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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秋山瑞人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我才没有咄咄逼人!」

正时告诉自己不准再笑了。要是不赶快换个话聊,他怕等一下自己真的会笑倒。他偷看着气得双眼瞪得铜钤般大的春留——这女孩子真有意思,我当初怎么会以为她是南国妖怪呢?

正时大口地深呼吸。

「那个……老爷要我拿相片过来啦。」

「什么相片,在哪里?」

听她这么一讲,才发现相片袋已经不见了。

「啊,大概放在刚才跟天诛聊天的房间里了吧。」

春留哼了一声:「我去拿,然后顺便拿个钱包。你在灾里等我一下。」

说完后,春留便转身走向大门。她的背影真漂亮。当他还在回味时,春留已经倏地拿着相片袋和钱包回来了。

「有了。冲洗费用就是袋子上的金额对吧?」

春留拿出一张千元大钞给正时。正时拿出自己的钱包才发现零钱不够找。

「不好意思,现在没办法找妳钱。老爷说钱晚点再给没关系……」

春留脸上露出「什么嘛,你这小子给我差不多一点」的表情,立刻回家又出来,手里捏着刚好的钱。

「——唔,没错。」

正时接过钱,将它放进口袋里收好。春留马上接着继续问:

「好。到底你跟家父说了些什么?」

正时坏心眼地反问她:

「妳干嘛那么在意?」

「就是在意。说不定你们趁我不在的时候,讨论到我也不一定。」

「为什么妳会以为我们讨论到妳?」

「那是因为……因为我就是这么觉得。我不喜欢别人在背后讨论我。」

原来是这样啊。

最后的谜团现在也揭晓了。

正时推想:「当初春留扮成妖怪、潜入诊所、看见自己挂在脖子上的『回转神』项链大为震惊,于是心想:『要逼我跟这家伙结婚!?开什么玩笑!』于是就将那象征『客人』的项链抢走,然后逃跑。然而实际上,因为在身体检查时有姉子这个目击者的关系,所以春留算是晚了一步,不过因为事出突然,应该想不到那么多吧。」

「——妳也真辛苦耶。」

「够了,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好吧,那就算了,反正我并不是可惜那条项链。如果利用「客人」的权利逼婚也没什么意义。不过,能在精神面占这漂亮女生一点点便宜也好,只是这样也觉得心满意足。

正时察觉春留的视线朝他左后方游走。

他回头看见隔着凹凸不平小路的对面人家,一名看似女主人的中年妇女,正从她家门口惊讶地瞧着他们俩。发现春留和正时已察觉到她正在偷看,于是立刻别过脸,将大门关上。

「——你在这里等一下。」

春留强硬地命令正时,然后第三次回家,之后背着一个包包,手拿着相机回到原处。那台相机跟正时在学校操场发现她时,拿的是同一台

她故意闪躲正时的视线说:

「现在要再去拍作业的照片。」

春留自顾自地说完后,便开始大步地走下凹凸不平的坡道,鞋子也换过一双。一开始拉着正时出来时穿的那双运动鞋,换成了之前的那双黑色雨鞋,哗啦哗啦地踩过一路上的小水洼,一步步地往前迈进。

忽然,她停下脚步。

就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回头。正时从后面追上,她彷佛背上长眼似地,再度跨开脚步。

「——喂!」

「干嘛?」

「刚才对面那个欧巴桑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耶,为什么啊?」

「一定是因为我刚才在家门口讲话太大声,她吓到了。」

「是吗?」

「没错。她看见我在跟别人说话,所以就想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

「——妳很少跟别人说话吗?」

「我常跟人家说话啊!刚才不就是吗?」

看来猪男说的都是真的。春留的确很少跟人交谈。

「——喂!」

「又干嘛?」

「妳走慢一点嘛。」

「你走快一点不就好了。」

「可是妳有穿雨鞋,我没穿啊。」

「那你干嘛不穿?昨天晚上下雨,地上当然很湿。遗是说本岛人规定不准穿雨鞋?」

最后那句话听起来果然刺耳。猪男说的果然没错。

「我认为这跟是不是本岛人没有直接关系。」

「是吗?」

「因为穿雨鞋不太好看嘛。真琴、格里香、猪男他们也都不穿啊。」

「那些人根本已经是半个本岛人了。而且光只在乎外表好不好看,结果害得脚丫子全湿透,我觉得那样反而更难看。」

走到这里,春留突然停下脚步。她回头往右边广阔的牧草地斜坡看了一眼,视线停在约十公尺外用绳子围起的一个工地般的小角落,那里停着一台小型挖土机,机械臂的前端插在一旁挖起的土里静止不动。

