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啊,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代官山催促着黑井麻耶。神田则是对他说了一句「就拜托你啦」,并且抛了一个媚眼。代官山只能叹着气走出会议室,接着带领对署内环境不熟悉的麻耶走向停车场。
「我们坐的是这台。」
代官山坐进停车场中的一台白色Corolla后,握住方向盘。然而,麻耶却只是站在副驾驶座的门前,凝视着门把一动也不动。
她该不会是想说她不中意这台车吧?
「请问你怎么了吗?」代官山下车对麻耶说道。
「这车门会自动开启吗?」
——啊啊,该死!代官山忍住想要抱头的冲动,绕到车子的另一侧。
「大小姐,请上车。」
他接着毕恭毕敬地帮忙将车门打开,并低头致意。
「我开玩笑的啦,地方警察也真辛苦呢。」
麻耶开心地笑着,坐进车内。
啊啊,可恶……完全被她踩在脚下了。
代官山绕回驾驶座旁,用脚尖踢了一下轮胎出气后,坐进车中。
车子沿着中部警署门前的秋叶道路南下,往滨松车站的方向开了一段时间后,坐在副驾驶座的麻耶忽然开口说道。
「话说,有几分熟呀?」
「几分熟?」
「受不了,你真的是一个完全没有想像力的刑警呀。我当然是在讲被害人啦。」
「呃、哦哦,怎么听起来像是在讲牛排一样。」
这次的纵火事件中,男女被害人都是全身焦黑的状态。
「说到牛排,前几天爹地带我到银座的『上上苑』,请我吃了夏多布里昂牛排呢。那种入口即化的口感真是太棒了。哎呀,像你这种光是吃到『牛安亭』就感到满足的人,或许我讲这些话你也听不懂啦。」
「还真是抱歉啊。」
「等等,为什么我必须要这么高傲地对你夸耀牛排的口感不可?我现在想讲的是关于被害人的事情呀!」
代官山还是人生第一次遇到如此不讲理的生气方式。面对这种人,他也只能乖乖地回应一句「对不起」了。
「我想想,两位被害者都被烧得一团焦黑,甚至连脸型都难以判别。不过还是勉强可以分辨出各自的性别。」
「也就是说,大概是七分熟吧?」
「应该是吧。」
因为搞不太懂,所以也只能这样回答了。
「表情是怎么样呢?」
麻耶将身体从副驾驶座伸过来,将脸靠近代官山。她的脸蛋虽然端正美丽得叫人忍不住会看到入迷,不过现在却表现出充满兴趣的样子。
「那当然是很痛苦啦。不是有一幅世界知名的画作吗?张开嘴巴大叫的那一幅。」
趁着车子在等红灯的时候,代官山双手放开方向盘,把手掌贴在脸颊上让嘴巴张成一个椭圚形。
「哦哦,孟克的『呐喊』。」
「就是那个。被害人就像是画中的人物变成全黑之后的样子。」
听到代官山的形容,麻耶嘻嘻嘻嘻地颤抖着肩膀笑了。
这女的在搞什么?
信号转为绿灯后,代官山开着车子继续前行。现在这里距离事发现场并不远,只是因为滨松市公所前的大马路在塞车,又没有其他替代道路的关系,所以只能慢慢随着车流前进了。
「话说,代官大人休假的时候都在从事什么活动?」
原本眺望着滨松城公园方向的麻耶或许是受不了沉默,而丢出了一个话题。
「我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顶多就是看看书或电影吧?」
「你都看什么样的电影?」
「是没有特别固定的类型啦,因为我很喜欢电影,所以基本上是什么都会看。」
「我也很喜欢看电影呢!」
麻耶忽然露出了开心的表情,还真是个可爱的上司。代官山忍不住苦笑下。他平常总是跟表情吓人又身材肥胖的大叔们组成搭档,所以偶尔跟麻耶这样的对象合作其实也还不错,至少外表看起来会让人开心。
「请问黑井小姐有什么喜欢的作品吗?」
代官山决定跟着麻耶的话题聊下去了,毕竟还要一些时间才能抵达现场。
「当然是达里欧的电影罗,《地狱(Inferno)》这部片我看过不下百次呢。」
「达里欧?」
「你该不会是不知道吧?你是白痴吗?』
麻耶又再度强调了「白痴」这两个字。今天一整天究竟听了几次这句台词啊?
