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只好忍耐着这股难受的气氛,「呃,是的。」地含糊了一下。
「话说,请问片山则夫先生在这里吗?我们听说是他负责应对岩波牙科医院的。」
「我就是了。」
男子对两人递出名片,上面印着CYBER MEDICUS的公司徽章与片山则夫的名字。职称是营业主任。
「我们有些问题想请教您,请问您方便吗?」
「当然。不过站在这里也不太好,里面请吧。」
片山则夫带着代官山与麻耶来到楼层深处。用屏风隔出来的一个空间中,摆着一张弯曲造型的大桌子,以及几张椅子。
「虽然看似简单,但这里好歹是我们的会议室呢!」
片山拉出两张椅子,请代官山他们就坐。两人道谢并坐下后,片山便坐到桌子对面的座位上。不知道为什么,麻耶一直很尴尬地低着头。虽然她并不认识片山,不过看来片山以某种形式认得麻耶的样子。
「请问具体来说,片山先生的工作内容是什么呢?」
「毕竟我们这边不是什么大公司,开发、营业、维修与支援服务,这里的职员是什么都要做啊。举例来说,针对第一次使用我们软体的医生,就要指导到对方能够顺利使用为止。刚开始使用的三天几乎可以说是整天跟在身边啊。哎呀,虽然最近年轻一辈的医生们甚至比我还要了解电脑啦。」
代官山再度转头环顾整个楼层。在十几名员工中,也有三名左右是年轻的女性。
「原来如此。那么请问岩波牙科医院的状况是怎么样呢?有发生过什么问题吗?」
听到代官山的询问,片山的表情顿时阴暗下来。
「是的。那位医生个性稍微比较严格。电脑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一种精密机器,在使用的过程中难免会遇上当机的状况。遇到这样的状况时,其实只要重新启动后没有问题就可以了。但是岩波医生不太能接受这一点,总是会向我们抱怨那是不良品,要我们立刻修好,要不然就是换一套新的电脑。我也曾经为了这样的事情被叫过去,但是当我到场测试的时候就不会有问题了。毕竟那本来就不是什么不良品啊。然而医生依然还是会不断唠叨抱怨,我们真的很为难啊。」
「请问在电话中也是那样吗?」
「是啊,医生总是动不动就会立刻打我的手机。而且遇到的都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而是像电脑开机的速度好像比平常慢啦、键盘打起来的感觉不太对劲啦,口气总是充满攻击性,大声怒吼也是常有的事情。我后来偷偷听那边的女员工说过,好像医生每当在工作上遇到不愉快的事情,就会变成那样。我虽然也能明白牙医是很容易压力大的职业,但是因为这样就找我出气,我也会很受不了啊。」
代官山在笔记本上将片山的名字圈了起来。毫无疑问地,岩波的压力是转嫁到片山则夫的身上了。换言之,犯人的下一个目标很有可能就是他。当然,这样的话是没办法当着本人面前说的。
「我另外想请教您一些事情。」
「请、请说。」
或许是从代官山的眼神中察觉到什么东西,片山正襟危坐起来。
「请问对片山先生来说,岩波院长的抗议行为是一种痛苦,也就是一种心理压力吗?」
「是、是的……老实讲,那医生的行为真的很让人难受。我光是听到手机响起、看到荧幕上显示的是那医生的名子,就会开始胃痛了。这句话请您们别对外人说:其实这次的事件让我感到有种解放的感觉啊。虽然我也明白,讲这种话很不尊重死者啦。」片山仿佛在警戒四周似地环顾一下周围,小声说着。
「别这么说。您愿意毫不隐藏地将真心话说出来,我们也比较好办事啊。」
片山突然将身体挺出到桌上,皱起眉头。
「刑警先生,您该不会是在怀疑我吧?虽然我可能有动机,但我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啊。您们调查一下就可以知道了。」
「我们当然会确认片山先生的不在场证明了,不过我们并不是在怀疑您是嫌犯啦。」
大概是听到代官山这么说而放心下来了,片山将身体靠回椅背上。当然,片山确实是嫌犯候补之一,但代官山并不认为他像是会犯下连续纵火杀人的人。然而,从对话的内容判断,岩波的恶意交接棒很像是交到片山的手上了,因此他很有可能会是下一名被害人。
