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让妳那么害怕,可是我刚才可是比妳更害怕几百倍。」正时心里这么想,但却说不出口。若向一位初次见面的人问:「这座岛上有妖怪吗?」一定会被当成神经病。或许「妖怪」一词听起来就蠢味十足,不过正时也想不出除了「妖怪」之外,还有什么词汇可以用来形容刚才看到的「那个」。
正时将诊所的门上锁,接着按照姉子的吩咐,将钥匙放进信箱。
走了约五公尺后回过头去,座落于黑暗中的诊所的确看起来十分阴森。正时开始对一个人拿着手电筒来到这里的真琴感到佩服,不过仔细想想自己也是一个人在那儿睡觉。在这种地方,有一、两只妖怪出现好像也是理所当然。
「『武田正时』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战国武将的名字哦。」
「——嗯,偶尔会有人这么跟我说。」
曾有人说过这个名字很拗口。
「正时,你几岁呀?」
「十五。」
「比我大一岁。会晕车或晕船吗?」
之前在「阿尔卡迪亚号」上吐得死去活来,让起初以为自己对任何交通工具都免疫的正时,
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会晕船」的人。尽管如此,正时还是认为,第一次搭那么小的船在海上浮浮载载好几个小时,不管是谁都会变成那样吧。
「我也会晕船耶!对了,傍晚的时候姉子医生来过,她说你已经检查完了,不过还有点晕船,所以她让你在诊所睡一下,要我们找个适当的时间再去接你回来。」
真琴一路上说个不停。
从真琴的谈吐看来,她平常应该比较文静吧,但或许是因为刚才太害怕了,所以有点激动。
月光照耀着路面,就算不开手电筒也不至于寸步难行,倒是虫鸣从四面八方排山倒海而来之势令人慑服。左边是灯火通明的港口和漆黑一片的海洋,右边则是令人喘不过气的森林和围上栅栏的牧草地交错延伸。正时不由自主地提防起右侧——如果那张苍白的脸孔从苍郁茂密的群树间,或者从牧草地的阴暗角落追过来,那该如何是好?不过正时不想被人察觉出他的恐惧,故意走在真琴右侧。
「对了,妈妈和奶奶一说要准备欢迎会等你过来,邻居们就奸像闻到请客的菜香似地全都靠了过来。原本老爷想说请大家喝杯咖啡就打发他们走,可是格里香的爸爸却拿出一大瓶酒和大家开始喝了起来。老爷一个人也控制不了场面,他怕这样下去,所有的菜都会被吃得一干二净,所以要我赶快过来叫你。」
格里香?大概又是谁的绰号吧。
总觉得对他们很不好意思。特地为自己举办欢迎会已经很过意不去了,竟然还演变成这种局面。听到正时这么说,真琴笑着安慰他:「不会啦,大家原本就想找个借口喝到饱了。很少有本岛的人到我们这座小岛作客,等一下你一定会被大家抓着问这问那的!大家没有恶意啦,所以也请你不要介意哦。」
「不会啦。」再怎么说,他可是有八次的转学经验,可说是应付这种状况的职业级高手。他自认大概能在全国青少年排行榜里排到前五名。
不知不觉夜路已经变成铺着水泥的小巷。周围的房舍大多是稳固的平房构造。大概跟季节到了就会有几个攸关生死的的台风风灾有关吧。小巷子后是一个陡坡,真琴说沿着坡道走过去就有一条商店街,于是便走上坡道。
坡道尽头有栋白色的欧风建筑。
「到了,这里就是老爷的家。」
那是一栋相当古老的建筑物。坡道上方突然出现一面白墙,让正时不自觉地肃然起敬。大门上悬挂着一块看起来跟这栋建筑物一样古老的门区,正时无法马上反应过来,原来门区上头的字应该由右读到左。
「左吏部相馆」
相馆……而且是改制前的旧字体(注:二次大战前日本使用的是繁体汉字)。