「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我是个孤陋寡闻的白痴,所以不知道。」
唉,果然跟这女孩之间是没办法进行什么愉快的对话。
「说到达里欧当然就是达里欧·阿基多(Dario Argento)呀!真亏你那样还可以当一名刑警呢。」
随后,麻耶便开始热情谈论着这位叫达里欧·阿基多的电影导演。据她描述,达里欧是一名义大利籍的恐怖电影导演,代表作品有《坐立不安(Suspiria)》与《惊变(Phenomena)》等等。当中《坐立不安》这部片子,代官山也有耳闻过它的标题。
「讲明白点,要谈论达里欧的话,就一定要谈到《坐立不安力part2》这部片呀。虽然标题上加了一个part2,可是内容实际上跟part1一点关系都没有。更重要的是,part2甚至是比part1还要早拍片的呢。只是因为part2创下票房佳绩,所以电影公司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以前的作品冠上part2的名字。真的是教人觉得莫名其妙呢。」
她毫无节制地继续热情演说着。麻耶说她很喜欢一部叫《歌剧院之鲜血喝采(Opera)》的电影。那似乎是一部以歌剧院为舞台而发生连续杀人事件的惊悚电影。麻耶虽然说明了故事的内容给代官山听,可是荒唐无稽而充满破绽的内容让代官山实在难以理解其中的魅力究竟在哪里。
「女主角被人用胶带黏了好几根小针在眼皮上,然后杀人狂就在她眼前疯狂剌杀她的情人呢。女主角如果把眼睛闭上,不是就会被针剌到眼球吗?所以她就只好一直眼睁睁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你说这厉不厉害?」
麻耶开心地描述着。这部片目前还没有被翻为DVD,而麻耶似乎有它的录影带版本的样子。
代官山不禁心想:看来我跟她的兴趣是怎么也不可能契合了。
「下次你到我家来看吧。」
「欸?呃、那个、达利欧导演的作品对我来说有点……」
虽然能够跟美女私下相处是不错,但也不是只要对方外表漂亮就什么都好。再说,那么恶心的电影,就算付钱给代官山,他也打死不会去看的。
「请问黑井小姐是住在静冈市吗?」
因为要回应她的邀请也很麻烦,于是代官山试着换了一个话题。
「是呀,我住在登吕遗迹附近的一间公寓。」
登吕遗迹是弥生时代后期居住于现在静冈市骏河区的部落所留下的遗迹。现在当地不仅重现了当时的住家,还在一旁盖了博物馆,是中小学生校外参观的一处景点。直线距离上,与静冈县警总部所在的葵区追手町相距大约三公里左右。
「那请问你对滨松市是?」
「完全不熟,所以你要好好帮我带路呀。你是滨松市出生的吧?我听说你高中是就读滨松西校喔。」
「是的,只有大学四年去东京住过而已。」
「道样呀。话说,事发现场在哪里呢?」
「是一处叫海老塚一丁目的地方,从车站往南走大约十分钟左右。滨松车站的北侧虽然一整片都是繁华区或风化区,不过南边就都是住宅区了。」
两个人乘坐的车子正好通过了滨松车站前的繁华区。滨松市是一个典型的郊外型都市,因此繁华区看起来相当空洞。走在街上的行人也寥寥无几。
「滨松市有很多南美系的人呢。」麻耶眺望着车窗外的风景说道。
「是啊,因为滨松有很多像本田或铃木这些大公司的工厂,所以聚集了很多外国来的劳工。虽然最近因为经济不景气的关系,其中很多人都回国去了。」
「这样呀。啊,对了对了。」
麻耶「啪」的拍了一下手。
「说到滨松,有一位叫『芭芭拉前园』的陶土人偶制作家开了一场个人展呀,叫『暗黑人偶展』昵。」
「暗黑人偶展?那是什么啊?」
麻耶趁着车子在等红灯的时候,拿出宣传简介给代官山看。真不愧是标题上就标明着「暗黑」的展览,内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普通的人偶展。简介上的照片中都是接受拷问或是遭到五马分尸的陶土人偶,真是猎奇兴趣全开的一场人偶展。再加上刚才聊到的电影,看来麻耶的嗜好是在「那个」方面的样子。
「你看,很有趣吧?下次我们一起去参观吧?」
「是、是啊……呃,如果有机会的话啦。」
代官山偷偷瞄了一下麻耶的侧脸,心中不禁想着:要是她的个性能够稍微再正常一点的话,现在的气氛就是一场愉快的兜风了说。
车子接着开进海老塚的住宅区中。虽然因为遇到密密麻麻的单行道,让代官山稍微迷路了一下,不过最后总算是抵达事发现场了。那是一栋三层楼的钢筋水泥公寓,大门面对一条大约只能让一台轿车通过的小路。建筑物的侧面墙壁上刻着「白屋海老塚」的字样。每一层楼各有三户一房一厅的房间,而当中唯独一楼角边房的阳台外侧被警方用蓝色的塑胶布覆盖起来。从塑胶布的缝隙间,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被烧成一片黑的墙壁,而阳台外的矮树丛也有一部分呈现焦黑的颜色。
