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没有其它乘客。格里香顺着置物架的栏杆,一边走向最后面的座位,
「区公所门口的纸箱里大概还有两、三个『公车站牌』,路线图大概没了。看到公交车的时候,就像刚才一样直接在路边挥这个牌子,等公交车减速后再跳上来。只有老人家上车时,车子才会停下来。车钱免费。下车的时候,只要跟司机老爷讲一声,他就会放慢速度,自己再抓准时机跳下车。司机老爷名叫『可久乐部健一』,大家都叫他『公交车伯』,几天前他打麻将输得很惨,之后便惩罚自己不准说话,现在还真的一句话都不说。」
格里香虽然口气有点冷淡,不过正时还是很感谢他的说明,而真琴倒是不会那么仔细。这么说来,似乎只要有「公车站牌」在手,就算只有一个人,也可以自由地在岛上畅行。公交车伯身穿深蓝色制服、手戴白色手套,看起来有点年纪。几年前,他从本岛带着他的公交车回到岬岛后,便每天自动自发地绕着岬岛行驶。他表示:「这是我的个人兴趣,路边的人搭不搭车我都无所谓。」就如同格里香所言,他坚持不收车钱,不过有时候会有人拿些蔬菜、鱼之类的到他家里当作谢
礼。
公交车伯开着车子狂奔。正时并没有马上发现,不过岛上好像连一个交通号志也没有,也没有正式的公车站牌,感觉好像可以一路狂飙。突然间,看着窗外的真琴大叫:
「咦?是猪男耶!喂!这里、这里!」
一个应该是在前往相馆途中的超级肥仔,悠哉地走在路边,却被真琴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得四处张望。他向右一看,看见在公交车上的真琴一行人,便大步追赶,同时从背包里拿出「公车站牌」,使劲地用力挥动。公交车伯透过后照镜看到后,便慢慢减速。
格里香从后门探出来大喊:「跑快一点!快点跳上来啦!」
早已气喘吁吁的猪男,努力地伸出右手想抓住后门把手。囤积在脖子上肥厚脂肪,一波一波不停地断晃动。好不容易摸到把手,格里香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拉他上来。猪男终于成功上车。
「早安,猪男。」
真琴笑嘻嘻地跟他打招呼。猪男蹲在走道上,努力地调整呼吸。他看着真琴、格里香,然后将视线停在正时身上。
「——你就是武田……?」
猪男……果然人如其名,不过他本人却对正时的发音有点意见。正时原以为猪男的绰号大概跟猪肉包(注:猪男的日文发音为BUTAMAN,同日文的『猪肉包』,但两者重音不同)脱不了关系,可是其由来却跟他获得骑猪公大赛(这里的庆典里好像有类似的活动)少年组冠军,而有「骑猪男儿」的封号,因此被叫做猪男。但猪男表示,自己是一个极度偏食的人,根本不吃肉,所以不太能忍受自己的绰号跟猪肉包等等讨厌的东西扯上关系。但有趣的是,一个不吃肉的人,怎么能把自己养得那么肥?
