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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七尾与史 当前章节:148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4:30

西川的生命有危险!

他们究竟在哪里?那两个人坐着时枝的轿车,究竟到哪里去了?

如果时枝打算杀害西川的话,她究竟会选择什么地方做为舞台?

西川的酒后驾车,等同于夺走了时枝的孙子——前园游真的性命。

而且丧命的并不只是游真而已,他的母亲——凛子也是一样。在绝望与失落感的折磨下,她最后选择淋上汽油自焚了。

那是在哪里发生的事?

代官山立刻拿出手机,联络人在中部警署会议室的神田。

「你们到底是跑哪里去啦?」

「你们?请问黑井小姐不在那边吗?」

看来麻耶并没有回到中部警署的样子。她到底是去哪里了?

「我听饭岛说了喔。你啊,居然丢下麻耶,单独行动了是吧?」

「是的,真是抱歉。」

「我猜你是察觉到什么事情了吧?是麻耶对吧?」

代官山隔着电话点点头。

「我有件事情希望您立刻帮我去调查一下。拜托您了!」

他拿着手机低头拜托着。

「什么事?你说说看吧。」

「在六月中,有一名叫前园凛子的女性自焚。我想知道事发地点。」

「自焚事件……有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啊?」

「是的。我们一直都只注意到纵火事件或火灾事件而已,自焚事件真是个盲点。而在那个事件中,有使用到汽油啊!」

在话筒的另一端,神田发出了呻吟声。

「这么说来,我才想说麻耶那家伙好像偷偷摸摸在调査些什么东西,原来是那件事情啊。」

神田接着啧了一声。

「我知道了,代官大人。你稍微等一下,我五分钟就查出来给你。」

说完,神田就挂断了电话。没过多久,代官山的手机便发出来电铃声,画面上显示的是神田的名字。他说要花五分钟,但其实只过了三分钟而已。

「在三日町的高山山顶上有一座瞭望台,叫橘子之丘公园的地方。」

「橘子之丘公园!」

三日町,橘子之丘公园。代官山最近才刚听过这个地名。

对了,就是到开发牙科病历软体的CYBER MEDICUS去探听情报的时候,片山则夫在两人准备离开时问过麻耶有关公园的事情。当时他说麻耶在电车中似乎很在意公园的海报。

「前园凛子就是在那里自杀的。事情发生在六月十九日的清晨。现在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事对吧?」

「是的。如果我的直觉没有错的话,犯人跟最后一名犠牲者现在就在那里。」

话筒中传来神田倒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神田先生,总之我立刻就赶往那边。」

「你知道地方吗?」

「我车上有导航。」

「这样啊,我也会叫饭岛他们立刻赶过去。」

「麻烦您了。」

代官山讲着手机坐上驾驶座,扭转车钥匙。就连等引擎发动的短暂时间都让他感到焦急难耐。

「麻耶人在哪里?她连电话都不接啊。」

「我不清楚。我打给她也没有接。」

神田似乎感到犹豫地顿了一下后,接着说道。

「我知道了。总之你别乱来啊。虽然你的直觉并不是很可靠啦。」

代官山连回嘴的心情都没有,就挂断了电话,踩下油门。他接着从东名高速公路的滨松西交流道开上高速公路。这里距离三日町的交流道只有短短十公里,开快一点的话,五分钟就可以到了。但是从交流道到高山山顶还必须爬几十分钟的山路。

赶得上吗……?

代官山开上高速公路后,便全力踩下油门了。

代官山修介(28)

蝉鸣声回荡在树林包围的山路中,听在代官山的耳里就宛如是什么警报声一样。时间接近六点,已经快看不见太阳了。

代官山顺着行车导航指示的路径,经过三日町的市立圆书馆前,开进山路。他虽然拼命踩着油门,但弯别曲曲的山路及陡哨的斜坡让车速怎么也无法加快。明明山顶近在眼前却迟迟没办法接近的焦躁感,让代官山忍不住用力槌打方向盘。

要是他的推理错误的话,这等于是损失了相当多的时间。工坊里的印第安少年人偶已经全部不见了,那恐怕就是代表前园时枝打算在今天之内把西川杀掉的意思。

想着想着,代官山的车子便抵达了一个广场。入口处是一片停车场,挂着写有「橘子里农村公园」字样的看板。看板上另外还有公园的简介及简单的周边地图。

在停车场上停有两台车子。其中一台是日产的小型车,车牌是「WA」开头,代表应该是出租车。而另一台白色的轿车,代官山以前也有见过。就是之前停在工坊停车场的车种,想必就是前园时枝的车了。仔细一看,在小型出租车的驾驶座上可以看到一个人影。当代官山走过去,驾驶座的车门便打开了。