「——就是这里吗……」
听见正时的嘟哝声,真琴好奇地问:
「嗯?你说什么?」
「呃……其实没什么啦。只是听大家一直『相馆、相馆』讲个不停,所以我一直在想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正时猜想,真琴应该会紧接着讲「这里就是我家」之类的话,可是真琴什么都没说,于是他便问真琴:
「妳也住在这里吗?」
「其实我不住在这里。爸爸跟妈妈结婚之后,就搬出老爷家了,我家其实是在另一个方向。不过因为住得很近,我也很喜欢老爷还有奶奶,所以小时候就一直在这里玩,也常常留在这里吃饭。这里还有我专用的碗筷和牙刷哦!要念书的话也够宽敞——赶快走吧,老爷、奶奶已经等不及想看到你呢!」
正时一边抬头赞叹着俯视着他们的门匾,一边被真琴拉进大门。门钤喀啷啷地响起,可是打开大门,店里面却黑压压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真琴立刻放下正时的手,在她熟稔的黑暗空间里自由来去。
「等我一下,我去开灯。」
不一会儿,三个分别嵌在灯罩里的灯泡发出橘黄色的灯光。
正时咽了咽口水。
店里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照片。
清一色都是黑白相片。形状大小不一的照片,一张接着一张贴满了整面墙,说是一点空白都不留,也不会夸张。照片内容形形色色,从单人的大头照到几十人的大合照:风景照也多得咋舌,建筑、船只、牧场、森林、海景……族繁不及备载;有这阵子照的,也有充满岁月痕迹的旧相片。不只是排在墙上密密麻麻各式各样主题的相片,还有一堆墙壁已经容不下的活页夹和相簿,散乱地堆在店头前,有如一间凌乱的二手书店。旁边还挂着滚动条式的背景布、几张高格调的椅子,和一台摆在三脚架上的旧式相机。整间屋子里就只有这个角落勉强有点相馆的气息。
「老爷他不喜欢彩色相片。」
真琴得意洋洋地看着正时继续说道:
「左吏部家的相馆,堪称全日本历史最悠久的相馆哦。几个世代前就开始在这座岛上从事摄影工作呢!」
话说回来,在微弱的灯光下,正时这才真正地看清楚左吏部真琴的容貌。滴溜溜的大眼睛,头发又长又直,个子娇小十分可爱,全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明亮的魅力。无袖背心下若隐若现的背部曲线,还有被太阳晒出肩带痕迹的纤细肩膀相当迷人。
就在此时——
「——真琴?真琴回来了吗?」
店的最里头露出一张白发老人的脸孔。
老人认出真琴及她身旁的正时之后,随即脸色一转,和年龄相符的消瘦双脚套着塑料拖鞋,缓慢地走下来。他抓着正时的双手说:
「哎呀……你终于来啦!果然跟理香子一个模样呢。」
「老爷,小心你的香烟啦。」
老人听见真琴这么一说,急忙将指缝间的香烟往时钟旁边的烟灰缸里拧熄。
「——啊,那个……您好,初次见面,我叫武田正时。」
老人瞇着眼睛点点头。他脑袋后面的头发和嘴上的胡子一片雪白,几十年来笑容已在他脸上深深地刻下岁月的痕迹。
「幸会啊,我叫左吏部周五郎。快,赶快上来吧!再不快一点,客人就要把菜吃光了哟!」
周五郎拉着正时的手来到走廊尽头,真琴也在背后推着。
「喂,喜久子,正时来了。来打声招呼啊,喜久子!」
穿着烹饪罩衣的老婆婆从厨房现身。正时第一眼便觉得她是个很可爱的婆婆。
「欢迎你远道而来,我叫喜久子,是周五郎的太太。」
「我是武田正时,您好。接下来的日子还请您多照顾了。」
老婆婆慎重地弯腰对正时鞠躬,正时也不禁回她一个隆重的礼。这座岛的老人家都这么有礼貌吗?