「差不多该下车了。」
格里香突然站起来,对公交车伯打了声招呼,不等满头汗都还没擦干的猪男还在一旁抱怨:
「咦,那么快就要下车?」真琴也迅速地站起来,抓住后门的把手。
真琴、格里香、正时、猪男看准时机,依序跳下车。猪男像个相扑力士般失衡摔倒的画面,正巧被格里香以扬长而去的公交车为背景拍个正着。
「楼梯上去就是学校操场哦。」
真琴指着沿着森林斜面,绵延不绝的斜坡阶梯。
阳光从枝叶间流泻而下。正时一行人踩着水洼和映射在地上的阳光,慢慢爬上坡道。虽值白昼,但虫儿却如夜晚般大声呜叫。
「咦,刚才你还没回答我……」
格里香回头问正时说:
「我们要怎么叫你?」
正时思考了一下后回答:
「很少人用外号叫我……」
「这家伙真无趣。」格里香忍不住说。
「没有绰号吗?」真琴问。
猪男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偶尔有人会叫我眼镜仔。」
「眼镜仔?你又没戴眼镜……」
格里香一脸意外地回头说道。
「不,我有时候会戴。比方说,读书的时候:还有上课时也会戴,因为座位换到最后一排,不戴的话就看不清楚黑板上写什么。」
格里香直愣愣地盯着正时的脸,似乎在犹豫接下来该不该叫正时「眼镜仔」。
「——眼镜仔……一点都不像嘛。」
坡道尽头的前方,便是围绕整座操场的金属网。
网子上面装了一个大概可供一人通过的门,里面好像上了锁。
「我来开。」
真琴走在前头。她爬上网子、踩在网格上。
「——啊!」
「——那家伙……」
格里香也看见围篱远程有个人影。
追赶在后的正时看到网子另一头的古老白色木造建筑,心想:「大概是校舍吧。」看来,这原本可能是另有目的而建,后来才被拿来当校舍使用。操场不怎么大,排水也很差,昨晚的雨让这里变得跟沼泽无异。
正时屏住呼吸。
春留兀自站在积水中央。
她穿着跟昨天一样的白T恤、深蓝色运动裤,唯一的不同就是今天脚上穿着一双大得夸张的雨鞋,虽然跟她标致的身材比例毫不相衬,但却莫名其妙地越看越搭。春留把小型傻瓜相机捧在胸前,站在积水中央,缓缓地看着周围的风景,仿佛正考虑该取哪个景。
猪男从后面追赶上来,一副快往生的样子。然后像是要把金属网压垮似地,发出巨大的声响。格里香一拳揍在他头上,响音就像波浪起伏般回荡整个操场。
真琴彷佛被雷打到似地猛然回头。
春留依旧站着,一动也不动。
她直愣愣地站在操场中间,直盯着这里看。
「怎么办?」
踩在围篱上的真琴无助地说。
像是在嘟哝着:「有一只大野狗挡在路中间,想回家却过不去。」的感觉。
「什么怎么办啊?」正时不假思索地问。
真琴没有响应,倒是格里香突然有所反应。他粗鲁地翻过网子,跳进操场,并将门锁打开。
「不要管她就奸了。我们并没有对不起她。」
真琴提心吊胆地钻过小门,接着猪男连滚带爬地钻进来,然后开口说:
「正时,你也一起来吧,校舍后面就是沙滩了。」
正时不懂为什么格里香要这么说。这气氛……简直就像碰到被人欺负,却错失逃走的机会。
「咦?她是……」
「别理她啦!反正没有人喜欢那家伙。」
格里香的口气,很明显地跟故意说自己喜欢女生的坏话那样不同。
——春留那孩子有点古怪。
忽然,周五郎那天所说的那番话再度响起。
——从以前就很少看到她跟别的孩子玩在一起。
「为什么大家不喜欢她啊?」
「没有为什么啦!走吧。」
「——她不也是来拍作业照片的吗?」
「好像是吧。」
「不是要几个人一组吗?那她……」
正时偷偷瞄了真琴一眼。
「这座岛上不会有人想跟她一组。喂,猪男,走快一点啦!」
猪男汗流浃背地抬起头,终于发现事态严重。
「哇,是春留!怎么办?」
「没怎么办。你给我走快一点!我可不想让她以为我们在怕她。」
格里香盛气凌人地说着。他有多讨厌春留啊?正时对格里香的极端态度感到十分意外,还以为他是个粗声粗气,但十分讲道理的人:猪男明显对春留退避三舍;至于真琴则是一脸无奈地旁观,基本上,她也是站在格里香和猪男这边。不过一眼就可看出,她虽然知道这样不对,却还是选择不站在春留那边。
——你们不要对她那么坏啦!这样子她很可怜耶。
可是站在新加入者立场的我,也不好说些什么。格里香硬推着真琴、猪男及正时往前走,直接穿越操场。
春留看着他们。
这次我走到操场中央再度靠近她的时候,彼此距离不到三公尺。春留仍然一动也不动地站在积水中间。如镜的水面上倒映着蔚蓝天空,也清晰映着另一个穿着大雨鞋的倒影。两个春留、两双眼睛的目光都盯着从她身边经过的四个人。
偶然瞥见水中颠倒的春留,正时背脊发凉。
要是脸上画着老虎花纹……
正时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那一切都是无聊的幻觉。我不是早就这么断定了吗?正时只是努力将心中的罪恶戚正当化。
17、20、16、9、21、15、12、13。
你不是一向都很冷酷无情吗?这种情况根本不算惨吧?你自己不是尝过无数次比这更心酸、更凄惨的排挤吗?不是一路都这样走过来了?而现在这算什么?原来你不过是个胆小怕事的伪善者!春留的视线刺痛正时的心。
慢慢地,他们的距离渐渐拉开。
他们四人就这样横越操场,留下春留一个人。他们来到校舍的后方,绕过体育器材室有条捷径。正时最后一次转过头时,看见春留还站在积水中慢慢拿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着这边,然后按下快门。
笨~蛋!