「——那是在干嘛?」

气喘吁吁地赶上春留的正进,发出这样的疑问。春留思考了一会儿回答:

「看起来像在挖掘遗迹。」

「遗迹?」

「因为这座岛的历史很悠久了。每当挖掘灌溉渠道或垃圾掩埋场时,常常都会挖出一些疑似古物的东西。那些古物上头的泥土被清洗干净后,都存放在镇公所的数据馆里。」

这么说来,那的确和平常的工地不太一样。原以为绳子上挂着垃圾,但其实反而比较像是注连绳(注:日本神社挂在神殿前,表示禁止入内的稻草绳)。附近还供奉着一瓶烧酒。

春留拿起相机拍下那挖掘现场,然后又开始快步移动,正时连忙尾随在后,直到前方出现一条水泥岔路。

「接下来妳打算往哪里走?」

春留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说:

「还没决定去哪里。」

「既然如此,妳要不要走这一条?虽然妳穿着雨鞋,不过比起那凹凸不平的小路,这一条好像比较好走。」

春留看着正时回答:

「好吧。」

正时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赶紧追上春留的脚步,要在那种泥巴路上快步跟着春留,真的会把他给累死。一踏进那条岔路,他便立刻庆幸起自己重拾从鞋底传来的水泥地触感。春留明显露出「你体力会不会太差的表情」。

「还不能大意哦。」

「没问题啦。水泥地上没有那么多小水洼啦。」

「你现在踩着的可不是轮胎上掉下来的泥土,而是牛粪。」

之后,春留跑遍岛上的各个地方,拍下许多形形色色的照片。

春留感兴趣的,主要是古老建筑或路旁的奇特石像,以及标示着来历的石碑之类的「古物」。她似乎对周遭的人物和优美风景没什么兴趣。正时紧紧跟在春留背后到处走,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一路上不断说出泄气话、被揩油请客暍果汁,要不然就是差点被开在马路中央的小卡车、摩托车撞到。

「喂,还要去哪里啊?」

他们再次离开水泥路。不晓得是因为森林的苍郁,还是说微弱的夕阳被交错的树梢遮挡,周遭黑得跟夜晚一样。他们没把握地在黑暗中慢慢地一步步前进。从声音和味道判断,应该正往海边接近。

「咦?再过去有什么啊?告诉我啦。」

「海岬。」

春留只是简单地回答。

好不容易穿过森林。

放眼望去,是一望无际的海洋。

春留和正时现在就站在凸出于岛屿的巨大海岬上。

「好壮观哦。」

卷曲的红色巨型云朵看起来好梦幻,令人叹为观止。如果说那里头藏着UFO或空中都市也不足为奇。无风吹拂的黄昏之海依然波涛汹涌,这是暴风雨接近的征兆。

春留将孤零零地伫立在海岬最前端的石像拍摄了下来。

「妳很认真耶!」

春留听见正时的嘲弄,迅速地转过身来。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啦,只不过……那只是学校作业而已吧?」

所以咧?——春留反问。

「只是为了拍一张那个石像的照片,竟然大老远地走到这里来。我不是很肯定啦,不过这里是岛的背面吧?」

春留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答道:

「我觉得岛上的任何地方,并没有什么正面背面之分,只是正好港口跟城镇分别位于岛的两头罢了。」

「也对,我们走了好久。妳真的很热衷在拍耶,哪像真琴他们马上就拍腻跑去玩了,而且妳不是刚刚又换底片吗?拍这么多,最后交出去的相簿会很厚哦。」

「本岛人还真懒惰耶。」

她又来了。

一路上,她也这么讽刺我不下几百次。

但是我想我之所以一点也不生气,应该不只是因为她长得漂亮。

在正时眼中,春留的做法实在很幼稚。

他心里第一个浮现的想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真拿她没辄」的心情。如果换成自己,心里要是觉得有什么,也会用别的方式表达,或是选择不会直接伤人的做法。人与人的相处就像真实的西部牛仔片,如果一端挑起战火便随之起舞,那自己在八次的转学中哪还能活下去。

