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电子精灵同时飞离了男子身边。
「…………咦?」
在那瞬间,妮娜尚未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男人迅速将手中的东西丢进包包,接着朝四周张望。与妮娜四目相接后,他立刻慌慌张张地准备离开公园。
男人没有用跑的。不过,他的脚步很快,而且很慌张地朝公园外走去。
「等……等等!」
妮娜忍不住大叫。就在此时,她终于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男子在抓电子精灵。他手中的东西类似金属制虫笼,而且有一只电子精灵被吸了进去。
(是小偷!)
妮娜一边奔跑追赶男子,一边唤出记忆。
妮娜虽然没离开过修奈帕尔,但她也听说过其他地方的事。
其他都市里没有利格扎利欧机关,电子精灵只有待在机轮部门的那一只,都市居民们也从未见过小小的电子精灵……大概就是这一类的事。
因此,有些人会为了研究电子精灵而前来这里偷窃它们。来这里偷电子精灵的窃贼中,有些人是为了将它们卖给其他都市,有的人则是某些都市研究机关派来的。
修奈帕尔的武艺家们不只要跟污染兽战斗,也必须日以继夜地与这类罪犯战斗,妮娜的父亲也不例外。
(是坏人!)
隶属都市警察的武艺家就在附近巡逻,只要大声喊叫,他们或许就会赶来这边。然而,妮娜的脑袋里根本没有这个念头。
(我要追上去,然后抓住他!」
妮娜体内的正义感驱使着她。
那个男人似乎也是武艺家。虽然妮娜加快速度,但却慢慢远离了对方。
(会被他逃走的!)
刚开始武艺训练的小孩,与成人武艺家之间的差距极大。距离只有愈拉愈开,一点也没有追上去的迹象。
(要绕到前面才行。)
妮娜发现在后面一味追赶是没用的,所以她决定抄小路。对方的目的地一定是住宿区。只要顺着这条路直走,应该就会抵达住宿区的闸门。
(呃……)
闸门肯定是关着的,而且出入都要办手续与检查随身物品。直线奔跑虽然对男方有利,但通关时必须花时间进行安检,考虑到这一点的话……
(走这边!)
在脑袋里不断思考后,妮娜改变了方向。
她弯过转角,再利用路灯爬上屋顶,接着在屋顶上方奔跑继续追赶男人。
正如她所想,男人就在住宿区的闸门那边。就现在的时间而论,要结束观光或购物行程还嫌太早,所以闸门那边的人并不多,也因为这样,马上就要轮到那个男人进行安检了。
(要快一点才行!)
妮娜从屋顶跳圣地面后,开始悄悄接近男子。也许是因为妮娜的身影已经消失而感到安心,或是在警卫面前故作镇静吧,男子的神态相当平静。
终于轮到男子了,他垂下肩膀放下包包。
(就是现在!)
妮娜一口气冲了出去。男子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包包上面,因此他的反应也慢了半拍。这个警卫只是普通人,而且武艺家在被叫到之前都会待在休息室那边,所以自己不会被误认为小偷而被逮住。
「啊!」
男子的惨叫声从背后传来,包包就在妮娜手中。妮娜一边奔跑,一边打开包包拿出了虫笼,接着丢弃了包包。在奔跑的状态下妮娜无法确认开启笼子的方式,所以她就这样抱着笼子向前奔跑。
「等等!」
妮娜不断跑着,背后却传来了男人的怒吼声。然而,这里是修奈帕尔。对从小就住在这里的妮娜而言,这里就像是自家后院一样熟悉。妮娜在小巷于里面拼命逃窜。
然后,当她抵达外围地带时,已经没有人追上来了。
「好,就是这里。」
妮娜将虫笼放在地上,并确认着打开它的方法。带着虫笼的那个男人,打算怎么混过闸门警卫的安检呢?妮娜想不出来。比起这个,她将集中力都放到了开启虫笼这件事上面。
它不像普通虫笼那样容易开启。或许要连栅栏一起拆掉吧,但妮娜却不晓得拿掉它的方法。她也想过干脆将笼子破坏掉算了,可是却不得要领。更重要的是,如果使劲破坏虫笼而让里面的电子精灵有什么损伤的话,那就不好了。
「一定要把这个笼子交给警察吗?」
就在她如此低喃之际——
「绝不让你……得逞!」
声音从妮娜背后传了过来。
当她心知不妙时,已经太迟了。妮娜试图抱着虫笼逃跑,但衣领后方却被某人抢先一步用力揪住了。
以为已经甩掉的男人追了上来。
「你在搞什么啊!」
男人把她吊在半空中,并且将手伸向虫笼。妮娜紧紧抱住虫笼拼命守护着它。
「吵死人了,小偷!」
妮娜张嘴咬向那只手。
「呜!臭小鬼!」
妮娜被用力抛了出去。她的背部撞上了防止掉落的护栏,气息也在那瞬间为之一窒。不过,妮娜在滑下去前就伸手抓住护栏,接着一口气爬上来绕到了另一边。
「不准偷走电子精灵!明明知道它有多重要,你这样还算是武艺家吗!」
「死小孩不准讲大话!」
男子跃过了护栏。妮娜见状拔腿就跑,她并不认为自己能战胜对方。
(可恶,这种混蛋!)