快门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如此嘲笑他们似的。
一绕到校舍后方之后,就是一片笔直落海的倾斜岩面。
岩石间用铁链和铁柱连结成路,比外观看起来更容易行走。虽然是从头到尾只有五十公尺左右的小沙滩,但有从两端凸出像桥梁般的岩石屏障着,也很难受到突来的暴风大浪影响。从沙滩上眺望海景真是美呆了,至今只在电视上看过的碧海奇岩,竟然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听说还能在这里上游泳课更是令他羡慕不已。
「今天早上的气象预报说台风马上就要来了,难怪今天的浪打得比较高。平常这个沙滩都是风平浪静的。」
「想搞清楚刚才状况,只能问猪男。」正时心想。 他应该比真琴和格里香容易套话。
「——呃,猪男,有关刚才遇到的春留……」
一行人走下沙滩认真地拍照持续不到十分钟,便冲进水深及膝的海里玩得不亦乐乎。不久后,精疲力竭的猪男跑回沙滩,躲在树荫下倒头就睡。正时见机不可失,故意挑衅格里香和真琴,让他们抓住手脚丢进水里。于是正时就以「晾干衣服」为借口跑回沙滩,坐到猪男的旁边。
「为什么问啊?」
猪男立即反问正时。
「咦?什么为什么?」
「所以是怎样?你为什么想知道那个人的事?」
「噢,因为刚才大家对她的态度很奇怪啊。猪男,你要是我的话,你也会在意吧。」
「这是因为大家都讨厌她。」
这我早就看出来了。
「该怎么说呢?那个人平常也不太开口讲话,让人觉得她很暴力、很难接近。总觉得她很高傲,看不起我们。」
高傲……这点多少可以理解。仔细想想,偶尔也会有令他觉得高傲的女生,而且这类女孩通常都还长得蛮漂亮的。正时明白人之所以会觉得对方高傲,大多是因为相形见绌,自卑感作祟。
只不过……
「——暴力?」
「那个人很会打架,有够强的,虽然外表看不太出来。她好像跟天诛先生学过什么招式吧,我们这种人根本打不过。」
真是令人意外。
猪男果然没什么戒心。听到对刚到这座岛上没多久的自己,直接讲出「天诛先生」的名字后,也没多做说明,看来他是那种说话不会想太多的个性。
「——她常打架呀?」
「最近没有。你自己最好小心一点,那个人最看不惯本岛来的人了!」
老套地受到打击。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讨厌了吗?
「有什么原因吗?春留为什么那么讨厌本岛来的人啊?」
「我也不知道,根本没问过她,不过只要我们在班上聊到本岛的事,她就会莫名其妙地大发雷霆。她也没多说些什么。可能是她很喜欢这座岛,对本岛有某种先人为主的偏见吧。」
「唔……」正时喃喃自语。理由是说得通啦……唉,真教人在意。
「你刚才说她跟天诛先生学过招式,那是什么啊?空手道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空手道啊……应该不是那么普通的武术吧。因为那个人从以前开始,只要是能拿的她都可以拿来当武器。」
「——听起来真的很可怕。」
「当然可怕啰。格里香以前还曾经被她用啤酒瓶砸过耶!不过格里香也有错啦。听说后来天诛先生还带着春留去向他道歉哦。」
啤酒瓶……正时陷入一阵沉默。
猪男又开口说:「这种事也不是什么好拿出来说的啦,反正是小时候的事。」
说完之后,猪男笑了出来。忽然,他直视着远方继续说道:
「——不过,我多少能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
「什么?」
「她为什么那么别扭啊。因为秦纳舞部家是很古老的家族。这座岛上同姓的人家有一大堆,可是姓秦纳舞部的只有她们家而已。」
古老的家族成员,跟个性别扭有什么关系?