当然,自己并非一开始就这么老奸巨猾。虽然已经记不清楚,但是正时偶然想起当初第一次转学时候,自己也和现在的春留一般幼稚。

「——其实我也不是故意要说些讽刺人的话啦,如果我接下来的话让妳听起来有那种感觉,我道歉,不过我还是劝妳别那样说话比较好。」

「那样说话……我是怎样说话了?」

春留眼神锐利地看着正时。

「看!又来了!」——正时看着春留的眼神,心里这么想着。

「妳反应别那么大好不好?让人感觉好像是只刺猬一样,这样是交不到朋友的。本岛人曾经对妳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吗?」

春留不发一语。

「妳去过本岛吗?」

春留沉默好一阵子后,对正时摇头。

「一次也没有?」

春留点点头。正时压抑住内心的惊讶。不过,真琴也说自己只去过三次。或许这对岛上像她那种年龄的人来讲并不稀奇。

「那妳应该对本岛没有什么特别喜欢或特别讨厌的感觉吧。」

「——可是,我就是看不惯那些崇拜本岛的人。」

「为什么?」

「就是讨厌。那些人都是任性自私的家伙。」

正时更不明白了。正当他想继续问下去的时候——

「那个也是。」

春留突然指着刚才她拍照的石像说。那看起来只不过是只被拟人化、开始用两脚走路的普通青蛙石像罢了。

「那是为了不让死在海上的鬼魂爬回岸上作祟,所以就用大石头镇住他们,让他们沉人海底的神明。至于这个海岬之所以会立这么一尊石像在这里,就是因为在很久以前,岛人在这里屠杀了许多本岛人。」

正时还是摸不着头绪。

「——妳说的是以前岛上的人在这里与海盗对战的事情吗?」

「那件事你听谁说的?」

什么谁啊?

「——那是骗人的吗?」

「是真的。最近听大家都这么说:『我们的祖先骁勇善战,因此许多后代子孙都引以为傲。』不过实际上,我们更早之前的祖先其实也跟海盗没什么两样。」

春留的口气愈来愈冲。

「这座海岬就是证据。海岬周围的海很浅,有很多暗礁,因此以前有很多船一到这里便会触礁遇难。以前每到暴风雨的夜晚,岛人就会聚集在这里,用竹竿吊着铁笼,在里头燃烧篝火,然后大家拿着那竹竿沿着海岸走。他们要干什么呢?海上的船只虽然都知道这座海岬是个险峻难行的地方,但是海岸附近的篝火,会让他们误以为是其它船只的灯光,因此搞不清楚位置,以为那里还有其它船只停泊,是安全地带。于是便渐渐航向海岬,结果触礁了。等隔天早上暴风雨平息,岛上的人便乘着小艇,接近那些因触礁而无法动弹的船只。他们在小艇底下偷偷藏了刀和枪,假装要去救援……」

春留愈讲愈兴奋,讲得浑然忘我,不惯说话的嘴巴欲罢不能地继续说下去。看得出来她虽然意识到自己用词拙劣,但仍然想继续说下去。

「很久以前,每当岛上欠收时,他们甚至向上天乞求惠赐暴风雨跟船只,这座岛就是这样苟延残喘下来的。不只这座海岬,岛上还有许多类似这样的地方,流了很多血,弄脏了许多手。偏偏现在大家开始崇拜岛外的一切,不是离开这里,要不就是跟本岛人结婚,然后就这样一去不返。

早知如此,一开始便这么做不就好了?从最开始的第一天就放弃所有、离弃这座岛,跟本岛人混在一起不就好了!」

突然,春留像是恢复清醒似地安静下来。

她回过神,好像在气自己和外人说了太多。

「不过我还是很讨厌本岛人。因为他们都很懒惰。」

气势完全被压过去了。

不过最后我还是搞不清楚。

我明白春留在讲些什么,但不懂她想表达什么。

一般人听到这些话应该会以为「春留认为岛民之间的团结最重要,不过却对岛民早已忘记这件事而感到愤慨。」正时会这样解读也很正常,因为春留的确是个怪人。从她刚才的那番话,大概可以理解她为何会讨厌本岛,还有为什么会跟其它岛民起冲突的原因。猪男跟天诛说的话刚好可以拿来对照。

只不过,春留之所以会这么执着于岛民团结,都是因为岛民过去付出牺牲的「历史事实」。虽说她从小在岛上长大,但一个国三女孩真的会相信那种传说?毕竟她没有亲眼见到过去那些流血争斗的场面,但为何能对这些事情侃侃而谈,像是昨天才发生那样呢?