「黑井小姐……」

从驾驶座上走出来的,正是黑井麻耶。她拨了一下漆黑的秀发,用充满挑衅的眼神看向代官山。

「哎呀?还真巧呢。你到这种山区来做什么呀?一人登山?」

「我才想问黑井小姐,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代官山也很刻意地回问了一句。

「哦哦,因为天气不错,我想说来摘摘香菇呀。」

麻耶很做作地露出微笑。

「等等,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了啊。总之,我终于追上你的推理了,虽然晚了十天啊。」

代官山走近白色轿车一看,车上一个人影也没有。手表上显示时间已经快到六点半,盛夏的天空也准备进入夜晚了。黄昏时段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代官山确认了一下看板,地图上有一处写着「橘子之丘景观瞭望台(高山山顶)」的字样。从这里必须经过原生树林包围的山路走十分钟才行。神田在电话中所说的高山山顶瞭望台应该就是指这个地方了吧?似乎没办法开车上去的样子。

「黑井小姐,我们走吧!」

「去哪里?」

「你明知故问。」

「我讨厌虫子呢。」

代官山把车子上锁后,绑紧鞋带,走进山路中。麻耶也碎碎念地跟在他的后面。

山路周围长满了姬沙罗、深山雾岛、黑灰等植物,另外也交杂着抱栎、鹿子树、山樱花等杂木。远近传来各种蝉的鸣叫声。如果是春秋舒适宜人的季节,这里想必是很适合登山的步道吧?因为对登山活动不习惯的关系,代官山好几次差点滑倒,不过走了十分钟后,还是来到山顶公园了。说是公园,但其实也只有大约能容纳几辆车子的面积而已。代官山身上的衬衫早已吸满汗水而变得沉重,麻耶也把黑色的夹克脱掉了。白色的衬衫贴在她纤细的身体上,还微微透出底下紫色的内衣。泛红的脸颊与沾满汗水的表情看起来相当妖艳。

「那个瞭望台……」

代官山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同时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片山则夫说过麻耶在电车上凝视的橘子之丘公园的海报,会不会就印有这个瞭望台的照片?麻耶就是对那张照片做出反应的,因为对她而言,那瞭望台是她前几天才刚看过的东西;就是在跟代官山前往参观的人偶展中。

在视线的前方,公园深处可以看到一座用木头搭建的瞭望台。代官山刚才也在工坊看过与这相同的东西。前园自称是最高杰作的男孩人偶就坐在那上面。代官山才想说工坊那瞭望台做得莫名精细,原来前园是使用木片忠实呈现了眼前这座瞭望台啊。

——那是当模特儿的男孩最喜欢的地方,所以我就帮他做了一个。

代官山脑中浮现他跟麻耶去拜访工坊时,前园说过的话。

他现在已经可以猜到那名当模特儿的男孩子真实的身分。那尊人偶毫无疑问地就是前园游真了。游真生前很喜欢这座瞭望台,想必他经常会跟家人一起到这里来玩耍吧?而在失去游真后,身为母亲的前园凛子决定自杀,于是就在儿子最喜欢的瞭望台上一边回忆幸福的过去,一边在身上淋满汽油点火了。

虽然从代官山所在的角度看不太清楚,不过瞭望台上隐约可以看到人影。有人在那上面。代官山与麻耶悄悄靠近瞭望台,从阶梯爬到台上。

台上的面积大概只够容纳十个人左右。在深处可以看到一对男女,男子的手被绑到身后,跪坐在地上垂着头,女性则是低头看着男子。地上还有一个塑胶桶,四周则是充满了汽油的味道。女性的右手握着一把菜刀,左手拿着一个打火机。

那名女性正是前圜时枝,而男子就是西川英俊。

两人都转头看向代官山他们的方向。西川原本因为绝望而扭曲的表情,顿时露出安心的神色。他的手依然绑在身后,不断扭动着身体,脸色看起来相当苍白。仔细一看,他身上衬衫的侧腹部被染成了一片红色。

西川是在时枝的带领下来到这里的。他当时毫不怀疑地以为这也是时枝创作活动中的一环。想必就在他照着时枝的指示爬上瞭望台后,便与其他被害人一样被时枝偷袭而剌伤了侧腹。接着在无法动弹的状况下,被时枝用绳索绑住双手了。