「另外再请教一个问题。片山先生,请问您有把那份心理压力抒发在谁的身上吗?」
「啥?」
听到这句出乎预料的问题,片山忍不住露出呆滞的表情,发出错愕的声音。
「请问那是什么意思啊?」
「岩波将工作上造成的压力出气在您的身上,而我们想知道您是否有将那份压力再转到谁的身上。」
「请问那跟这次的事件有关系吗?」
片山感到怀疑地眯起眼睛。
「当然是有关系的。虽然因为搜查保密上的关系,我不能告诉您理由。不过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听到代官山的回答,片山将手环在胸前,抬头看向天花板。
「确实,我昨天晚上感到很不愉快,因为我接到岩波医生打来的电话。有件事情我是从那边的员工口中听来的,据说医生为了一名恐龙患者的事情在烦恼的样子。那通电话想必就是要抒解郁闷吧?我是晚上的时候接到电话的,当时我人在自己家里。
恐龙患者,就是指松浦妙子的事情了。
「请问那是几点的事情?」
片山回了一句「请等一下」后,拿出手机确认通话纪录。
「我看看……是八点四分的事情。随后医生就一如往常地对我痛骂了大概十分钟左右,途中我听到像呼叫铃的声音。接着医生就说有紧急患者来就诊,然后就把电话挂断了。那时候我真的是感到很庆幸,松了一口气啊。」
黑井麻耶抬起头,用手肘顶了一下代官山的侧腹。代官山也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火舌就是在那时间左右窜出来的,因此那位紧急患者应该就是犯人了。
「片山先生,请您回答我的问题。您有将那不愉快的心情出在谁身上吗?」
「嗯——我接完医生的电话之后确实感到很不愉快,不过毕竟当时我人在家里,顶多就是骂了一下我那小学生的女儿吧?因为她把房间弄得很乱,所以那与其说是消解压力,倒应该说是在教育小孩吧?」
片山耸了耸肩膀。确实,只有那种程度的话,恶意的交接棒应该没有传下去。
「还有其他的吗?毕竟您因为岩波医生的事情而感到不愉快也不是只有昨天而已吧?应该从以前就有过几次才对。」
「我不会像医生那样找立场比自己弱的人当出气对象啦。毕竟我个性上就是不能原谅那种假借权力欺负人的行为啊。我通常都是借由喝酒买醉来排解压力的。」
只有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片山的眼神看起来非常认真。他与其说是在回答代官山的问题,倒不如说是在阐述自己的主张。因此代官山并不认为他是在说谎。
「真是感谢您的配合。如果您之后有想到什么事情,请您再联络我。」
代官山伸手指向放在桌上的名片。
「啊,对了,您是叫黑井小姐吧?」片山忽然叫住准备站起身子的麻耶。
「有、有什么事吗?」
「请问您有去过三日町的橘子之丘公园吗?」
「没有,您为什么要那样问?」
「因为我最近在通勤电车上见到您的时候,您看起来好像很在意那个公园的海报。」
「不好意思,我并不记得有那种事。」麻耶冷淡地回答。
「是这样啊。不好意思,为了这种奇怪的问题留住您。」
麻耶从座位上站起来后,对片山敬完礼,便快步离开房间了。于是代官山也赶紧跟在她的后面。
「片山好像认得黑井小姐啊?」
坐到车上后,代官山抬头看着公司大楼,询问麻耶。
「是、是呀,好像是那样。为什么他会认得我呢?」
麻耶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歪了一下头。看来她并没有认真回答的意思,而且脸上依然露出很尴尬的表情,于是代官山决定不要继续追问了。
「别说这个了……代官大人对片山的事情怎么想?」
「还很难讲。片山虽然是那样说,但他也有可能是在无意间将某个人当成是出气的对象也不一定。我们暂时就先监视片山则夫吧,搞不好犯人会为了杀他而现身啊。」
「唉,真是麻烦。那男人唠唠叨叨的真叫人讨厌。犯人能不能快点把他杀掉呀?」
麻耶深深叹了一口气。
代官山修介(20)
坐在副驾驶座的黑井麻耶将装有饼干的袋子递出来,于是坐在驾驶座上的代官山道了一声谢后,视线紧盯着前方的屋子,并将手伸进袋中。
