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南方之岛·梦境之中》作者:秋山瑞人【第1卷完结】 > 南方之岛·梦境之中[秋山瑞人][第一卷].txt

第 7 页

作者:秋山瑞人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不只是绰号,什么都好,也要留给别人一点认识自己的空间。如果老是像刺猥一样筑起防备,别人也没办法接近妳吧?只要说出一个藏在心底的秘密就好,比方说自己觉得很差劲的回忆、出糗之类的事情。如此一来,别人也会对妳敞开心房的。」

「可是,要是反而被大家讨厌……」

「不会被讨厌的。只要像闲话家常那样说出口,对方也会觉得那没什么大不了的。会这么想的只有自己而已啦。」

「这样做真的能交到朋友吗?」

「大多都能成功。」

「那我现在可以试试看吗?」

——咦?

另一头传来春留从浴池站起来的声音。

「我要从背包里拿个重要的东西,你在这里等一下哦。」

只感觉春留从浴池起身、消失在更衣室里面,不久,又马上回来了。

「——春留?」

怎么好像又不见了。

「春留,妳到底在……」

春留突然踏破水面出现在正时面前。

「哇啊——!」

正时吓得魂都飞了。心口好像被人重重地槌了一拳,头沉进水里淹到鼻头,溺水般地四肢胡乱挥动。春留当然一丝不挂地像小狗般的甩头,把头发上的水滴甩得四处飞溅,然后毫不遮掩地跪在地上,哗啦哗啦地朝正时逼近。她朝着被逼到墙角的正时身旁一指说:

「墙上格子松掉的地方有一个洞,那里藏着这个澡堂的秘密。」

正时没听进去。只觉得脑筋一片混乱,他努力不让自己的视线移开春留的脸,但还是避不开,他全都看到了。正时无法判断到底春留的胸部是大是小,只知道她的五脏六腑好好地装在她的小蛮腰里。在那之前只在平面刊物上看过的女性裸体,现在竟然在他触手可及的范围内,以「春留」的实体存在着。简直像是另一种生物。

春留冷不防地伸出右手。

手里握着那回转神的项链。不折不扣,就是当时被抢走的项链。

「一般被当成护身符的回转神,都是死掉的。」

她右手抓着项链的绳子,左手弹着回转神,让它旋转。

「不过这个还一息尚存,很珍贵哟。」

回转神旋转的方式十分诡异。明明没什么重量却转个不停。春留像猫一样凝视着回转神,就像在集中精神般专注。

「现在岛上的人大概没办法,因为血已经淡化了,不过——」

这时,正时的身体感觉到有一股水流。

浴池里的热水慢慢地由右向左卷起涡流。

「我的……」

春留的视线离开回转神,直视着正时。

「血……」

春留空着的左手缓慢地伸出。

「并还没……」

正时的手不听使唤地握住她的左手。

剎那间,一股像是电梯突然遽降般的感觉袭来。

「哇……」

身体比脑袋还早一步发现浴池底不见了。他随意地摆动手脚摸索,指尖和脚踝还碰到浴池的底部。

可是,怎么感觉比之前还深?

「重量都被抽掉了。我们要准备起飞啰。」

——你看。

春留的左手慢慢地愈举愈高,浴池底也离正时越来越远。水面周围鼓起,力量从某个点整个崩塌并发出巨大水声。连脚尖都碰不到底了。

正时吓得叫不出声音。

他就这样全裸地漂浮在半空中。

春留的左手并未握住正时的手,只有食指和中指轻轻地触碰着,可是正时却死命地抓住它们。毫无支撑的身体严重前倾,双脚则像蛙式般地胡乱踢动。正时很想赶快结束这副蠢样,却完全无能为力。平常从不发表意见的大脑也不禁发出哀嚎,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设计。一同飘浮上来的大量热水进散开来,散成一颗颗大小不同的圆润水块,漂浮在半空中,有的还柔软地环绕在正时的身体四周。他暂时忘记自己全裸,而且下半身被看个精光的事实。

够了!拜托妳放我下去。

正时露出恳求的表情俯视着春留的脸。

「这就是我的秘密。」

春留笑着说道。

接着,正时看到春留露出笑容的脸上,慢慢浮现虎斑模样的图腾。

不只是脸,眼前的春留全身上下都渐渐浮现。花纹很不平均,只集中在身体局部,简直像是只因为天神印刷错误而毛色参差不齐的猫。

「什么秘密都无所谓吗?」

她稍微接近正时倾斜的脸,用水汪汪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正时,像只妖怪似的开口问:

「那我跟正时是朋友了吗?」

此时——

原本因为搞不清楚状况而产生的恐惧感,在了解情况后,瞬间转化成真正的恐惧。

他已经忘了自己到底有没有放声尖叫。

大概叫出声了吧。

突然,正时甩开原本紧紧抓住的两根手指,停在半空中约莫一个深呼吸的间隔。下一秒钟,正时挥舞着四肢落入浴池中,飘浮的水块也跟着掉下砸在头上,重大的冲击使得他喘不过气。

那个时候春留似乎说些了什么。好像是「你没事吧」之类的话。

要是真的听信她那句话,正时或许就不会逃跑了。恐惧感并没持续太久,也跟他因为掉落浴池时,撞到右肘的疼痛感无关。现在想想还是有点奇怪,当时阻止正时听信春留的话的,其实是突然涌上心头的强烈羞耻心。

全身光溜溜地对着一个裸体女孩,真想一头撞死。

正时跌跌撞撞地从浴池爬起,然后又跌跌撞撞地仓皇逃走。

他只记得自己最后看见的,是一脸愕然、动也不动的春留。

她那布满虎斑的白色脸孔扭曲着,好像快哭出来了。

温泉的氤氲袅袅升起,整个森林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

***

功夫在附近绕了一大圈,遍寻不见周五郎的身影。

雨势渐烈。长久以来放在仪表板上的折迭伞,也被突如其来的暴风轻易刮断。附近的住户都没看见周五郎,当功夫走出第五户人家的大门时,他放弃了。任凭雨打在身上的他,在走回写真馆的途中听到一阵怪声。

是猫叫声吗?

视线往斜坡上白色建筑物投去,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功夫三步并作两步,从正门冲进店里时,他确信那是女孩子的哭声。

「真琴,怎么了!?」

功夫连鞋也没脱直接奔上走廊。准备再喊一次时,发现周五郎的上半身倒在暗房的门口,真琴就蹲在旁边发狂似地大声哭喊。

「老爷!怎么了?真琴?发生什么事了!?」

真琴已经崩溃,没有办法好好地回答,嘴里不断重复着着:「太重了,我搬不动……人家已经拚命搬了,还是搬不动……」周五郎还有意识,他还能感觉到痛楚,缩着身子紧紧揪着胸口。

心脏吗?

看到真琴的反应这么恐慌,功夫也开始感到恐惧。他双手抓着真琴的肩膀,用力的把她拉到彼此的鼻子几乎对碰的距离,然后大吼:

「真琴!真琴!我问妳,老爷是在哪里、在哪里倒下的?那时他的状况如何?头有撞到吗?有没有吐?」

「人家搬不动……暗房好暗,人家什么都不知道……」

「老爷从以前心脏就不好吗?他平常吃的药咧!?快回答我,真琴!」

「人家不知道!也不知道老爷心脏不好!暗房都黑漆漆的……」

功夫看了周五郎一眼,周五郎面如死灰,痛苦到整张脸都扭曲变形。真琴的父亲死掉那天的回忆彷佛被唤醒。难道,左吏部家族真的被台风诅咒了?

无论如何——

现在得马上叫姉子来。

马上!

***

还记得刚才将裤管卷到大腿,拚了命地在雨中狂奔。

在那样的情况下,自己竟然还留心衣服的事。

一个人在雨中往通往城镇方向的坡道下去,背后传来汽车引擎接近的声音。被车子的喇叭声叫住的他回头一看,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婆婆从小货车的车窗露出脸来。

「——怎么连伞都没撑呀?你是左吏部家的那个本岛人吧?」

正时全身湿漉漉地坐进车中并缩在座位里。老婆婆踩下油门发动小货车,突然开口说话:

「先告诉你,我不喜欢用雨刷,那会害我不能专心开车。」

「——我还蛮喜欢的啦。」

正时含糊地回应道。

「那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啊?」

「雨滴被刷掉的痕迹,看起来很像西瓜被刦开的形状。」

「哼!」老婆婆发出嗤之以鼻的声音,然后表示:

「瞧你淋得湿成这样,穿什么怎么穿我都无所谓啦。但还是想告诉你一声,你T恤穿反了。」

老婆婆的这番话,正时花了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他慢吞吞地脱下T恤,看看哪里奇怪,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穿反了。于是将衣服翻过来之后再次套上。湿透的T恤紧紧地贴在身体上,那股凉意多少让正时清醒了一点。他将后脑勺靠在椅背说:

「——老婆婆,妳能不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才不要,又不是在教室上课。」

正时嘴角扬起微微的笑容,心想:「真是个坦率的婆婆。」

「我知道我已经拿不到一百分了啦。可是比起事前的准备,考试最重要的还是检讨吧?我头脑很笨,前阵子模拟考也考砸了。」

「谁管你这些事啦!真是的,你不是那种打从小就暍着机能饮料上补习班的小孩吗?」

「这座岛上是不是有扮成妖怪去吓唬外地旅客的习俗啊?」

老婆婆斜眼看着正时,神色有些诧异。

「你遗知道得真多耶!那不是妖怪,是神哦。你是从哪儿听来的啊?」

「顺序是不是先把人关在小屋里,然后装扮成神的人再跑去吓唬他,最后是欢迎会?应该是为了驱走会带来病源的恶灵之类的吧。那栋监禁小屋则变成了今天的诊所,所以才会地处于那么不方便的郊外?」

「嗯,你观察得很细微嘛!果然不能轻视本岛来的小鬼头。」

「那个神是女性,所以装扮成神去吓唬人的差事,就是交给女孩子来办,对吧?」

「咦?是谁跟你胡扯的啊?吓人的是男的啦,女孩子哪能完成这么吃重的任务,更何况那项习俗早在几十年前就废止了啊!」

正时连声气都没叹。

嗯……应该有五十分吧?还是因为最重要的部分完全猜错,所以只能算零分?

那天晚上,春留为何要溜进诊所?

除了春留没人知道真相。但不管到底有什么目的,摸进诊所那样怪异的行为,一定跟几十年前废止的习俗脱不了关系。春留知道那个习俗,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地依样画葫芦。而看到那一切的他,虽然对这项风俗的实际情况推测得近乎完美,不过却搞错了最重要的答案——出现的是「本尊」。

刚刚才亲眼目睹。

不晓得称呼为妖怪,到底是对还是不对。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春留就是「本尊」。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所以她在黑暗的诊所中鬼鬼祟祟地动来动去,也都是真的。只是没想到她脸上的虎斑,竟然遍布全身。若还有其它疑问,大概只剩下自己的理智。

——这就是我的秘密。

如此表示的春留,最后竟然一脸愕然、动也不动。

她浮现老虎斑纹的白色脸孔扭曲着,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正时对自己的窝囊感到反胃。过客就该有过客的样子,袖手旁观直到最后就好了。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卷入了,可是也有好几次抽手的机会。要是自己没有多事跑去送照片就好了。

当时如果没有去「六九六」赴约就好了。

明明是自己对春留抱有幻想,最后竟然还因为承受不了事实落荒而逃。

我实在太差劲了。

——那我跟正时是朋友了吗?

正时抱着膝盖、靠着车门坐在座位上。

现在我已经不想再思考有关春留的一切了。

忽然在这个时候——

「咦?警报在响?」

小货车愈来愈接近城镇。可以听见的确有类似狗的哀嚎声,夹杂在风雨打在挡风玻璃上的声音中。

正时从膝上拾起半个脸来。

「——那是什么?」

老婆婆静静地竖起耳朵仔细倾听,接着像是响应正时般地踩下油门。破旧的引擎发出不堪的低吼声,小货车接着转进弯弯曲曲的水泥路,以还过得去的速度飞驰着。

来到相馆附近时,正时看见邻居们撑着伞在路上来来往往的,却觉得事不关己。还以为一大群人在馆内忙进忙出的,难道又要准备饮酒作乐不成?

他向老婆婆道谢之后下车,不过老婆婆并没打算离开,她观察着周围的状况。

直到一群挤在门口的邻居走向他时,他才察觉到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正时!你到底跑去哪了?」

功夫抓着正时的手,不等他回答就把他拉到走廊上去,然后拨开人群往里头走。在看见姉子穿着白袍、跪坐地上的瞬间,正时顿时全身僵硬。

周五郎躺在走廊上。

看见周五郎脸色如死人般苍白,全身还麻痹着的正时立刻被拉回现实。真琴看到正时的身影,立刻冲了过去。霎时,正时还以为她会一巴掌过来。他万万没想到老爷会出事,一整天都跟着春留到处跑、跟春留去泡温泉……跟春留——

