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有什么事吗?」
「她虽然有些部分让人不敢恭维,不过也算是个很可爱的小妹妹不是吗?你有没有好好追求人家啊?」
「请你不要开那种玩笑啦。」
「确实,现在的状况已经没办法再开什么玩笑了啊。要是再出现死人的话,可不妙喔?署长搞不好会被砍头勒。」
饭岛望向讲台上的署长,露出阴暗的表情。高桥署长正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不断用手帕擦拭着额头。
「话说回来,听说你是中部警署第一个赶到佐原伸子案发现场的人啊?」
「呃,是的,确实没错啦。」
虽然当时从最近的派出所已经有一名年轻的警官赶到现场了,不过警署本部当中最早抵达现场的,就是代官山与麻耶这对搭档。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不,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啦。」
饭岛睁大双眼,耸了耸肩膀。
「您这样讲我会很在意啊。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听鉴识科的那群人说,他们没找到被害人食指的指甲啊。」
「指甲吗?」
「对。被害人不是活生生被烧死的吗?或许是在挣扎的时候,被害人用手指抓着水泥地板,结果让指甲剥落了吧?而那个指甲现在找不到啊。」
「原来是这种事。」
代官山不禁苦笑了一下?这确实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是鉴识科那些人在感到疑惑啦。不过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证据,是不需要太在意。你有看到吗?」饭岛瞥眼看着代官山问道。
「我不清楚,应该是被烧掉了吧?」
「我想也是。」
饭岛微微笑了一下,拍拍代官山的肩膀。
就在这时,代官山忽然回想起黑井麻耶在观察佐原焦尸时的样子。她当时闭起眼睛、将脸靠近尸体,感觉就好像在享受尸体烧焦的味道一样。另外,她之前在看到其他尸体时,也偶尔会露出莫名的微笑。
「饭岛先生。」
突然,身为捜查班长的神田辉明走到两个人身边,只见他一脸铁青,似乎很焦急的模样。
「请问你怎么啦?神田先生。」
听到饭岛的回应后,神田将手叉到腰上,低下脸摇摇头。
「不可以逃避!不可以逃避!不可以逃避!」(注:出自动画《新世纪福音战士》。)
「你没事吧?」
饭岛担心地探头看了一下神田的脸,于是神田抬起头来接着说道。
「是火灾啊,在南区的消防局接获通报了。」
「真的假的……」
九条保奈美的脸顿时浮现在代官山的脑海中。恶意的交接棒现在是传到她的手上。
问题就在于,她究竟是不是这一连串纵火事件的真正犯人?如果她是犯人的话,下一个被烧死的又会是谁?反过来想,至今为止接到恶意交接棒的人,最后的下埸都是被烧死。如果九条不是犯人的话,下一个被害人搞不好就是她了。
代官山记得九条保奈美应该是住在东区的小池町才对。她曾说是在驾训班的附近,距离发生火灾的南区有将近十公里之远。
「我已经累了啊……」(注:出自动画《龙龙与忠狗》。)
神田呢喃着一句似乎在哪里听过,感觉很怀念的台词。
「我想一定跟这次的事件没有关系的。」
代官山为了安慰表情看起来被逼到绝境的神田而如此说着。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但我就是有种不好的预感啊。」
神田看向窗外说着。虽然有建筑物遮挡而没有办法直接看到,不过在那方向的远处就是事发的现场了。代官山也不禁抱着祈祷的心情,看向同一个方向。
——但我就是有种不好的预感啊。
代官山的心中也感到一阵不安了。
松浦健一郎
松浦健一郎在下班之后,来到车站大楼内一间滨松市最大的书店中。在经营与劳动相关的书架上,可以看到许多他正在寻找的书籍,例如:《职场欺凌防止法》、《击退精神暴力指南》、《职场欺凌为何发生?》、《杀害部下的上司们》、《职场欺凌为何发生?》……等等。现代社会的职场欺凌现象之深刻,可以从相关书籍的数量一窥究竟。
大约在一个礼拜前,部下当中有一名女性职员来找健一郎商量事情。