那或许是建好之后再连土地一起卖出去的房子吧?周围也可以看到几间外观设计相似的房子,各自的庭园中有像秋千之类的游戏设施,玄关前还有三轮车倒在地上。
代官山与麻耶将车子停在这条闲寂的路上后,已经盯着片山的家两个小时以上了。时间是晚上十点,寂静的车内只听得到两个人咀嚼饼干的规律性声响。
「话说,黑井小姐,你解开英文字母的谜题了吗?」
「英文字母?」
「之前我们不是去过那个暗黑人偶展吗?就是那个印第安小孩在森林中玩耍的作品。题目是『AMCC』吧?」
「哦哦,那个吗?我到现在还是摸不着头绪呢。」麻耶一边咬着饼干回答。
前几天,她在深夜特地叫了计程车去过一趟平静工坊,然后用数位相机拍过工坊的内部。关于这件事情,麻耶只字未提,而代官山也并没有追问。毕竟那样做的话,当时跟踪她的事情就会曝光了。
「这么说来,两天前你没有到警署来啊。」
「我为了别的案件跑了一趟爱知县警啦。」
「别的案件?什么案件啊?」
「跟基层的你没有关系啦。」
麻耶回答得很冷淡。被说是「基层」,就会让代官山深切体认到他与麻耶之间立场上的差异。麻耶既是县警总部的调查员,阶级也比代官山高。更重要的是,她还是警察廉第一把交椅的掌上明珠。
「黑井小姐……」
「什么啦?」
「黑井小姐为什么会想当刑警啊?」
代官山对每一位与他搭档过的刑警都问过这个问题,但麻耶一来是比他年轻的女性,而且还是他的上司,因此代官山一直感到畏怯而不敢问麻耶。然而,今天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什么为什么……当然是受我父亲的影响呀。我从小就是看着身为警官的父亲长大的,所以我也希望自己能成为像父亲那样优秀的警官呀。」
「可是,为什么偏偏要选搜查一课呢?专办强奸杀人之类的,对女性来讲应该很难受吧?」
「你那种想法是歧视女性。女性也是会痛恨凶恶犯罪者的呀。我的父亲一直以来都是站在刑事部的第一线战斗过来的,不是只有男性才会想要继承他那样的精神呀。」
麻耶所说的是拥有高昂志气的刑警会有的矜持,但她的眼神却摇摆不定,明显是没说出真心话的样子。长年从事刑警工作的代官山,多少可以察觉出这一点。而且她的口气更是给人一种装模作样的感觉。
她之所以会自愿配属到搜查一课的理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报的声音,而且数量越来越多,音量越来越大。
「难道说……」
代官山不禁转头看向麻耶。
「看来我们猜错了呢。」
麻耶脸上露出了微笑,眼睛就像看到焦尸时一样闪闪发光。更重要的是,那样的黑井麻耶,看起来竟比平常还要美丽动人。
鸟海尚义
「糟透了。真——的是!超~可恶的!喂、你有在听吗?」
鸟海尚义不断拍打在一旁啃着烤鸡串的西川英俊的肩膀。
「会痛啦,我有在听啦。现在明明还大白天的,你喝得也太醉了吧?」
西川对站在柜台席对面苦笑的绑头巾店长打了一个要杯水的手势。抬头看看时钟,现在是下午两点左右。这家店虽然是一家居酒屋,但也有经营午餐。客人如果要求晚上的菜单,店长也是会做,当然酒类也会提供。西川原本以为会在这种时间来喝酒的客人应该只有他们两人而已,不过店内其实也有其他三、四位客人跟他们一样。
「我是喝醉啦,有什么不对吗?你也喝啊。」
鸟海在西川已经见底的酒杯中又注满了冷酒。
「话说,你那家合作医院还真过分啊。干脆脆不要继续合作不就好了?」西川小口小口喝着酒说道。
「受不了,喝得慢吞吞的。给我一口干下去啦,干下去。」
「你今天喝得还真凶啊。」
西川苦笑一下后,一鼓作气将酒灌进嘴里,却又立刻咳嗽起来。看到朋友那个样子,鸟海愉快大笑,「很好很好」地摸着西川的背。
「你还真好啊,从以前就头脑聪明脸又好看,受女生欢迎。每次去联谊,我都只能在旁边当个衬托你的角色。我能赢过你的,大概就只有喝酒啦。」
鸟海跟西川是在高中二年级的时候,因为座位相邻的关系而结交成朋友的。高中毕业之后,西川进入有名的私立大学,而鸟海则是进入一间培育牙科技工的专门学校。即使升学路径不同,两人依然经常保持联络,有机会也会到居酒屋一起喝酒。
「老爹啊!」
鸟海对正在网架上烤着鸡肉串的店长叫了一声。
「来啦!」
「帮咱们拍张照吧,当作是我们友情的证明。」