真想狠狠打他一顿。妮娜一边这样想,一边向前奔跑。被男人追上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话虽如此,这里却无路可逃。如果想要越过护栏的话,男人一定会利用这段空档抓住自己。妮娜只能一股脑朝前方奔跑,心里虽然明白自己早晚会被追上,但是又只能这么做的她,紧紧抱住了手中的虫笼。
「啊!」
她的脚突然滑了一下。地面很平坦,也没有任何会让脚滑掉的东西。
(我中计了!)
妮娜一边在地面滚动,一边发出咂舌声。男子刚才动了手脚。就在妮娜试图爬起来时,背部却被用力踏住,身体也无法动弹了。
「臭小鬼,别得意忘形啊!」
「咕!」
妮娜立刻将虫笼藏到了胸口下方。拿不到虫笼而大感烦躁的男子,一脚用力踹飞妮娜。
这股冲击让妮娜松开了虫笼。
妮娜慌张地想要拿回虫笼,男子却抢先一步将它捡起,并且又用力踩了一下她的腹部,妮娜只觉得四肢都无法动弹了。
「…………你是安多克家的臭小鬼?」
看见妮娜的脸孔后,男子如此低喃。
「你为什么知道我……」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你是……修奈帕尔的人?」
这件事令妮娜感到错愕。修奈帕尔的武艺家,跟电子精灵一起长大的修奈帕尔居民,居然想把电于精灵拿到都市外面……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电子精灵是这座都市最重要的……朋友诶!」
朋友。
妮娜曾经认为,在修奈帕尔出生的人都被这样教导过。在这座被电子精灵修奈帕尔守护的都市上长大的人,都是在这种教诲下长大的。公园里的大树吸取液化超硒原素成长茁壮,而电子精灵又吸取它的树液做为粮食。这些电子精灵们虽然没参与控制都市的重责大任,却也对都市内部的环保提供了极大的贡献。
据说修奈帕尔诞生后,都市就没发生过粮食危机,也没受到其他流行性疾病所苦,都是这些小小电子精灵的功劳。
自律型移动都市修奈帕尔,之所以拥有远比任何都市都丰沃的环境,就是这些小小邻居们的帮助。这个男人应该接受过这种教诲才对。
「为什么?」
妮娜感到相当悔恨。其他都市的人前来窃取电子精灵的行径虽然也无法原谅,但接受它们恩惠的修奈帕尔居民有这种企图,更让妮娜感到悲哀。
「……不管环境有多好,到不了我这边的话,就跟没有一样。」
「为什么?你不是武艺……」
「大人的那些鸟事,你这个小鬼怎么会懂!」
妮娜的肚子又被用力踩了一下,所以这句话只讲了一半。她觉得自己勉强呼出来的气息里,似乎掺杂着血腥味。
这个举动吹跑了妮娜心中的悲伤,反抗心也跟着燃起。身为修奈帕尔的居民,却这样糟蹋电子精灵的行为虽让妮娜生气,但男子大吼「这是大人的事情」的态度,或许也是她感到愤怒的原因之一。
只让自己进行基础训练的父亲身影浮上脑海。
「!」
妮娜狠狠击向男子踏住自己腹部的脚。她击打的地方是脚踝。妮娜明白靴子的金属扫环割裂了皮肤,因为自己的拳头喷出了鲜血。
即使如此,突如其来的一击仍令男子失去了平衡。妮娜趁男子跌倒时逃脱了束缚,而且又用头部撞向他的下巴。锐利的下巴也让妮娜弄痛了自己的头。她一边强忍浮现在眼角的泪水,一边抢回从手中放开了的虫笼。
妮娜想就这样再次奔逃。
不过,男子却没有让她得逞。
「臭小鬼!」
被小孩偷袭成功的事实,再次激怒了男子吧。
他使出了冲刭。
妮娜不晓得这是不是他使出全力的攻击。
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到危险的妮娜,只是交叉手臂试图挡下这道冲击。
不过,她没有挡下这一招。
冲刭的爆发威力挤压了重叠的手臂,并且发出某物崩碎的声音。抱在怀中的虫笼发出了碎裂声。妮娜的双脚离地了。爆炸波动令小孩子轻盈的体重向上浮起,脚底也跟着腾空。
妮娜被抛向了外围地带的外面。