这栋房屋是在原本的欧风相馆再加盖一间日式房舍,从建筑外观是看不出来的。喜久子领着他们来到一间面向庭院的日式客厅。这儿原是两间相连的房间,他们将隔扇拆掉,沿着走廊围成L型的纸门也全部敞开,吊在屋檐下的大蚊香炉熏烟袅袅。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山珍海味,已经有十几位客人在那边喝酒并大声喧闹,气氛相当热闹。
喜久子拍拍双手说:
「让我们欢迎今天的主角!」
那十几名喝得醉醺醺的客人全凑到正时身边来,如雷贯耳的拍手声和欢呼声大到几乎要把屋顶给掀了起来。
放眼望去全是一群酒臭男的简陋宴会。喜久子领着正时坐到壁龛前的上位。正时从未受过那么热烈地欢迎,开心之余却有点不知所措,一副又紧张又困扰的样子。除了喜久子之外,还有一位中年女性,忙着上菜、收拾,来回往返厨房与客厅之间,大概是真琴的妈妈。周五郎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入座,除了功夫之外,所有的客人都是生面孔。突然,一名满脸通红的男人挤到正时身边来。这个人大概是真琴在路上提到的那位拿酒请客的格里香爸爸吧。大家争先恐后地凑过来想跟正时说话——「来,吃吃这个!」、「干了吧!」、「放轻松点,一起来狂欢吧!」、「你打哪来的?」、「是哦!大老远来到这里,了不起!」、「这里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还是请你玩得开心点哟!」、「一路上有晕船吗?」、「哇,那真苦了你呀。不过我们岛上的医生可是个大美人哦!」
红脸男一把勾住正时的肩膀并问道:
「姉子医生有没有握住你的老二啊?」
该来还是来了。
正时打哈哈地笑着回答他:
「我还想玩久一点咧!不过还是被拒绝了。」
哇!场内的气氛一口气沸腾了起来。那个红脸男还用力地拍着正时的背。
「这个欢迎会虽然有点乱糟糟的,可是大家都是大好人。」正时心想。
好!就算等一下要小弟露鸟,小弟也豁出去了!「人在客座身不由己」,这群大叔应该不会在最后关头放过我啊!此时援兵及时赶到。坐在餐桌彼端的功夫一面抱着盛有鲷鱼生鱼片的大盘子,一面独排众筷走到正时身旁。桌上的食材好像都是大家贡献的。「这锅里头的青菜是我家种的哟!」、「这只鸡是我带来的哦!肉质鲜美,好吃的咧!」红脸男最自傲的是桌上那道用大盘子盛装的烤乳猪。听说是他为了今天的欢迎会,而特地花上一整天料理的。美食当前,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起来。这么说来,今天只有在渡轮上时吃了根巧克力棒,之后就一直空着肚子。他偷偷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是九点四十七分。
真是漫长的一天。
*
客厅的壁龛上放着一艘乘着七福神的宝船。正上方向外突出的木纹天花板下挂着一把正时从未见过的武器。乍看之下似乎是枪,可是长竿两侧却镶上不对称的刀刃。看起来不像是刺伤人用的,反倒比较像是自古流传下来的降魔法器。
喧闹声渐渐和缓下来。三桌并为两桌,几个像是已嫁作人妇的女子把他们带回家去,转眼间又有几个人来把空位补满。每来一个人,周五郎就立刻站起身来迎接。几个太太眼见丈夫乐不思蜀,只好无精打采地拿着扇子在走廊乘凉,而小孩子则在庭院里跟自己带来的小狗追着玩。
正时也已经吃饱喝足了。
一阵尿意涌上,算准时机起身离席。他往厨房瞄了一眼,喜久子婆婆正在忙着将盆子里的巴伐露斯(注:Bavarois。一种加入牛奶、蛋黄、砂糖等材料制作的糕点)分装到小盘子上。向婆婆询问洗手间的位置后,打开昏暗走廊尽头的拉门,是问十分宽敞的洗手间。正时有点诧异,光小便池就有两个,就连厕所也有三间之多。正时想起很久以前曾经搬到类似这种到处都是田埂和菜园的小乡镇,房子大到足以容下所有中元节来访的亲戚朋友,也有间相同规模的化妆室。
当正时站在右边小便池泄洪时,一个穿着浴衣的男子打开正时身后的拉门走了进来。
站在左边小便池前的男子,看起来十分高大。他神态自若地撩起浴衣前摆,笑嘻嘻地回应正时的招呼,突然开始哗啦哗啦地解起尿来,声势越来越壮大。
「——其实刚才我就一直注意你,你不简单呢。」
男人开始跟正时聊天。
「不简单啊,这么年轻就懂得一些处世的应对之道。」
「啊,谢谢。」
这应该是夸奖吧。
话说回来,这男的尿尿声未免也太汹涌了吧。一直「哗啦哗啦哗啦……」地发出惊人的飞瀑声。听这声音,让人不禁有种「他应该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的感觉。正时有种吃败仗的失落感,悻悻然地将视线拉回正面。这里有个小窗户,可以微微地看见远方的海。
「对了!听姉子说,你身上戴着一条『回转神』的项链,没错吧。」
不知不觉,正时已经快尿完了。
回转绳?
噢,回转神啊。
就算不解释正时也能明白。对方指的就是那个项链上小小的圆筒型、一圈圈转着的物体。
「那玩意儿是理香姊给我的,我也不知道她为何要把它给我。」正时正想解释清楚时,男子举起他的右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我已经知道了。不要放在心上,我并不是要责怪你跟理香子。」
「——可以请问一下,那个到底是什么啊?」
「姉子小姐她是怎么跟说的?」
正时把姉子的话复述一遍。男子听了哈哈大笑,连玻璃窗都好像在震动。
「姉子小姐真是个正人君子。不过她说的也不全是谎话啦。总之呢,这个东西或许能让你成绩进步、打赢小钢珠,而且要是挑对时机,说不定真的能交到漂亮的女朋友哦。」
正时尿得差不多了,他转身面对男子,不过男子却一副「好戏正要上场」的模样。这个人该不会有糖尿病吧?