代官山与麻耶走下车子。公寓的大门前拉起了禁止进入的布条,另外为了防止公寓居民或搜查人员以外的人入内,还站着年轻的警官负责轮班看守。
「我们走吧。」
代官山对麻耶说完后,将自己的警察手册亮给看守警官看,并钻过布条下。麻耶也同样亮出自己的警察手册,并穿过由代官山拉起的布条。
房间内部看起来就像个洞窟一样。不管是墙壁、地板、天花板,或是各种家具与家电,都黑得宛如被涂满墨水似的。而在房间最深处,半开的阳台窗户也同样呈现一片焦黑。
火苗是在深夜的两点左右窜起,并且在一个小时后被扑灭的。而现在已经过了七个小时,房间里却还是充满烧焦味。
「真不愧是用汽油点火的,状况真惨啊。」
大量的衣服与掉在地板上的布偶都变得如同一团灰,餐盘或花瓶等等陶瓷器也都被烧成黑色,不难想像当时的火势应该非常强烈。
走到阳台上,就可以听到从远处传来的蝉鸣声。分隔阳台与房间的落地玻璃窗不仅因为强烈的热气而布满裂痕,还被熏成了一片黑色。
「昨天晚上很热吧?」麻耶看着落地窗,并且对代官山说道。
「毕竟从六月底开始一直都是炎热的晚上,进入七月之后就又变得更热啦在前几天的新闻中,气象厅就发布预测,认为今年夏天会是比往年还要炎热的酷暑。明明现在才刚进入七月而已。
「真是怪了……」从各种不同角度观察着玻璃窗的麻耶小声嘀咕。
「什么很怪?」代官山转身背对阳台外的蓝色塑胶布,并对麻耶问道。
「这窗户玻璃不但有防范入侵用的铁丝,面且也很厚。再加上外面并没有纱窗……」
「那又怎么了吗?」
麻耶透过半开的窗户缝隙看向外面的阳台……不,应该说是凝视着窗户的缝隙本身。
「我问你,你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有开冷气吗?」
「有、有啊,毕竟昨天晚上特别炎热。我是个很怕热的人,所以如果没开冷气我就睡不着啦。」
自从进入这个礼拜之后,代官山每天睡觉都会开着冷气,要不然就完全无法入睡了。
「正常人应该都会那样吧。可是,住在这里的这两个人却没有那么做,明明这房间就有装冷气呀。」麻耶伸手指了一下墙壁上。
「呃,是没错啦。既然阳台的落地窗开着,应该就表示当时他们并没有开冷气,而是开窗让外面的风吹进来吧。」代官山抬头看向那塑胶部分受热熔化而简直看不出来是冷气的残骸说着。
「也就是说,把汽油弹丢进来的犯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房间阳台的窗户在那个时间会被打开的事情了。毕竟这窗户的玻璃很厚,又加了铁丝,就算被汽油弹砸到也不会破裂的。所以说,如果窗户没打开的话,汽油弹根本就没办法丢到房间里来呀。」
麻耶说的确实有道理。犯人既然特地准备了汽油弹,就表示对方因为某种理由而从一开始就抱着强烈的纵火打算。但是,如果阳台的窗户没有打开的话,就没有什么意义了。顶多只能让阳台的一部分被烧焦而已。
「或许犯人并没有对被害人抱有明确的杀害意志吧?也就是说,只是个任意的纵火狂罢了。夜晚在路上徘徊的时候,刚好看到一间没有把阳台窗户关上的房间,所以就心血来潮地挑了这间房间丢汽油弹而已。」
「明明犯人就特地准备了汽油弹喔?」
「我记得三年前在城北二丁目的地方,发生过利用汽油弹引起的连续纵火事件啊。后来抓到的现行犯是一名在升学考试中受挫的重考生,当时他就是为了宣泄压力而随意挑选目标投掷汽油弹啊。只是那起事件中幸好并没有造成人员死亡就是了。」
在滨松市中区城北地带引发纵火事件的犯人,并没有对目标住家的居民抱有具体的仇恨或杀意。他当时只是为了泄愤,而实际上根本不在意纵火的对象是谁住的家。
「代官大人认为这起事件并不是犯人为了杀害被害人而进行的纵火行为?」麻耶用手指梳着漆黑的秀发并询问代官山。
「我认为应该跟城北的那起事件是相同的状况吧?虽然被害人荒木浩文与宫坂由衣当时确实是把窗户打开了,可是就算犯人对他们抱有明确的杀害意志,也没办法事先预测他们会把窗户打开来吧?」
「也是有很多人不喜欢吹冷气呀。而那样的人晚上就会开着窗户睡觉了。」
因为房间里呈现一片焦黑的关系,麻耶宛如陶瓷般细致的肌肤看起来就像深海鱼一样微微透出乳白色的光彩。她的五官真要说起来的话,是属于比较质朴而带有古风的特色,让人感觉她的美丽仿佛是从内在散发出来的。