在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妮娜已经记不太起来了。照那样飞出去一定会坠落地面的妮娜,在这种状态下做了某些动作,而这个动作也出现了某种效果,所以她才会掉到了现在这根管线上面。从现状判断,就能明白事情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过,妮娜的双腿在过程中似乎骨折了,再加上头部受到撞击,所以她想不起来事情发生前后的状况。
双手的骨折是冲刭,双腿则是坠落造成的。
妮娜虽然回复了意识,却连一根小指头都无法动弹,就这样过了数小时。
除了躺在原地外,她什么也做不到。天空失去了蔚蓝色彩,并且慢慢转为夕阳西坠的橙黄色调。气温不断下降,身体也开始发抖,或许这是因为失血过多的关系吧。
只有骨折的双手双脚依然保持着热度,但这种热度却无法中和寒气。肌肉深处的抽痛只让妮娜感到不快,而且还不停提醒她自己的生命与肉体正处于不正常的状态之中。
除了头部外,没有一个部位知道自己正处于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状态。
连对这种情况感到焦躁的从容,妮娜都已经失去了。
可是,她也没有再发出呼救声。
也许是认为妮娜已经摔死了吧,那个男子并没有过来找她。虫笼已经破损,电子精灵也平安地逃了出来,并且在妮娜上空漂浮着。
男人的阴谋被彻底粉碎。
只有这种满足感支持着现在的妮娜。
不过,连这根心灵支柱也随着日落而开始动摇了。
妮娜很快地就被黑暗所包围,因为这里是一处阳光会被都市脚部遮去的阴暗场所。
夕阳光线射在荒野上的光景,令人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寂寥。不过,妮娜已无心体会这种感觉,她只是对自己将会看不见的状况感到不安。
视线变差的话,寂寞感就会变强,喉咙也会变得更加干渴。
不觉得肚子饿或许是唯一的救赎,但这或许是因为身体变衰弱所造成的吧。
不过,周围如果变暗的话,电子精灵的淡淡光芒就会清楚地显现出来。
「我不要紧的。」
妮娜对看起来好像很担心的电子精灵如此说道,但她的声音却有如蚊子般细小,而且愈来愈沙哑了。
(我会…………死掉吗?)
也许是因为喉咙太干燥吧,妮娜觉得连呼吸都变难受了。
「要是有买德米妮菲饼干就好了。」
夜晚渐渐接近的感觉令妮娜如此低喃。
「难得离家出走……」
妮娜的意识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模糊的吧。连自己在想什么,在低语些什么,她都已经搞不清楚了。不过,一分一秒被涂暗的视野让她如此心想——啊,要晚上了呢。
虽然这并不是夜晚来临,而是妮娜失去了意识。
——当她恢复意识时,真的已经是晚上了。
然而,妮娜刚睁开的眼睛,却因为眩目光芒而眯了起来。
「什么……?」
有人来救自己了吗?妮娜如此心想。这个预测相当合理。因妮娜没回家而担心的双亲出来找人,而且发现了她。这是事情最有可能发展的顺序。
不过,实际上那里没有人的身影,只有淡淡光芒包围着妮娜。
「电子精灵?」
发出淡淡光芒的一大批光球,把妮娜围了起来。
而且,这群光球后面有一道更大的光芒。
「…………咦?」
它有着人形,不过,却不是人。那是一名跟电子精灵一样被光芒包围着的裸体女性。不过,她应该长着手臂的位置上没有手臂,而是长着一对羽翼,长发上有着数根装饰用的长羽毛,腰际部分则长着跟裙子一样的长羽毛,脚踝下方长着鸟爪,而且摆出了抓住空气般的形状。它虽然浮在空中,但动作却是静止的。
「修奈帕尔?」
不会吧,妮娜心想。
妮娜从未见过修奈帕尔,但她也没见过这么大的电子精灵,所以事情果然还是这样吧。
妮娜突然发现耳朵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就在自己身旁的巨大声响,都市脚部移动的声音静止了。
电子精灵修奈帕尔。
这座都市的意识,要说是这座都市本身也不为过的存在,就这样俯视着妮娜。
「啊…………」
半兽半人的电子精灵,以静谧的眼神俯视着妮娜。在它的眼瞳中,有着对妮娜拯救电子精灵的感谢,以及对她负伤的安慰。