「前园时枝小姐。」代官山叫了一声时枝的名字。

「哎呀,你好。你是之前那位刑警先生呢。我记得是叫代官山先生吧?因为你的名字很特别,我就记下来了。可爱的小姐也在一起呢。你们两位看起来非常相配喔。」

时枝对代官山的出现并没有表现出太惊讶的态度,而是露出温和的表情回应他。

「请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啊?拿着菜刀也太危险了吧?请你住手吧。」

「既然你们会到这里来,就代表你们都已经知道了吧?也就是说,那位小姐已经解开那个标题的谜语了。年纪轻轻,还真是优秀呢。」

时枝将菜刀抵在西川的喉头上,露出微笑。西川在如此炎热的天气下,却全身不断发抖着。仔细一看,那两个人的头发与衣服都湿透了,四周还飘散着让人作呕的臭味。是汽油,他们身上都淋了汽油。挥发性的液体夺走了西川的体温。但他之所以在发抖并不是因为那个原因,而是因为只要时枝将打火机点燃,时枝与西川的身体都会一口气着火的关系。

「自从游真死了之后,我的女儿就变了。她的表情变得毫无喜怒哀乐,每天一大早就走出家门,到很晚才会回来。甚至有时候一整晚都没有回家。就算我问她去哪里做了什么,她也都不回答我。回到家也一直关在房间里,盯着电脑不知道在査什么东西。我想她应该几乎都没有睡觉才对。不过我还是没有多管她,因为我想说不管她是在做什么,有个事情让她专心投入总是好的,总比消沉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来得好多了。所以说,我压根也没有料想到那孩子竟然打算要自杀呀。」

时枝说着,单手拿起地上的塑胶桶,洒出更多的汽油。西川虽然扭动身体想要避开,却还是无济于事。她接着又把剩下的汽油淋到自己身上。

「凛子小姐……你女儿调查了意外的原因对吧?」

代官山伸出手掌,像在安抚情绪般缓缓说着。他必须要尽可能争取时间才行。

「刑警先生,你听过蝴蝶效应吗?」

代官山摇摇头,他从没听过这个词。

「那是一种理论,描述眼前蝴蝶拍动翅膀的动作,经由各种连锁影响,会在地球的另一端引起龙卷风。我每次都会跟我女儿说,任何现象都必定事出有因。

从她小的时候,我就用这个理论教育她。例如那孩子在墙上涂鸦,有可能就会在各种连锁影响下让飞机坠落,害很多人丧命,那么那起事故就是你害的了。在各种大灾难或事件的背后,原因探讨起来都会出乎意料地是很微不足道的事情。反过来说,一个人不经意的行动,也有可能会夺走其他人的性命。威胁、欺负、出轨、滥用职权,游真的死正是蝴蝶效应造成的呀。」

麻耶将手臂环在胸前,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时枝。而时枝则继续说道。

「凛子想必是对造成游真死亡的所有因果都感到很怨恨吧,所以才会对救护车迟来的原因一路往前回溯调查,并且将调查的结果记录在笔记本上。我是在女儿过世之后,整理她房间时偶然发现那本笔记本的。因为包括救护车迟来的原因在内,她从来没有问过我任何事情,所以当我读过那本笔记后,受到相当大的冲击,对当中记录的人物们感到非常痛恨呀。」

时枝的眼神亮了一下,锐利得足以让看到的人都忍不住全身僵硬起来。

「所以你就帮你女儿雪恨了是吗?」

「是呀。不过光是杀死还不够,我想要让他们都品尝到跟我女儿相同的痛苦。」

「所以你才会那么执著于火啊?」

「那当然。」时枝点头回答。

「可是,你女儿既然都调查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没有实行报复行动呢?她明明调查出这么彻底的结果,却对相关人物什么事都没做,就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听到代官山的问题,时枝露出了寂寞的表情。

「这一点我也不太清楚。我女儿究竟在想什么?有一天,她哪儿也没去,只是一直静静地坐在桌前。因为当时我还不知道她在调查东西,所以就问了她一句『今天不出门吗』,结果她却回答我『已经没必要了』。明明之前还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一样拼命调查的,她那天却是这样回答我。她接着又呢喃了一句『游真的死是我害的』。我当时还认为游真的事情是一场意外,所以就强烈否定了她一句『没有那种事』。我对于那孩子责备自己的态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接着在隔天……我永远不会忘记,就是六月十八日,她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然后在隔天早上自杀了是吗?」代官山抢先说道。

前园凛子在十八日早上离开家门、十九日早上自杀。究竟在二十四小时中,她到哪里做了什么事情?代官山一边思考着,一边寻找机会要扑向时枝,抢下她手上的打火机。然而,时枝却一点都没有松懈,而代官山距离她还有五公尺之远。

「我真是个失败的母亲,看到那孩子出门时的表情,竟完全没有想到她打算自杀。她当时的眼神透露出非常强烈的决心,那是她内心决意要完成什么大事时会露出的眼神呀。像是钢琴比赛、在学艺发表会上担任主角、高中升学考试……绝对不是打算要自杀的感觉,而是更积极、更远大的事情呀。然而到最后,那孩子隔天早上却在这地方自杀了。她当时的眼神究竟是什么?那绝对是打算完成什么远大抱负时的眼神呀,不会错的。」

打算完成什么远大抱负?如果不是自杀的话,那究竟又是什么?