然而真琴却一头钻进正时胸口,溃堤似地放声大哭,嘴里不断地念着:「暗房好暗……」但正时脑中还是一片空白。

「真琴发现老爷在暗房里昏倒了。」

功夫神情忧郁地嘟哝着。

「婆婆才刚回家。姉子刚刚拿药给她吃过了,现在正躺在客厅里。」

「正时,你过来一下。」

姉子把正时叫到周五郎枕边坐下。他们让周五郎躺在塑料担架上以便随时搬运,并让他脸上戴着氧气罩、手上打着点滴、浮着肋骨痕的胸口贴着心跳监视器的电极,旁边还放了一台携带式电击器。四周摆满了姉子从诊所带来的一整套医疗仪器。

「老爷是急性心肌梗塞发作。发作时间大概是在小琴发现之前没多久。大约半个小时前出现心律不整……」

「——等等,那个……」

正时支支吾吾地不敢明言。

「不好意思,妳跟我讲那么多也没用啊,要不要看看谁——」

姉子突然抓住正时衣领大喊:

「没有其它人!现在左吏部家只剩你一个男的,所以我才向你说明。」

姉子近距离地注视着正时,他微微地躲避她的视线:心想:「饶了我吧!我也是刚刚才从惊恐中逃离而已啊!」

「总之,心律不整的问题已经使用电击器撑住排除了。现在还能用药保持稳定,但若不赶快送到守人岛的大医院去,会有危险。我刚才已经跟守人岛的医院取得联系,希望能马上派急救艇过来。现在还在等他们回复。」

站在一旁的功夫则忍不住说:

「可是姉子,刚才不是说直接从我们这边送过去比较好吗?急救艇再怎么快也比不上我们自己全速……」

「那样太冒险了。一是台风,二是急救艇上的医疗仪器也比较完善。我们现在应该耐着性子等急救艇来,这是我这个主治医生的判断。」

当功夫遗在焦躁抱怨的时候,楼梯下的电话忽然铃声大作。在电话一旁待命的格里香的父亲马上接起话筒,低声交谈之后,最后竟粗暴地挂上电话。

「——南梶木岛……」格里香的父亲楞楞地盯着看着电话机看,然后表示:

「有四台车发生交通事故,他们抽不出人手。说什么台风不只是侵袭我们这座岛而已……」

功夫听完之后叹了一口气。大概只有站在他旁边的正时能察觉到他的叹息中带着颤抖。

功夫一定也很害怕吧。

「——好,我决定了。」

功夫毅然地拾起头来继续说:

「老爷就由我驾驶阿尔卡迪亚号送到守人岛。可以吧?姉子。」

正时就这样任由真琴抱着,一动也不动地呆站在原地。

正时不敢直视惊魂未定的真琴。他知道,她父亲去世那天的记忆又一幕幕重回她的脑海。跟那天一样的暴风雨,这次即将把周五郎带走。即使拼命告诉她「周五郎一定会康复」,但现在的真琴怎么可能会相信。

——我能成为正时的朋友吗?

那时我逃走了。

——我也知道自己不可以再这样进出老爷家……

难道这次又要逃走吗?

17、20、16、9、21、15、12、13。

一共转学八次。八次下来总是逆来顺受,他竟然把自己的没主见视为理所当然。倘若转学后一切像张白纸重新开始,还不如在一旁对那些事事全力以赴、认真欢笑、认真哭泣的傻瓜嗤之以鼻来得轻松。

所以,我又要逃了吗——

正时再一次低头看着真琴。

「——好!不过条件是,你也要让我随行。」

姉子说完,便在四周的医疗仪器中挑了几样必要的东西,然后熟练地将它们一一收进背包。

功夫则一如往常敏捷地快步走向玄关。

「我需要大家的协助,现在我必须先把老爷载到港口去。附近谁家有不是小货车,而且是有车顶的客货两用车——」

「等等!」

正时突如其来的发言,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妳不是说现在左吏部家只剩我一个男生吗?既然这样,要将老爷搬出去,就要先经过我的同意才行!」

这个笨蛋到底在说什么蠢话啊——在场有好几个人摆出一副那样的表情,愤怒的嘘声此起彼落。于是姉子制止大家:

「你说的也对,真抱歉——正时,我们现在要把老爷送去守人岛的医院。交通工具不是急救艇,而是一般用的渔船。而且因为台风的缘故,风浪很大,途中可能随时会有紧急状况发生。你可以允许我们把他送到守人岛去吗?」