「不喜欢吹冷气……也就是说犯人在事前就已经知道这件事情的意思了?可是这样还是不确实啊。这间房间中同时居住了荒木跟宫坂两个人,而不一定这两个人都不喜欢吹冷气。再加上连日来的炎热夜晚,如果不是本身不喜欢吹冷气的话,不开冷气绝对会受不了的。所以应该也有尊重某一方的意思而打开冷气的可能性,换言之,并没有这里的窗户绝对会被打开的确切保证啊。」
目前警方还没有得到任何有力的目击情报或物证。如果犯人与被害者之间既不相识,也没有利害关系的话,想必调査起来就会很困难才是。
刚才还在眺望窗户的麻耶来到代官山所在的阳台上。这里虽然说是阳台,但是也顶多只有让两名大人刚好可以挤下的空间而已。案发的房间位于一楼,阳台外侧就是一整排的矮树丛。在树丛外侧则是一片仅可容纳几台车的停车场。从塑胶布之间的缝隙往外看,就可以看到停车场上停着公寓住户们的汽车。
「这房间虽然外面有矮树丛,不过毕竟是位于一楼,要从外面把汽油弹丢进来应该不是难事吧?」
代官山对麻耶说的话点头同意了。虽然房间外的树丛多少有些碍事,不过毕竟这个阳台的深度不深,所以只要稍微把身体钻进树丛间的缝隙,要把四个汽油弹丢进打开的门缝应该不算难。
忽然,麻耶的视线看向了阳台的角落。那里设置着一台冷气的室外机。或许是因为窗户玻璃阻挡了火焰的关系,室外机看起来顶多只是外表稍微被熏黑了而已。
「我觉得,犯人应该是有抱着明确的杀害意识。」
「是这样吗……」
麻耶伸手指向阳台外,并接着说道。
「如果这次的犯人跟城北的纵火狂一样的话,应该就会希望看到房屋熊熊燃烧的景観才对。可是这间公寓是钢筋水泥建造的,就算把汽油弹丢进来也顶多只会像这次一样烧掉一间房间而已。你仔细看看周围,不是有很多可以烧得更旺的木造透天厝吗?如果换作是我的话,绝对会选择去烧掉那边的,因为那样一定比较有趣呀。」
麻耶露出了开心的表情说着。
「请你不要说什么有不有趣的啦。」
不过,代官山也不禁同意了她的说法。
这附近一带虽然增加了不少间公寓,但毕竟还是较为古老的街道,所以木造的房子也比较多。如果要纵火的话,选择木造的房子才会烧得比较旺,甚至激烈的大火还有可能会延烧到隔壁的住家也不一定。既然纵火的目的是要发泄情绪,就应该会如此选择才对。仔细想想,城北那起事件的重考生当时也都没有挑选钢筋水泥公寓,而总是选择木造透天盾为目标。
「你的意思是说,犯人事前就确信被害人他们在案发当时会把窗户打开来,所以才选择使用汽油弹的吗?」
「不只是这样,我猜犯人甚至还知道被害人他们有吸毒的习惯,而且都会在那个时间嗑药才对。毕竟就算是使用汽油弹,要确实杀害两名意识清楚的成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呀。被害人之所以会来不及逃跑,当然有一部分的原因是火势发展得太快的关系,不过另外也是因为他们当时没办法做出正确的判断。要不然,除非汽油弹同时击中两个人,否则应该至少会有一个人获救才对。」
麻耶将视线固定在室外机上说着。她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室外机的样子。
「不过,使用汽油弹还是会伴随某种程度的不确定性啊。哪来的保证确定昨天晚上被害人一定会打开窗户?难道犯人是一直在外面等待被害人把窗户打开来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应该至少会有一、两名目击证人才对啊。」
就在这时,走廊上忽然传来了脚步声。麻耶听到后便立刻转身走向玄关,代官山也感到疑惑地跟在她的后面。两个人来到走廊上,看到住在隔壁房间的年轻人正准备把钥匙插入房门。
「你等一下。」
听到麻耶的呼唤,于是年轻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并转头看向麻耶与代官山。年轻人的外表给人一种老是关在房间里沉迷于网路游戏的印象,是个眼神毫无霸气的微胖青年。身上穿的丁恤印着所谓「萌系」的动画角色。年纪看起来应该是二十岁出头。想必可以跟神田臭气相投才对。
「我是县警搜查一课的警官。」
麻耶将警察手册亮到年轻人的眼前。
「真的假的?是真的女刑警吗?超萌的~」
「这家伙在搞什么?好恶心。」麻耶对着年轻人毫不避讳地皱起眉头骂道。
「黑、黑井小姐,骂人恶心不太好啦。」代官山赶紧拉住麻耶的袖子,在她耳边提醒。
「请问你该不会是傲娇吧?」
年轻人则是对麻耶充满了兴趣。或许像麻耶这种嗜虐美人正好是他的喜好
吧?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请说请说,是有关一〇三号房的纵火事件吧?」
年轻人开心地回答着,让代官山不禁苦笑了一下。调查人员是个美女果然做起事来就很方便。