她是几个月前从山轮东京营业所调职到这里的女性,当初刚来的时候,她的脸上总是带着活泼的笑容,仿佛对工作感到非常开心的样子。而健一郎只要看着那样的她,自己也会感到很有精神。然而最近一个月来,她的表情开始出现阴影,不但笑容消失,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总是像受到什么逼迫般,不断露出充满警戒的眼神。就算听到健一郎在叫她,反应也很迟钝。感觉工作上不太能集中的样子,经常犯下一些细微的失误。从她当初的工作能力看来,这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就在接受商量的时候,她对健一郎提出了「佐原伸子」这个名字。健一郎其实也很怕佐原这名职员,她全身释放出的紧张气氛,总会让人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只是,她在工作表现上非常能干,因为职场经验丰富的关系,比起其他职员都更加熟知业务的内容。健一郎本身在遇到不容许出错的重要工作时,也多半不敢交给其他职员,而会交由佐原去负责。因此,健一郎对佐原的态度也没办法表现得太强硬。
「课长?」
健一郎从看的书中抬起头来,见到眼前站着一名女性。此刻看起来也有些憔悴的表情,让她仿佛老了好几岁。明明在短短一个月之前,她还是一名年轻貌美而闪耀动人的女性才对。
这名女性,正是佐原盯上的对象——九条保奈美。
「哦哦,是你啊。后来你的状况怎么样了?」
听到健一郎的关心,九条低下了她变得更加阴沉的脸。看来佐原对她的欺凌行为还在持续的样子。不过,当她看到健一郎拿在手上的书,便立刻又抬起头来:
「课长,那本书是……」
「哦哦,这个吗?哎呀,毕竟在职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所以我想说我也应该要稍微念一下相关的书籍啊。」
「那是……为了我吗?」
「呃,也算是啦……虽然这样说起来很丢脸,但我发现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我居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啊。明明让你如此受苦,我却这么没出息。真的是没资格当个上司啦。」健一郎说着,对九条微微低头致歉。
「不、不,别那么说呀。请课长不要那么自责,我现在很开心呢。」
「开心?」
「是呀。毕竟我在公司除了课长之外,根本没有人可以商量,而且就算跟别人描述我的状况,也会因为内容太微妙而难以被人理解呀。」
「这样啊。」
健一郎其实也有向佐原以外的女性职员们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过九条的状况。当初他看到九条愉快地在工作的样子,还以为九条已经融入同事之中了。但实际上状况并不一定如他所想像的那样。
诸如「感觉像是在夸耀自己在东京的生活,看不起在滨松工作的我们」、「对身为一个美女的事情很自傲」、「老是在注意男性职员的视线」等等,女职员们的话语中偶尔会出现一些对九条的负面意见。
然而,这并不是代表同僚们对九条抱着明确的恶意或憎恨。健一郎认为,那应该要说是她们对天生丽质又因此有过一段精彩经历的对象,所表现出的一种嫉妒心理或是复杂情结。
「你知道造成现在这种情况的可能原因吗?」
「是,我想原因应该就是上个月我们参加的相亲派对吧。」
「相亲派对?你跟佐原小姐会去参加那种活动?」
「『那种活动』是什么意思……」九条露出困惑的表情。
「呃,抱歉抱歉。就是婚友活动吧?那样的活动好像现在很流行呢。」
「而佐原小姐当时中意的一名男性,其实真正看上的人是我。」
「那还用说,我想不管任何男性都会做这样的选择啦。」
九条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健一郎总觉得这是她好久没露出来的笑容了,看起来果然还是很美。健一郎的心中顿时揪了一下,涌起一种希望能永远看到她笑容的心情。
「那么,毕竟这地方也不好讲话,我们找个地方吃饭聊聊吧?」
「好的,我很乐意。」
听到健一郎的邀请,九条立刻绽放出开心的表情。看到这样的她,健一郎的情绪也不禁高昂起来了。
事实上,健一郎的内心抱着某种不正经的想法。他之所以会热心跑到书店购买职场欺凌的对策书籍,虽然确实是因为想要帮忙部下解决烦恼,不过其实对象是九条的关系占了比较大的因素。健一郎实际上有抱着借由这件事情提升九条好感的打算。