对了,古老的秦纳舞部家族。

一整排的钥匙孔就在眼前,却还没拿到最重要的那把钥匙。

彷佛读完一篇又臭又长、主语却全部留白的文章般,令人难以理解。

天已黑,夜空上却没有半颗星星。只有描绘出牧草地弧线的水泥路,静静地躺在黑夜中。

春留在前面继续走着。

「我们明天约什么时候?在哪里见面?」

春留突然开口询问正时。正时还搞不清楚状况。

「——咦?」

「明天。明天我还要出来拍作业的照片。你刚刚不是跟我说好,明天还会出来陪我?」

当然,正时根本不记得自己有这样答应过春留。

「——有吗?」

「我们已经说好了。」

春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黑暗中,正时看见春留的眼睛彷佛泛着闪闪泪光,他立刻含糊地点头答应。

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放心,她吐了口气说: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不久就可以到镇上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公车站牌」递给正时,然后便转身继续走。

「不过这个时间走在路上可能会遇到公交车伯,要是追得上,你就搭公交车走吧。」

或许公交车伯正在闹肚子疼吧,公交车迟迟没有出现。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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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天气就难以捉摸。正时被滂沱的雨声吵醒,打开厕所拉门,浓厚阳光从窗户灌进。待他走出洗手间,经过走廊的窗口,雨又下了起来。于是正时问大家:「岛屿的天气变化这么大吗?」

「因为台风要来了呀。」

周五郎从味噌汤的热气中抬起头来,继续说道:

「幸好刚刚广播说台风不会直扑这附近。」

老实说,正时从小到大都很喜欢台风。在家里听着屋外的狂风暴雨,有种莫名的兴奋。和小时候躲在秘密基地里压低呼吸的感觉很像,要是碰上停电那就更有意思了。

「——真琴呢?」

正时吃下第一口饭的时候突然想到。

左吏部家的早餐都是大家聚在一起吃的,不过真琴的位置只见一个碗盖在餐桌上。喜久子深深地叹气说:

「那孩子说她没有食欲,吃不下饭。」

「——因为台风要来了嘛。」

周五郎小口喝下一口味噌汤说。

正时歪着脖子心想:「台风来袭跟早餐吃不下有什么关系?」

「啊,难道是她父亲……?」

周五郎和喜久子抬起头来,露出惊讶的表情。

「正时,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啊?」

周五郎一脸困扰地将汤碗放到餐盘上。

「也不是都这样啦,应该说,她最近比较释怀了。只不过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发现,每当台风前夕,她不是心情郁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要不就是装病耍赖不去上学。真拿她没办法。」

听到了这些话,正时不禁稍微反省一下,自己刚才居然满心雀跃地期待着台风。

「对岛上的人而言,台风来袭果然是件攸关生死的大事。好险刚才没把『很期待台风来耶』这几个字脱口而出。」正时心想,并偷偷地松了一口气。

但周五郎却继续说道:

「真的很困扰呢。我也不是不明白每到这种时候她会触景伤情,不过我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啊!但每到这种时候老是这样意志消沉也不行呀!她那样多半只是懒而已吧,嗯。」

「还真严厉耶。」正时这么觉得,但或许周五郎只是因为不喜欢难得聚在一起吃早饭的时候太安静而已。正时吃完早饭,说了句「我吃饱了」之后便离开座位,悄悄地走到店里寻找真琴父亲的照片。不过光靠「貌似真琴的男子」这条线索,谈何容易。