「有个条件。」

姉子、功夫、真琴,还有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正时身上。

「功夫负责开船,姉子小姐负责照顾老爷之外,还要再多一组人手随行。」

「原来在众目睽睽下作决定比想象中容易嘛。」正时偷偷地在心里苦笑。或许死也要死得潇洒的人出乎意料地多。

「我也要一起去。」

录入:flywind 扫图:198978 发布于轻之国度-轻小说论坛:http://www.light-kingdom.com/ —未经许可,严禁转载—

送周五郎上阿尔卡迪亚号,也是大工程一件。

当初发布台风警报时,功夫已经把船开到港的最里边避难。虽然这一带的浪较为平稳,但也不能因此掉以轻心,让不省人事的周五郎意外落海。随着暗夜深沉而加剧的雨势中,整个过程轻怱不得。首先,功夫先背起周五郎,用绳子固定好不让他滑落,基于慎重起见还在他身上绑上了救生索,然后慢慢移进船里,就像航天员似的。之后他用小刀切断绳子,暂时让周五郎躺在船的地板上,还在上面盖了块塑料垫以防失温。接着是上船的姉子、担架,以及医疗用具。最后正时解开船绳之后,也赶紧跳上船。

「姉子,赶快把老爷搬进来!正时也来帮忙!」

驾驶室后方有个休息用的小房间,但其实只能容纳一个成年人躺在里面,空间小得简直就像棺材一样。不过关上舱门后遗能勉强避一下风雨,而且除了这里以外,也无他处好让周五郎躺下休息了。好不容易将周五郎从狭窄的入口推进去,接着姉子也赶快跟着进入小房间,紧紧守着周五郎。她从正时丢给她的背包里拿出听诊器。

「正时,赶紧套上救生衣和头盔!姉子也是,也让老爷穿上!」

姉子从小房间采出头来说:

「不行啦!两个人挤在这么小的地方,还穿着这么笨重的东西,根本做不了事。」

功夫转头往后面喊:

「——那至少也给我戴上头盔!快点!」

功夫发动引擎后,阿尔卡迪亚号缓缓地离开码头,往一片漆黑的海域前进。视野在黑夜加上暴雨的肆虐下,更是雪上加霜。功夫打开所有的照明设备,极其慎重地定位,在港口的庇护下缓缓地驶出。

明显可以感觉到阿尔卡迪亚号在离开最后一道防波堤后开始加速,朝守人岛前进。正时双手抓紧着扶手支撑身体,然而心中有却有个问号。

浪竟然没想象中大。

周围的确一片黑暗,突如其来的狂风将豆大的雨滴横吹过来,但这段航程却相当四平八稳。当然,当船首冲破大浪的时候,船身还是会剧烈晃动,当初来岬岛时也是如此。

「喂,功夫——」

正时将满是雨水的脸伸进驾驶舱,继续说道:

「可以吗?我们能及时赶到吗?」

功夫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一手持着船舵,一手将口香糖的包装纸剥开塞进嘴里,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然而正时却只看见一片黑暗,还有不断拭去雨水的雨刷而已。

「——如果能这样一直冲的话,说不定不用两个钟头就能开到。」

正时脸上燃起了希望之光。此时姉子打开舱门:

「功夫,这就是台风的海吗?我原本以为……」

「老爷的状况呢?」

功夫反问。姉子沉默了一下后回答:

「一切都很稳定,应该不会有事——如果真的两个钟头内能赶到守人岛的话啦。」

「——说也奇怪。」

功夫嚼着口香糖,一面继续说道:

「有时候在陆地上感觉风浪很大,白浪还海岸边打个不停,光看就不太想出海,可是常常等到真正出海之后才意外发现,其实根本什么状况都没有。」

「——那今天是不是就是那样?」

正时在一旁插话。

耸着肩膀,暧昧地点头的功夫,对着准备走进去的正时说:

「那里的架子上有毛巾,你拿一条去擦擦脸。」

「——不用了啦,反正遗不是会湿掉。」

「快擦啦,我待会儿要请你帮忙做事。」

正时从毛巾里慢慢地抬头问:

「什么事?」

「架子上应该还有头灯。你把它装在头盔上,脱掉救生衣,然后钻到这底下去。」

功夫说着,用右脚踢了一下他脚下的地板。驾驶室的橡胶地板上镶着一块四方形的门,上面还装了一个拉出式的把手。怎么看都是道舱门。

「从这个舱门钻到船体里头。里头又小又吵,不过爬到船头之后,应该会看到很多大沙袋堆在那里。你把它们一袋袋拖出来「累够」。」

「『累够』?」

「『let go』啦,丢到海里去!」

自己难道被指派了一件惊险的工作?