鸟海指了一下店内的墙壁。墙上贴满了客人的照片,每张红通通的脸上都挂着笑容。店里有一台拍立得相机,只要客人要求,店长就会帮客人照相,并且将照片装饰在墙上。算是这家店的一种服务。
「真的假的啊,鸟海?」
「有什么关系?干脆来亲一个吧。」
「哇!住手!」
就在鸟海将嘴唇压到西川脸颊上的瞬间,快门按下了。照片从相机中被吐出来,没过几分钟,影像就浮现出来了。
「大白天的到底在搞什么啊?」
西川看着照出来的照片露出苦笑,鸟海将照片抢过去一看后,大笑出来。照片上,西川的表情实在太奇怪了。鸟海接着向店长借了一支麦克笔,在照片上写上日期后,钉到墙壁上。
即使到了三十岁,这两人一年还是会有几天像这样照惯例到居酒屋喝酒。两人目前都还没有结婚。对鸟海来说,西川英俊是他唯位从高中时代延续下来的好朋友。
鸟海之前还在其他技工所任职的时代,工作时间与薪水不成比例,想结婚养家根本就是在作梦。他当时总是心想,只要等自己开业了,从公司收入中扣除营业金额所剩下的钱就都是自己的收入。这样一来能自由使用的钱就会变多,也能买到想买的车子了。
然而,现实并没有这么简单。
在鸟海自己开业的时期,报章杂志上便开始大肆专题报导牙科医院「在职穷」的状况。鸟海本身其实也知道牙科产业正在夕阳化的现象,但他没想到居然会变得如此严重。
媒体只会关注牙科医院的经济不振,其实位居下游的牙医技工所的营运情况更加惨澹。牙科的收入主要分为保险与自费治疗两个部分,而保险方面让人难以相信是先进国家的低廉报酬,光是弥补材料费就所剩无几了。从中再扣除牙科医生的酬劳,剩下能够付给技工所的金额少得教人难以置信。再加上经济不景气的关系,医院能够依靠的自费治疗收入也大幅减少了。
牙科技工是一种全手工的作业。技工必须要在显微镜程度的精密度上,针对每一位患者的牙齿特性制作出个别的假牙。因为是针对每一位患者个别制作的东西,所以可说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成品,没办法像工业制品那样大量生产。
而制作的过程也相当繁杂,需要长年的经验、专门知识、高难度而机密的技术以及昂贵的机器。如果是全手工制作的鞋子或衣服,要价都会高达数十万元以上,但假牙的价格就只有几百或几千元而已。从中还要扣除电费与仪器维修费等等成本,单价收入可说是少得惊人。技工只能靠生产数量来弥补,而接了大量订单就必须要熬夜工作才行。
然而,这样精神无法长时间持续,而成品一旦精密度不足就会遭到抗议与退货,当然,就必须要重新制作了。如此一来,既得不到收入又徒增工作量,再加上变差的评价会让自己更加陷入困境。因此,技工必须努力提高成品的精密度与完成度,但那样的努力又会同时削减自己的睡眠时间了。
「喂喂喂,你喝太多了啦。」
西川伸手制止鸟海准备再拿起酒杯的手,他的脸已经变得一片通红了。
「不喝就干不下去啦。我可不是岩波的奴隶,是跟那家伙一样流着鲜红血液的人类啊!是有感情的生物啊!」
鸟海将酒杯敲到桌面上,溅出来的酒沾湿了他的手。
「还真过分啊,那个岩波牙科医院。」
西川小声附和着鸟海。
「不能干脆跟那边切断合作吗?」
「能切我就切啦。但是如果切断那边的关系,我的收入就少一半啦。而且我还有其他在接单的医院是那边的院长介绍的,我总不能随便惹他不髙兴吧?」
「但是再怎么说也太不讲理了吧?那明显是假借职权在欺负人啊。」
岩波牙科医院跟其他医院比起来,抗议退货的情况明显比较多。对于鸟海熬夜制作出来的成品,对方经常鸡蛋里挑骨头并退货回来,这样一来又必须要再熬夜重新制作才行了。
确实,有时候会遇到在模型上适合,但放入患者口中就不适合的状况。这情况并不一定完全是技工的责任,也有可能是牙科医师的技术或口腔卫生士取模型时出的差错。制作齿型模型时,水与石膏分量上的些微误差也有可能是造成不适合的原因。然而,岩波的抗议情形也未免太多了。
另外,岩波院长会开始摆出这种态度,是这一个月来的事情。在那之前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不讲理的对应,但情况并没有这么严重。最近鸟海只要到他的医院,每次都会被臭骂一顿,害鸟海光是接近医院就会双脚发软、恶心想呕吐,全身引起拒绝反应,甚至经常会有血尿的状况。