「我这么说好了。要是本岛的人看到有人脖子上挂着神主牌位到处走一定会吓到,并想:『这是哪来的怪人啊?』当然啦,项链跟神主牌位完全不一样,不过对岬岛的人来说,那可是代表着同等意义的宝物哦!我也没办法解释得很清楚,但是有件事情我要提醒你,要是让大家知道『从本岛来的你,身上戴着那条项链』,那可是会引起不小的骚动哦。所以为了免除这个不必要的麻烦,我希望你能暂时保守这个秘密,好吗?」
正时除了点头答应以外也别无他法。小便老早就解完的正时,准备留下那个还在「哗啦哗啦」继续撒尿的男人,逃出洗手间时,男子再度叮咛他:
「不许说哟!也不要拿出来现给人家看,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
正时走出洗手间把门拉上。
在回客厅的途中他停下脚步——可是那条项链已经不在我身上了。因为那个妖怪趁我在诊所睡觉时偷袭我,还把项链给拿走。
真是难以启齿。
老实说,自己连那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发生过,都不能十分肯定。反倒是经常听闻有人在旅行途中的饭店或旅馆里撞鬼。这整件事最直截了当的说法,就是推说「这一切都是在一段长途跋涉后,因旅行的疲惫加上对环境变化的不适应所作的怪梦」,这倒很符合正时目前的状况。等天一亮再去诊所看看吧。说不定真的是自己记错了,那扇窗说不定从头到尾都是开着的:至于那条项炼或许早在哪里弄丢了也不一定。
回转神啊……
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理香姊什么也没透露,姉子也胡扯说那是什么幸运符,不过刚才那名男子也说那些并非全都是谎话……这座岛上一定有某种秘密信仰,而那个圆筒一定是那种信仰的重要信物。不过话说回来,「或许能交到漂亮的女朋友」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戴着这条项链,想跟岛上任何一个女孩子结婚都可以?不会吧……
「喂,正时,来啦、来啦!一起喝嘛。」
五、六个茫茫然的大叔围坐成一圈,互相举杯对饮。其中一人发现正时回到了座位,便对着他招手,邀他同酌。在酒足饭饱之后,睡意侵袭而来,但正时也不好意思拒绝他们的邀约,只好强忍睡意加入他们的行列。
这根本是错误的开始。正时坐下之后才察觉到杯子只有一个。
旁边摆着一大瓶烧酒。
其中一人拿起杯子把酒斟得满满的,开始说:
「各位,今晚的欢迎会为的就是迎接我们这位从本岛来的朋友。希望大家今晚可以开心地饮酒作乐,干杯!」
然后就一口气喝下肚。他将杯子递给坐在隔壁的人,还替他斟满了酒,那人也一口气干杯,并且把杯子递给下一个人。当然,杯子传到正时这里时也会被倒满。宴会刚开始,大家多少还会顾虑一下,不会强灌他喝酒,可是现在他们完全不管了。
没办法,正时只好学大家一口气干杯。
大家拍手欢呼叫好。
正时也把酒杯递给旁边的人。
不喝不知道,原来酒瓶里的酒已加水稀释了,比先前喝的烧酒淡了很多。杯子传了一圈后,一开始带着大家喝的人再干一杯,然后就开始指定下一个喝酒的「幸运者」。被点到的人要说一段开场白,再领着大家喝一轮。
不断地重复。
无止境地重复再重复。
正时加入这群人时,原本以为这只不过是罚酒游戏,然而事实却相去甚远,每个人一定都会被传到杯子,被轮到的人不管愿不愿意都得把酒喝光。传到第三轮时,正时也终于察觉其中的严重性了。
看来,要是没有喝挂到只剩一个人,这个游戏就永无止境。
不,可能更可怕。如果最先喝挂的人在游戏结束前酒醒的话,一定会再来一轮没完没了地继续喝下去!
可是现在要急流勇退也太晚了。
再怎么说,这可是大家为我办的欢迎会呀!
决定了。
送佛送上天好了,要玩小弟就奉陪到底。我发誓,我绝对不会第一个倒下去!