它没有说话。不过,光是从这种目光中,妮娜就能看出它想说什么。所以,她很高兴。妮娜得到了自己没做错事的认同。
「太好了。」
妮娜紧紧闭上双目噙住泪水。她实在是太开心了,甚至开心到立刻死去也无所谓的地步。老实说,妮娜并不想死,也想在父亲锻炼下变得更厉害,这样才能用更强大的力量守护都市,不过她真的觉得就算现在死掉也值得了。
她就是这么高兴。
就是因为这样……因为这样,接下来发生的事才令妮娜感到无法置信。
一只电子精灵——一个淡色光球绕着修奈帕尔来回飞动。修奈帕尔以微微挪动下颚的程度向光球轻轻点了头。
妮娜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光球从修奈帕尔那边移动至妮娜上空。它又绕了一圈,接着直接冲进了妮娜的胸口中。
热能在妮娜体内炸开,并且溢满她的全身。热能烧尽了妮娜,甚至不让她发出悲鸣。
这算是什么对待?妮娜心想。明明刚才自己才被夸奖过,却居然遭受这种处罚……
然而,这股热能立刻就消失了。痛苦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了,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而刚才的反应则是让妮娜……
站了起来。
「…………咦?」
妮娜本来想对修奈帕尔抱怨几句,然而,当她发现自己的状况后,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已经骨折又发烫的手脚,从感觉判断肯定又青又肿的手脚已完全复原。疼痛或是其他不舒服的感觉都不见了。
「为什么……?」
妮娜不敢相信自己的状态。
这是修奈帕尔的奖励吗?
不过,她立刻发现自己错了。
妮娜是个聪明到足以发现这件事的孩子。不过,这对她来说究竟是幸或是不幸呢?
冲进妮娜胸口中的光球。
自己救出来的光球。
一直陪着负伤的妮娜,并且替她加油打气的光球。
电子精灵。
「该不会……是这样,是这样吗……」
没有人表示否定。包围妮娜的大群光球……在妮娜身边来回飞舞的众多电于精灵,连一只也没有提出「不是啦」的否定。凝视着妮娜的修奈帕尔,眼神中溢满了静谧。
泪水又流了出来。不过,这一回流出的并不是高兴的泪水。妮娜只觉得悲伤,悲伤得无法自己。
电子精灵为自己献出了生命。
这是唯一的可能。
「不要啦。」
妮娜只能如此低语,然后茫然地呆立在原地。
只有那些光芒,一直在旁边看顾着这样的妮娜。
*
骚动声包围着妮娜。不过,这只是一种感觉而已,实际上并没有确切的证据。妮娜还是感觉不到四肢,连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这个地方,也不是很清楚。
「既是影子,又是梦片。这就是你吗?」
声音如此说道。
梦片?
这是什么东西?
(我不懂。)
妮娜如此心想。她觉得自己把话说了出来,但这句话却没有变成声音传进耳中。
这果然是梦境吗?
可是,就梦境而言,它又存在着某种奇妙的现实感。
妮娜的梦总是蒙胧不清,又没有连续性的场景。那是一种不停切换片段,让人完全搞不懂因果关系的剪接方式。
她不明白为何今天特别不同。
而且,自己居然能这么清楚地回想起十岁发生的那件事……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种状况明显不对劲。
然而,妮娜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试着站起,但身体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妮娜心中没有因身体不会动而产生的焦躁,唯一有的只是用力推空气般的感觉。
「原来如此,她与洁尔妮之间的感应中,原来有着这种秘密啊。」
「意思就是,这个人已经不是单纯的——影子了吗?」