「——她们家族,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猪男调整一下肩膀,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下去:
「她妈生下她不久之后就死了,奶奶还在世,听人家说,她奶奶有时候会以时速一公尺的速度慢吞吞地在家附近晃。天诛先生也真是的,干嘛把春留生在这个时代……她要是在古早时代出生,就会有很多姓秦纳舞部的人在,也会比现在更受到大家尊敬吧。」
这下正时又听不懂了。
难道他的意思是说,秦纳舞部家族曾经繁荣一时,而现在却没落了吗?
那他刚说的「这个时代」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什么叫「她要是在古早时代出生」?
正时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问下去,顿时哑口无言。猪男斜眼看着正时,突然发出:
「啊!啊——!」的叫声,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分段地大叫出来。
正时抬起头,想知道发生什么事。
猪男对着正时大叫:
「原来如此!你——哇,原来是这样啊!早知道就不说了!」
「干、干嘛?」
「难道……你打算跟春留结婚!?」
猪男唯恐别人听不见似地大声嚷嚷。
正时顿时心想:「所谓『脑袋一片空白』指的应该就是现在这种状况吧?」
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怎么跟理香姊一样啊?
「——咦?什么?结,结、结婚!我、我为什么要……」
「不然你干嘛那么在意春留。你才刚来,对她还不了解,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啦!怎么样?她很漂亮吧?」
「可,可是……可是我才十五岁,而且春留也才……」
「那有什么关系。虽然最近比较少听说,不过在这座岛上,十四、五岁就结婚,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就算本岛的法律规定一大堆有的没有的,可是这里只要跟区公所的人商量一下,他们马上就可以帮忙处理得好好的啦。」
什么啊?
正时听得目瞪口呆。这里真的是日本吗?
「——哎哟,问题不在这里啦。最重要的应该是春留的意见吧。」
喂!你给我等一下,这不是重点吧。猪男看见正时这么奸笑,又丢出第二枚炸弹。
「哈哈,不过那应该也不成问题啦!你不是从本岛戴着『回转神』项链来的吗?」
倏地,正时脑中顿时冷却下来。
与其说是心头一惊,不如说是恢复冷静。
——这家伙……
「你怎么会知道?」
「当然知道啊。我也想看看姉子医生大吃一惊的表情呢。大概岛上有一大半人都知道了吧。」
「什么嘛!那还跟我说什么不可以乱讲我有——」
「谁不准你说啊?——啊,原来天诛先生出现在欢迎会上啦?咦,他这么跟你讲吗?大人果然都很白痴。在这隔壁人家晚餐在吃什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地方,哪能有什么秘密啊。」
正时终于注意到,猪男果然是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自己被反将了一军,而且最后还被他炸得体无完肤——不对,猪男可能也没有那种意图,或许他只是觉得在「不要说出来比较好」和「一定不能说」的钢索间游走很有趣罢了。
唉,算了。正时放弃了。
居然会以为猪男比较好套话,我真是瞎了狗眼。只好自认倒霉,犯了不像自己会犯的错误。
不过就结果而论,除了最后那枚大炸弹,自己也算大有斩获。猪男是那种讲得一起劲,就会不小心全都说溜嘴的类型吧——不,等等,大概不是。
「喂~正时~」
背后有人喊正时的名字。
真琴和格里香两个人双手各拎着一条鱼,朝他和猪男这边走过来。
猪男以一副「咦?话题到此结束啦?」的表情看着正时,令正时不禁苦笑起来,心想:「这家伙真是令人又爱又恨。我看这家伙就算转八十次学,也一定能哼着歌、活得很好吧。」正时回头盯着真琴和格里香手上的鱼。四尾鱼都有二十公分长,红红蓝蓝的十分漂亮。
「是你们抓到的吗?」正时问。
「怎么可能。」格里香摇摇头继续说道:
「可是还是很壮观耶,那边浪打过来的时候冲来一大群哦!大概是被海豚追赶到海边的吧。」
在一旁的真琴则说:
「咦,这些拿给工友伯伯,不知道他会不会帮我们料理一下呢?」
「不知道耶,刚刚他好像不在。」
「有没有什么可以装的啊?要是就这样带回家,一定会坏掉。」
「我的背包是钓鱼用的,可以当作简便型的冰筒,可是里面没有冰块……」
格里香朝放置背包的地方走去,把背包的内容物一股脑儿地倒在沙滩上。
「喂,小琴,这个妳拿去。趁现在还没忘记先给妳。」
真琴弯腰接住格里香抛来的即可拍。
「咦——已经全部拍完了吗?这样零零散散地照,最后会很难整理耶。」
「那台是上次没拍完的,明天去拿可以吗?」
「嗯。」真琴一边嘟哝着,一边将即可拍收进包包里。回家之后会交给老爷洗吧。
——作业的照片,拿给老爷洗。
「啊——」
一个从天而降的点子直插在正时脑门上。
——对啊!作业的照片是要拿给老爷洗的嘛!
