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南方之岛·梦境之中》作者:秋山瑞人【第1卷完结】 > 南方之岛·梦境之中[秋山瑞人][第一卷].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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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秋山瑞人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我叫可久乐部航一郎,是来接你的。」

真是个怪人。

待正时准备回握的同时才发现,原来自己手上掐着买可乐的两百块钱,就这么逃了出来。

一路上,正时跟男子聊了很多。

听到他已经二十八岁时,正时有点吃惊。一听正时说自己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男子不好意思地搔搔头说:「真的吗?哎呀!真不好意思……」,然后突然露出一副「一语惊醒梦中人」的表情面向正时,大叫了一声:「啊!」

被他这么一叫,正时又再度陷入一阵惊慌。男子想赔偿刚刚掉到水里的可乐,不过自己并不是真的想喝才买,更何况最后还演变成好像是偷来的一样,根本不想喝了,于是便回他:「不用了啦,没关系。」男子却没把话听进去,径自把车停在好不容易发现的自动贩卖机前,没想到他又摆出了一副「完蛋了!」的表情,大喊了一声:「啊!」

可乐好像都卖光了。

从渡轮等候区沿着海走了十分多钟,他们来到一个被防波堤围住的船只停泊场。

「来,上船!上船!」在对方的再三催促下,正时搭上了一艘强化纤维制的通用渔船。全长约十公尺左右,船中央靠后有一间矮小的驾驶室,船顶有电灯、扩音器和天线等设备。船头的最前端呈微微的弧状,正时觉得还满可爱的。虽然污渍和磨损处很明显,但白色船身的和缓曲线,像只美丽的大型动物般,看起来很有趣。船身上还写着「阿尔卡迪亚号」。

码头很高,正时赶紧喝光因为可乐卖光,而改买的运动饮料,爬下绳梯跳到船上。正时没什么搭船的经验,连同先前搭的渡轮也算在内,屈指可数,更不用说这是他第一次搭乘渔船,因此感到非常兴奋。船体虽然比渡轮小很多,却仿佛置身小型宇宙船。

听了土产店老人的事,男子放声大笑:

「那还真是场大灾难啊!不过该怎么说呢,你运气还真背耶!」

男子告诉正时,以前或许真是那样,但现在守人岛的人对外地人已经友善很多了。相较于很早就开始有人定居的岬岛,守人岛大概是在昭和初期发现了煤矿,才引进了很多劳工。后来矿源枯竭,守人岛便转为观光取向。由于守人岛早早便习惯外地人的来来往往,因而成为邻近岛屿的中心枢纽。最接近本岛的地理位置再加上人口增加,许多气派的学校和医院一一竣工,现在的守人岛几乎不会对其它岛来的人有什么差别待遇。

「我高中也是在守人岛念的,还在这里租公寓通学,那个时候结交的朋友有几个现在还在连络呢!不过,多少还是有一些爷爷奶奶世代的老人家抱着旧观念,仍然很反对政府把守人岛规划成观光地——不过反对归反对,也从没听过有乱丢东西、下逐客令之类的顽固家伙。说不定你是那种连在抽鬼牌时,都会在第一轮抽中鬼牌,运气背到极点的人呢!」

在渡轮上已经吃过一次晕船药了。正时犹豫着该不该再吃一次晕车药,但又担心吃太多会对身体不好。此时,男子迅速地解开系船绳索,又跳回船上。原来船跟车子一模一样,都必须用钥匙发动引擎,这让正时有点意外。阿尔卡迪亚号突然加速,脱离了防波堤的包围,向前驶进。摇摇晃晃的,跟渡轮完全不同,正时站在船边发呆,浪花不时地打在头上。驾驶室里摆着许多仪器,好像置身宇宙船的机舱里。测速计、罗盘,无线对讲机、新增雷达功能的声纳鱼群探知器,还有略有所闻的GPS(注:全球卫星定位系统),不过Loranc(注:远距离无线电导航系统)倒是前所未闻,相对于GPS的卫星定位,loranc似乎是用地表电波来定位的特殊系统。船舵有车子的方向盘那么大、有两个是输出节流阀的把手,以及转换「go bead(注:前进)」、「go Stern(注:后退)」的离合器。听船上的人说,上头的「go head」、「go stern」其实是「go ahead」、「go astern的误拼。」)

「打开看看。」男子表示。于是正时便打开地板上的盖子,里头看起来像是一座船附有的巨大冷冻库,大量铺好的冰块上躺着一尾足足有七十公分长的大鲷鱼。

「这就是我迟到的原因。这可是破了我自己的纪录哦!」

原来如此,不过这鱼还真大到有点吓人。正时难以想象,这和那些被拿去盐烤,当作婚礼伴手礼的鱼竟然是同一种。

「我还在想,你的欢迎会上我该带些什么去呢。原本希望赶在预定时间前抵达,打算钓到两点半就走的,真是费了我好大的工夫啊。」

正时问他是不是职业渔夫,男子说岬岛主要产业以农业和畜牧为主,几乎没人单靠捕鱼维持生计。因无法在缺乏金钱和土地的岬岛建造大规模的冷冻设施和深水渔港,而且离消费市场又太远,运输成本过高,生意根本谈不拢。这样的情形据说常发生在岬岛这样的小岛上。

这样还要为我办欢迎会,好吗?