「你知道那个一〇三号房是不是每天晚上都会打开阳台的窗户呢?」
「阳台的窗户……吗?呃,让我想一下。」
年轻人环起手臂,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天花板。
「不……我记得那房间的窗户一直都是关起来的。毕竟天气这么热,正常来想都会开冷气吧?」
「一直都关着?你确定吗?」
听到麻耶的追问,年轻人赶紧左右晃了一下手。
「是不是每天晚上我就不知道了。只是我每次看到的时候都是那样而已。我停车场的位置就正对着了一〇三号房,所以我晚上打工回来的时候,下车都会不经意地看向那间房间的阳台。住在隔壁的女孩子长得很可爱啊,虽然经常还会有一个表情很可怕的男人进进出出啦。这样难免会让人感到有点好奇吧?可是每次就算看到房间的电灯亮着,窗帘跟窗户却还是没有打开过,所以我从来没看过房间里面的状况啊。虽然说,就算窗帘跟窗户打开了,也会因为有树丛的关系而看不清楚啦。当然,我并没有偷窥的兴趣喔。」年轻人回答着。
表情很可怕的男人应该就是指荒木浩文了。而被害人似乎并不会经常在晚上把窗户打开来的样子,甚至从年轻人的说法来判断,恐怕窗户是一直都关着的吧?
麻耶与代官山对年轻人道谢后,走出了公寓。他们接着绕到停车场上,来到一〇三号房的阳台外侧。因为有树丛阻碍的关系,他们只能透过枝叶之间的缝隙观察内部了。
麻耶开始针对阳台的周围进行调查。不久后,她在水泥外墙与建筑物之间的狭窄缝隙中看到了某样东西。于是她将纤细的手臂伸进去,从里面拉出了一块大型的板状物。那东西明显比麻耶的身高还要高,而且表面上沾满了泥土与灰尘。
「是纱窗啊……」
那一看就知道是阳台落地窗用的纱窗。代官山确认了一下其他房间的阳台,发现所有房间的落地窗都有装纱窗,唯独一〇三号房没有。想必这面纱窗就是从那里拆下来的吧?麻耶挪动纱窗靠到树丛上,将上面的污泥拍打下来。
话说,为什么纱窗会被放在这种地方呢?
闷热的风中带着烧焦的臭味。两个人确认完现场的状况后,接下来就是要去探听情报了。
「到管理这栋公寓的不动产业者那里去吧。」坐到副驾驶座并系好安全带的麻耶如此说道。
「不动产业者吗?那边已经由饭岛先生他们负责了啊。」
「区区一个地方警察,不要跟我罗哩叭嗦!」
「是是是,我知道了。」
代官山忍住想要咂舌的冲动,伸手握住了方向盘。麻耶虽然是个小丫头,不过却是总部的刑警,而且阶级还在代官山之上。上司的命令不得不服从啊。
「我说,你真的对达利欧没有兴趣?」
「没有,完全没有。」
「你的人生也太无趣了吧?」
「不好意思。」
「真是欠缺艺术教养呢。」
「不好意思。」
「心灵贫乏至极,简直连猴子都不如呀!」
麻耶的抱怨责难持续了好一阵子子,代官山只好随便敷衍地开口回应着。
车子开了十五分钟后,来到拥有「水质全国最差等级」这项不名誉纪录的佐鸣湖。这是一处南北两千两百公尺、东西六百公尺、外环七公里长的小湖泊。目的地的不动产业者就位于佐鸣湖公园的旁边,朴素的单层建筑上挂着「佐鸣不动产」的招牌。
代官山将车子停到店铺专用的停车场,并与麻耶一起走进建筑物后,一名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便亲切地前来迎接了。不过,当代官山与麻耶将身分告知,并亮出警察手册后,他的笑容就立刻僵硬了起来。
「我们想请教您几件有关『白屋海老塚』这栋公寓的事情。」
「如果是有关案件的事情,刚才已经有其他的刑警们来问过话了。」
听到麻耶道出来意后,男店员露出了有些不耐烦的表情。他的办公桌上堆叠了好几份资料。他口中所说的「其他刑警」应该就是指饭岛他们吧?饭岛这次是与一名绰号「老荻」的总部刑警——荻原组成搭档。
「不,我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的。其实我只是想请教您有关那间房间冷气的事情。」
「冷气吗?」
男店员眨了几下他那双略大的眼睛。代官山也不知道麻耶究竟是想要问什么事情。
「是的。请问那是房间原本就有附设的吗?」
「是啊,白屋海老塚的每一间房间都有附设冷气。」
「那么,如果遇到故障的时候,是联络您这边进行修理了?」
「是,虽然也是会有住户自行联络家电行来修理,不过遇到那种状况的话,我们可能就没办法负担全额的修理费用了。有时候就是因为这样,会与住户之间产生一些麻烦啊。」
店员仿佛是在暗示麻耶自己很忙,希望她快点结束问话似地,一边处理着手头上的资料一边回答。
「那么,请问住在一〇三号房的住户——宫坂由衣小姐,之前是不是有打电话来拜托您找人去修理冷气呢?」
冷气故障?