他听别人说过,喜欢看书的九条,经常会在下班之后来到这间书店。而在他脑中确实也盘算着,只要每天来光顾这间书店,就能碰到「偶然的相遇」。这样的目的,在他开始行动的第三天就早早实现了。
「真的没关系吗?像你这样年轻的女性,跟我这种大叔两个人在一起,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才没有那种事呢。光是课长愿意听我说话,我就已经觉得很高兴了。而且在我眼中,课长也是一名很有魅力的男性呀。光是像现在这样对话,就可以让我的心情感到很放松呢。」
健一郎此刻在心中涌起了好几年没有遇到的偷情冲动。自从他结婚了之后,其实已经出轨了不少次,但却没有任何一次被身为妻子的妙子发现过——不要让妻子知道,不要投入真心,健一郎认为只要严格遵守这两点原则,不伦之恋并不是什么坏事。因为在这行为当中并不会有人受伤。只要双方在享受的过程中确实遵守规则,不伦之恋其实也是很有意义的一种游戏。
然而,他这次却没什么自信可以彻底遵守规则。毕竟九条保奈美就是一名如此有魅力的女性。
如果可以的话,健一郎希望不要破坏与妙子之间的夫妻关系。毕竟她的老家是个大财主,可以让健一郎享受俯视滨松市街的高楼层公寓、高级进口车以及各种名牌服装。更重要的是,能够让他有别于公司同僚们对于经济感到不安,而过着远远超越自己收入水准的生活,全都要归功于妻子的存在。归根究柢,对健一郎来说,与妙子的这段婚姻除了这些盘算之外,根本没有其他的原因。
「那我们走吧。」
健一郎将书本放回架上,并对九条如此说道。而九条也开心地点了点头。
这下或许不妙啊……
健一郎纵使在心中抱着破灭的预感也依然无法停止自己的行为。他甚至开始浮现某种念头,觉得即使要过着贫穷的生活,但每天早上能看着九条的笑容醒来似乎也是不错的一件事。
代官山修介(9)
代官山在昏暗的小房间中,右肩靠着墙,双手环在胸前,看着眼前一对在桌旁面对面坐着的男女。荻原在房间的角落记录着对话,而黑井麻耶则是站在房间出入口的地方。
「刑警先生的意思是说,案子是我犯的了?」
女子用紧握在手中的手帕粗鲁地擦拭眼角,泪眼汪汪地瞪着饭岛。眼上的睫毛膏早已被泪水溶化,宛如黑眼圈般晕开来。
代官山不禁回想起这位女性的丈夫。相对于五官端正有型的丈夫,身为妻子的她给人感觉在外表上很不相配。她虽然身穿高级的衣服掩饰着,但即使再怎么客气形容,她的外貌都算是平均水准以下。
「太太,非常冒昧地请教您一下,您昨晚九点左右人在什么地方?」
「我就说你为什么要问我那种问题?那不就代表你在怀疑我吗!」
女性歇斯底里地用力拍了一下桌面。然而饭岛并不感到畏惧,而是不断观察着眼前的女性。
「松浦太太,我能明白丈夫过世让您的心情非常难受,但这并不是单纯的火灾事件啊。而且我并没有怀疑您的意思,只是当这样的事件发生的时候,我们有必要确实掌握被害人家属的情报啊。」饭岛用他天生锐利的视线看着女性,并温和地说道。
「你真的没有怀疑我?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警察不是都会从家人开始怀疑吗?」
「关于那一点我们并不否认,但请您务必协助我们。我们警方在进行搜查的时候,必须要考虑到各种可能性才行。这也是为了要逮捕夺走您丈夫性命的犯人啊。」
「还有他情妇的性命对吧?」
松浦妙子自嘲地嗤了一下鼻子。
昨晚九点左右,滨松市南区的一栋公寓发生了火灾。虽然因为邻居及时通报,让消防队能快速赶到现场,一小时后便扑灭了火势。但两层楼高的公寓中,依然有一间房间几乎全部被烧毁了。值得庆幸的是,其他房间的居民因为及早避难的关系,并没有人伤亡。然而在研判为起火源的一楼房间中,依然发现了一对男女的焦尸。
承租这间房间的房客正是松浦健一郎。而从遗物推断,女性应该是九条保奈美,虽然目前还在加紧脚步确认死者身份,不过这样的判断应该不会有错了。
就在前几天。代官山与黑井麻耶才刚因为佐原伸子失踪事件而与这两名被害人谈过话。当时从他们的互动之中,代官山就直觉认为这两个人之间有着超越上司与下属的关系,现在看来果然没错。松浦健一郎似乎是搬出了原本与妻子同居的滨松站前高级公寓,住进位于南区的这间公寓,与妻子持续分居的状态。而九条保奈美则是与他在这间公寓中过着半同居的生活,据说公寓的居民们经常会看到九条出入他房间的身影。
另外,这次同样也是纵火,而且也跟至今为止的案件一样使用了汽油。