「——沙袋是拿来干嘛的……?」

「用来压舱啦!很重哦!一袋有十公斤重吧。船头有压的比较稳,比较方便捕鱼。我也忘记有几袋了,总之,现在我们得让船头变轻一点,破浪的时候就比较容易,而且丢掉那些东西能让船走得快一点。」

正时吸了吸鼻涕,眼睛一直注视着地板上的舱门。

真可怕。

「我明白了,是全部都要丢掉吗?」

功夫看着窗外,嘴角扬起一抹笑容说:

「不可能全部啦,在那之前就开到守人岛了。你不用太赶,也不要勉强。总之,我只求你一件事,就是『安全第一』」

正时又再吸了一次鼻涕。

他解开金属扣带,脱掉救生衣,再重新把装奸头灯的头盔戴上,然后抓住地板上的把手,拉开舱门。

随即出现一个四角形的大洞,洞里伸手不见五指,并传来阵阵轰隆轰隆的低吟声。

正时完全无法判断,那低吟声究竟是引擎声?还是水打在船底的回响?还是放弃好了——正时咬紧牙关把这句话给吞下去。他靠着头灯的光线,慢慢钻进这个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地方。

正时的头盔消失在舱门里,这时突然有股大浪从船底打上来。

姉子大声尖叫。

功夫及时伸手抓住舱门把手。

「正时!你没事吧!?」

「——哇,超痛的。我没事!」

功夫放心地呼了口气。然后为了不让舱门被关上,于是勾上钩子。

此时姉子在后面开口说道:

「——喂,功夫,我想替老爷打点滴,可是好像没地方可以吊耶。」

「从那里的工具箱里拿点东西去用。在天花板凿个洞也没关系。」

功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成一团的纸片。他摊开纸条,那是一张像是从廉价列表机里印出来的最新天气图。这是上阿尔卡迪亚号之前,功夫擅自闯进港务所撕来的。功夫吐出嘴里的口香糖,把天气图贴在窗户上,然后又伸手从架子上拿出一卷航海图。由于一般的航海图尺寸过大不易使用,所以只截取必要的部分,护贝后卷起来用扣环扣住。他单手摊开航海图,视线在一堆仪器中游走。像是时钟、速度计、指南针、GPS……等等。

姉子好像开口说了什么。

「妳刚才说什么?」

功夫边看着航海图边问。

「——我说,岛那边是怎么说的。」

功夫回头看。姉子正在小房间的屋顶上拧进一个木螺丝,然后一面挂点滴,一面抬头看着功夫说:

「总觉得今天好像很乱耶。」

「——不会有什么事的啦。守人岛的医院打电话来说,随时都可以送过去。七老人已经聚在公民馆了。」

姉子盯着功夫看,然后才将视线移到周围的黑暗中。从刚才就一直有无预警的强风吹来。

「来得及吧?」

「如果一直按这个样子走下去的话。」

功夫说完之后,又将视线移回窗外。

功夫偷偷地从鼻子呼了一大口气,不让姉子听见。

他没有说谎。

也没打算说安慰的话。

常常在陆地上感觉大风大浪,等到出海才发现风平浪静。功夫的意思只是「海并不是像表面看到的那样」而已。

「——唉,可是跟那相反的事也经常发生。」

看着黑暗窗外的功夫小声地喃喃自语。

正时正将第二十四个沙袋丢进漆黑的海里。

根本就像扔到宇宙里去一样。在从船边推出去的瞬间,那么重的沙袋就被黑色的大海给吞噬,没有落水声,也不见水柱溅起。正时心想:「随着一袋袋像是秤锤的沙袋抛进宇宙,阿尔卡迪亚号的行进也会愈来愈轻盈,一步步远离暴风圈,老爷的心脏也得以继续跳动。」

他扶在船边,抬头仰望漆黑的夜空。

不知从何时开始,雨势突然转弱,现在风里只混杂着如雾般的细雨。离开岬岛已经过了快一个半小时了,海面的起伏仍彷佛巨大沙丘般地蠢动。看着如此漆黑的天空,正时忽然感觉到一道微微的光线。

是月光吧。

云已经渐渐散开了吗?