正时犹豫着是否应该去实行这个点子。
这的确是个好借口。
没时间考虑了。再拖下去,这个得来不易的点子就会付诸流水。我早该在拿相片给功夫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点的!
呼吸稍微停顿一下。
正时决定先做再说。
与其什么都不做,然后后悔,倒不如赌上一把。
「对不起,我刚刚想到一件很重要的急事,一定得赶快回去打通电话回家才行!」
正时扔下借口掉头就走。
事出突然,真琴和格里香呆呆地目送正时爬上斜坡的身影。途中格里香突然回过神来大喊:
「喂——!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回去吗?」
只见正时大大地挥着手。然后越过斜坡,消失在校舍的影子中。
「——那家伙是怎么了?」
格里香短短吐出这么一句。
至于凝视着正时身影消失的猪男,终于开口:
「我想他一定是有超~级重要的事情。」
「你在说什么啊?」格里香回头瞄了猪男一眼。在一旁的真琴则问说:
「你们两个刚才在聊什么啊?」
猪男笑着回答:
「没有啊,我们只是在聊台风好像就要来了而已。」
***
现在必须马上赶回相馆。
一定要在春留来拿相片之前赶回相馆!
「春留的相片?嗯,已经洗出来了哦。就放在柜台的抽屉里。」
今天周五郎好像肩痛的老毛病又犯了。正当他准备试吃姉子的药时,正时突然回来,出来开门时,手里还拿着一杯水和药粉包。
有了!
「这个可以让我帮你送去春留家吗?」
正时满腔热血地要求,害得周五郎差点把要倒进口中的药洒出来。
「——是无所谓啦,可以吗?」
「没问题,我现在就直接送过去。我不会再像上次送照片给功夫那样迷路了,不用担心。」
「嗯……」周五郎考虑了一下说:
「那就拜托你了。喏,价钱就写在袋子上。需要找钱的话,就跟她讲钱可以晚一点再给。」
周五郎画下到春留家的地图,大约十分钟的路程即可到达。正时拿着相片袋,迫不及待地冲出店门。他看着地图,小跑步地沿着两旁长着厚重树篱的小巷子跑过去。沿路上,一只约半岁大的小白猫还感兴趣地一直跟在正时屁股后面跑。
要做了才知道。
正时也不知道,自己这样跑到春留家究竟是想干嘛。如果是昨天的自己,只会单纯地开心白己想到了去拜访这个漂亮女生家的借口。大概会沿途一边想着:「要是她本人来应门该有多好。」、「如果能再跟她多说点话……」诸如此类的事,一边高兴地跳着走过来吧。但是……
猪男说过,只要拥有这条项链,不管春留同不同意都可以跟她结婚。
天诛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拥有这个就说不定真的能交到漂亮的女朋友哦。
——笨蛋!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走上水泥地尽头的那条凹凸不平的田间小路就能看见春留的家。那是一栋看起来老旧却气派的农舍,被树篱围住。穿过正面的小门,里头的庭院相当辽阔。从积水上漂着掺进沙子里的鸡饲料推测,他们似乎放养着山鸡。大门的拉门没有上锁。
「——请问有人在家吗?」
门口放了几双鞋子,有球鞋、木屐、沾满泥土的工作鞋,还有几双旧旧的夹脚拖鞋,全都整整齐齐地鞋尖朝外排放,不过没看到春留早上穿的那双黑色雨鞋。代替伞架的长型藤篓里放了几支塑料伞,和一把附有把手及靠肘的不绣钢拐杖。
「有人在家吗?我是左吏部相馆的……」
正时再度提高音量喊着。此时,走廊最里头有个皱得像梅干似的老奶奶突然露出脸来。
「啊,抱歉,我是暂住在左吏部家的武田正时。」
正时低头打招呼。
「因为春留的相片已经洗好了,所以我拿来给她。请问春留……」
老奶奶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和蔼可亲的笑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玄关来。动作非常的迟缓,她就是猪男说的那个「时速一公尺」的奶奶吧。老奶奶缓缓地伸出她跟暴龙一样短小的手,亲切地握住正时,并且向他点头,彷佛邀请他跳舞般地正时示意走上走廊。