「我叫武田正时,今年国三,十五岁,O型,处女座。嗯……喜欢的AV女优是新藤桃子。非常感谢大家为我举办这么盛大的欢迎会,这杯酒就代表我的心意。我还是个年幼的晚辈,今后还请大家乡多指教。干杯!」
「我叫武田正时。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那么多酒。刚才不见功夫的身影,原来那家伙已经逃跑了啊。不过没关系,我还可以继续,我要跟你们玩到爬不起来为止。多多指教!」
「武田……嗝!武田正时啦。这座岛上的人的姓都好奇怪,我完全记不起来。我脑袋很差,之前考试也考得一团糟,不过……没关系!高中那种玩意儿不去也没差!南方岛屿最棒了!」
正时继续奋斗。
这群人大概在他参战之前就已经灌了不少。正前方的那个,还有坐他旁边的两个人都已经不支倒地。虽然周五郎见状找几个清醒的大人来劝大家结束,然而正时早就喝红了眼。他将T恤的袖子卷起来,松开裤头的皮带,还把碍事的手表摘下,塞进口袋里。
正时已经不知道被点到第几次了。
「——武田……正……时……」
突然正时泡在酒中的脑子里,有个东西「匡当」一声滚了出来。
正时将它捡起,仔细地看着。突然他豁然开朗。
对了。
一直忘记。
在阿尔卡迪亚号上,一直有个想问功夫的问题。
那是一件他一直、一直放在心上的无聊事。
「不好意思,有件事想请问哦。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啦,可以吗?」
「没问题!你问什么我都回答你!」还没喝挂的人齐声回答。原本其它的人都一副担心的模样,但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倾耳靠拢过来。
于是,发音不轮转的正时便开口问了那个,真的一点也不重要的无聊问题。
「——就是啊,这座岛的名产,是螃蟹吗?」
在场的所有人不禁哑口无言。
正时打了个充满酒臭味的嗝,然后慢吞吞地抬起头来。客厅里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冻结似地,一动也不动。围坐成一圈的人,包括周五郎在内的男人们、收拾空瓶空杯的喜久子,以及真琴的妈妈、几个拿着扇子在走廊外纳凉的太太们,甚至连在庭院里玩耍的小孩子和小狗,全都面无表情地看着正时。
「请问——」
大家是怎么了吗?
然而,脑部被酒精攻占的正时却一点也没察觉眼前的异状。过了良久,周五郎首先发难:
「正时……」
被叫到名字,正时眼神黯淡地抬头看着周五郎。
「是……?」
「你到底是听谁说,我们这座岛的名产是螃蟹的?」
「——啊,那个啊,其实也不是听谁说的……」
正时又打了个嗝。
「只是自己觉得应该是那样吧。」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为什么问了一个那么难回答的问题咧?正时努力地让瘫痪的脑子赶快恢复运作,拼命思考到底该怎么回答。
「——因为守人岛。」
「守人岛?」
周五郎像鹦鹉般重复了一次正时的话,然后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渡轮抵达守人岛后,我等功夫来接我时,去了一间土产店,那家店的老板是一位很古怪的老头子。」
「然后咧?」
「然后我就跟他说我有亲戚住在这里,结果那个老头子就说了『我们岛上的人们不跟食蟹岛的人往来!』之类的话。嗯,对,他就是这么说的。」
「原来是这样子啊。」
「我在想,那个老头子说的食蟹岛,指的应该就是岬岛吧。或许『岬岛』这个名称,只有这座岛上的人才这么称呼。于是我就开始思考『为什么其它岛的人,会叫这座岛食蟹岛?』可能是因为螃蟹是这里的名产,所以才有这个名称吧。应该是这样吧?」
「不是,这座岛上既没有卖螃蟹锅的旅舍,也没有土产店会把煮熟的螃蟹装进保丽龙箱里宅配什么的。」
周五郎如此说道。
这时,客厅里笼罩着一股安心的气息。围坐成一圈的人,也全都露出一副刚从酒里清醒过来的表情。
「『食蟹岛』是以前的名字。不过我们从很久以前就叫这儿『岬岛』了,现在这个称呼也大多被岛外的人接受。只是到现在,守人岛,以及其它岛屿上老一辈的人,还是有不少人称这里为『食蟹岛』。突然从你这么年轻的年轻人口中听到那个名称,还真是把我们吓了一大跳……正时?」
正时终于不支倒地了。