「她为什么会选择自焚呢?」

「她一定是想折磨自己吧。因为她说过是自己害游真丧命的。就算那是一件难以回避的意外,但对一位母亲来说,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孩子就是难辞其咎的错呀。她一定也是那样想的,所以才会决定惩罚自己,好对游真道歉呀。」

时枝的双肩不断发抖,被汽油淋湿的脸颊上,流下两道眼泪。代官山尝试要接近她半步,却又停住了。因为时枝举起手上的打火机,作势要点火的关系。

「我想拜托刑警先生一件事。」时枝举着打火机说道。

「什么事情?」

「游真是因为眼睛被镜子的反光照射到,才从溜滑梯上摔下来的。凛子说过,那是某个人的恶作剧行为呀。」

时枝用锐利的眼神看着代官山,眼白上充满了血丝。

「恶作剧?」

代官山忍不住回问了一句,这件事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是呀。可是我女儿只知道对方是个女的而已。她当时忙于急救,等到发现的时候,那女的已经不见踪影了。听说因为隔了一段距离,对方又是在树丛后面,所以凛子并没有看清楚对方的长相。不过她说过,对方很明显是针对游真在做的。明明在场还有其他的小孩子,却只将目标瞄准游真……」

时枝仿佛在压抑从身体爆发出来的憎恨似地,紧紧咬着牙根,急促地呼吸着。代官山以为前园游真从溜滑梯上摔下来是一场意外,但凛子却说那女的明显是瞄准游真,用镜子反射光线。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那么这理所当然地就是一起杀人事件了。

「我的脑袋中藏有一颗炸弹,我已经来日不多了。到最近,我甚至经常会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也会差点忘记要复仇的事情。还剩下几个人?要杀掉谁才行?我连这些事情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了。」

时枝自嘲地笑了一下。

「再过不久,我就会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了。因为没办法动手术,所以根本没救了。」

时枝的邻居说过,她患了脑瘤,因为长的位置不好,没办法摘除。代官山从一连串纵火事件手法越来越粗暴的情形中,感受到犯人内心的焦急。原来这就是她的时间限制了。

「我光是要对造成游真无法获救的这群人进行复仇就用尽全力了。当中我尤其不能放过西川,因为他就是让救护车迟来的最直接原因呀。」

「对不起!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在时枝的脚边,双手被绑在身后的西川不断哭泣求饶。然而时枝却依然看也不看他一眼。

「就是这男人缺乏道德心的态度,夺走了我最爱的孙子与女儿的性命。我的女儿凛子就是在这里被火烧死的,在这游真最喜欢的地方。她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受到怎样的痛苦,即使是身为母亲的我也难以想像。当我发现那孩子写的笔记本时,我就在内心发誓了。我绝对不会原谅这些人,我要让跟游真的死相关的所有人都尝到与我女儿相同的痛苦才行!」

时枝已经不是代官山在工坊见过的那名优雅而有气质的女性了。她披散着湿黏的头发,从底下露出的双眼中表现出的神情与其说是憎恨,更充满了抓狂的气息。

要是随意呼唤,搞不好就会让她做出难以挽回的事情,因此代官山连对她说话也做不到了。饭岛他们应该还要花一段时间才有办法赶来,甚至如果他们现身的话,时枝有可能就会毫不犹豫地点火也不一定。这件事让代官山非常担心。

「我最后剩下的遗憾,就是没能找出害游真摔下溜滑梯的女人呀……如果我还有更多时间就好了。但是那已经无法如愿了呀。」

时枝将视线看向麻耶。麻耶依然双手环在胸前,露出仿佛在看什么无聊电视剧般的表情,站在远处看着时枝与西川。

「头脑聪明的小姐,我拜托你,请你代替我去把那女人找出来,然后问她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情吧。」

时枝的表情稍微放松下来,露出一脸微笑。

「都调查到这种地步了,却连这种事情也不知道?你是白痴吗?」

麻耶一脸若无其事地辱骂着时枝,让时枝的表情顿时僵硬起来。

「等、等一下,黑井小……」

「你、你知道害游真丧命的女人是谁了吗?」

时枝打断了代官山的声音,睁大双眼凝视着麻耶。她看起来放松了对代官山的警戒,握着打火机的手也微微放下来了。

「是呀,虽然我还没有进行确认啦。」

「求求你告诉我,那是谁?那女的究竟是谁?」

时枝的声音颤抖起来,但麻耶却是一脸坏心眼地看着她。

「让我考虑一下罗~」

麻耶说着,笑了起来。

——就是现在!