「她是——跟——的孩子吗?不,就血缘关系而论,连曾曾孙都算不上吧。」
「现实世界中的辈分有意义吗?」
「没错。换言之,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就是这样。」
「出现了。」
「出现了吗?」
「出现了。」
意有所指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从骚动声那儿传了过来。
不过,妮娜却不懂话中的意思。
在妮娜一头雾水的情况下,那些声音似乎做出了某种结论。
他们讲的事情明明跟妮娜有关,讨论时却完全无视妮娜的存在。
「承袭——力量的神子出现了。」
「既然如此,我们就必须改变行动方针了。」
「应该改变才对。」
「把她带回去。」
「梦片这种东西怎样都无所谓了。不,要将梦片吸收,让她更接近完全体才行。」
「这个主意不错。虽然已经在她体内融合,但毕竟只是不成熟的东西。」
「没错。如果找不出身为复制品的力量,那她就没用了。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还是应该让她跟这个梦片融合,这样才是上策。」
「这个想法很好。」
「就这样办。」
声音们决定了某件事。
「为了达成目的,我们必须解开——的封印,可是……」
「不管怎样,再过不久就……」
话语的后半句突然被杂音干扰,然后就消失了。
「唔……」
「来了吗?」
「不,照这种情况来看,来的人不只是他喔。」
「怎么可能?」
「该不会是古连——的人吧?」
「怎么会?」
「可是——」
「除此之外的力量,」
「离我们很近。」
「这是——」
「这是……」
妮娜无法了解言语中的动摇具有何种意义,只能就这样漂浮在这片汪洋之中。
*
空中发生了一个异变。
地点是洁尔妮街道上的一角,而不是位于中央的校舍群。是在外围——学生们的宿舍与商店混杂在一起的地区。
火炎。
突然出现的火炎卷动着旋涡,接着升上天际,并且撞上空气罩,最后有如要抵抗这股气流似的向四周扩散。
在这条火炎之柱的底部。
「哈哈,这是什么玩笑啊?」
站在屋顶上的萨瓦利斯仰望着洁尔妮的天空。
那儿有着七色光彩的风景。近在咫尺的炎柱,正试图烧尽他从未见过的光景。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风景呢。」
战斗的气味刺激着萨瓦利斯的鼻黏膜。这种刺痛感,让他无法停止双颊上的笑意。
萨瓦利斯望向炎柱底部。
那儿有一名红发女人。
既丰满又野性的美女,紧握手中长枪瞪视着天空。有如破布般被撕裂的衣服,只是轻轻挂在女人身上而已,事实上她几乎跟全裸一样。然而,她不但没对这种状况感到害羞,甚至还充满了野性美,而且她从全身溢出的刭流自然而然变成了火炎。背负着火炎刭流的她威严十足,简直就像是战神的化身。
这是什么状况呢?
萨瓦利斯也搞不太清楚。
一切都发生得如此突然。就是哥尔尼欧提出问题,而他正准备回答的那个时候。
哥尔尼欧背后突然涌出刭流。
察觉到这件事的瞬间,房间已充满了火炎。萨瓦利斯反射性地撞破窗户,接着从阳台那边躲向屋顶。火炎从萨瓦利斯撞破的窗户中窜出,接着有如生物般一边扭曲,一边化为炎柱,并且袭向天空。
袭向了发出七色光辉的夜空。
「哥尔尼欧死掉了吗?」
他指的是那道火炎。没来得及逃出,至今也尚未离开屋内的弟弟会有什么下场呢?萨瓦利斯虽然思考着这件事,却无意过去救他。
如果他死掉的话,鲁肯斯一族将本家宝座交给叔叔或堂兄弟继承就行了,事情就只是这样子而已。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七色的天空,以及这道火炎。
制造出火炎的人就是那名裸体美女。而她,无疑就是香媞本人。这个少女发现了以杀刭隐去身影的萨瓦利斯。连那位女王都无法改变骨骼大小,但她却能让自己的外貌产生如此剧烈的变化,这其中到底使用了什么手法呢?
还有这股庞大的刭流。
以及让刭流主人发出敌意的存在。
七色天空。
制造出这种异变的人是谁,又在哪里呢?