正时的视线停留在柜台上的时钟。

八点五十二分。

看看窗外,雨还是下得一样大。

正时跟春留约了九点见面。

不过看这样子大概会下一整天吧。而且说不定随着台风接近,雨势还会增强呢。就算是春留恐怕也不会想出门吧。

「——正时?你在店里吗?」

厨房传来喜久子的声音,于是他出声响应。

「这里有冰淇淋,你要吃吗?」

「我要!我要!」正时乐得飞也似地立刻跑上走廊,然而却在厨房前停下脚步,考虑了莫约五秒钟后回答:

「不好意思,我想我还是不吃了。」

「哎呀!」已经打开冰箱准备的喜久子,惊讶地回头看着正时。

「——请问一下,『六九六』转角的邮筒,妳知道在哪里吗?」

老旧的招牌上写着「六九六商会」,是一间看起来已逾百年的杂货店。那儿的角落的确有个邮筒,旁边有一个黄色的晴天娃娃,凝视着天空。

「你迟到四分钟。」

春留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粗犷的手表,昨天应该没戴吧。脚上当然还是一双黑色雨鞋,而且雨衣黄到有种小学生的感觉。

「你还没搞清楚?」

「——咦?」

「今天明明下雨,而且还要一整天到处跑,为什么你还穿着球鞋、撑着雨伞来?这样可是连内裤都会湿掉哦!」

出门时他心想:「今天她赴约机率不到百分之五十。」还以为要是没看到春留,就能放心地回去享受美味的冰淇淋,所以压根儿没想到还要上山下海一整天,因此才穿了球鞋、撑着雨伞过来。但要是把这些话说出来,大概又会惹春留生气吧。

「算了,今天应该也是有一阵没一阵的吧。真正的暴雨带大概傍晚左右才会进来,而且只要尽量不走泥巴路,你那身装扮也还过得去啦!还有……」

「——还有什么?」

「你有带便当吗?」

「什么么!?」

「你这声『什么』是什么意思?一整天都要到处走,没吃午餐肚子会饿吧?」

「幸好我有带钱包出来,想吃什么再去买就好了啦。」正时这样告诉春留,没想到春留竟然皱着眉头说:

「真是的。我今天刚好便当有多做一点,再分一点给你。」

她对着正时摇晃雨衣上的背包。

——约会?

脑海中忽然浮现这个字眼,正时叹了口气驱除了这个想法。

因为自己怕糗而没跟春留及任何人提起过,其实昨天大半天走下来,现在双脚还酸得要命,而且今天还要像新闻特辑中的突击部队行军演练一样,奔波一整天。

「那就出发吧。今天我打算从反方向,绕到岛的另一边。」

朝正面想吧。首先,春留长得那么漂亮,用「漂亮」两个字绝对比「可爱」来得贴切。能跟如此美丽的女生度过一整天就该偷笑了,而且她还为自己准备便当,难道这样还不够幸福吗?再加上今天台风渐渐逼近,要是突然来场暴风雨,然后两人一起躲进森林里的山洞,因T恤湿透,内衣若隐若现的春留还说些「讨厌,别往这边看啦」之类的话,就赚翻啦。

在前方快步的黄色背影突然停了下来,动也不动、头也不回地等着正时。

当天傍晚,真琴才爬出被窝。

一整天下来,窗帘外的天气变化万千。先前豪雨打在玻璃窗户上时,才想着伞似乎招架不住,但几分钟后却突然阳光普照,连漂浮在房间里的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台风天的时候,岛上的天气大都如此。

在这样的日子里,真琴有时候觉得头很沉重,要不就闹肚子。每一阵雨之间,蓝天上的云朵便会诡异地流动,仿佛以电影跳格拍摄般的速度,急速地改变位置。这景象总是让她像是做恶梦般地头昏眼花。

枕边的闹钟显示时间已经过了五点。一直躲在被窝里发呆也很无聊,或许这正表示心情总算好了一些吧。

喝点牛奶吧。

真琴一边啜饮着玻璃杯中的牛奶,一边上楼,将客房的拉门打开。

正时不在。

「——正时呢?」

找遍整间房子,不但没找找到正时,就连周五郎也不见踪影。

真琴隐约想起,中午时喜久子曾经来房间说她要去妇人会一趟。那正时和周五郎呢?大概是一起去什么地方吧。

在这种天气出去?