代官山看准时枝眼神动摇的瞬间,准备一口气扑上去。

然而,他的判断却错误了。时枝反射性地挥动握有打火机的手,却顺势让打火机被点燃了。

橙红色的火焰瞬间喷发出来,吞没了时枝与西川的身体。

「前园小姐!」

时枝与西川的惨叫声,以及蝉鸣的和声灌入代官山的耳中,手掌与脸上传来的炙热让代官山忍不住往后退下。两人在橙红色的火焰中化为黑影,不断挣扎。西川站起身子,却顺势摔出围栏外,转眼间就从高台上消失了踪影。头下脚上地摔在五公尺下方的地面上,传来一声破裂声。

时枝依然在地板上翻滚着,但渐渐地动作越来越小,最后变得动也不动了。汽油的臭味被焦肉的味道掩盖,是代官山这一个月来已经经历过好几次的味道。「前园小姐啊啊啊!」

宛如在舞动般的猛烈火势,让代官山什么事也做不到。周遭既没有水管也没有水池。麻耶则是环着手臂什么事也没做。

「黑井小姐!」

「真是可怜的老阿姨,连真相都不知道就死掉了呢。」

麻耶嘴上呢喃着,露出陶醉的眼神凝视时枝被火焰蹂躏吞噬的身影。那表情仿佛是在欣赏烟火似地。激烈摇曳的橙红色火光照在麻耶的脸上,她的表情美丽得甚至让人看得入迷。

代官山修介(29)

晚上八点,太阳已经完全下山,四周被夜幕笼罩。在山下的猪鼻湖周围,三日町的街道与度假饭店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点亮。

橘子之丘景观展望台所在的高山山顶一片喧闹,照明灯与调查员们的手电筒宛如舞台聚光灯般四处照射着。瞭望台的四周都被赶到现场的报社记者与电视台人员包围起来。经常在静冈县地方电视台中露脸的女性播报员在摄影机前激动地报导着。

「刚才收到情报指出,遭到火烧的两名死者当中,有一人可能就是一连串事件的犯人。」

「真是让人似懂非懂的事件。一个小孩子的死亡,为什么要让十个人跟着丧命啊?」

饭岛低头看着西川卧倒在地上、全身变得像焦炭一样的尸体说着。西川是在被火焰焚身之后,自己从高台上摔下来的。似乎是因为头部直接撞到地基的关系,脖子被扭到奇怪的角度了。因为瞭望台四周都用塑胶布遮掩的关系,媒体记者们并没有办法看到内部的情形。

代官山简单向饭岛说明过事件的经过,不过并没有告诉他有关麻耶的行动。

「把前园时枝也算进去的话,就是十一个人啊。」

「该死……真是最差的结果啦。」

饭岛露出怨恨的眼神,抬头看向高台上。前园时枝的尸体就倒在那上面。在警方来到这里之前,前园时枝的名字从未在搜查本部中被提起过。现场的调査员脸上都露出惭愧的表情。他们乍看之下似乎都默默地在执行自己的工作,但看在代官山的眼中,他们似乎都抱着某种沉重的心情。得不到回报的结果让所有人都感到相当失望、沮丧而疲惫了。

「饭岛先生,可以请你来一下吗?」

从高台上,神田探出头唤了饭岛一声。饭岛不禁叹了一口气,走向阶梯。

「代官大人。」

黑井麻耶与饭岛擦身而过,走到代官山面前。黑西装、黑头发配上黑眼睛,她几乎全身都溶入在一片黑暗之中。

「你立下大功了呢。多亏你的努力,让我们最后找出犯人了。」

面对麻耶无比做作的态度,代官山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干什么啦?」

「请问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前园时枝就是犯人的?」

听到代官山的质问,麻耶一脸不开心地将视线撇开。

「什么?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啦。」

「我也解开那个标题的谜题了。」

「标题?」

「就是前园时枝她作品的标题。『AMCC』。」

「哦哦,那个呀。」

麻耶的眼神露出些许的不安。

「不好意思,我从你的包包中找到那本文库书了。」

代官山是今天吃午餐时在荞麦面店发现那本文库书的,就是在麻耶离开座位的时候。

「等、等一下……你偷看了我的包包?」

「关于那件事,我向你道歉。因为看到里面装了一本书,就有点好奇你在读的是什么东西。」

虽然当时从包包中把书拿出来的人是饭岛,不过代官山决定暂时不要把他的名字说出来了。

「你是出生在擅自偷看别人的包包也没关系的国家吗?」

「对不起。」

面对老实道歉的代官山,麻耶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不过我想说的是,装在黑井小姐包包里的那本书,是克莉丝蒂的『一个都不留』啊。」