我可是来这里念书的耶!

——咦?

好像忘了什么。从刚才开始觉得脑袋瓜里好像漂浮着一股不协调的感觉。

呃……到底是什么来着——

刚刚想问他什么啊?

听到他说岬岛几乎没有人靠渔业维生,突然想问些什么,在等待时机打断他的时候,竞忘了打算说的话。是重要的事吗?还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连这个都想不起来。到底要问什么来着?正时愈想愈焦急。

「——喂,怎么了?」

男子对着陷入沉默的正时问道。正时遗是低着头没有回应。当男子准备再问一次时,正时一脸铁青地拾起头,身体伸出了船缘,吐了出来。

在这之后,就是地狱般地航行。

正时从未有过如此痛苦的晕船经验。刚刚果然应该再吃一次晕船药,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反过来想想,说不定吃了也一样晕。正时一脸惨白地吐个不停,不断地发抖,虽然头上顶着盛夏的大太阳,却有一股难耐的寒意直袭而来,他把跟男子借来的毛巾放在额头上,咬着牙忍受剧烈的头痛与呕吐感。「喝下这个就没事了。」男子拍胸脯向正时保证,正时心想:「这大概是什么厉害的特效药吧。」于是伸手接过一看,原来是号称立刻就能恢复元气的机能饮料。

「我有什么不舒服都是靠这一瓶哟!」

这种人多的是。把正露丸、青汁饮料什么的当成仙丹一样,也不管人家是感冒还是花粉症,一直「喝啊、喝啊」地催促人家暍。而且随身携带机能饮料就已经够古怪了,看来好像是从船里的储粮仓库拿出来的。早已经吐到四肢无力的正时,连瓶盖也无法好好拉开,男子斜眼看着他,一面拿着茶色瓶子大口地喝着,嘴里还不断嘟哝着:「要是古早时代有这个,就不会罹患什么败血病了。」

阿尔卡迪亚号继续飞溅着浪花往大海前进。海浪每打在船头一次,正时的头晕和呕吐感就让他想去死。

有时船晃得让正时觉得身体几乎浮在空中,他一直想一直想:「早知道就不来这个鬼地方了。」不知当初要是选择挤电车去补习班会不会好一点?浑身大汗的欧吉桑身上的狐臭味及从肚子里拧出的恶心胃液味道,从四面八方紧贴而来的湿热体温,以及宛如要将身体结冻似直冒的冷汗、踩在脚上的高跟鞋及渗入眼底般的刺痛戚。这也是单纯的二选一问题。奸想回家、好想用念力瞬间移动回家。不是身上这块湿湿臭臭的毛巾,而是用自己房间的被子包住自己,卯起来睡它个三天三夜。正时的体力终于耗尽,本以为会无止尽持续下去的地狱,也因为疲劳加上睡意而变得越来越远……

「喂——!」男子跑来叫醒正时。

滚啦,别管我!摇晃得这么厉害,这种人竟然不会晕船!居然能在海上这么怡然自得,你们一定是海中的哺乳动物!我受够啦!

「我最喜欢这个时候的海景了。值得一看哦!」

吵死人了!

从毛巾缝隙射进来的夕阳,照在手表上。六点十二分。正时吓了一跳,已经搭了两个多钟头的船了啦!?于是他咽下再度翻涌而上的胃液,支起上半身往前一看,此时的他已经把晕船的不快扔到脑后去了。

岬岛比想象中还要广阔。

正时生平第一次看见这么宽广的天空和三百六十度的地平线。像宗教画般的夕阳照映着整个海面,碧蓝海洋上的美丽岛屿矗立在巨大云朵之前,气壮河山。不曾在电视上看过如此胜景,说不定还会让你心情激昂到忘记按下相机快门。变化多端的海岸线、连外行人都能一目了然,异于本岛的植被,还有在夕阳下一同变换方向飞翔的海鸟群。

这就是岬岛。

——海盗的巢穴。

好像不小心讲得太大声了。男子露出赞赏的笑容,回过头说:

「武田家难道是诗人世家吗?以前理香子还说这里是『绿色毒菇』呢。」

男子指着完全覆盖着岛中央的森林。

「这是『天之木』的丛生林哦。是这一带岛上的特有品种,那座森林里所有的树都有亲戚关系,生长在地面下的根,就像绸子一样紧紧连在一起。看!森林最上端的那颗大树,看到了吗?」

看到了。扁平的感觉的确很像香菇头,中央部分比起周围的树木高耸许多。如果那是一棵树 「那是其它树木交错生长,才会长得那么巨大。」

巨树上方的天空,星星早已迫不及待地眨起眼来。

正时想象了一下。他想象自己站在巨树底下,透过重重交迭的树梢仰望天空。随着夕阳西斜,森林被黑暗笼罩,星星就像天文照片上看到的那样,以耸立天际的巨树为中心,卷起漩涡。

竖耳倾听,或许会听见树梢朝着天际延伸的声音。

正时从船缘采出身,凝视着小岛。

这就是岬岛啊。

「再忍耐一下啊!大家已经为你准备了好料呢。你最好再吐个两、三次,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干净。」

男子笑着,一边把引擎转到最大。再度被拉回现实的正时倚着船边,吐完当天的最后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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岬岛的港口很不一样,愈近愈觉得它像个海盗窝。到处都是被土堡围绕,有如碉堡般的石造建筑,与其说是港口,倒不如说是军事要塞。自古遗留下来的设施似乎直接被利用。整体给人一种具攻击性的异样压迫感,也给人一种异国古城的情趣。

「这里是离本岛非常遥远的蕞尔小岛,因此从古至今,岛民都得靠自己的力量来保卫家园。」

男子小心翼翼地将阿尔卡迪亚号停靠在码头。

「海盗什么的是很久以前的事吧。到战后为止,这地方的海域一直有些人不怀好意地四处游荡,有时攻击来往的货船,有时则是跑到岛上抓女人。据说远到马来西亚还有印度尼西亚,现在还有这样的人。听说他们就是搭乘装载着高速引擎的小艇,手里拿着枪跟棍棒杀到岛上。至于那些外国船在通过危险海峡时,还会带着保镖。不过听最近在守人岛的酒馆里认识的黑道小弟说,他之前当保镳的时候还对海盗开过枪呢。」

站在堤防上接下系船绳索的,是一个瘦瘦高高、穿着白袍的女子。但是白袍里穿着一件黑色T恤和一件迷彩裤,搭配得十分难看。大概发生了什么无聊的事情吧,虽然笑起来应该是个美女,然而她却嘴角下垂,板着一张脸。从卷起的袖口露出来的纤细手臂,实在和她绑紧系船绳的利落手法不太搭调。女子低头看了看爬上绳梯几乎快断气的正时说:

「哇~脸色发青耶!喂,功夫!我在你出门前拿了莨菪碱(注:药品,用于扩张瞳孔、镇静、无痛分娩的一种镇定剂)成分的膏药给你,对吧?」

功夫——?

正时忍不住回头一看。男子还在船上,正准备从冷冻室把鲷鱼拖出来,对白衣女子的责问露出一副「忘得一干二净」的表情。

「啊!」功夫叫出声来。

白袍女深深叹了口气,迅速地转过身,从口袋拿出一个装着水的宝特瓶代替见面时的握手。

「你好,初次见面,我叫加梨津部姉子。长途跋涉来到这儿,你一定累了吧。」

嘴角还是下垂着,但话中却充满女人味。并不是因为心情不好,好像天生就是这副德行。正时站稳脚步,收下宝特瓶说:

「——妳好,我叫武田……」

突然胃又一阵痉挛。正时急忙跑到堤防打算吐的时候,男子正好慢慢地从绳梯爬上来,以一副「非同小可」的表情看着低头的正时。

「哇!不准吐,笨蛋!」

幸好,正时只是痛苦难过地干哎着,在男人跌跌撞撞地爬上提防的同时,白袍妇女轻轻拍抚着正时的背说:

「哇,这样下去不行。正时,我们去一趟诊所吧。」

正时用宝特瓶里的水漱口,蹒跚地走在堤防上。男子将正时的旅行袋和尾部被绳子绑住的鲷鱼拉到堤防上,然后双手各拿一样,快步地追上他们两人。

海港前停着一台红白条纹相间的摩托车,和一辆离报废之日不远的小发财车。

男子将鲷鱼放进货车台上的保丽龙箱里,接着拎着正时的旅行袋,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动作仍旧敏捷。