「——好无聊哦。」

真琴将杯子放进流理台。

准备去看电视时,相馆的门钤突然响起。

「真琴,老爷在家吗?」

原来是功夫。光是从停在门口的车子冲进店里而已,头就湿成那样,看来暴雨真的开始了。

「好像不在家耶,可能去了哪里吧。」

正在拨弄湿发的功夫突然停手说:

「不会吧?我刚刚才跟他通过电话耶!说我工作结束,大概傍晚左右会过来。」

果不其然,功夫拍的鲷鱼相片,反而为他和厕所咖哩之间的争论火上加油。于是不肯罢休的功夫心想:「只要将相片放大,这样就能辨识量尺上的刻度。」于是便抱着一线希望,拿着底片、开着小货车一路飞奔过来。

「你是什么时候打电话来的啊?」

「大概是两个小时以前吧。」

「是哦。」真琴嘟哝了一声,完全没有电话响过的印象。

「真的不在吗?会不会蹲在马桶上看杂志什么的啊?」

周五郎有在蹲马桶时埋首阅读摄影杂志的习惯。几年前他曾经拿着型录杂志去上厕所,结果好几个钟头都没出来,不知情的喜久子还打电话求救,出动了消防队和青年团到处搜索,那件事可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可是我刚刚才去厕所看过耶。」

「那妳可以再帮我找一遍吗?我再绕到附近找找。」

真琴拗不过功夫的执拗,于是叹了口气。与其强调钓到的鱼有几公分大,就说一句「超大的」难道还不够吗?

真琴走到走廊上,大声地喊着:

「老爷,功夫来找你了哟。」

房子里一片寂静,只听得见雨滴打在屋顶上的声音。

她彷佛觉得肚子奸像又开始痛了。

为了慎重起见,真琴又跑到厕所去找,虽然不太可能,但也顺便看了一下澡堂。她忽然想起还有一个地方没找。

难道老爷在暗房里吗?

周五郎一旦埋头在暗房里,便常常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不过这个老烟枪偶尔会出来走廊哈个草,稍作休息,除此之外,会在暗房里待多久都不让人意外。而且暑假每天都会有许多学生拿作业来洗,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对啦!一定是在暗房里。

我怎么一开始都没想到咧?

真琴「哒哒哒」地从走廊跑到暗房门口,打开暗房的外门。

「老爷,你在里面吧?」

为了不让光线照进暗房,所以特地作了两道门。真琴走进像仓库般狭窄的空间,确实地拉上外门,并仔细确认。过去曾经有几次闯进暗房,害好不容易洗好的相片全都报废。

「老爷?你在吗?」

真琴打开内侧的门,偷偷往暗房里瞧。

春留在八小时内走了超过二十公里,买了四卷底片,还笑了两次。

正时一路上盯着她不断拍照的背影,不断地想着:「为什么她那么卖力?」因为是作业才这么认真,并不足以解释。那背影看起来好像很急似的,打算拚了命纪录这座岛的一切。

「怎么了?」

春留回头。她停下脚步,站着等待动作总是慢她一拍的正时。这样不知道几次了,不过这是春留第一次回头叫他。正时走上坡道,抬头透过透明雨伞看着春留。所谓岛便是山,已经连续爬坡三十分钟以上的正时,就快虚脱无力了。

中午时分,在热到不断渗出汗水的阳光和急速飘动的云朵下,正时有好几次走在脱下雨衣的春留身旁。随着天色渐暗,下个不停的滂沱大雨顽固地在正时的雨伞上不断地敲打。以微妙间隔打在伞上的斗大雨粒,渐渐地有台风的感觉。

「咦?妳打算爬到哪里?还没拍完吗?」

「已经拍完了。」

「——啊?」

「开心点嘛!为了感谢你陪我一整天,我要送份礼物给你。现在我要带你去我的秘密地方。」

秘密地方?