「那又怎么样?,

麻耶的下眼睑抽搐了一下。

「饭岛先生在看到那本书之后,就告诉我克莉丝蒂的全名了。」

麻耶又再度把视线别开,代官山毫不在意地从口袋中拿出笔记本。

「阿嘉莎·玛丽·克莱丽莎·克莉丝蒂。」

代官山将笔记本上的名字念出来,并「对吧?」地确认了一句。不过麻耶并没有回答。

「那四个英文字母,其实就是英国推理女王的全名缩写啊。当时是因为刚好人偶只有四尊的关系,让我以为那些字母是对应那些人偶的。但其实并不是那样。」

「那又怎么样?那些人偶跟克莉丝蒂有什么关系,」

「真是的,你明知故问。那四尊人偶其实就是在模仿克莉丝蒂的代表作『一个都不留』的情节啊。被招待到孤岛洋馆的十名男女、摆在桌上的十尊印第安人偶、每当有一人被杀害就会有一尊人偶消失……」

「然后呢?」

麻耶重新将手臂环到胸前,转回头看向代官山。她的表情隐约透露出放弃的态度。

「我跟黑井小姐到暗黑人偶展拜访的时候,桌子上摆了四尊印第安人偶。

当时在模仿森林的桌巾上,摆了四尊手持武器的印第安男孩人偶。

「现在回想起来,那作品的比例实在太奇怪了。比起人偶的数目,森林实在太广阔,给人一种莫名空旷的印象。当时黑井小姐不也对前园时枝这样说过吗?」

「是吗?我不记得了。」

「你确实有说过。以人偶的数目来说,那森林的舞台确实太广阔了。因此我在猜,其实那印第安人偶原本应该摆了更多吧?于是我调查一下,果不其然。」

代官山将手机画面亮给麻耶看。

「透过手机也可以看到平静工坊的部落格,当中就有介绍暗黑人偶展。你仔细看,在正中央不就有照到『AMCC』吗?」

麻耶就像已经知道代官山想说的事情似地,只稍微撇了画面一眼。显示在画面中的森林桌上,与代官山他们当时看到的状况不同,而非常热闹。

「在这张照片上,照到十尊印第安人偶。换言之,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是有十尊人偶的啊,跟『一个都不留』的剧情完全一样。作品的标题也跟克莉丝蒂的全名一样,我想前园时枝就是抱着那样的概念取名的。然而她却刻意使用缩写让人不易猜到,我猜那应该就是她留下的一种讯息吧?」

「什么讯息啦?」

「这一点我稍后再说。总之,原本有十尊的印第安人偶,在我们看到的时候只有四尊而已。也就是说,有六尊人偶消失了。」

麻耶不禁眯起眼睛。

「黑井小姐,你那天跟我一起去造访暗黑人偶展了对吧?当时的目的虽然是去探听有关畑山哲平的情报,但其实你的目的并不是那样。你真正感兴趣的对象是芭芭拉前圜,也就是前园时枝本人啊。」

麻耶从以前就一直很想参观暗黑人偶展。或许她一开始只是纯粹想要看那些猎奇作品而已,然而那场展览却刚好跟这次的事件有所关联。注意到这一点的,只有麻耶而已。

「为什么我要去试探前园小姐啦?」

「警方当时彻底调查了过去纵火与火灾事件的加害人与被害人。犯人对于用火烧死的行为非常执著,因此警方推测犯人的动机应该与此有关。然而,当中却存在着一个盲点。」

「盲点?」

「就是自焚。这样的行为中并不存在所谓的加害人与被害人,因此本部并没有列入调查范围中。警方根本没有想到自焚事件的关联性,而我直到刚才为止也是一样。前园时枝的女儿——凛子是在这里断送自已性命的,而她当时就是使用汽油。」

麻耶「然后呢?」地催促代官山继续说下去,从她的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态度。

「你在很早的阶段就注意到警方遗漏的前园凛子自焚事件,并调查出她自杀的原因,最后查出她儿子死亡的事件了。于是你开始怀疑身为遗属的母亲——前园时枝,而在跟我一同造访平静工坊的那天,想必你对前园时枝的怀疑又更加深了。其根据就是印第安人偶的数目。你那天手上有拿着那场展览的简介小册子吧?」