「很难想像这是现实世界呢。」
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动摇的萨瓦利斯如此低喃。
「……既然如此,这就跟那些叫狼面众的家伙们有关啰?」
萨瓦利斯自顾自地问道,一边观察着状况。
焚烧天际的火焰没过多久便失去了力道,然后完全熄灭。天空上仍残留着七色光彩。不过这道光彩的颜色也已经变淡,看起来好像随时会被原本星辰与黑暗共存的光景所吞食。
萨瓦利斯本能地察觉到,当这道光芒消失之际,也就是这个奇怪夜晚划下句点的时候。
炎柱虽然消失,香媞释放出来的刭流却没有变弱。她就像拥有优美四肢的肉食兽一样,而且这种斗志就在她的身影之中,她的目光也没有跟丢猎物。
「喝!」
香媞发出短促吼叫后,纵身一跃跳出了阳台。为了追上在空中刻划出红色轨迹的香媞,萨瓦利斯也准备跃向天际。
不过,他却改变心意跃向了其他场所。
让萨瓦利斯改变心意的是——另一股刭流。
如果香媞是火炎的话,那道刭流就是雷电。
因为那既迅速,又沉重,还让人联想到上天随兴所至的雷击的到就在那儿。
而且,这股刭流将强大的存在感狠狠敲向了萨瓦利斯。
*
抵达妮娜房间的迪克看见了那幅光景。
就普通宿舍的个人房而论,这个房间可以算得上是宽敞的了。这座宿舍虽不是迪克在这里念书时盖好的,但从宿舍外观,以及刚进入内部时的家具摆设来判断,他还是能凭直觉猜出房间的大小。
这房间已失去了形状。
唯一存在的是夜,是七色的夜。星星闪烁,极光摇曳着的夜空,支配了整个房间。
漂浮在那儿的是,穿着睡衣的妮娜。
狼面众围在她的周围。
「你们这些家伙,放开妮娜!」
迪克站在走廊大声吼道。
夹带刭流的声音在空间中制造出波纹,并且以门扉为界爆开了火花。妮哪等人的身影产生了摇晃。
(啧,果然如此。)
这个结果让迪克在心中发出咂舌声。
(房间跟另一边接在一起了。)
那是狼面众存在的世界。让洁尔妮暂时转变为另一侧的那股力量,就凝聚在这个场所之中。
所以,本来是洁尔妮一部分的这个房间,甚至失去了它的形态。
(不能随便踏进去。)
一旦进入,就必须遵从另一侧的法则。武艺家的力量只能在这一边发挥功效,而且狼面众比迪克更擅长另一侧的战法。
在数量上就已经处于劣势了,如果连战斗能力都输掉的话,那自己就没戏唱了。
「你果然就是迪克塞利欧?马斯肯。」
「没错,就是我。除了我以外,还有人会这么好管闲事吗?」
迪克以不带感情的声音如此回应。
「没有吧。」
「几乎所有人都切断了与你之间的因缘。」
「并且丢弃至遗忘的彼岸。」
「死亡的尽头。」
「记忆的最深处。」
苦涩记忆让迪克皱起脸庞。在洁尔妮念书时,迪克跟现在一样地战斗着,而且也有数人跟妮娜一样被卷了进去。
狼面众让迪克想起了他们的下场。
建造这座宿舍的学弟应该不记得迪克了吧?打造那只怀表的她,因为涉入过深而失去了性命。而且,一直到最后都还想接近迪克的那名女性,也在毕业典礼时放弃了。
在洁尔妮这座都市与迪克一起生活过的人们,没有半个人记得他的事。
唯一残留下来的只有学园记录中的名字。
「身为特异点的你,活在这世上很辛苦吧?」
「光是你的存在,就会把许多人卷进这场战争。」
「都被你拖进来了。」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将这个世界与我们的世界连接在一起的洞穴。」
「你正侵蚀着世界。」
「很痛苦吧?」
「想回来也可以喔。」
迪克咧嘴发笑,否决了似有若无的诱惑。
「别开玩笑了。」
迪克将握在手中的铁鞭向前一伸。覆盖着炼金钢的刭流略微流出,并且爆出了火花。
那是表示拒绝的激烈火花。
「你毁了我的都市。杀了我的老爸,我的大哥,击杀了所有人。我想做掉的人,我相信的人,还有跟我毫无关系的人,都被你们杀死了。」
眼前这些戴着狼面具的家伙们杀死了所有人。
存活下来的人只有迪克。在停止移动的强欲都市威赛海姆闻到人类气味,并且前来觅食的污染兽们,一定会感到绝望吧。因为那边除了人类气味的残渣外,什么东两也没有。
那边没有任何人存在。
没有人影,没有形体,没有尸体,连残肢都没有。只有在断垣残壁的角落里留有人群生活过的痕迹,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消失了。发现这种空壳般的都市时,那些污染兽会感到多无力呢?