「咦……那个——?」
老奶奶没有张口说话。她握着正时的手,慢慢地将他带到走廊最里面的房间去。那房间约有十帖榻榻米大,地上铺着木板,房间外的走廊面对着庭院。左边安置一座神龛,里头放着七福神像。正时想起,相馆客厅的壁鑫里也有一样的神像。
「啊,不好意思。」
老奶奶拿了一张像榻榻米的圆形坐垫,似乎要他坐下。正时想再问问看春留是否在家时,老奶奶却只留下他一人在那房间里,以超级慢动作走出房间。
她应该是去通知什么人,要我在这边等吧。
话说回来,这间房间简直跟寺庙、道场没两样,彷佛在他心有杂念的时候会有人突然拿棒子敲他肩膀。等了好一会儿,只见天诛急急忙忙地从庭院跑进来,在外走廊坐下。
「哎呀!抱歉、抱歉,我刚刚在田里工作。你说你帮她拿相片来啊?」
天诛递给正时一罐刚从冰箱里拿出的乌龙茶,嘴里解释着:「让你喝这个真是不好意思。要是春留在家,我就让她泡壶茶。」
他们两人并肩坐在走廊上。
天诛一口气喝完乌龙茶,抬头看着天空喃喃自语:
「暴风雨要来了哦。」
「——咦?你看得出来吗?」
「噢,不是啦。是天气预报说的,说第十一号台风要来了。」
正时一脸失望:心想:「这个人果然有点古怪。」
「春留也差不多快回来了。她说她中午会回来。啊,对了,你吃过午饭了吗?一起吃吧!虽然都是一些粗茶淡饭。」
经天诛这么一说,正时才发现自己肚子也饿了。看了看手表,已经过了中午。
「不好意思,那个……」
要做了才知道。
「嗯?」录入:flywind 扫图:198978 发布于轻之国度-轻小说论坛:http://www.light-kingdom.com/ —未经许可,严禁转载—
「是有关那个回转神的……」
天诛将乌龙茶罐放在一边,眼睛瞄着正时。
「今天早上真琴约我跟她的两个朋友一起去拍作业的照片。大家决定去学校后面的沙滩。」
「嗯。」
正时将上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天诛。
在学校操场发现春留的身影、真琴和她的朋友躲避春留的模样,然后跟猪男的对话。他毫不犹豫地将谈话内容尽可能地完整说出来,就连猪男的名字也毫不犹豫地据实以告。
「这样子啊。」
天诛仰望着天空,缓缓地用鼻子呼气。
「先回答你项链的问题好了。你身上的那条回转神项链,其实原本是属于左吏部俊郎所有。」
正时一时反应不过来。
「是理香姊——我姑姑的结婚对象吗?」
天诛点头表示:
「之前我也说过,那对这座岛上的人而言相当于某种护身符。不过最近还将它带在身上那种人越来越少了。岛上的人有种习惯,会把那个交给自己心仪的异性,表达求婚的心意。这习惯一直流传到现在,只不过在年轻人之间,已渐渐被白金戒指取代了。虽然听说俊郎离开相馆之后完全没捎信回来,但看来他似乎是个传统的人——嗯,到这里为止,你都懂了吗?他将回转神交给结婚对象——理香子,到这里都很合理。但理香子把它交给你,然后又把你送到这座岛上来,这对我们来说有非常特别的意义。」
「——特别的意义?」
应该已经猜到了吧?——天诛看了正时一眼又说:
「我们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在这座小岛生活了。虽然称不上生活的很艰辛,但是经历了暴风侵袭、饥荒、传染病肆虐,再加上一些不法之徒不请自来,弄得满城风雨。因此长久以来,我们的中心德目就是『团结』二字。然而,我们并非都不和本岛的人往来,只是害怕岛上的人口会渐渐流失。不是有句话说『见异思迁』吗?」
天诛搔着头,彷佛是在犹豫着是否该就此打住。他思考了一会儿后,又继续接着说下去:
「当然,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事了。不过以前是绝对禁止岛上的人抛弃这里,跟本岛的人结婚。从来都不允许有人打破这项规定,不过事实上有一个大家私底下都认同的补救方法。」
我知道了。
正时深深地吐了口气说:
「——为了代替自己,必须将回转神交给一位本岛的人,然后将他送到这座岛来。」