「正时就拜托妳啰,我要先去相馆一趟。」

「我知道了,待会见。」

正时呆呆地目送小货车离开。光是那台破旧不堪的小货车还能行驶就很夸张,更扯的是好像连车牌都没有,大概是心理作用吧。

「快上车吧。」

白袍女已经跨上摩托车了。矮小的摩托车规规炬矩地挂着车牌。仔细一看,引擎盖上胡抹乱涂的红白线条,怎么看都像是为了让它看起来像救护车而费尽心思画上去的。

正时趁着呕吐的空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白衣女子一脸不悦地转过头来。

「嗯?怎么了吗?」

「呃,没有——」

这是妳自己涂的吗?正时问不出口。

「功夫,真是个有意思的绰号耶。」

「这个啊,我们岛上的人大都以绰号相称。」

「这样的话,那我该怎么称呼医生啊?」

「总之不要对我用敬语就好。叫我姉子就可以啦。赶快上车吧,最快也要三分钟才能到。」

正时把有着胃酸味道的嗝硬吞回去,跨上后座。「安全帽呢……?」正时还没找到,姉子就抢先一步将油门催至最高速。摩托车飞也似地离开港口,穿过满是砖瓦建筑的仓库街后,姉子拼命加速骑到岔路上。正时紧紧地抓稳后座把手,忍耐着疯狂的加速力。姉子要正时抱紧她的腰,他只好提心吊胆地乖乖照办。

「不可以吐在我的背上哦,这可是件好衣服呢!」

一路畅行无阻的摩托车,就在下最后一段陡坡时突然熄火。两个人只好牵着车子走了将近十公尺远,尽头处的木造平房建筑就是她口中的诊所。

「医生妳住在这里吗?」

「请——更——正。」

「——请问这姉子小姐妳住这里吗?」

「再——说一遍。」

「——妳住在这里吗?」

「不是,我住在另一个地方。不过偶尔遇上急诊时,我也会在这里过夜。」

有过八次转学经验的正时早就不怕生了,但是被初识的年长女性用哥儿们的口气对自己说话,反而让他觉得喘不过气。诊所的大门理所当然地没有上锁。一进门便是诊疗室,有乡下学校保健室的感觉。

「不舒服的话,就先在床上睡一会儿吧。」

「不晓得是不是刚才吹风的关系,我现在觉得好多了——呃……」

瞥见姉子可怕的眼神,「好、好吧。」正时苦笑着说道,并在两张床的其中一张躺下。

「嗯……刚刚在港口那里你们说的药是什么啊?」

「什么?」姉子回问。

「——哦,你是说那个『莨菪碱膏药』?那是副交感神经阻断剂的贴片啦。跟以前的航天员为了预防在外层空间晕船用的一样。比起一般药局贩卖的抗组胺剂来得有效很多哦!人家还特地请功夫带去,那个笨蛋大概忘记拿给你了吧?」

「副交感神经阻断剂」听起来还以为是什么名号响亮的抗癌药物。不过听姉子姊说了之后,没用到的确很可惜。要是功夫好好地将那种特效药拿给我,也许我就不用吃那么多苦头了。什么立刻见效的机能饮料哪能治好晕船啊?

「不过,也有药效不灵的时候啦。因为有时用了之后会嗜睡,所以不太适合在旅行时使用。啊!不要跟别人说哦!因为这个药在日本还被列为禁药,我只好请一些搭外国船的朋友偶尔分我一点。」

姉子将圆椅喀嚏喀嚏地拉过来,坐到正时面前。接着,从白袍的胸前口袋里拿出小手电筒,用大拇指将正时的眼皮往下拉按观察眼珠子。先是右眼,然后左眼。

「来,嘴巴张开。」

啊——

「哎呀!吐太多次了,胃液灼伤到口腔黏膜了耶。」

恶……

伴随着恶心感,在喉咙上涂药。从姉子粗鲁的动作,一点也感觉不到对病患的关爱,害得正时眼眶泛泪。

「来,露出胸口。对哦!你已经脱了,顺便连裤子也一起脱掉。」

「检查晕船连裤子也要脱啊?」不过既然是医生的命令,就算觉得奇怪也只好乖乖地脱到剩下一条内裤。然而,明明是姉子自己叫正时脱光衣服的,但她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正时的胸前,整个人僵在那边。正时沿着姉子的视线看过去——

「——啊!」

原来是看着理香姊给我的项链。

完全忘了自己一直戴在脖子上。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是理香姊在路上给我的。啊,理香姊是我爸爸的妹妹……」

「理香子!?」

声音大到让正时忍不住将身体往后仰。

姉子立刻回神。为了掩饰刚刚的失态,她若无其事地摇晃双手说:

「啊,不对、不对,真抱歉。刚刚突然……不好意思,我有点吓到了。」

真正被吓到的是正时。他轻轻捏着项链问:

「这个……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嗯?姉子转过头去,似乎又受到惊吓。

「——你不知道吗?」

正时心想:「我刚刚不是说了吗?」不过姉子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让正时觉得事有蹊跷。

「理香姊什么也没说——不过因为发生太多事了,也没时间问她。请妳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姉子避重就轻,嘴角又再度下垂。

「噢,那个啊,就只是普通的项链而已啦。」

不就是一条项链吗?的确,这看起来很明显地是再经过加工的。不过正时真正好奇的是棉线上系着的圆筒型物体。姉子严肃地重新调整姿势。然而,她的眼神却从正时身上别开。

「总面言之呢,这可是一个能招来好运的护身符哦!它是这座岛的手工艺品,带在身上,不只成绩会进步,就连打小钢珠也会大丰收呢!说不定还可以交到一个漂亮的女朋友哦。就是这么一回事,明白了吗?」

原本姉子的口气是那么地慌张不定,好像一直在小心谨慎地找寻最适当的措辞,可是最后却转变成一口断定的严肃口吻。锐利的眼神彷佛在警告这件事到此为止。

嗯……

似懂非懂。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手工艺品,根本不需要那么惊讶。为了怕影响听诊,正时本想拿下项炼,但姉子姊却说那很重要,要是不小心弄丢就糟了。原本打算再问一次,可是在一连串的检查过程中,他们是「医生和患者」的医病关系不断地被提醒。原本一时动摇的她再度恢复镇定,掌握了节奏。

「来,转过去。」

听诊器贴在背上。触诊时她用她柔软的双手碰触正时全身,在感到舒服之余正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

「——呃……」

「怎么了?」

「从刚刚到现在的检查,究竟……跟晕船有什么关系?」

「一点关系都没有啊!」她直截了当地说。手上拿着的古董玻璃针筒发出浑沌的亮光。

「要抽个血哦。」

「血?妳说抽血?」

「任何进入这座岛的人都必须遵守规定接受身体检查。在这座封闭的岛屿,外来的传染病可是最大的威胁。」

那些正时都明白,只不过……

「我、我没有什么地方不健康啊……」

「那个由我来判断——突然这么说,你是不是怕打针啊?」

受到幼稚挑衅的正时,默默地伸出手臂。姉子迅速绑紧橡皮带,从静脉抽出暗红色的血液。

「好,接着换下一项。洗手间就在门口出去右手边。」

这次要验尿。门口出去右手边……的确是洗手间,不过里头只有一个坐式马桶,要用什么姿势才能把尿装进纸杯里?正时有点烦恼。坐下去的话怎么做都不大对,最后只好站在马桶前面稍微挺起腰,才完成这个任务。但是这么一来,又离马桶太远,尿液会洒出来,和在厕所角落进行几乎没什么不同。

理香姊当初应该也在这间诊所接受同样的身体检查吧。

既然外地的访客都有义务来作健康检查。那无论当初有没有晕船,跟这些检查一点关系也没有,打从一开始就一定会被带到这里。姉子会事先在码头等阿尔卡迪亚号抵达,还有这间诊所之所以位于郊外,都是因为这项规定的关系吧。无论如何先将从岛外进入的人隔离再说。

总觉得这座岛上的人完全不信任外地人。

是我想太多吧。

「好了,给妳。」

不过让一个女人看自己的尿,多多少少还是会觉得有点尴尬。可是姉子却一直盯着纸杯里的尿液看。

「哇——!」

「怎、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想你可能有点累了。那我现在拿这个去检查,你先在这里等一下哦。那里的柜子里有零食。要喝饮料的话,冰箱里也有麦茶。」

姉子留下这些话,便拿着正时的血液和尿液样本,从诊疗室最里面的门走出去,离开了好一阵子。

一开始正时老老实实地坐在病床上,渐渐开始无聊的他便在诊疗室里来回踱步。原本以为呕吐和头痛都好了,可是这么一走,他又觉得彷佛漫步在云端似地摇摇晃晃。想穿上衣服,又担心说不定待会还有检查要做,反正穿着一件内裤也不会冷。射穿窗户的南国夕阳慢慢地没入地平线,地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墙壁上挂着秒针无声的钟。

不知得这样等到何时。

零食碰都没碰,想喝麦茶却找不到杯子。眼前唯一的容器只有装尿液的纸杯。虽然还未使用过,照理来说应该很干净,不过正时却一点儿也不想用那个装麦茶喝。

摸了半天还是不见杯子踪影,正时突然注意到面对窗户的办公桌。一般而言,抽屉里不太可能会放杯子,可是桌子上却摆着热水瓶,和一个装着速溶咖啡包的瓶子,说不定会有一、两个马克杯放在里头。如果真有的话,应该会放在最下层吧。于是正时抓住不锈钢把手将抽屉拉开。

是模型枪吗?