代官山不禁觉得犯人的行动开始变得更加大胆了。松浦与之前的佐原一样是侧腹部被剌伤之后,双手被铐在身后。而从同样倒在房间中的九条尸体上,可以发现后头部被钝器殴伤的痕迹。
案发当天,这两个人离开公司的时间相差了一个小时半左右。松浦健一郎虽然六点就回家了,但九条保奈美则是因为加班的关系,七点半过后才离开公司。而在七点左右,下了公车的松浦曾跟住在附近的主妇交谈过。根据那位主妇的证词,松浦在那之后就直接走回他的公寓了。换言之,松浦是在七点多的时候回到公寓,接着过了两个小时左右,九条才来到他的公寓。应该就是这样。
在案发现场的玄关前,发现沾了松浦血液的钱包掉在地上。
恐怕当时犯人是躲在暗处,看准回到房间的松浦打开家门的时机,从背后攻击他,将利刃剌进他的侧腹部。接着,犯人在确认四周没有人看到之后,将无法动弹的松浦拖进房间中,并且把他双手铐在身后使他无法抵抗。松浦应当可以大声呼救才对,而他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或许是因为嘴巴被胶带之类的东西捣住的关系吧?就在那样的状况下,犯人接着便躲藏在房间的入口附近。
等到九条提着装了晚餐食材的购物袋来访的时候,毫不知情的她,直到看见松浦的惨状之前都迟迟没有发觉异状。就在她打开房门见到松浦气若游丝的样子时,她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高举钝器的犯人就是在此时偷偷来到她的身后。
紧接着,伴随一阵几乎会让呼吸停止的剧烈疼痛,九条失去了意识。在这边重要的一件事情是:这两个人都还活着。犯人接着将汽油洒在还有气息的两个人身上,放火——这就是代官山所推理出来的犯案情况。
「请问您之前就已经知道九条保奈美这位女性了吗?」
「是呀,我知道。老实讲,我真的很痛恨她。你应该也能理解吧?我的丈夫被她抢走了呀。对女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加感到耻辱的事情了。像她那样的美人,应该还有很多其他选择可以任意挑选才对,而她却偏偏挑上了我的丈夫呀。」
「您痛恨她,是吗?」
「那当然呀。讲明白一点,我其实很感谢那名犯人呢。我甚至还想当着那女人的尸体前,好好骂她一句『活该』呀。」
松浦妙子僵硬的表情显露出焦躁的感觉,也不擦拭流下的泪水,仿佛九条此刻就在面前似地用充满杀意的眼神看向饭岛。代官山不禁觉得,现在的她看起来确实很有可能杀害九条他们。
「松浦太太,请您先冷静下来吧。关于我刚才请教您的问题,您昨晚九点左右,究竟在哪里……」
「好痛!」
突然,松浦妙子用手捣住右侧脸颊,皱起眉头。
「请问您没事吧?」
饭岛立刻站起来,将上半身伸向妙子。妙子则是将手放在脸上,痛苦地缩起身子,不过很快又伸出手掌,说了一句:「我没事。」
「请问是蛀牙吗?」
「不,是植牙。大概是我太激动,把牙根咬得太用力了。刚才下颚好像电流闪过一样。」
或许是不再感到疼痛了,松浦妙子将手放回桌上,重新坐好。
「植牙吗?就是那个在下颚骨挖洞,然后把假牙埋进去的东西吧?我在电视上有看过。您还真有勇气去装那种东西啊。」饭岛用右手抱着后脑笑了一下。
「刑警先生,我奉劝你找牙医一定要慎选呀。像我的状况,不管怎么治,就是不对劲。现在仔细想想,我的人生就是自从植了这颗牙之后就开始走样的。它害我情绪一直不太好,让丈夫都抛弃了我,而被卷入那样的事件中,最后甚至还要害我被警察怀疑呢。人家说牙齿不咬合,全身都会不对劲,但其实更严重。那会让人连运气都变差的。也就是说,一个人的命运会因为所选的牙医而大受影响呀。从事牙医那种工作真的是责任重大呢。」
松浦妙子叹了一口气。就在她对着饭岛闲话的过程中,原本沾满泪水的脸颊渐渐变干,似乎也冷静下来了。
「简单来说,松浦太太您的意思是说,事情会变成这样,原因就在于您牙齿咬合的问题上吗?」
「谁知道?若真是这样,那就是牙医的错了。」
松浦妙子露出一脸苦笑。
代官山心想:果然松浦妙子就是犯人了吗?
她看起来非常怨恨她的丈夫以及丈夫的情妇。而且也非常怨恨造成那两个人亲近的远因,也就是佐原与佐佐木等人。
对丈夫与九条也就算了,但是代官山实在无法理解她居然连没见过面的对象都可以放火烧死的行动原理。然而,松浦妙子看起来因为嫉妒而感到抓狂,而激烈的嫉妒心确实会让一个人做出难以说明的夸张行动。像前一阵子,代官山就负责过一起女性将劈腿的另一半狠狠剌死的案件。那名女性平常看起来明明非常文睁,却因为嫉妒之火而做出敎人难以想像的凶恶行动了。
但是,为什么要选择纵火?