春留回头继续快步向前走。正时努力地站起身来,二丈金刚摸不着头绪地追在春留后面。

「就是这里。」

离开水泥地往森林里稍微走一段路,前方有间小屋孤零零地矗立着。屋子前面有个铺上了砂石的狭小车位,挂在入口门边的广告牌,让人不禁联想到不堪一击的空手道道场。

上面写着「岬岛温泉」

「这里?」

春留信心满满地点头说:

「就是这里,我刚刚才想到的。因为看你衣服都湿透了,好像很冷的样子。其实我心思也是很细密的。」

还好啦。只不过这里哪是秘密啊?再怎么看都像公共场所啊。

好吧,看起来的确不怎么有人气。

春留先去把入口的门打开,随后在玄关角落的奶粉罐里放了两枚百圆硬币。墙壁上贴着的手写票价表上写着「大人两百圆、中学生一百圆、小学生以下免费」。

「——啊,谢谢。」

「礼物嘛。」

春留脸上出现微妙的表情,算起来这是她今天第三次露出笑容。

「这里有烘衣机之类的吗?」

「当然有啊,就在更衣室的前面。不过附近牧场的人都把踩过牛粪的鞋子放进里面烘,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用哦。」

「——哦,这样啊。」

「那,我是这边,男生在那边。待会儿我们浴池见。」

春留最后还特别如此强调,然后消失在女性更衣室。

待会儿我们浴池见。

——混浴?

真的是男女混浴吗?难道春留说的礼物不是只有澡堂的费用?

这下怎么办才好?

正时在更衣室里脱下湿掉的衣物时,心头一直小鹿乱撞。脱得一丝不挂后才突然惊觉:「糟糕!没有浴巾!没有东西遮住下半身!」于是他慌张地环视周围,也没发现任何能应变这种窘境的肥皂毛巾贩卖机。

在一阵苦恼后,只好跟老天爷借胆一决胜负。

正时往浴池的方向走,悄悄地打开毛玻璃门一探究竟。

那是一座森林里的露天浴池。

直接利用森林的天然岩石作景,一个池塘般大的浴池弥漫着热气,还有类似佛殿内的六角屋顶能够遮风避雨。

然后,它并不是混浴。

竹篱从更衣室开始将澡堂一分为二。

与其说是失望,倒不如说终于能安心地松口气。

想说先冲个澡,可是周围看不到类似的地方,只好直接泡下去。连池底的铺石都一目了然的清澈泉水,轻轻地刺激全身肌肤。四周的森林微微地笼上一层雾气。

墙的另一头忽然传来春留柔细的声音:

「可以问一下吗?」

正时心想:「她也已经进去了吗?」并以狼狈的声音回问:

「——干、干嘛?」

「就是那个啊……我到底该怎么称呼你?」

「什么怎么称呼我?」

「就是怎么叫你啦!」

对哦,春留的确到现在都还没真真正正地叫过我的名字。

「——噢,叫我武田,或是正时就可以了。」

春留似乎考虑了一下说:

「那……我就直接叫你正时啰?」

不过用词还是很拘谨。

「正时,你没有绰号吗?」

「——很少人会叫我绰号。可是这座岛上的人好像都用绰号称呼哦?」

春留好像又考虑了片刻。

「因为大家的姓都很长吧。」

没错,岛上的人姓氏都很奇怪,最后一定以「部」字作尾。感觉像是在原非日文的语言里,强行以汉字表音。记得小学时曾经被某位上了年纪的女老师训话,还罚写自己的名字一百遍。大概是因为自己随便帮班上名字拗口的女生取了难听的绰号,害她哭个不停。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学生被罚写自己的名字一百遍,可是件痛苦的回忆。要是春留也被这样处罚,一定很头大。

「——那个,有关那件事啊……」

正时从沉思里回到现实。

「妳刚说什么?」

「就你说的那个嘛。昨天回家后,我就一直在想……」

「什么?」

「就是你昨天说我『很难相处,简直就像刺猥一样,这样是交不到朋友的』那句话。」

正时轻轻地咂了个舌,没让她听见。

当然记得啊。昨天跟春留在海岬的时候,自己确实说过这么一番话。

也难怪她会在意,自己实在说得有点过分了。

「我真的很难相处、把自己武装得跟刺猥一样吗?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交得到朋友?」

「——其实妳也没那么难相处啦,妳只不过是心直口快了点。」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啦,只是我觉得那至少得等彼此比较熟识之后再……」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跟人混熟。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不认识的人说话,甚至还会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人家看。」

正时正想说:「我们不是已经熟识了吗?」但话还没说出口便突然惊觉——

春留该不会把我当做某种实验品吧?想说跟我这个讨厌的本岛人有点孽缘,干脆来试点平常不做的,就算丢点脸也无所谓。难道这就是她打的算盘?

