屋君,你今天带便当了?”
旁边座位上的女生窥视着我手上的东西。
“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不是”
这么猎奇的东西我可做不出来。
“那,难不成是女朋友?女朋友做的?”
“怎么会,才不是呢。”
我装出了蜡像一般僵硬的笑容。
“哎~~?骗人。给我看看那个便当呀。什么样的呀?什么样的呀?”
“算了吧,反正也做的不怎么样。”
为了掩盖那个不可思议生物击穿我心脏的图案,我急忙端起便当吃了起来。
这时,我的口中尝到了一种嘎吱的感觉。
我慌忙挪开筷子查看,原来那是刺穿我心脏的那根芦笋。
好硬。
我觉得芦笋这种东西可不是该生吃的。
放学了,我一回到公寓,她就立刻跑到我身边来。
“秀彦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我来到客厅里,朝放置在房间中央的沙发走去。
她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跟了过来。
她平时的时候表情都没怎么变过,现在却如同期待着什么似的眼中放光。
既然我都知道那件事了,就这么绝口不提也过意不去。
“关于你帮我做的那个便当啊。”
“嗯”
我坐在沙发上,谨言慎语地说道。
“那个,米饭上画的图案到底是什么呀?”
“?我放了封信,你没看见?”
“信?信……有吗?”
我摆出摊手思考的样子。
“我在包袱皮的包裹里放了一封信。”她说到。
“有封信吗?抱歉,我好像没看见。另外,那不叫包袱皮,叫手帕。”
“手帕?那和包袱皮有什么区别吗?”
“小的叫手帕。大的才叫包袱皮。顺便说一句,擦汗的那个叫手巾。”
“手巾?那和毛巾有什么区别吗?”
“那先不提。”
我们好像跑题了。
“那个米饭上的图案到底是什么呀。能吃的部分我都吃了,不过我还是很在意啊。是有什么含义吗?”
我旁敲侧击地包含着“你对我有什么不满的吗?”这种情绪问她。
“嗯。”
她好像很开心似地点点头,兴冲冲地跑进厨房,然后很快又回来了。
她手中拿的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彩色的小册子。
看起来好像是哪家店门口免费发放的小册子。
“这个、这个。”
她把那个小册子递向我这边,指着其中一个地方。
那里刊载着一张心形巧克力蛋糕的照片,旁边还画着一副小天使的插画。
长着羽翼的天使张弓搭箭,瞄着心形的巧克力蛋糕。
旁边的说明文字是这样写的。
【将这个巧克力蛋糕送出,去射穿你重要之人的心吧。】(译注:这里都是带汉字的,所以男屋一看就懂了。另外这里的射穿意思是博得爱人之心,可洛亚只理解了字面意思。)
“……”
我盯着那个宣传册子陷入了一阵沉思。
因为小册子的汉字上都标注着假名,所以她似乎也能看懂。(译注:日文假名,相当于汉语拼音。此时的可洛亚似乎还不识字。)
“射穿你的心脏了吗?”
她半露着笑容向我问道。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可笑哟,这种心情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按照我的推理,这个空罐少女似乎是这样假定的。
(1)心形→心→心脏。
(2)因为没有蛋糕就用米饭和红鲑鱼摆出摆出了心形。
(3)那根插在心形上的芦笋就代表天使射出的箭。而且那颗被射中的心脏主人就是我。
(4)重要之人=我。
看来就是这样。
“好吃吗?”
她站在我面前愉快地问道。
“……还行吧。”
我别过脸去,平淡地说道。
“还行?”
“嗯嗯。就这水平吧。”
“就是说不怎么好吃吗?”
她流露出非常不满的声音。
她现在一定是皱着眉头,闹别扭般地嘟着嘴吧。
我不看着她的脸继续说道。
“不不,那倒不至于。不过,水平一般吧。”
“好歹你也得说句比较好吃吧。”
“嗯。是,对。”
“……为什么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看着我啊?”
“这是,因为”
就算你那么说,因为你老是没个明显的表情所以没办法呀。
“秀彦你欺负我。你好好看着我呀。”
她抓着我的肩膀不停地摇晃着。
拥有特殊能力的她如果认真起来的话,拗断我的脖子就跟摘蒲公英花没什么区别吧。
因为我毕竟还不想死,所以我无奈地面向她。
“好啦……所有的菜都非常好吃哟。除了那根生芦笋之外。”
然后她顿时喜色满面,
“是嘛,那太好啦!”
她似乎放下心来,拍了一下手掌。
吓一跳——不对,说吃惊更合适,我连忙再次把脸扭过去。
她这么高兴的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过也说不定这就是她的本来面貌吧。正如自从和她初次见面之后我一直苦恼着该怎么和她交往一样,说不定她也在烦恼着该怎么和我交往。
她虽然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却和我一样只是个孩子。
是个平凡的、随处可见的——女孩子。
这么想着,一股揪心般不可思议的高昂情绪造访了我的内心。
“那下次该秀彦了哟。”
她非常开心,这次把手背到身后,窥视着我的表情。
“因为我给你做了便当,所以下次也请秀彦你给我做点什么。”
“哎?做便当吗?”
“不是,是更重要的东西。只有你才能做到的。”
“……?什么呀?”
“名字。请给我一个名字。”
她带着真挚的表情说道。
“名字——”
“秀彦你偶尔称呼我【空罐少女】,可那不是名字对吧?就好像叫秀彦你【人类】一样对吧?”