代官山不断观察着继续与饭岛闲谈的松浦妙子。
从她那莫名草率的态度中,看不出失去丈夫的悲伤情绪。
若她真的是犯人,而想要避免警察起疑的话,至少也应该要假装嚎啕大哭,或是显得茫然措吧?然而,她现在却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对那两名被害人的憎恨心情。就算饭岛有意无意地询问她关于荒木或佐佐木的事情,她也回答自己完全不认识他们。只有佐原因为跟丈夫在同一职场的关系,所以听说过名字而已。
讯问结束之后,走出房间的饭岛对代官山与麻耶说道。
「照我的印象,她是清白的。」
荻原也表示同意地点点头,而代官山也有相同的感觉。松浦妙子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
「虽然还是要调查一下不在场证明的真实性,不过,我想应该就是如她所说的吧。」
代官山点头回应。照松浦妙子的说法,她当时是跟三名朋友一起在繁华街上的戏院观赏晚场电影。随后还到附近的酒吧待了一会儿。如果她说的话属实,那么应该就可以找到复数人证实她的不在场证明才对。
「佐原伸子、九条保奈美、松浦健一郎。山轮公司已经有三名职员遭到犠牲了,现在公司内一片騒动啊。」
「是啊。要是还有下一位犠牲者的话,又会是山轮的职员了吗?或者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人物?」
搜查本部目前正针对山轮的关系人物进行重点性调查。毕竟那是一间大企业,也许会査到遭到裁员的员工或是临时工,或是停止发包的下游相关公司等等问题也不一定。
「如果松浦妙子是清白的,纵火案件搞不好会继续下去啊。」
饭岛折指细数着被害人的人数说道。目前已经有六名被害人了。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赶快查出犯人,并将其逮捕才行。
代官山修介(10)
隔天。
搜查工作中查出了一名叫畑山哲平的年轻人。此人虽然三年前以派遣员工的身分在山轮工作过,但因为与职员之间发生问题,最后只做了大约三个月就辞职了。
饭岛与荻原这对搭档立刻就前往山轮,向当时的关系人询问详细的情况。根据他们问到的内容,畑山似乎在情绪上偶有不安定的时候,也经常会迟到故缺班。另外,他因为缺乏协调能力的关系,常会跟职员发生口角。
「尤其是佐原伸子之间,据说经常引起问题的样子。」
饭岛说着,将山轮提供的畑山哲平履历书递给代官山。代官山大致看下,畑山今年二十四岁,虽然过去从滨松西部的国中升学到市区有名的升学学校——滨松北高中,但是后来却从明治大学中辍了。之后他从事的都是打工或人力派遣等等短期的工作。在兴趣栏上,写的是「电视游戏、观赏恐怖电影」。拙劣的字体让人隐约可以窥见他不成熟而幼稚的个性。彩色照片中照出的是畑山苍白的脸,不长也不短的头发从正中央往两旁梳开,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缺乏表情的样子感受不出体温,五官令人不禁会联想到昆虫之类的生物。
「这张脸看起来就是小时候饱受欺负,所以长大之后要进行报复的难缠类型呢。不过『观赏恐怖电影』的部分让我很在意,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达里欧·阿基多呢?」
「那种事不重要吧!」
「你还真是个毫无浪漫可言的刑警呢。」
调查员们注意到的,是畑山的纵火前科。他分别在十五岁与十八岁的时候,有在住家附近的空仓库与小屋点过火并被人抓到的经历。当时的动机都是很典型的「想要破坏东西发泄」。另外,从上个月开始,就没有人看见他的踪影了。
他公寓的信箱中塞满了个人借贷公司的催缴单。即使询问他成子町老家的双亲,也说他手机似乎遭到停话而联络不到人的样子。
「此人与佐原之间有过冲突,而当时介入调停的人就是身为上司的松浦健一郎。据说松浦在听完两人的说法并加以斟酌后,指出了畑山的不是。而实际上,当时确实是畑山有问题的样子,不过那件事情过后没多久,他就辞去山轮的工作了。或者应该说,是他长期无故缺班,连派遣公司都将他的资料删除掉了。这个人很有可能对佐原与松浦抱有强烈的怨恨。」