眼前这些家伙占有了一切。
名唤狼面众,选择以集团身份存活下去的家伙们,啃食了所有事物。
「我会取回一切。没办法从你们手中恢复原状的话,我就要粉碎一切。我要让你们深切体会到,从迪克塞利欧?马斯肯身上抢走东西,就必须面对这种下场。」
铁鞭里释放出发出裂帛声响的刭流,空间中再次爆出火花,同时也产生了波纹。
「你要怎么做到呢?」
对方恐怕打算挑衅吧。这些人虽然没有被夺走情感,却已经失去了表达情感的方式。
以这道门为界,对侧就是另一个世界。武艺家之力无法在那边派上用场。
战况压倒性的不利。
不过……迪克并不焦躁。
「我要这样做。」
他的脸上浮现笑容,如此说道。
几乎在同一时间——
那个空间中突然出现了火炎。原本有如火种般微小,就像黑暗世界中刚诞生的星星似的小光点,在那瞬间变成了火炎波涛,并且以整片焰红色彩填满了空间。
「这是……」
迪克嘲笑着微微动摇的狼面众。
「你们忘了吗?那家伙还处于一半一半的状态,你们应该确认过这件事才对。」
就在此时,巨大炎柱连接了洁尔妮的天地。这片火炎烧尽了覆盖着洁尔妮,并且让这座都市异界化的因子。
当然,火炎也烧到了这个空间。
「是火神吗?」
「你让弛显现了?」
当妮娜被卷入这场斗争时,她想像出能够扫除眼前障碍的存在,值得信赖的存在,并且唤出了一名少年。
这是在无视时间与空间的状态下,才能做到的行为。
它被称作「显现」。
「只要我手中有这个筹码,你们就占不了任何便宜。你们永远只能扮演猎物的角色。」
「我们连结时明明一直失败,你是怎么办到的……」
女声中果然出现淡淡的动摇。
说到契机,果然还是跟妮娜接触的那个时候。如果狼面众没有随便对香媞出手的话,迪克恐怕也无法连结她吧。
不过,狼面众发现了香媞,又使用哈特夏果实硬是让她恢复了原貌。也就是因为这样,迪克才有办法连结到她。
不过,迪克没有理由向他们一一说明这些事。
「……我不告诉你们。」
当火炎消失时,那儿已变回了普通的宿舍房间。妮娜在床铺上睡着。被这个世界的法则拉回来的狼面众们虽然想借着自身刭流抵抗火炎,却力有未逮地被烧个半死躺在地板上。
以青色刭流缠绕全身的迪克,迈开步伐踏进了室内。
他一个接着一个踩碎以焦黑姿态躺在地上的狼面众。已经无法动弹的狼面众只能束手无策地迎接跟其他同伴一样被击倒的命运。
「……一切都是白费功夫。」
最后一人如此低喃。
「不管你打倒我们多少人,总有一天还是会被这道波浪吞没。」
「……随便你们说吧。」
迪克踩碎了对方。
咬碎硬核果的触感传向脚医。
残留在地板上的只有破碎的面具碎片,而且它们不久后也会跟沙子一样飞散在空气中。
迪克望向睡在床上的妮娜。除了刚做完恶梦后浮现在额头上的冷汗外,他没发现任何狼面众做下手脚的痕迹。
妮娜体内的废贵族仍在沉眠。
「把它拿走吧。」
迪克缓缓举起左手,并且在指尖凝聚刭流。
被废贵族附身根本没有任何好处。狼面众那些家伙为何对废贵族这么有兴趣,迪克不得而知。只要看看迪克,就应该晓得对它出手只会得到悲惨的下场,但他们却依然故我。
(哎,只要把它拿走,她就不会被当成目标了吧。)
如此心想的迪克,将凝聚着刭流而发光的手指伸向妮娜腹部。
不过,他却不得不停下手指的动作。
有股巨大刭流朝这边接近。
(怎么一回事?)
狼面众已经被赶走了。因为香媞之助,覆盖整座都市的异常空间马上就会恢复正常。在那之前,以一般方式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们,应该无法感受到这种状况才对。
那么,这股刭流的主人是谁?
放下手臂后,迪克冲出了宿舍。不管怎么说,要战斗的话,绝不能把这里当做战场。
当迪克来到外面时,对方也几乎同时在他面前着地。
「嗨,这个夜晚真有趣呢。」
这名男子以轻松的语气向迪克搭话。这是一名在脸皮上贴着轻浮笑容的男人。光看表情的话,他的行为简直就像是在散步途中跟路人打招呼一样。
不过,男子全身溢满着刭流。
目标则是迪克。
(这家伙不好对付呐。)
与对方面对面后,迪克发出了咂舌声。
(我赢不了吧。)
至少以这种状态是赢不了他的。
「不觉得这个夜晚很有趣吗?」
男子又说了一次同样的话。
「啊,或许吧。那么,你在这样的夜晚跑出来做什么呢?天色不对时,应该要乖乖待在家里喔。」
「啊啊,原来如此,或许你说的对。不过,我不知道这种天空究竟会不会下雨,而且下雨的话,也不晓得雨伞或屋檐能不能派上用场。既然如此,躲在家里有用吗?」
「躲进被窝,再闭上眼睛跟耳朵的话,就可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喔。」