回头看看那扇门,没有任何姉子姊即将回来的迹象。

正时再定睛仔细一看,确定那是一把自动手枪。枪就这么大剌剌地如纸镇般摆在塞满抽屉的活页夹上。

他再次回头看看背后的门心想:「她的收藏遗真是特别!」不过话说回来,她穿的也是军装的迷彩裤。

正时并不排斥手上这玩意儿。以前同学里也有人热衷这东西,到那些人家里玩时,也曾实际触摸过。正时犹豫片刻后握住枪柄,并放在双手上感受它的重量。枪上有一些擦痕和污渍,就玩具来说似乎也有相当的年纪。正时压下枪柄中间的按钮,弹匣随即滑到手中。明明枪身伤痕累累,里头的子弹却依然崭新。前端有个凹槽的麦芽糖色弹头和银色的弹壳,在夕阳的照射下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正时将弹匣推回原位,照着以前朋友教的方式把枪上膛。

感觉沉甸甸的,金属发出互相摩擦的声音。

第一颗子弹填装完成。

正时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强烈地感受到——

这个……

正时感到一阵寒意。难道……

背后传来脚步声。

正时又开始觉得胃不舒服。他把枪放回抽屉,爬回床上坐好。不知道该作何表情,总之先把脱在床上的T恤套在头上。

「哎呀,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姉子回来了。一手拿着检验报告,然后「噗咚」一声坐在圆椅上。

「嗯。差不多都OK了,只剩最后一项。」

正时从T恤里露出半张睑。

「——还有啊?」

「嗯,最后一项了。」

「不能穿上衣服吗?」

「上半身可以穿着没关系,可是请你脱掉内裤。」

「这一定是在开玩笑。」正时心想。他将T恤的下摆往下拉,将裤子拿在手上。

「妳敢说我就真的照办哦。」

「没错,真的要脱掉。」

正时瞪大双眼望着姉子。她总是下垂的嘴角扬起微微的笑容,就像是强烈地警告正时:「我可不是在开玩笑。」

正时愈来愈害怕。

「——开玩笑的吧?」

「你会跟女生开玩笑说:『请脱下妳的内裤』吗?」

姉子伸出她白皙的手,突然抓住正时的内裤。

正时发出哀嚎在病床上滚动,拼命想逃走,可是姉子白皙的手强硬地抓住内裤直往下扯。她也爬到床上来,像是倒骑着马似的坐在正时的肚子上,完全压制住无法抵抗的正时。从正时的角度只能看到白袍的背面,他没有办法站起身来,也没办法推开姉子。内裤已经被脱掉一半,他伸出双手也构不着边。

「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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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裤被脱下来了。

「嗨~你好,初次见面,正时的小弟弟。接下来我要开始检查啰!」

自己的那话儿被人抓住了!被人一把抓住了!生平第一次被别人抓住了!正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儿童福利法」这个字眼。姉子弯下披着白袍的腰,仔细地从各种角度检查正时的性器官。不知道什么东西从白袍口袋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几秒钟后,尿道突然一阵灼热。惊吓和恐惧连结上诡异的电路,让正时的悲鸣声不知不觉地变得像笑声一样。

「好了,结束。辛苦啦!可以穿上衣服啰。啊,对了,还会晕船吗?要是还是觉得不太舒服,我开个药给你,睡个觉就好了。」

姉子利落地收拾干净,再次在最里面的房间消失踪影。微暗的诊疗室里只剩下正时一人,衣服丢得到处都是。他穿上衣服,像被玷污的少女般缩在床上呜呜咽咽地独自啜泣。

检查结果出炉,正时的身体全都很健康——应该吧?

正时呆呆地躺在诊疗室的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天色渐黑,要在诊察室里阅读也渐渐吃力。他不知道电灯开关在哪儿,也完全不想特地爬下床找,或许是药的副作用吧。

果然来到了一座可怕的岛屿。

那位姉子小姐已经离开了。她刚刚出门的时候,从浮水钥匙圈中取下诊疗室的钥匙放在桌上,并交代正时:「等一下你离开时,钥匙帮我放在信箱里就好了。」但是没多久又她又折返回来:「我已经跟相馆的人说了,大概等一下就会有人来接你。」说完就回去了。

相馆……什么地方啊?