然而,那也是三年前的事情了。难道在这段期间中,他的怨火一直都没有熄灭吗?不过,代官山看着这名年轻人的照片,不禁觉得这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那根本就是做错事的在喊怨啊。如果真是因为这种事情被杀的话,佐原与松浦也太死不瞑目了。」
「不只是这样,畑山与荒木浩文之间也有接点。」饭岛将脸凑过来,对代官山与麻耶小声说道。
「真的假的?」
代官山忍不住睁大眼睛,挺起身来。麻耶也皱起她美丽的眉毛。
「是真的。我虽然也是刚刚才听说的而已,不过当畑山还在山轮工作的时候,曾经因为遭受荒木的暴力行为而有向警方通报过。起因似乎是在路上撞到肩膀而没有道歉之类的样子。」
「荒木在这里登场啊。」
佐原伸子、松浦健一郎、荒木浩文。六名被害人当中,光是目前查到的情报,畑山就与三个人有接点。或许剩下的三个人只是警方没有査到而已,实际上也跟畑山有过什么因果关系也不一定。另外,他过去还有纵火的前科。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不惜大费周章也要如此执著于火烧——不过至少他是个跟纵火行为有关系的男人。
「畑山哲平,看来是个重要关系人啊。」
「现在问题就是,他究竟人在哪里?如果这人就是真犯人的话,应该目前还躲在市区某处才对。」饭岛摸着长满胡渣的下巴说着。
「不过,我不太明白。」
麻耶这时歪了一下头。
「不明白什么啊?小妹妹。」
在皱起眉头的麻耶开口抗议之前,饭岛就赶紧举起双手,补说了一句:「我开玩笑的啦。」
「畑山的信箱中不是塞满了借贷公司的催缴单吗?畑山从各处借贷了总共三百万元的金额,当中多半都已经超过还款期限,钱庄的催缴行动似乎也很激进。根据认识他的人所说,他最近好像有点歇斯底里的样子。畑山应该就是因为受不了,才会躲藏起来的吧?而在如此紧张的状况下,他却特地到处纵火,杀害多达六个人,这会不会有点说不通呢?」
面对麻耶的疑问,饭岛环起手臂,仰望天花板。
「嗯——或许畑山是想借由纵火,抒发借钱生活累积的压力吧?而且既然要做的话,干脆就把目标锁定至今践踏过自己的人、自己心中怨恨的人算了。应该是这样吧?」
「不过既然他有必要闪躲那些讨债集团,我认为他应该会尽量少做一些显眼的事情才对。然而,这次的犯案手法实在太粗暴了。」
虽然最初荒木的案件中,犯人使用了很复杂的手法,在冷气室外机上动手脚好让目标打开窗户。不过后来的案件中却是用刀剌伤目标的侧腹,或是闯入公寓中将目标用手铐铐起来等等,确实如麻耶所说,手法相当粗暴。
「再说,一个正在躲债的人,不太可能还会留在市区内吧?而且这次的犯案规模之大,我实在很难想像是一个正遭到追捕的人能够做出来的事情呀。」
饭岛似乎也想到这一点,而露出某种不太能释怀的表情看向麻耶。
「总之,我们现在要把畑山的所在位置找出来才行。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那家伙就是犯人,即使他与荒木、佐原跟松浦有接点,但是跟其他三名被害者的关系还不清楚。照现在的状况,我们没办法发出逮捕令或通缉令。只能把他抓过来,直接从他口中问出个所以然啦。」
饭岛站起身子,对荻原唤了一声后,两人一起走出了房间。看来他们接下来是打算要认真搜寻畑山下落的样子。
「总之,我们也去寻找畑山吧。」
代官山眺望着贴了被害人与案发现场照片的白板,对麻耶说道。
「嗯,如果畑山就是犯人的话,事件就算落幕啦。」
代官山深呼吸一口气后,再度对她开口。
「话说回来,黑井小姐。」
「什么事啦?」
「请问你知道佐原伸子的指甲到哪里去了吗?」
「那、那种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啦!」
麻耶慌慌张张地转头看向代官山,接着露出非常刻意的笑脸。
「应该是被烧掉了吧?」
她补充完这一句后,飞也似地逃出了房间。
姑且不论畑山那边的情况,看来麻耶就是犯人的样子。
代官山修介(11)
为了找寻畑山哲平的下落,代官山与麻耶到处向其亲戚与友人探听情报而却依然无法查出他的所在。
「黑井小姐,能以这样意想不到的形式达成愿望,真是恭喜你啊「是呀,这一定是我平常做好事的关系呢。」
坐在副驾驶座的麻耶对代官山露出开心的笑容。
当他们在畑山的公寓进行搜查时,找到了大量的恐怖电影DVD与录影带,还有许多相关的书籍。看来此人相当热衷的样子。