「可是,这毕竟只是主观的想法罢了。它不能消除已经发生的事实,我的主观认知也已经觉得这件事很有趣了。而且,我又遇见了你。你是敌人或是同伴都无所谓了。古连丹外面也存在着有趣的家伙。既然我已经这样想了,那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一件事可以做。」
「……是天剑继承者吗?」
「你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然后,战斗就开始了。
男子的手腕与腿部发出光芒。无指手套与靴子上面已经插入了炼金钢。在没发出声音的情况下复原的炼金钢是手甲与脚甲。男子使用的是格斗术,出的招式是右拳。男子只让单字掠过脑海就复原了炼金钢,而且当单字掠过脑海时,他的身体也同时动了起来。
迪克以铁鞭撑住了这一击。
「我叫做萨瓦利斯,你呢?」
「去死吧!」
窜过右臂的麻痹感,让迪克以全身释出冲刭。不过,萨瓦利斯已经拉开距离了。
(打算玩一玩而已啊。)
如果他是认真的话,刚才那一瞬间应该就能杀掉迪克。使用格斗术的人全身都是武器,对萨瓦利斯来说,刚才的战斗距离也相当有利。而且,挥舞巨大武器的迪克并不擅长这种距离。
萨瓦利斯刻意舍弃了这种优势。
(也就是说,他只是在玩游戏啰。)
「怎么了?你的程度不只这样而已吧?我很清楚,你应该还有隐藏绝招才对。」
萨瓦利斯没有摆出战斗架势。不过,他身上也没有任何破绽让迪克出招。萨瓦利斯虽然只是在游戏,却不表示他会因此而大意。虽然萨瓦利斯没摆出架势,却不代表他没做好战斗准备。他的意识与肉体都集中于战斗,凝聚,仿佛随时会爆发开来。
已锁定猎物的萨瓦利斯,只是还没决定要怎么猎杀罢了。他没忘却自己迟早会猎杀对方的事实,所以也不会经易露出破绽。
自己应该逃不掉吧。
「……老实说,这场战斗对我而言没啥意义呢。」
「是喔?可是把我放在一旁不管的话,你试图保护的事物会被我破坏掉喔,到时候你该怎么办才好呢?她就在这栋建筑物里面吗?」
「你太乱来了。」
「因为能这么自由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而且这个现象也跟狼面众有关吧?你跟那些没用的家伙似乎不太一样,所以我想你们说不定是敌对立场?既然如此,你想保护的东西,应该就是这栋建筑物里那个持有废贵族的女孩吧?」
「你……」
「是这样的话,那我想做的事就跟现在这种状况无关了,因为总有一天我得把那东西带回去才行。」
这就是天剑继承者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他的目标是废贵族?)
这意味着什么?迪克开始思索。他们不是最不需要废贵族之力的都市吗?
需要废贵族所代表的意义是?武艺家的素质下降了?这不可能,既然他们有余力让这种强者离开都市,就不可能有这种事。
那么,这代表了何种意义?
难道这件事跟那个地方有关吗?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出那家伙。)
「那就没办法了。」
下定决心后,迪克将左手放至下颚前端,接着那只手又向上滑动覆盖了嘴巴四周。
这个手势非常类似某种动作。
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迪克,而是狼面众的话,就能很轻易地猜出这动作的意义吧。
这是戴上面具的动作。
视野在刹那间变窄。
状态回复之际,迪克全身已充满了力量。
「喔?」
萨瓦利斯脸上的笑意加深,手臂也抬了起来。他将身体的侧面转了过来,借此减少面对对手时的面积。
「这就是你的真本事吗?」
即使如此,他脸上的笑容仍然没有消失,甚至变得更深。
从皮笑肉不笑的淡淡微笑,转变为寄宿着浓烈情感的笑容。
「感谢我吧。」
从细缝中喷溅青色刭流覆盖全身的面具,与狼面众戴着的面具有着同样的形状。
「嗯嗯,我非常感谢你喔。」
虽然沐浴在对手爆涨的刭流下,萨瓦利斯的悠哉态度仍不见任何动摇。他只是接受了迪克的刭流,并且准备欢迎这股力量。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古连丹的人最……」
迪克一边忍住苦涩记忆,一边将铁鞭扛上肩膀。
一招定胜负。
无论对手是谁,要战斗就要有一招击溃对手的气势,这就是迪克的风格。就算对方是天剑继承者,迪克也毫不胆怯。
萨瓦利斯也接受了这种挑战,再次压低腰部重心。
他打算接受迪克的做法。
两人都纹风不动地站在原地。他们没有试探彼此的攻击距离,只是试着看穿对手出招的时机,同时不断提高体内的刭流密度。
(……这家伙手中没有天剑。)
迪克一边凝聚刭流,一边确认了这件事。萨瓦利斯的炼金钢是以白金炼金钢为基底,再装上红玉炼金钢的武器。他使用的是化炼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