天诛硬把我跟春留凑在一起,说不定也在他预料之下。

不过也没关系。

自己的确是个过客。从来到本岛开始便是个称职的路人甲,所以我明白春留究竟在哪里遇到挫折,也想传授她几个避免与人摩擦的方法。

「——总之呢……」

正时突然语塞。要将所有的亲身经历全都付诸语言,实在是一件浩大的工程。于是正时走近隔墙说:

「春留,妳是不是也讨厌别人把妳当成笨蛋?」

听到这句话的春留还真的把正时当成笨蛋看待。

「废话,谁喜欢被当笨蛋啊?」

「可是咧,我举例来说好了。岛上每个人都有绰号吧?虽然叫的那个人跟被叫的那个人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但是妳仔细观察,那些绰号听起来是不是大多把别人当成笨蛋?」

春留一直保持沉默,然后回道:

「不过那很矛盾耶。」

「什么地方矛盾?」

「你刚刚说很少有人叫你的绰号。也就是说你所解释的跟你实际上做的不一样啊。」

「哎呀,其实我在刚转学的时候常会被人叫『眼镜仔』」

春留搞胡涂了。

「——可是正时不是没戴眼镜吗?还有,你刚刚说的『刚转学』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念书的时候可是会戴上眼镜的。还有,在来这里之前,我已经转过八次学了。」

磅!

隔墙另一侧传来好大的声响,吓得正时跳了起来。春留该不会惊讶到一头撞上竹篱吧?

「喂,妳没事吧?」

「你是说你换过八间学校吗!?难道你连住的地方也换了八次!?」

春留讶异的模样就算隔着墙都能清楚感受到。解释完自己因家里的情况而接连不断地转学、搬家之后,春留像石头般沉默许久,才终于开口说话:

「完全无法想象。」

「彼此彼此啦。」正时心想。其实他也完全无法想象,居然有人能不踏出这座岛一步,就这样生活了十五年。

「正时,你真是个经过千锤百炼的外地人耶。」

他不禁笑了出来。这个说法比我刚刚讲的「称职的路人甲」还要帅气耶。

「转学转得这么频繁,你每一次都能交到朋友吗?」

「嗯,还可以啦。」

「——怎么办到的?」

这个嘛——

正时将后脑勺靠在隔墙上。

自己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咧?

「这么说好了,我偶尔戴上眼镜的习惯,其实是受到某个女孩子的影响。」

他连思绪都还没整理好,就口随心到地继续说着:

「那是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我也忘了那是第几次转学了,其它的事情我也忘了,不过唯独对她印象深刻。她是我们班上功课最好的人,印象中她很文静、拿笔的样子很奇特,而且只有在上课时候才戴上眼镜。」

正时愣愣地凝望着森林四周浓厚的雾气,慢慢地在脑海中拼凑出那个女孩子的模样。

可是他想不起来。

脑海中只浮现出她可爱慧黠的模糊形象。恐怕连他自己也没发现,那已经跟当时的那个女孩相差甚远。冷酷的是时间,还是自己呢?

「在那之后,我就对她那戴眼镜的模样有着无限的向往。只在上课时候戴,更是帅气。我还努力模仿她拿笔的姿势。不过笔倒好找,可是却没有眼镜。于是我想:『要是我近视,父母亲就会买给我。』所以就故意躲在阴暗的房间里看书,还真是白痴。但不久后我就转学了,跟那个女孩断了联系。第一次被带去视力检查时,也已经是又转了好几次学之后的事了。」

这一瞬间,正时也搞不懂自己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心想:「我干嘛说出那么糗的事啊?」

——啊,对了。

想起来了。我要说的不是那个女孩,而是眼镜的事啦。

「也不知道是不是经过我的一番『努力』眼睛才变成这样,不过啊,后来它却变成我的强力武器。我现在总共有三副眼镜,其中一副我称它为『转学第一天专用』,是一副又黑又大的粗框眼镜,有够丑的。可是也拜它所赐,转学第一天戴着它进教室,台下就会开始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然后,当我在黑板写上我的名字,走到最后一排座位坐下的时候,百分之百绝对被贴上『眼镜仔』这个绰号。这样就能打破一开始跟大家之间的隔阂。」

正时边说边整理着他的思绪。他回头看看背后的隔墙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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