代官山忍不住转头看向一旁麻耶的侧脸。
「是啊,您知道得真清楚呢。」
店员也有点惊讶地抬头看向麻耶。
「其实在两天前,跟宫坂小姐同居的一名男性有打电话过来,大叫冷气不太正常,让他们晚上热得没办法睡觉,要我们立刻去处理。我们虽然马上就联络修理公司的人员了,可是毕竟这一阵子连续几天的酷暑,让修理公司的行程上也必须等三天之后才有办法过去修理啊。不过,原来如此……就是因为他们开着窗户,汽油弹才能丢进房间的啊。」
总算察觉状况的店员懊恼地皱起了眉头。要是当天就帮他们修好冷气的话,他们现在应该就还能活在世上才对。这一点也只能说是命运捉弄了。
「谢谢您的合作。」
麻耶对店员低头道谢,于是代官山也赶紧跟着鞠躬。看来她想问的就只有这件事情的样子,让感到意外的店员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回应她了。
「请问你为什么那么在意冷气的事情啊?刚才在阳台上好像也一直在看冷气的样子。」代官山回到车上后,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向麻耶询问。
「我猜犯人会不会是对冷气的室外机动过手脚了。」
「什么?」
代官山忍不住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他实在搞不清楚麻耶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啊?」
「你真的是白痴吗?脑袋迟钝到什么程度呀?」
坐在副驾驶座的麻耶用傻眼的表情看着代官山。
「不好意思,我就是个白痴。」代官山也刻意强调「白痴」这两个字,想要反讽一下,可是麻耶一点都不感到介意的样子。
「当然就是为了让被害人打开窗户呀。那间房间就在一楼,只要跨过护栏,要从外面入侵阳台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而且外围还有树丛遮着,所以不会让人发现有人在阳台做什么事呀。恐怕犯人是趁着屋内的两个人都不在的时候,偷偷入侵阳台对室外机动了手脚,让冷气感觉像是故障了,一样吧。而且犯人甚至把纱窗也拆掉了,因为就算被害人打开了窗户,汽油弹还是会因为被纱窗挡着而没办法丢进屋内呀。」
确实,要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偷偷潜入那个阳台并不困难。毕竟夜晚就不用说了,即使是白天,那条路上也没什么人会经过。
「我们去调查室外机吧。」麻耶说。
如果犯人真的有动手脚的话,应该就会留下什么痕迹才对。但是,代官山还是觉得很难接受。
「也就是说,黑井小姐你认为这次的纵火并不是犯人的心血来潮,而是犯人明确地想要杀害两位被害人而犯下的事件吗?」
「我不是从刚才就一直这样说了吗?」
黑井麻耶非常肯定地对代官山点点头。她充满挑战心的眼眸上映出了代官山的脸。
「不过啊……这会不会也太麻烦了一点?居然还要特地潜入阳台去对室外机动手脚,好让被害人把窗户打开来。如果是想杀害那两个人的话,其他还有很多比较简单的方法吧?像是从背后用刀攻击啦、开车冲撞啦。」
「或许……犯人对于『用火杀死被害人』这一点很执著吧?」
「用火杀死?」
「是呀,我总觉得应该是这样。」
如果麻耶的推理是正确的,那么犯人想必是抱着非常强烈的执著。毕竟对方是在知道被害人有吸毒的习惯、在案发的那段时间会丧失正常判断能力的情况下犯案的。使用的手法也可以说是相当复杂。
更重要的是,犯人使用的是汽油弹。在各式各样的杀人手法当中,用火杀人是最可以让对方感到痛苦的方式。如果这起案件是犯人抱着明确的杀人意志而犯行的,那么想必是对被害人有相当强烈的怨恨才对。难道那就是犯人的目的吗?