之前功夫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正时躺在床上,身体彷佛随着波浪上下起伏。他把不知道已经被太阳烤了多久,像针刺般发烫的双臂放在冰冰凉凉的床单上,觉得这样舒服多了。

不知道爸妈正在做些什么?是已经吃完晚餐,父亲看着报纸,母亲在一旁收拾吗?还是「偶尔出去吃个饭也不错」,所以正在外头逍遥呢?

正时觉得疲倦、很想睡觉,这大概也副作用的关系吧。

那间两房一厅附厨房的房子和这座小岛的距离,一点真实戚也没有。

正时仍旧盯着天花板。他还是无法相信自己正身处于南方小岛上的诊所中。

真的,来到了一座可怕的岛屿。

吐得半死,终于抵达目的地,却莫名其妙地被人扒掉内裤。这真是爆发力十足的一击,加上先前的种种波折,虽然今天还没结束,但充实度已令人不敢恭维。

接下来还会有啥麻烦事?

未来遗有哪些人在等着我呢?

正时陷入沉思,脑袋里浮现一组经常出现在自己脑海中的数字。

——17、20、16、9、21、15、12、13。

这是正时每一次转学的班级座号。八次转学,八个座号。

不过仔细想想,除了这八次转学外,也因为分班换过无数次座号。但连正时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只记得每一次转学时的新座号,并且按照着转学次序,在脑中挥之不去。

不过留下的也只有座号而已。

以前的老师、同学们的长相、姓名,却完全想不起来。

正时并不觉得自己无情。因为对方必定也不记得自己了。

——17、20、16、9、21、15、12、13。

风势好像愈来愈强劲,、从海边传来树丛窸窸窣窣的声音。窗外随着月儿东升渐渐明亮起来,可是正时盯着的天花板却愈来愈暗。

正时决定先睡一觉。

*

他很快地清醒过来。

脖子上传来像虫爬似地感觉让他睡得很不安稳。眼睛像开关般地突然睁开。

有一只女妖怪正从头上倒反看着正时的脸庞。

也许不是妖怪,只是一个单纯的女孩子。那张白皙漂亮得近乎神秘的脸,就停在正时眼前,

距离近到连她垂下的发梢都碰得到正时的脸颊。在这么诡异的情况下,正时对她的第一印象竟然是「她的鼻孔真小耶!」竞能用这么小的鼻孔呼吸,这种跟现状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或许是女孩子,但绝对是妖怪没错。虎纹覆满整张苍白的脸孔,就算在夜里也十分醒目,手里还拿着一把从没见过的短刀,最诡异的是她完全无视于重力。病床上有个栏杆般的框架从正时头顶上方延伸出来,那妖怪缩成一团,正蹲在框架的细栏杆上。人类绝对无法做出那样夸张的姿势,并保持平衡。她看着正时的脸,距离近得几乎可以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

——不,不对。

她看的不是正时的脸,而是他挂在脖子上的项链。因为靠得太近而让正时误会了。她抓起项炼的细绳,盯着上头的圆筒型吊饰,嘴巴微微张着,表情有点讶异。再审视一遍,不如说那是一张几乎面无表情的惊愕脸孔。

这是正时第一次害怕到连脸都扭曲了。

此时妖怪也发现正时醒过来,而吓得倒抽一口气。

清醒的正时就这样和妖怪相觑了莫约一秒钟。

正想大声呼救的同时,随着正时的呼吸妖怪也有所动作。她举起刀,朝正时的喉咙刺了下去。我死了吗?怎么一点也不痛?正时这才惊觉刺穿床板的短刀,切断的并不是他的颈动脉,而是他脖子上的项链。妖怪抢走项链的同时将刀收回,接着从栏杆上跃起,病床因而剧烈晃动。

「哇啊——!?」

正时顾不得面子放声大叫。

从床上跌下来的瞬间,正时的视线与倒转在半空中的妖怪相对。

妖怪用单手和双脚在墙上一蹬,不出半点声响落到诊察室的另一头。不可能吧!和马戏团的特技及奥运选手的表演相比,这妖怪根本就是另一个次一兀的生物!虽然速度很快,动作却十分自然——竟然能瞬间在半空中改变速度。然而妖怪还在那里,就蹲在诊疗室的角落。脸庞上的老虎条纹和夜晚的漆黑融为一体了。苍白的面孔仿佛被黑暗切割,好似浮在半空中一般。妖怪右手上仍握着那把不知名的武器,从握把两侧凸出的粗大钩爪般的利刃相逆排列着。左手则是紧紧握住抢来的项链并瞪着正时,眼神如同黑夜中的猫般凶狠。