正时恍惚地看着周五郎,身体慢慢地向左倾倒。周五郎慌张地想过去接住正时,正时已经瘫在榻榻米上倒头大睡。这时,客厅里的挂钟彷佛一直在等待着这个瞬间的到来似地,敲了十二下。武田正时漫长的一天,终于宣告结束。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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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梨津部姉子的一天,由早上的一碗牛奶泡饭展开。
诚如字面所示,就是在海碗里的冷饭上淋上牛奶,一口气吃完的「料理」。然而,她也不一定单单只吃「泡饭」,茄子有时还会放进纳豆,虽然她本人觉得超级无敌好吃,不过其它人却完全不能理解,也完全不想尝试。之前甚至还曾经因这奇怪的癖好而跟情人闹翻,不过不以为意的姉子还信誓旦旦表示:「未来的老公一定也得品尝得出这个中美味才行」——下垂的嘴角透露出她坚定的决心。
姉子冲过澡、换上一如往常的白袍、骑上红白相间的摩托车,时间大概是八点过后。破引擎声喀啦喀啦地穿过沿海道路,一如往常地在最后的坡道熄火,然后再牵着摩托车走到郊外的诊所。不太一样的是钥匙放在信箱,而不是白袍的口袋里。
她打开诊所的窗户,让风吹进来。稍微简单地做完环境打扫、病历整理等例行工作后,姉子背上替代医药箱的登山背包,便出发前往拜访她的「老主顾」们。所谓诊所的「老主顾」,不外乎就是老人们。她骑着机车,到处去拜访老人家,替他们拔草、换电灯泡、喝喝他们泡的茶,有时候还跟他们下个将棋赚点外快。拜访的路线视每天的心情而定,登山背包里头装的东西跟一般医药箱差不了多少。
姉子一边碎碎念,一边把机车推上坡道的最后几公尺。她将摩托车脚架小心翼翼地立起,然后慢慢地放开把手,确认车子不会倒下后,点头说了声「好」便往回走。她在进入左吏部相馆前,突然想起:「不倒翁也会倒啊!」然后又再次回头确认车子绝对不会倒下。
叮咚、叮咚。
「早安!」
姉子走进摆满清一色黑白相片的店里时,看见喜久子从柜台探出头来。
「哎呀,这不是姉子吗?早啊。」
「咦?老爷出门啦?」
在这座岛上,直接称老年人「老爷」、「奶奶」是很稀松平常,因为语气里已经包含了敬意,如果叫「老先生」、「老太太」,反而让人觉得做作:不过要是叫得太亲密,称呼他们「阿公」、「阿婆」,又会让他们觉得不受尊重,还会抓狂生气咧!
「早就出门啰。最近他也不太下田工作。正时来了之后,那老头子可紧张得很。」
喜久子笑咪咪地说着,并带点疑惑地看着她。姉子紧张地摇摇头说:「——没有啦。前阵子老爷来诊所找过我,说什么『最近肩膀痛得不得了』,我拿了几片贴布给他,现在顺道过来看看他有没有好一点。我还带了吃线来。」
「唉哟,他怎么都没跟我提过。不过那老头子的肩膀不是老毛病了吗?」
「嗯……」姉子嘴角往下一撇,看着天花板回想着,然后说:
「那没关系,我就先把药放在这里。还有一件事,就是有关昨天正时……」
「啊……那件事啊。」喜久子的表情像是蒙上一层灰。
「是我刚才从高李部家老爷那听来的啦。听说昨晚的欢迎会上,正时被灌了酒喝了个烂醉,是真的吗?」
「是啊。那孩子真可怜,来玩的第二天就宿醉不醒……哎呀!」
接着,喜久子一副识破诡计的表情。
「噢,原来是这样啊。所以周五郎才急着赶去田里,就是怕被姉子骂呀。」
妨子用鼻子「哼」了一声。
「不行哦,这样会把人家活活玩死啦!看来刚刚他们说的干杯大赛是真的啰?这是什么狗屁传统,简直太过分了!谁!到底是谁出的主意?居然叫正时一起坐下来玩!到底是哪一家的白痴出的馊主意?」
姉子生气地盘问喜久子。喜久子犹豫了很久,最后只好乖乖地畑一露实情。
「有卖音响的、文太、飞车角兄弟,还有——」
在这座岛,不管年龄差距、互相称呼彼此绰号是很普通的事。
「——还有谁咧……不过我想,邀正时一起加入的应该是飞车角哥哥吧。」
「——是修一吗?待会儿要他好看。」
姉子气得咬牙切齿,接着又问:
「对了,正时现在在二楼吗?刚才我有回诊所拿些解酒药来。」
姉子走进了走廊,便从厨房前的楼梯「咚咚咚」地走上二楼。她把客房的纸门用力拉开,扯开喉咙大声喊道:
「早安啊,武田正时。」
六块榻榻米大的客房中间铺了一床垫被。鼓起的毛毯活像只濒死的虫般蠕动了几下。枕头边的托盘里头放了一锅稀饭和一碟酱菜。
「……吵什么吵啊……」
毛毯里传出像蚊子叫般地低嘟哝声。
「喂,起床了、起床了。我带了好东西给你。」