当代官山将自己的想法提出来后——
「嗯……就我感受到的印象来说……与其说是怨恨,犯人应该是对『用火烧死』这样的情况很执著的样子。而且我总觉得,这个事件还会继续下去。」麻耶眺望着车窗外佐鸣湖畔的景色,这样说着。
——或许那就是所谓『女人的直觉』吧?虽然真的是表现得反复无常,不过她就是偶尔会做出很犀利的推理啊。
代官山的脑海中,不禁闪过了今天早上神田对他说过的话。
「真的假的啊……」
代官山握着方向盘,小声嘀咕了一下。
佐佐木佑哉
佐佐木佑哉看了一下时钟。时针刚刚经过两点的位置。
午餐时间已经结束而看不到上班族与OL身影的餐厅内,飘散着一种佣懒的气氛。从刚才开始,年轻的女服务生就不时在偷瞄着佐佐木,看到佐佐木对她送上笑脸,她立刻就满脸通红地把头低了下来。
上天赐给了佐佐木佑哉非常完美的外貌。虽然多半的男人都必须到风月场所花上大把的钞票才能处理自己的性欲,然而佐佐木却从来没有为了这种事情花过半毛钱。他根本不用特地前往风化街,就已经有许多的女人排队等着让他抱了。
与这些欠缺操守的女人们交流的过程中,他渐渐地开始把女性看成是单纯的道具了。然而,到了最近他才知道,原来那样的女人有时也会是一把两面刃。
「抱歉,让你久等啦。」
一名目光黯淡的男人来到佐佐木的餐桌旁。正是荒木浩文。一头严重的天然卷与从脸颊一路到下巴的松渣让人印象深刻。
荒木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中,坐到佐佐木对面的皮椅上并佣懒地将双脚伸直出来。他接着叼出一根烟,并询问佐佐木是否也要一根。然而佐佐木总觉得光是因为这一根烟,搞不好又会被对方莫名敲诈,于是便拒绝了荒木。
「然后勒?你把钱准备好了吗?」荒木吐着白烟说道。
「请问你可以再给我一些时间吗?一百万实在是一笔庞大的金钱,所以……」
「你啊,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情?」
荒木用他浑黑的双眼瞪向佐佐木,同时全身释放出某种不知道是恶意还是杀气的莫名气势。
「那当然,我非常清楚自己带给荒木先生非常大的麻烦。」
「就算直接把你交给警察,老子也不在意喔?反正你对其他的女人也干过一样的事情吧?像你这样的家伙,直接下地狱就好啦。不过啊,老子就是觉得你这样太可怜了,才会给你这么大的慈悲啊。耶稣大人都没老子这么善良勒。你可是对老子的女人出手了,正常来讲你早就被痛扁一顿啦。」
荒木的语气虽然轻松,但是却双眼发直。佐佐木想像起「痛扁一顿」的情景,就不禁缩起身子。
「说、说得也是,真是感谢您的宽宏大量。」
就在他鞠躬后抬起头的瞬间,忽然闪起了一道闪光。不知不觉间,荒木竟拿着一台照相机对着佐佐木。是拍立得相机,从下方「唧——」地吐出了一张全黑的照片。荒木将它像扇子一样拿起来掮一掮,上面便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佐佐木的脸
「你啊,本人比照片还好看勒。怪不得由衣会看上你。」
「不、不敢当。」
佐佐木搔着头,把脸低下来了。
「你逃也没用啦。照片都照下来了,老子也会一直盯着你。」
「不、不敢不敢。」
佐佐木是在一间酒店与宫坂由衣相遇的。由衣虽然年纪已有二十三岁,却依然保有少女般的面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性。大半的男人应该都会被她的容貌吸引才是。而不出佐佐木所料,她果然就是该店的头牌小姐。既然如此,她想必有不少的收入,于是佐佐木便决定将由衣设定为这次的目标了。佐佐木利用的手法是假扮为一名梦想成立创新企业的青年并进行诈骗。他在光顾了好几次酒店之后,成功追求到了由衣,接着在床上对她提出希望对方加入投资的话题。当时,由衣借口自己身上现金不够,只让佐佐木骗到了三万元而已。而就在他收取现金的当下,忽然有一名卷发男子冲入房内,正是荒木浩文。当佐佐木顿悟自己中了仙人跳的时候,也为时已晚了。
「既然这样,你就快点把钱拿出来啊。」
荒木说着,就像是要佐佐木立刻放上钞票似地将手掌摊在他的面前。佐佐木见到他那小指少了第一关节的手,忍不住啸了一下口水。
「呃、请问……一百万会不会……有点太多了呢?」