在开车前往工坊的时候,就是坐副驾驶座的麻耶看着小册子在带路的。

「现在回想起来,那本小册子上就印出了展览作品的照片,当中想必也有『AMCC』的照片才对。你当时是一边看着小册子一边欣赏作品的,也就是说,你一定在那时候就发现到印第安人偶数量减少的事情。原本有十尊的人偶只剩四尊,换言之,有六尊人偶被撤下来了。而截至当天为止,有六个人在事件中遭到犠牲。你不可能会没注意到这之间的一致性,而你也猜到接下来还有四个人会犠牲。」

代官山中午在荞麦面店确认了她的数位相机中,有他跟踪麻耶的那天晚上所拍的照片。在照片中,人偶只剩三尊。当时正逢松浦妙子的事件刚发生不久,而消失的那一尊人偶正是妙子的份。麻耶的相机中另外还有之后拍下的照片,每张照片中又陆续少了一尊人偶,而且上面各自标示着后续事件发生的日期。

「你是不是读太多推理小说啦?再说,为什么前园时枝要刻意用这种方式留下杀人预告嘛。」

「关于这一点,我想有两种解释。一种是推理小说中很老套的情节——希望有人可以阻止自己的行为。犯人若无其事地留下一些线索,希望有人可以注意到。这就是我刚才所说的,她所留下的讯息。」

就算再怎么被报复心态蒙蔽,前园时枝依然是一名善良人士。剥夺如此多条性命的罪恶感想必无时无刻都折磨着她的良心,因此她才会在作品中留下「知道的人便可以发现」的标题。

「真的是很老套呢,那另外一种解释呢?」

「前园时枝患有脑瘤,因为长的地方不好,无法靠手术摘除。她的症状日复一日地加深,暂时失忆的状况也越来越严重。我想她因此才会做出人偶,每完成一件复仇就排除一尊,借人偶的数目来帮助自己的记忆。而脑瘤对她而言就是一种时限,病情的发展似乎已经进行到她随时都有可能失去记忆了。」

「还真是可怜呢。」麻耶的口气表现出事不关己的态度。

「在你的数位相机中,留有『AMCC』的四尊人偶一尊接着一尊消失的照片。换言之,你应该就是在那时候开始怀疑前园时枝的。在跟我一同拜访工坊之前,我猜你应该还没有确信才对。」

「等、等一下……代官大人,你连我的相机都偷看了?你该不会是监察官室的人吧?」

所谓的监察官室是负责内部调查警察不法行为的部门。当然,跟代官山是没有关系的。

「不过你之后就对时枝的犯行抱着越来越强烈的确信。例如说,时枝最近经常会为了检查或治疗病情而进行一两天的短期住院。我在她就诊的医院有认识的护士,于是请她帮我确认了时枝的住院日期。这次一连串的事件,都发生在她没有住院的日期。我虽然是在前几个小时前才发现这件事,但你想必在很早之前就掌握到这个情报了吧?我想你恐怕是在松浦妙子,要不然就是岩波哲夫的事件时,就已经确信是时枝犯案的了。毕竟人偶的数目也是跟着事件发生的时机在减少。只是,你无法预测下一个会被杀害的对象是谁。就算是黑井小姐,也无法知道恶意的交接棒究竟传到谁的手上了。而在今天中午的时间点上,我们所注意的,是鸟海尚义究竟将岩波哲夫带给他的压力又传给谁了?」

「也就是你所谓的恶意交接棒传到谁手上了,对吧?」

「是的。因为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个被害人。但我们心中却完全没有底。虽然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仔细想想,代官山会注意到前园时枝,最开始的契机就是在今天中午,从黑井麻耶包包中发现的文库书、从饭岛口中听到克莉丝蒂的全名而连结到『AMCC』的意义。接着就是印第安人偶的数目与背后的涵义……以及代官山在半信半疑下调査出来有关前园时枝的情报。拼图一片一片地拼凑起来,让原本完全看不清楚的整体图案渐渐成形,剩下最后一块空白。

——鸟海与前园之间是怎么连接的?

「我调查了前园时枝的情报,找到西川英俊这号人物。两个月前,他发生过一场车祸,而车祸的原因是西川酒驾的关系。我接着在他当时就职的保险公司看到了他的履历书,上面有记载他的个人资料。」

「我想也是,毕竟是履历书呀。」

「西川跟我是同一所高中毕业的,也就是滨松西校。因此我立刻就想到了,那个鸟海尚义也是同一所学校毕业的。再看看出生年月日,这两个人是同一届的学生。我马上确认了同窗会的名册,结果发现西川跟鸟海果然就是同班同学。」