毛毯被硬生生拉开,刺眼的阳光让正时皱了皱眉,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从坟墓里挖出的吸血鬼。从被窝里被挖起来的瞬间,他突然想起昨晚的恶梦,整颗头像破钟低吼般剧烈震荡,然而却无力抵抗。
「我是有准备点滴啦。还是你想打针?」
总觉得「点滴」听起来很可怕,于是选择打针。他朝姉子身边的东西瞄了一眼。
「那是什么?」
「葡萄糖跟维他命。来,把手伸出来。遗有我要跟你讲……」
似乎不太擅长一面说话一面动手,于是姉子闭上嘴,小心仔细地下针。比起打针的刺痛,更让正时在意的是姉子没说完的话。
「来,打好了。你的血管真好找耶。要是在我之前待的医学院,你的血管一定超受欢迎,大家都会拿着针筒追在你后面跑哦!对了,我刚刚要跟你说啊……」
真琴突然拉开纸门探出头来。
「咦?姉子医生!」
真琴走进房内,眼睛先看着正时,然后是姉子、针筒。
「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嗯,我们刚刚结束。」
站在门口的真琴退回走廊问:
「正时,这个是你的东西吧?昨天功夫帮你拿来的。」
真琴从拉门的影子里拖出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原来是昨天傍晚跟功夫在港口分别时,忘了拿走的旅行袋。他完全忘了这回事。
「啊,谢谢。放在那边就可以了。」
应该很重的旅行袋,真琴却脸不红气不喘地把它拿到正时的枕头边放好。看着白色旅行袋上的蓝色「adidas」文字,彷佛在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印度深山里,好不容易遇上同胞似地,令正时觉得十分亲切。当真琴正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姉子叫住她:
「——对了,小琴,已经开始放暑假了吧?妳今年几岁了?」
「小正时一岁。」
真琴这么回答。接着朝姉子点点头,随即拉上纸门。穿着袜子的脚步声,轻轻地踩下楼去。
姉子回头一句:
「——『小正时一岁』耶!」
她突然用手肘顶了正时一下,接着又说:
「惨了啦,正哥!左吏部家的特攻队杀来了啦!」
「妳在模仿谁啊?」
「你几岁啦?」
「十五啊。」
昨天检查的时候不是说过了吗?先不管这个。
你刚刚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说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妳要跟我说什么。」
什么来着——姉子双手抱胸想了好久,终于大喊:
「啊!想起来了!」
「什么事?」
「昨天你碰了我放在抽屉里的枪了吧?」
——!?
正时的表情回答了一切。当他想跟姉子解释清楚的时候——
「哎哟!你不要紧张啦,我又没有生气。说起来也要怪我自已忘记上锁。如果是你碰那倒没关系,我还以为是附近哪个小鬼偷偷地在恶作剧咧!要是那样就太危险了。」
正时谨慎地观察姉子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在生气。于是正时小心翼翼地问说:
「——那真的是真枪啊?」
「对啊。」
「妳到底是从哪弄到的啊?」
「那是我爷爷的遗物啦。」
这么说来,那把枪看起来的确有点年代。
「他是警察吗?」
「笨蛋!就算是警察也不可能把配枪留下来给我啊。我爷爷以前是这座岛的医生,是那时跟他交情不错的美国海军给他的。」
「——美国海军?」
「因为二次世界大战刚结束时,这一带的岛屿还是属于美国的领土。不过岬岛是这些岛屿里最边陲的小岛,因此没什么大港口或机场。『今天开始这座岛便属于美国领土。』噢,这样啊?』
我想当初大概就是这样变成美国的领土吧。尽管如此,曾经有一段时间,美军还是多多少少在这座岛驻扎了点兵力。」
「——可是,这样不就违反了枪械管制条例之类的法律吗?」
「理论上是这样啦,但也不是绝对。所以不要跟别人提起哦!这座岛归还给日本政府时,本岛来的官员没收了所有的枪枝,但我家爷爷偷偷藏起来隐匿不报。不过我敢说,现在岛上持有真枪实弹的还大有人在。我还看过这——么长的来复枪哦!」
正时脑中立即浮现宛如军事要塞般的港口。这么说来,功夫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到战后为止,这地方的海域一直有些人不怀好意地四处游荡,岛民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来保卫家园。