还有三十分钟。

再三十分钟,阿尔卡迪亚号便能抵达守人岛。

正时爬回驾驶室。每次进去都得将救生索解了又系,但他却一点儿也不觉麻烦。他扶着把手站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对摇晃渐渐麻痹了,即使突然有个大浪打上来也不觉得身体有任何倾斜。刚才钻进船底的时候,随着海浪起伏撞得手脚上瘀青遍布。

「喂,休息一下吧!」

不见功夫身影却听闻其声。正时也打算休息一下。

「——哦,我再丢一个下去就好。」

功夫心想:「随便你吧。」

正时慢吞吞地钻进舱门。他那呆滞的神情,清楚表示他正处于恍惚中。回头看看,姉子的表情也差不多。有力气抱怨点滴不顺也已经是一个钟头以前的事了。现在她无力地垂着头,抱着周五郎的身体,深怕他受到海浪的冲击。

要快点才行。

再撑一下就好。虽然每当狂风突然吹起或大浪拍上船身,都让人吓出一身冷汗,但不管是时间还是船速,都几乎照预期的那样顺顺利利地走到了这一步。再三十分钟,只要风浪在这三十分钟放过我们——

——晕眩?

不,不是。

从刚才开始,在驾驶室地板上四处滚动的小螺丝,现在像被磁铁吸住似地,直直地滚到正时背后的墙壁停止不动。驾驶室里头所有没被固定的东西,也一个个像螺丝一样滑到功夫身后。

船正在倾斜!船头正慢慢地向上举起。

驾驶室窗外前方的海域里,巨大的浪峰正以毛骨悚然的惊人速度高涨着。屈服于重力的浪峰顶部渐渐崩塌,逆卷而上的白浪在黑暗中看得一清二楚。

这次非同小可!

「正时,快上来!赶快爬上来!」

功夫扯开嗓门拚命大喊。阿尔卡迪亚号转瞬间就被吸附在水的斜面上,船头高高举起,几乎直指天际。剎那间,难以置信的狂风豪雨袭击而来,仿佛要粉碎整座船身。

功夫的身体浮在半空,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这次船头彷佛自由落体般,从水的斜面往海底滑落,驾驶室的地板一口气淹起水来。全力从水中挣脱的功夫站稳身子,发现有只苍白的手从不断灌进大水的舱门里头伸出。

他抓住那只手!

他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把正时拖出来。正时倒在积水的地板上,缩着身体、呛得直咳嗽。功夫看他呛成这样,知道他还活着,便一脚关上舱门。他将救生衣丢给正时之后,转过身去,看见快冻僵的姉子脸色惨白地紧紧抱住周五郎的身体。他大声叫姉子把房门给关上,但短短一公尺半的距离却在风浪轰声的阻拦之下,一个字也传不到姉子的耳朵里。于是功夫再次大喊:

「关上房间的门!」

姉子终于照做。当功夫抓住船舵准备起身时,再次因大浪冲击而摔倒在地,而弓着身体的正时也摔在地上,头盔一度撞上墙壁,发出巨大的声响。

「正时,你没事吧!?快点套上救生衣和救生索!然后坐在地板上紧紧抓住把手!」

功夫咬紧牙根忍耐。也许是刚刚摔倒时造成的,他的右手臂被割得鲜血直流。每一次浪打上来脑中便一阵震荡,上上下下、左右翻荡——同样的冲击不断地重演,早已区别不出吹进驾驶室的水花,究竟是雨水还是海水了。然后又是一阵大浪,将船推得直指天际,而后又马上落下。瞬间,驾驶室的窗户被海水关上,忽然一根大腿粗的流木穿破玻璃,不过功夫仍继续操舵。每当巨浪打来,船身仿佛要解体似地嘎嘎作响。

——都已经来到了这里。

明明只剩一小段路。

此时,功夫看见一道光芒。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可是又看到了。

狂浪的另一头,有一群光点闪烁密集在某个范围里闪烁着,在黑暗及波浪的彼方,一直在等待阿尔卡迪亚号的到来。

那是守人岛港口的光。

那道光闪了第三次,功夫才终于相信那不是因为绝望而出现的幻觉,守人岛的确就在眼前。

海潮流速超乎想象地快,或许一直以超乎预料的速度推送着着阿尔卡迪亚号。

——这点距离的话……

或许能一鼓作气「直接到达」也说不定。

遍寻不着望远镜,于是功夫从没有玻璃的窗户采出身子,屏息凝视。不过要用目测来推算黑暗中光线的距离谈何容易。

忽然,遥远前方的汹涌波涛遮挡住港口的光线。

无数冲击不断持续上来,功夫多少能够预测波浪的律动。前方有股力量正在集结,巨量的海水因重力而逆流,形成巨大的浪墙,阻挡阿尔卡迪号的去路。

先前的浪比起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功夫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正时在船底到处乱爬的时候,听见了功夫的叫声。