连接在一起了。

就在那个瞬间,代官山脑中的最后一枚拼图拼上了。

「这就是时枝说过的『蝴蝶效应』啊。」

「也就是『大风吹,桶屋笑』吧?」(注:「大风吹,桶屋笑」是一句日本谚语,详细的内容为「大风刮起尘土,尘土吹入眼睛,让盲人数目增加,三味线(日本弦乐器,古代日本盲人能够从事的工作便是弹奏三味线)的需求量增加,猫被大量捕杀(三味线是使用猫皮制成),猫的数量减少造成老鼠汜滥,老鼠咬破木桶,木桶的需求量增加,让木桶行大赚钱。」意指事情经由连续的因果造成深逮的意义。)

「荒木的恶意在各种因果连续之下造成了西川的酒后驾驶,让恶意的交接棒传到最后一个人的手上。人的恶意总是会不断往弱小的对象传递,最后就会传到在真正意义上的弱者。这次事情最后是传到一名幼童身上。西川引起的车祸让救护车大幅延迟抵达现场的时间,让原本能够获救的幼小生命最后无法得救了。我想黑井小姐应该也已经知道那名幼童是谁了吧?你应该比我还要早知道才对。就是前园游真,是前园凛子的儿子,也是时枝的孙子。丧儿之痛让凛子决定自焚,断送了自己的性命。而时枝非常痛恨造成这种结果的所有原因,于是决心报复。对她来说,照着交接棒传递的顺序进行杀害是一件聪明的选择,毕竟从荒木到鸟海为止,都是跟时枝没有关联性的人物,因此警方也无法査到时枝这号人物。」

黑井麻耶玩弄着自己的耳垂,一脸感到无趣地听着代官山的话。

「黑井小姐,你之前说过你会从事刑警的工作,是因为受到父亲的影响吧?」

「是呀,没错。」

「其实你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吧?」

「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吗?」

「请问你知道『M's Shop』这家店吗?」

听到代官山突然提起的店名,麻耶皱起了眉头。那是她之前在深夜光顾过的一家猎奇狂热者专门店。代官山后来调查之后才知道,那似乎是一间在全国猎奇狂热者之间也非常有名的店家。

「你该不会除了我的包包之外,还监视了我的行动?」

「我先说清楚,我并不是监察官室的人。我没有那么优秀。不过现在重要的是……我确实确认过你出入那家店的事情。」

代官山探头看向麻耶的脸,结果麻耶嘟起嘴唇将视线别开了。

「黑井小姐,其实你根本就不在意要逮捕犯人吧?」

「你那是什么意思?」

「你真正感兴趣的并不是解决事件,而是杀人现场。你是为了可以看到杀人现场而选择担任搜查一课的刑警的。虽然我那时候被你巧妙地蒙混过去了,但其实你有把松浦妙子的牙齿捡走吧?我有亲眼看到你把掉在地上的被害人牙齿捡起来放进口袋的那一幕。另外,还有佐原伸子的指甲。」

麻耶不动声色地听着代官山说的话,不过代官山依然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其实你是收藏家吧?你从杀人现场将犯人或被害人的遗留物偷偷带回家收藏了。想必在你的房间中,摆满了会让狂热分子羡慕不已的各种实体物吧?而且让人感到讽剌的是,你同时也是一名超一流的刑警。」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你那是在褒还是在眨呀。」麻耶噗嗤一笑。

「神田先生已经看出你身为刑警的才能了。你在几天前,想必已经掌握了犯人的真实身分、犯人的动机以及事件的经过。然而你却没有向上级报告。因为如果犯人遭到逮捕,接下来就不会再有杀人现场了。你心中希望前圜时枝的犯行能够持续到最后。因为你想看到的终究是杀人现场,是焦黑的尸体啊。」

达里欧·阿基多的电影、暗黑人偶展,代官山原本以为麻耶顶多只是一名喜爱惊悚作品与怪力乱神的女性。但实际上,麻耶是个甚至会搜集一部分被害人尸体或遗留物的深度狂热分子。代官山当初完全没有料想到她的狂热程度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段时间后,麻耶缓缓将头转向代官山,用冰冷的视线对他说道。

「就算真的是那样,又如何?」

「包括犯人在内,可是死了十一个人啊。要是你能早点向上级报告的话,被害人的数目就可以减少了!」

代官山过分激动地槌打自己的大腿。然而,麻耶却依然不动神色。

「所以你想怎么做?像我这样的小丫头其实是个千里眼,可以比各位老鸟调查员还要早一步看穿真相?你说了又有谁会相信?」麻耶耸耸肩膀。

「至少神田先生就会相信。还有饭岛先生也是。」

「就算是那样,我爹地也不会原谅的。」

「那是什么意思?」

「我爹地非常喜欢我呀。所以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都绝不允许有人说我坏话。包括代官大人跟神田先生也是一样,就算是一课长或刑事部长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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