醒来后已过了五秒钟。

忍耐已到了极限。

状况一触即发。与其继续对峙下去,来个突袭或许还比较好。正时一把抓住身旁滚动的圆椅脚,豁出去似地大声咆哮,冲上前去。

突然,被黑暗切割的白色脸孔动了起来,在空中划下一个横倒的S。

惊吓过度的正时,走不到三步,便腿一软像溜冰滑倒似地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妖怪则是发出几乎要把地板踩破似的剧烈声响,以飞快的速度在半空中流畅地纵身一跃,跳出敞开的窗户没入黑暗之中。

他脑中一片空白,跌坐在那好一阵子。

好不容易回过神的正时环视诊疗室一圈,缓缓地站起身来。他惊觉自己原来花这么大的力气,一直紧紧抓住圆椅的椅脚。他想起抽屉里的真枪,但就算放在枕头下睡觉也于事无补吧。外头高挂着一轮明月,月光从敞开的窗户洒了进来,窗帘也被滚滚海风吹得飘飘荡荡。

刚才那个一定是妖怪!

像女孩子的妖怪!

肯定不是在作梦。那个原本应该合上的窗户正敞开着、被晒伤的脖子上也还留有被妖怪硬扯下项链的摩擦疼痛感,这都是证据。

被南国的妖怪抢走了项链。

看着晃荡的窗帘,一股恐怖感油然而生。

正时逃回被窝里,用毛毯将自己团团包住。虽然窗户敞开令人不安,可是要他离开被窝去关窗户更是干百个不愿意。要是妖怪在他关窗时突然出现,自己一定会活活吓死。正时痛苦地蠕动着身体,迫切地希望漫漫长夜赶快结束。他在毛毯里将身体缩成一团,按下手表的冷光一看却大失所望。

晚上九点十五分。

只睡了两个钟头。离日头升起还久得很,今天根本就还没结束。

简直是……

简直是难以形容的一天。

这时诊所门口传来一阵声响。

正时心脏快蹦出来了。是谁在转动门把?久没上油的门轴发出「叽——」的声音。不知道是谁缓缓地走进诊所,脚步声愈来愈近。

所谓物极必反,当恐惧超截止了极限就会升华成另一种情绪。动脉一阵阵拍打着太阳穴,手脚好像被一团热气给包围。脚步声的主人不发一语,连电灯都没开,悄悄地走向病床,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嘎吱作响。正时心想这个人不是姉子,也不会是半夜来看诊的病患。

那个人很快地走到了床边。

已经到了伸手可及的距离。

正时下定决心,与其让那可怕的利刃穿过毛毯刺下来,不如主动攻击!他一边发抖一边深深吸气,帮自己壮胆,准备在心里数到三就发动攻击。

一 、二……

此时传来一阵颤抖的声音:

「……请问……你是武田正时吗?我……老爷跟我说你在这里睡觉,叫我过来找你。喂,你醒来了吗?那里面的人是正时吗?没错吧?是吧?我说错了吗?喂,快回答我啊!在那里面的到底是谁啊?」

呼!不是来杀我的!太好了。

左吏部真琴,是正时的姑姑的老公的弟弟的女儿,这样的关系搞得两人都不知道彼此该怎么称呼。不管怎样,只要不是刚刚的妖怪,正时都非常欢迎。就算真琴是个大胡子的老男人,他也会想立刻冲上前去紧紧抱住新他一口。

一问之下,才知道真琴刚刚说的这个「老爷」,正是将要在这段期间照料正时的「左吏部俊郎老家」的大当家。听她说是老爷请她到诊所来叫醒正时,并带他回去交差。原本真琴以为这就像半夜帮忙买东西一样的小事一桩,于是立刻一口答应,但只靠着一支手电筒,走在这渺无人烟的偏僻夜路上,不禁令人愈走愈觉得毛骨悚然;再加上熄了灯的诊所实在是阴气逼人,害得她一度想回头,但却又心想:「这个人从白天睡到现在,灯当然是关着的啊。」便鼓起勇气扭开门把。

「不过这里头还真暗,我也不知道电灯开关在哪里,只好用手电筒照看看,没想到窗户没关,窗帘又乱飘,床上的毛毯还鼓鼓的,好像有人藏在里面……」

「真的很恐怖耶!」真琴接着说。

诊疗室里头暗到无法好好地看清楚真琴的长相,当然正时也不能因此凑到她脸旁,不过他觉得真琴应该长得很可爱。她说话时的表情和动作都很夸张,每当手电筒闪过真琴的双眼,都能隐约看见真琴泪光闪闪,大概是因为松了口气,才眼眶泛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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