“……”
正如她所说的。
空罐少女的确不是人名,而是一种种族名称。我也知道一直用这个名字称呼她并不合适。
但是,我很害怕。
如果此时给她取一个名字的话——就一定无法再回头了。
我和她就会正式地成为命运共同体。
直到我死去,直到她的存在走到尽头,我们都必须要一起存在下去。
只是叫她【空罐少女】的话,我随时都可以抛弃她。
可一旦取了名字,就再也——
——她紧盯着我。
她那宝石般美丽的眼睛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安地晃动。
我开了口。
“可洛亚……”
“哎?”
“因为你是可乐空罐,叫可洛亚如何?”
“可洛亚——”
她的表情一下子又鲜活了起来。
“这名字很好!听起来非常可爱。”
“是、是嘛。”
“嗯!谢谢你!从今天起我就叫、可洛亚了。”
她开心地不断念叨着那个名字。
其实我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这个名字在我以前发呆的时候就想出来了。
既然说出口了,那就成为现实。
她的名字就叫可洛亚,这已经无法改变了。
我的命运在这一瞬间大概就已经注定了。
我带着可洛亚这个存在,就无法实现我父母所期望的人生吧。我不得不向父母说清真相的那一天总会到来的。
可是,看着可洛亚开心的样子,我觉得那些担心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这真是太好了。
“喂,秀彦。今后我们——”
就在喜色满面的可洛亚开口说话的时候。
——大门的门铃响了。
我们两个都心慌意乱地朝大门望去。
默默地使着眼色。
现在时间刚过下午五点。会是谁呢。是父母来看望我吗?可是如果来看我的话他们应该会先给我打个电话。
不管怎么样,决不能让别人知道可洛亚的存在。
“……如果有人进来的话,你就立刻自己拉动拉环变回罐子形态。”
我小声地向她交代完之后,朝大门走去。可洛亚则藏匿在大门的视线死角处。
门铃又响了一遍。
我从大门的门洞向外望去。
“?”
没人。只能看到公寓楼的走廊。
是邻居家小孩儿的恶作剧吗?我这么想着,开锁打开了门。
走廊里果然没有人——
正当我这么想的一瞬间,有个人从门外的死角处蹦了出来。
“叭啊!”
“哎!?”
“秀~彦~!”
有人突然发疯似的一边叫着我的名字,一遍搂住了我。
柔软的触感束缚了我的身体。
黑色的头发和香皂的清香刺激着我的鼻尖。
难道——
“老、老师!?”
没错,就是她。
我脑子一片混乱,慌忙想从她手中挣脱出来。
可是她的手臂搂着我的脖子一动不动。我的身体被她那柔软的肢体用力地压着。
“你还好吗?秀~彦。”
她用不检点的声音在我耳边叫着。
有酒臭味。
“老师,你这大白天的就醉成这样了啊!?”
“我已经不是老师了……我今天,从光宗耀祖的东(京)大(学)退学啦,所以我现在只是个无业游民。”
她卖弄风情般地用头部磨蹭着我的脖颈。
“退学……你放弃上学了吗!?”
“对。那种不认可我价值的地方,我就不上了。”
她还哼哼地很得意的样子。
由于事出突然,我只有在那儿感到疑惑。
“我说,秀~彦君~,接下来呀,做点有意思的事吗~?”
她一边卖弄风情一边说道。
我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她揪住了似的,我拼命地想从她手里挣脱出来。
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放开我的脖子,不过她的脸稍稍挪开了一些。
五个月不见,她几乎一点也没变。
只是因为喝醉了,脸颊和鼻子附近都红了起来——还有,她原本有力的眼神现如今孱弱地喊着泪水。只有这些地方不同。
我的心中五味陈杂,仿佛快要窒息一般。
“喂,男屋君……你不想和我亲亲吗?亲亲!”
“老、老师,请等一下。”
“为什么?难道就不能和夺走你童贞的女人亲一下吗?”
她嗯地闭上眼睛将嘴唇贴了过来。
她的大腿迅速地滑到了我的两腿之间。
“好了,住手,冷静下来好好跟我说。”
“我已经没有住的地方了。所以请收留我吧?好吗?好不好嘛?喂喂喂?”
“不要喂喂喂的!就算你喝醉了也不能说那种话呀!”
“有什么关系嘛,我们原来关系那么好——”
她的动作突然停止了。
她那蛊惑人心的肉体好像很紧张似地僵直起来。
她那吃惊的视线注视着我的身后。
我连忙回过头去。
本来应该藏匿起来的可洛亚带着不知发生何事的表情朝大门口走了过来。
“啊……怎么回事。”
她看到可洛亚,突然酒醒了一般说道。
“原来你有恋人了呀。”
她那搂着我的手臂轻轻松开了。
她的身体从我身上挪开了。
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的醉意。她刚才或许只是是在装醉吧。
“抱歉啊,看来我打扰到你们了。刚才我是开玩笑的。真的。对不起,我这就走……”
“——等一下!”
我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焦急与亢奋在我的脑中煮沸了。我的全身都好像被火焰炙烤一般。
我觉得这时候不能让她走。
怎样才能挽留住她呢——我的心思都集中到了那一点上。
“不……不是的!”
我把她拉到房间里来。
接着,迅速地靠近哑口无言的可洛亚,
“这女孩儿叫可洛亚,是空罐少女,老师你可能完全不了解,不过总之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不是的!”
我滔滔不绝地说着,同时伸出我另一只闲着的手。
伸向了惊呆的可洛亚。
“这个女孩儿不是我的恋人。不是那样的,你看啊!”
我握住可洛亚戴在右耳的拉环状耳坠,拉了一下。
“啊……”
可洛亚发出微弱声音的同时,她的身体一下子变得稀薄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