另外,他们还从房间中找到了芭芭拉前园暗黑人偶展的宣传小册子。那确实是热衷恐怖电影的畑山会喜欢的人偶展,而且搞不好他最近有去参观过也不一定。于是,麻耶非常开心地自愿去向芭芭拉前园探听情报了。毕竟她之前就已经要求过好几次,要代官山陪她去参观暗黑人偶展。代官山虽然压根没有陪她去的想法,但这次是工作,他也无可奈何。
代官山开着车,沿姬街道北上,经过跨越高速公路的高架桥后,路旁原本密集的住家便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农田。
「这是什么风景嘛,感觉好像会有原始人跑出来一样。这里是什么秘境啦?」
「说秘境也太失礼了,这里是三方原台地啦。」
这是一片东西十公里、南北十五公里的洪积台地,主要有种植日本茶、马铃薯与白萝卜等作物。
「前面那条路右转。」
麻耶看着宣传小册子指路。于是代官山遵照指示将方向盘右转,让车子开进一条两侧皆是农地的小路上。接着开了一段路后,便来到一块三面环田的空地。这里就是目的地了。
在空地的入口处挂着一块木制招牌,上面刻着「平静工坊」几个字。
「平静工坊?明明展览是暗黑,建筑物的名字倒是莫名和平嘛。」
「听说这个展览场地是芭芭拉前园租来的。」
进去的空地便是一块停车场,当中只停了一辆白色的轿车,应该就是展场人员的车了。而在空地深处,则是有一栋看起来像山中小屋的木屋,孤零零地建在那里。虽然四周并没有遮蔽物,照理讲应该从大路上就可以看到这里了,但因为距离稍远,建筑物本身又小,所以大部分经过的车子应该根本没发现这里有一间工坊吧。
代官山与麻耶下车后,走向木屋。踏过三层木制阶梯,并打开玄关门。在入口处的一块看板上,贴着一张写有「暗黑人偶展芭芭拉前园」的海报。海报上印着各式各样的陶土人偶,并且在角落处有一张芭芭拉前园的照片,穿着全身黑色的衣服微笑着。代官山原本因为「暗黑」这两个字,以为这人应该是个像魔女一样让人毛骨悚然的人物,没想到其实是个鹅蛋脸而长相很有气质的女性。在入口处另外放着一叠简介小册子,于是代官山随手拿了一本。根据上面写的个人资料,「芭芭拉前园」是这名女性的化名,而她的本名是叫「前园时枝」。
就在这时,照片上的女性从房间内走出来,露出笑脸迎接代官山与麻耶。代官山推测这名女性的年纪恐怕已经超过六十岁了,不过却给人一种这个年龄特有的沉着美感。
「欢迎你们。」
女性身上穿着剌有黑色花纹剌绣的高贵黑衬衫,以及同样颜色的长裙。无论体型与身高,都与小她三十多岁的麻耶没什么差别。四肢纤细、小脸蛋与细脖子等等特征也都一样。甚至因为胸围比较丰满的关系,在身材线条上还胜过麻耶一筹。虽然就肌虏弹性来说还是麻耶较有优势,不过五官的美丽程度却绝不逊色。
「请你们慢慢参观。」
芭芭拉前园——前园时枝招待代官山与麻耶进到屋内。现场除了他们两人以外,没有其他客人。话虽如此,不过展示间的大小实际上也不大,光是七名成人进来应该就会显得拥挤了。
在房间的中央与墙边摆放着几张桌子,上面陈列了前园时枝的作品。当中大部分是陶土人偶,但都不是普通的人偶。例如标题为『猎杀魔女』的作品中,是一名头绑三角巾的男子正在拷问一名被绑在椅子上的女人;一旁的『不倒翁女』则是一名四肢都被砍断的女性被放在桌子上,周围有一群红脸的醉汉在欢呼着;名为『种族屠杀』的作品中甚至是好几十人的手脚、身体与头部被散乱地摆在一个庭院中。不管是哪一个作品,都描述着让人极为鼻酸的情境。
「代官大人,你看这个。」
麻耶伸手指向一个放置在房间深处的瓶子。那是一个看起来像把烧瓶放大的透明瓶子,那是一个看起来像把烧瓶放大的透明瓶子,里面装满淡黄色的混浊液体,并泡着两个婴儿。代官山忍不住皱起眉头。那两个婴孩的脸一及部份的身体被黏在一起,作品的题目是『双胞胎』。
麻耶看着那个作品,嘻哨嘻地开心笑着。嗜好低级也该有个限度才对。
「请问我的作品怎么样呢?」前园时枝对开心欣赏著作品的麻耶开口问道。这名女性虽然年纪已经半老,但很有气质,跟作品给人的印象实在相差太多了。
「真是太棒了。这个双胞胎的福马林标本简直就像真的一样。失去血色的肌肉与皮肤的质感,让人不敢相信这是陶土制成的呀。芭芭拉小姐明明外表看起来有气质又温柔,怎么会想要做出这样的作品呢?」
「其实我对于世界历史的阴暗部分很有兴趣呀,像是猎奇、虐杀、战争或是灾害等等。这些情境会剌激我的创作欲望呢。我认为,会让人们忍不住想把视线移开的场景中,才真正潜藏着艺术的价值呀。」
「我知道!我知道!而把那样的东西化为影像的,就是达里欧·阿基多呀!」