天诛也深深地吐了口气:
「我们把人类分成三类,分别称他们为岛民、本岛人,以及客人。」
客人——正时在嘴里咀嚼这句话。
「『客人』唯一的条件,就是必须比自己年轻。他可以说服随便一个符合条件的本岛人,或者直接把他骗到岛上。一旦把回转神交给别人,对那个违反约定的人而言,象征着『放弃岛民资格,而拿到项链的人,即取代我成为这座岛上的岛民』。反正只要比自己年轻就可以,因此据说有人把婴儿抢来送到这岛上。因为婴儿就不必花功夫说服或是哄骗了。
于是,那些婴儿便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送到这里来,以岛民的身分长大成人。问题的症结就在于那些在一定年纪后被送上岛的人,因为是受骗进来的,于是马上就明白自己上当了,而那些被说服而来的人也不知道何时会突然想家,因此大家为了挽留他们,便特别允许那些『客人』在岛上享有特权,并受到极大的礼遇。比方说,他们能免费得到岛上的房屋、田地、牲畜等厚礼,或者得以免除租税及劳役等等。」
正时突然想起——当他走在商店街时,那种自以为是洛基的陶醉。那些给他芒果和鱿鱼干的老爷爷、老奶奶,其实都只是在履行约定而已。而且猪男也说过,岛上一半以上的人都知道自己拥有那条项链。
「照这么说,猪男——是这么叫的吧?他所对你说的『如果你想跟春留结婚的话,不管她依不依都得遵从』并不是谎话。按自古流传下来的习俗,在你戴上左吏部俊郎的回转神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便已经成为这座岛的『客人』。你可以免费拥有这里的房屋、土地、牲畜,也可以免除一切租税及劳役。而且只要你愿意,还拥有与这座岛上任何未婚女性结婚的权利。」
正时已经神智不清了。
他心想:「自己是第一次被人的话给弄昏头。」——但说不定只是中暑的关系,他突然脑袋缺氧、眼前一片黑暗。等他恢复意识的时候,人已经在道场中间休息了。额头上放着一条湿毛巾。以高耸天花板为背景的天斥,一脸惊慌地低头凑近正时。
「正时,你没事了吧?呼!吓我一大跳,没想到你会晕倒——」
「——那个,我现在是不是不能回本岛了?」
正时突然想到——如果坦白跟他们说现在项链已经不在身上的话……
唉,还是不行。要是这样就能拒绝当客人,那之前被骗来的只要马上将它丢进海里,大手一挥不就可以离开了嘛。
「哎哟,那当然没问题啊。怎么可能不让你回去,只要你想离开随时都可以走啊。」
天诛急忙回答道:
「反正硬把你留在这里不让你走,警察迟早会找上门来的。时代已经不同了,你刚刚听到的是古早以前的传说,岛上跟你年纪相仿的人都不见得知道,更何况你的来访也吓到了我们大家!当初理香子跟我们连络时,我们还单纯地以为你是个旅客而已。姉子也是无意间才看到你身上戴着那个回转神的项链,才怕你知道太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希望你不要过问啊——对啦,就是这样。所谓『隔墙有耳』嘛。」
天诛突然回头,颈子发出「啵啵啵」的声音,不禁让正时惊讶地瞪大着眼睛。
「——不过,理香子究竟打什么算盘……」
「虽然这样说有点武断,不过可是我敢跟你保证,那应该是在开玩笑。」
天诛一脸「就是这样」的表情,彷佛明白这的确就是理香姊的作风。
稍微休息后,正时的晕眩渐渐退去。他拿开额头上的湿毛巾,爬了起来。
「我想再请教一件事,为什么大家都那么排斥春留呢?」
——啊。
天诛露出好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的表情。「自己都忘记这回事了。这么说来,刚刚也有讲到这个话题。」天诛突然想起这件事。
「那也很难解释——」
天诛说着转过身来面向正时,脸上浮现一抹笑容,继续说道:
「其实咧,老奶奶到田里叫我的时候,还以为你是要来跟春留求婚的。再怎么说你都是『客人』我们也不能拒绝你。」
「没有啦!我并没有这样想,我只是……」
「我知道你很替我们家春留担心,感激不尽。」
天诛慎重地向正时鞠躬道谢,让他感觉受宠若惊。