况且,无论哪位官员来,岛上的人也不可能将好不容易到手的武器放在地上,让那些官员带走。那时海盗也都武装起来,现在这里世外桃源般的和平景象,过去说不定是个我们无法想象的紧张世界。
「——可是,子弹呢?」
枪看起来的确是颇有年代的东西,可是弹匣里头新得发亮的子弹,应该就不是遗物了吧。
「这个你也别跟别人说哦。你知道的,这里天高皇帝远,当然有一些上头管不到的东西。那些所谓的违禁品、管制品,在这里当然有一些门路可以弄到手!我是请一些朋友出海的时候,一起帮我挟带进来的,我还请他们顺便帮我带一些日本禁用的药品。至于其它人是用什么方法,我就不知道啦。不过一般也只是拿出来当作古董看一看而已,应该没人会真的开枪吧。」
「那姉子妳有开过枪吗?」
「常常用啊,闲暇的时候,我会带去森林抓蛇。」
「抓蛇?」
「嗯,那森林里可是有不少珍贵的蛇哟。有一种不知道正式名称的蛇,可是我们都叫它『斑头』。虽然不是毒蛇,可是大一点的大概有我的大腿那么粗。那种蛇就没办法徒手抓到,只好用枪在它头上开一枪啦!像这样『砰』一下。」
姉子用手指作势开了一枪。
「守人岛那里会有老人家抢着买,价钱不错哦!怎样?等一下要不要跟我去抓蛇呀?」
正时害怕地摇头。突然,那种头晕目眩的头痛又回来了,痛到连脚趾都不禁缩在一起。他一副拚命咬住嘴唇忍住疼痛的模样,让姉子看得哈哈大笑。姉子一边将东西收进背包,站起身来。
「我看现在是没办法去了,下次吧。」
姉子跨过正时身体,走出房间。听着她大摇大摆的脚步声,陷入宿醉地狱里的正时看着他的旅行袋,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我不是来念书的吗?
结果,正时就这样睡到下午。
电话就在楼梯正下方。与其说那是家用电话,倒不如说是在办公室里常看到的多功能朴素机种,速播键上写着几个像是老人家写的歪歪斜斜类似暗号的字,有「功夫」、「原始人」、「音响店」、「大佛」、「越共」……
有几个正时还记得。从昨天欢迎会,正时发现这座岛上的人不分年龄、辈分,多以绰号相称。但不晓得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些字究竟会作何感想?闲晃的正时,不经意地发现一本薄薄的电话簿,里头写着许多正时没看过的外县市区域号码,和一堆奇怪的姓氏。很明显的,替代留言本放在电话旁的是真琴用剩的习字簿。
母亲立刻接了电话。
「——正时吗?妈妈好担心你耶!到了就打个电话回家嘛!」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跟脑中的疼痛融合在一起,嗡嗡作响。
问下去才知道理香似乎是在正时搭的船出发后,立刻打电话回家向正时的父母解释这一切。——我有些急事,没办法跟着去岬岛,不过正时可以自己去,我保证一切没问题,况且岛上的人都很亲切,那边也会有人去接他,你们不需要担心——
正时暂时先告诉母亲,说他已经安全抵达,现在正准备开始好好地念书,所以不需要为他担心。至于理香怎么骗他上船、放他一个人来岬岛、守人岛的怪老头怎么骂他、晕船吐得快死、身体检查的时候被医生抓住那话儿、遭到南国妖怪的袭击,还有在欢迎会上他是怎么喝酒暍到不支倒地,他一概隐瞒。除了这些之外,岛民是如何使用暗号般的绰号称呼彼此、如何将美军撤退后留下的武器收归已有。如何崇奉他们口中所说的谜样护身符「回转神」,还有他们是如何地畏惧螃蟹的事,也都三缄其口——最后正时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梦。
「你打算在那里待多久?」
正时没想过这个问题。想当初自己是跟着理香姊一起来,原本打算也跟着她一起回家。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我想至少也要待上两个星期吧。」
正时斜眼看着墙上的月历,随便敷衍一下。
母亲惊讶地说:「要待那么久啊……既然这样,那你现在快把电话给那里的人,好让我跟人家打声招呼。」
「可是我才刚醒来不久,大家好像都已经出门了。」
「那你把那里的电话号码给我。什么时候打过去比较适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