「达里欧·阿基多!那是我非常敬爱的电影导演呢。小姐,我看您这么年轻,却拥有很美好的感性呀。其实一直都没什么人愿意理解我的作品,今天能遇到像您这样的人,我真是太高兴了。」
看来这两个人彻底变得臭味相投了。后来,前园一一向麻耶解说她每一个作品的创作概念,而麻耶也听得津津有味。代官山虽然跟在两人身后参观着,但他实在无法理解像这样恐怖的人偶究竟有什么艺术性可言。不过,确实就如麻耶所说,这些作品的质感都教人难以想像竟然是陶土做出来的。
黑井麻耶最后看着一张摆在房间正中央的桌子。在那张咖啡厅四人座大小的桌子上,铺着一条描绘森林景象的桌巾——这应该也是前园亲手制作的——以及一些人偶。作品的情境是:在色彩鲜艳的森林中,有四名印第安打扮的小孩,手拿短刀或弓箭等等武器,互相牵制着。小孩们个个都在脸上露出充满邪恶心与杀人意志的表情。或许是想借由互相残杀的小孩,来讽剌社会吧?作品的题目是『AMCC』。明明其他作品的标题都很具体,唯独这个作品的名字却是用英文字母来表示。
「那个……请问这个标题是什么意思呀?」
麻耶指着简介脾询问前园,然而前园却对麻耶呵呵呵地用手捣着嘴露出微笑。
「你猜猜看?这四个字母当然是有意义的,但那是秘密。那是作家留给欣赏者的一个谜题喔。」
「唉呦,我会在意得今晚睡不着觉啦。」麻耶焦急得扭着身体说道。「我说,代官大人,你知道吗?」
「不,完全不知道。」
代官山耸一耸肩膀。
「你是白痴吗?真是一点用都没有。稍微有点贡献行不行?」
「真是不好意思啦。」
前园轻轻笑了一下。很可惜,她似乎并没有要回应麻耶期待的打算。于是麻耶露出代官山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凝视着桌面,不久后,她轻轻敲了一下手掌。
「啊!英文字母有四个字,而人偶有四尊。这会不会就是线索了?」
麻耶像是要读出前园的表情一般,将眼睛看向她。然而,前园依然只是露出一脸卖关子的笑容。
「A跟M跟C跟C,会不会是小孩子们各自名字的开头?」
「或者是血型。」
「对了!就是那个……等一下,那怎么可能啦!」
对于代官山的搞笑,麻耶也乖乖吐槽了。
「姑且不论人跟从,不过有两个C让人很在意呢。难道四个小孩当中有两个人具有某种共通点,而被分类为C了吗?」
麻耶与代官山很仔细地观察着那四尊人偶,但每个印第安小孩的体型与表情都完全不同。
「森林明明这么大,可是小孩会不会有点少呀?总觉得有点空旷或是寂寥呢。」
麻耶再次看向前园时枝,用手指比着桌上的作品说道。
「确实,看起来是有点寂寥呢。」
而前园也看著作品轻轻点头。正如麻耶所说,桌上只有四尊人偶,看起来很不平衡。至少把人数加倍应该会看起来比较热闹些。
突然,麻耶从包包中拿出了一台数位相机。
「那个,请问我可以用相机照一下这个作品吗?」
「可以呀,您请。我不介意的。」
前园很干脆地答应了麻耶的请求,于是麻耶稍微倒退三步,让作品整体可以收入画面中,接着按下了快门。
「这作品您喜欢吗?」
「是呀,我非常喜欢。而且标题也很让人在意。我回到家之后,会看着照片再猜猜看的。」
「务必请您猜猜看。如果猜出来了,也请您联络我喔。」
「那当然。话说,芭芭拉小姐,请问之前这名男性有来过这里吗?」
麻耶缓缓拿出畑山哲平的照片给前园看。看来她并没有忘记身为刑警的工作。然而,面对麻耶那样的行为,前园忍不住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请问您们是?」
「不好意思,我们是警察。虽然我们确实是为了工作而来的,不过其实我从以前就一直很想来参观芭芭拉小姐的人偶展了。只是因为工作很忙,迟迟没有时间。而这次虽然是以这样的形式,不过总算是实现我的愿望了。」
「原来是这样。听您这样说,我很高兴呢。」
前园放松了表情说道,接着戴起眼镜看向照片。
「对不起,我没见过这个人。毕竟我这里不会有很多人来参观,所以有来过的客人我全部都记得。但这位男性并没有来过这里。」
「是这样呀。那如果这位男性之后有过来的话,可以麻烦您通报我们一声吗?」
「那当然,毕竟我也是善良市民,不会吝于协助警方的。」
前园从麻耶手中接过名片并露出微笑。看来这次的调查工作又扑空了。
「那么,我们这就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