突然,他抬起头来对正时说:
「有件事,我由衷地希望你能帮个忙——」
天诛抓住正时的手认真地说道:
「你……可以跟我们家的春留做朋友吗?」
「咦——你说什么!?」
正时吓得半张着嘴,直愣愣地看着天诛。
他的确是认为搏过才知输赢,也已经查个水落石出了。他满脑子就只是这么想而已,没想到居然有这意外的发展。
「呃——该说她个性严肃、不苟言笑呢?还是……那孩子性格里也有些极端的部分,说话有点口不择言,明明很寂寞还死要面子,其实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还有——对了!她很有烧菜天份。嘿嘿,这方面她可是很行的哟。怎么样啊?就从这一步开始,约她出去拍作业的照片吧。」
这个做父亲的居然这么推销自己的女儿。不过,天诛似乎一直都知道,也了解春留的处境,可是却无能为力。或许我的出现对他面百,简直就是个干载难逢的大转机。
天诛严肃认真的表情让人倍感压力。
不过正时也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
——我明白了。
正当他准备开口答应的瞬间,门口传来声响。
「——我回来了。」
正时仿佛被吓到似地回头一瞧。走廊外若有似无的脚步声慢慢逼近。正时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视线就跟从房门探进头来的春留对上了。
春留面无表情地盯着正时。
就算她心里感到震惊也完全看不出来。
在一旁的天诛则喜孜孜地从走廊外探出身,交互地看着正时和春留。
「妳拿去送洗的相片洗好啰。正时特地给妳送过来呢——妳知道正时吧?」
正时挤出一点笑容看着春留。其实他的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春留却面无表情。
春留默默地一个人在厨房忙上忙下。不一会儿,她已经做好三人份的午餐了。
这是正时第一次看到春留「生活」的一面。
餐桌已经摆好了。天诛虽然谦虚地说:「哎呀,只能拿这些招待你,真是不好意思呀!」可是微波炉里热好的高丽菜卷看起来相当美味。先前那位动作超慢的老奶奶,果然是春留的祖母。她似乎不能吃太硬或太油的食物,因此总是另外特别为她准备午餐。
正时、春留和天诛三人,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下用餐。
「春留呀,待会儿吃完饭妳还要去拍照对吧?刚才我跟正时提了一下,他说要陪妳一起去耶。等一下一定要带着他跟妳去哦。」
即使天诛直截了当地告诉春留,但她仍旧不发一语,默默地动着筷子。虽然正时觉得自己好像很讨人厌,但春留还是替他添了三碗饭。
春留再度忙上忙下地将餐桌收拾干净。然后,她忽然对着小口啜饮着饭后茶的天诛说:
「那我跟正时出门了。」
说完便拉住正时的手,快步把他拉出门外。接着,春留终于第一次开口跟正时说话:
「你究竟跟家父聊了些什么!?」
没想到她居然会用「家父」这两个字。正时张大眼睛盯着春留看。
「我不在的时候,你究竟跟家父聊了些什么!?」
「咦……只是聊了一些像是『听说台风快要来了耶』之类的事。」
「骗人!」
——啊,对了!
难道春留以为我是来向天诛提亲?
「才、才不是咧!那是误会!我没有这么想,那个……」
「到底是什么误会!?」
「总之,那个……不是妳想的那样啦……」
「你倒说说看我在想什么啊!」
春留一直这样咄咄逼人,让正时愈来愈觉得好笑。
「——妳……都是这样说话的吗?」
春留突然涨红了脸。
「我……我语气怎样,并不是现在问题的重点!」
正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春留见状更是气得面红耳赤。
「你笑什么?你不知道当别人跟你说话时,笑出来是很失礼的事吗!」
正时死命地咬牙忍住笑意。
「——抱歉,因为……因为我看妳这么咄咄逼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