「开玩笑,你也从老子的女人那边抢了钱不是吗?那可是老子的钱啊。算算利息再加上你的诚意,这点慰问金很合理吧?」
「慰、慰问金吗?」
「废话!」
荒木突然用力踹了一下佐佐木的小腿骨。几乎让呼吸停止的剧痛使得佐佐木扭曲了表情。
看来对方应该不会只收个一百万就了事,搞不好接下来一辈子都会对佐佐木纠缠不清。急遽涌上心头的恐惧让佐佐木快要当场崩溃了。
「别看老子这个样子,以前可是职业的讨债集团,绝对会追你到天涯海角。要是你付不出钱,把你送去强制劳动也可以,拿你的内脏去卖钱也行。只要是活着的家伙啊,就算身无分文也照样可以变成钱的啦。老子有个认识的家伙就在找像你这样的帅哥。怎样?你要不要试试看一天十万的打工啊?」
「一天十万!请问那是什么样的打工内容啊?」
荒木在烟灰缸上捻熄香烟后,发出冷笑。
「拷问。那家伙在那个业界听说是个有名的拷问狂,自己家就有个地下室……」
「不!不用了!我会付钱!我一定会付钱的!」
佐佐木用力摇摇姒,打断荒木的话。道下不付钱不行了,付不出来就会被杀掉啊。
「就算你说要付钱,你有来源吗?」
「是、是的,其实最近我预计可以拿到一笔为数不少的钱。」
「八成又是从别的女人那里骗来的吧?」
荒木的嘴角笑了一下,而佐佐木也只能傻笑着回应他。
「算了,管你是脏钱还是香油钱,钱就是钱。老子是不在意啦。」
「非常感谢您。」
佐佐木把额头磕到桌面上。荒木用鼻子嗤笑了一声后,站起身子。
「好,那我就等你到下个礼拜的今天。同样时间在这边碰头。你乖乖给老子准备好一百二十万的现金啊。」
「咦?不是一百万吗……」佐佐木不禁把头抬了起来。
「在老子出生的星球上,有一种叫『延滞费』的东西啊。你可是延期了整整一个礼拜,考虑到你给老子带来的精神痛苦,这金额很正常吧?」
说着,荒木挥挥手踏出了店门。餐桌上剩下佐佐木一个人,将累积下来的气一次叹了出来。刚才被荒木踢到的小腿还在隐隐作痛。翻起裤管一看,竟然破皮流血了。
佐佐木接着掏出手机。上面登录了数百名女性的电话号码,正是佐佐木佑哉光辉灿烂的战绩,也是他的资产。他只要同时发送邮件,这间家庭餐厅在三十分钟后就会变得客满了。
「那女的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抱着祈祷般的心情寻找电话簿的清单,接着在不断滑动的名单中找到了那个名字。正是他在前几天客串参加的一场联谊派对中认识的女性。
佐原伸子。
佐佐木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拨号按钮。
代官山修介(3)
代官山抬头看着公寓焦黑的墙面,不禁叹了一口气。漆黑的墙壁上不断闪过好几道红色的光线。是救护车与消防车的警示灯光。从公寓二楼破裂的窗口,可以看到内部充满黑暗,另外还有手电筒的光线在房间中到处照射着。
从发生在海老塚的纵火事件之后过了一个礼拜。代官山他们在这段期间中不断调查着包含纵火前科犯在内的各种对象,但是却迟迟找不出确定的嫌犯。毕竟被害人是前黑道分子与酒店小姐,因此动机是寻仇或争执的可能性非常大。然而这样一来,可疑的对象就太多了,光是要调查就非常耗费时间。
而一如黑井麻耶在上周说过的预测,第二起纵火事件真的发生了。
公寓的周围一片焦黑,建筑物的外型以二楼为中心崩坏了。火舌是在深夜三点左右,从这间房间冒出来的。公寓的大门前挂着写了『半田山庄』的招牌。
应该是已经建了几十年的公寓,墙壁薄得教人难以期待什么隔音性或遮蔽性。经过调查之后,可以知道一楼跟二楼分别有两间1DK的房间,房租只要两万八。房子的构造就如同便宜的房租所示,非常简朴。幸运的是,住在这里的房客只有起火房间的一名男性而已,剩下的三间房间据说都是空房。
烧焦的玄关房门已经扭曲变形,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虽然火势扑灭之后已经过了几十分钟,但周围还是充满着一股焦臭味。
代官山推开只靠一根螺丝悬挂的门板,看进房内,状况实在糟得可以。湿热的空气不断黏在肌肤上,非常难受。
消防队员与调查员各自调查着房间的每个角落。另外还可以见到饭岛昭利的身影。他正蹲着身体,看着脚边一块又大又黑的块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