还没听清楚他到底说了什么,下一秒钟正时已经失去了意识。回神时才发现自己倒在驾驶室的地板上,嘴巴里不断地吐着水。

「正时,你没事吧!?快点套上救生衣和救生索!然后坐在地板上,紧紧抓住把手!」

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照做,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大量的海水灌进驾驶室内,说是差点在船上淹死也不夸张。当双手乱挥构住扶手时,自己竟然已经套上救生衣和救生索,整个人缩在驾驶室的小角落。阿尔卡迪亚号越过一个又一个的海浪,一阵又一阵的冲击,当它载浮载沉,船身整个浮上高空时,正时想说话却差点咬到舌头,想站起来却又撞到头痛得死去活来。

玩完了。

果然太过鲁莽了。在这种台风天中,搭这么小的渔船就妄想要抵达守人岛根本是天方夜谭。

而且他也不信功夫还能在这样剧烈摇晃下继续操控船舵。他从玻璃破碎的窗户探出身子,屏息凝视黑暗的海面。船身猛然左倾,他死命地抓住把手,上半身从驾驶室的侧边探出去。

天空忽然开了一个大洞。

雨势反复无常。不久前彷佛有谁站在云端上倾泄着莲蓬头般,令人无法喘息的豪雨,突然戛然而止。云朵急速地流动,天空一发不可收拾地开始卷起漩涡,月亮从核弹炸开似的大洞里露出脸来。

只听到风吹拂海面的声音。

声音和到处都是遮蔽物的陆地不同,彷佛从不间断的悠扬高亢的笛声。

好像还混杂了谁的声音?

回头一看,原来是功夫操控着船舵,一面喃喃自语。

「——功夫?」

好诡异。功夫一直像在跟谁交谈似的不断窸窸窣窣地低语着。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受到风浪声的干扰,精神无法集中,一开始只是微弱低语的声音分贝渐渐拉高,最后声音大到仿佛正在和谁争论不休似的。

「——卖音响的在哪里?卖音响的!他已经好了,快行动啊!现在海巡队到哪里了!?——不是,不是那样!我在问有没有人躲进守人港啊——别插嘴!啰唆!我才没时间等那些死老头的许可!」

功夫是不是吓到傻啦?

「——功夫,你在跟谁说话啊?」

功夫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吊在廉价钥匙圈上的钥匙,插进引擎旁边的钥匙孔,并将开关转到ON。功夫大概是那种连在家里厕所的门上,都会贴上「厕所」门牌的人吧。驾驶室天花板上一块一块的隔板上,贴着写有「严禁打开」的纸条。可是把手拉不开,捶了几拳隔板才连着铰链脱离。里头垂下来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的公交车摸来的吊环。环带的部分还贴着某泌尿科诊所的广告贴纸。

功夫的右手紧握住吊环。

「正时,救生索有没有确实系上?」

「——那是什么吊环……刚才你在跟谁说话啊!?」

「你好好地抓住把手!我们要把那个浪当作垫脚石。」

垫脚石?

没时间再追问,阿尔卡迪亚号已经朝着前方阻挡它的水墙全速前进。船首慢慢地高举,驾驶室仰天般向背后倾斜。正时认为绝对不可能越过这么大的浪,这次一定会摔个粉碎。震耳欲聋的水声快把他的身心击溃,连自己的哀嚎声都听不见。阿尔卡迪亚号以几乎垂直的角度,攀上那片巨浪。

来不及了。

早在突破巨浪之前,浪头的结构就开始崩塌,几乎要将整艘船击飞的冲击,以千军万马之势袭卷而来。功夫用尽力气抓紧吊环。转瞬间,正时看见功夫握着拉环的手开始浮现黑色虎斑。船尾的屏蔽随着轻微的爆炸声一起爆裂,曝晒在月光下的小型引擎高速运转,看起来就像汽油桶大小的巨大回转神。

「阿尔卡迪亚号,离水!」

功夫高声疾呼。

阿尔卡迪亚号冲破怒涛,笔直地飞向天际。

突如其来的动作把旗竿晃个不停,金属钩扣还因此脱落掉人海里。狂风将旗面吹得飘扬起来,露出旭日、鲷鱼、宝船,还有「渔获丰收」四个大字。几乎朝天的船头渐渐趋于平缓,取代海盗的骷髅头旗的大渔旗,正雄纠纠气昂昂地飞扬飘舞,慢慢地横越高挂的一轮巨月。

正时好不容易张开眼睛时,阿尔卡迪亚号已经恢复水平角度,持续在半空中飞行。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