「我有认识在那间牙医医院工作的女孩子,之前不经意地问了一下,据说那个院长从以前就是只要遇上不开心的事情,就会对跟医院有合作关系的业者大肆抗议来泄愤的样子。偷偷跟你说,听说那院长现在正为了一名恐龙患者的事情搞得很烦啊。」
「该死,原来是这样。」鸟海咬牙切齿地紧紧握起拳头。
「真是因果啊。」
「什么因果?」鸟海回问。
「这社会日复一日地变得越来越糟,年轻一辈的对将来不抱希望,我们成天担心自己何时会丢掉饭碗,老一辈的则是对老年生活充满不安。现在的日本人多半都陷入人穷志短的情况中。随着社会的恶化,人们的个性也变得越来越粗暴。不管是情侣、朋友还是家人,都会产生不和。道德意识越来越低落,心理抱有压力的人变得具有攻击性,会借由攻击他人来抒解压力。但事情不是这样就结束了,受到攻击的人会继承那份压力。我想岩波的患者应该就是承受了某种压力,因此借由成为一名恐龙患者来消解不快。然而这下就换成岩波院长承受压力,而借由仗势职权的欺负行为将压力转到你身上了。」
「你说的因果是那样的事情啊。」
在那名恐龙患者之前应该也有上一位压力来源,而那个人也想必还有再上一位。负面的感情就这样一路继承,最后传到鸟海身上了。鸟海总算理解这个道理。
「哎呀,跟你抱怨一下,我心情也好多了啦。」
「那真是太好了。哦,已经两点半啦?我该走啦。」
两人结完帐后走出店外。刚下完雨的闷热空气让从冷气房出来的肌肤感到温热。鸟海今天是因为岩波那不讲理的抗议而脑袋一片混乱,才会丢下工作」在店家刚开门的正中午就来到这里喝酒。后来为了一吐心中快要满到极限的怨气,而把西川叫来了。在外头跑业务的西川立刻就赶来,还说工作方面随便都可以交差过去。多亏这样有义气的朋友,让鸟海感到满脑的怨气都消散了。
「喂喂,还是大白天啊。」西川抬头看向天空,感到剌眼地眯起眼睛。
「你应该也要回公司一趟吧?」
鸟海本身也有几件明天要交成品的案子,现在回去赶工应该还来得及。西川从口袋中拿出钥匙按了一于是,停在近处计费停车位的一台车便闪了两下车灯。他接着脚步蹒跚地走近那台车,车子驾驶座的门上印有他任职公司的标志。那正是西川在用的公司车辆。
「西川你开车来的啊?」鸟海对伸手握住车门把的西川问道。
「嗯,我从客户那边直接过来的。」
西川全身瘫软地坐进驾驶座后,系上安全带。虽然他的眼神看起来没什么力,不过脸色依然一如往常。
「你有喝酒耶。」
「没问题啦,公司距离这边才两公里啊。我总不可能把车停在这里回去吧?那不就等于告诉别人我晓班了吗?放心,我没喝那么多,意识也很清楚啦。」
「不,可是……」
西川无力的眼神稍微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你会担心,干么挑这时间把我叫到店里来啦?你总知道这时间我正在工作吧?那就应该知道我会开车来啦。」
「是、是这样没错啦……」
鸟海回不上话了。其实他并不是没有想到西川会开业务车赶过来的可能性,只是他当时实在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些事情。鸟海发现自己刚才只是一心想要对西川吐苦水而已。现在这样一想,他就没办法说得很强硬了。
「别担心啦,我会超级安全驾驶的。而且不是我在自夸,我以前有过喝得比今天多,还开上高速公路的经验啊。相较起来,今天这样根本不算什么啦。」
西川对鸟海比了一个胜利手势。
「唉、哎呀,既然你脸色看起来没啥异状,应该是没问题吧?总之你小心一点。」鸟海轻轻敲着车体说道。
「那就再见啦。」
西川把车开出停车位后,用力踩下油门让轮胎发出尖锐的声音,从鸟海面前远去了。
「真的没问题吗?」
鸟海不禁对着西川渐行渐远的车子小声嘀咕。
代官山修介(21)
鸟海牙科工作室。
听到这个名字时,代官山血色顿失,差点当场昏倒了。因为他前两天晚上才刚听过这个名字。
「被害人名叫鸟海尚义,三十岁,男性。是经营鸟海牙科工作室的一名牙科技工。住处位于滨松市中区幸二……」
黑眼圈的主任用听起来很疲惫的声音宣读着被害人的资料。
「鸟海就是前几天遭到纵火的岩波牙科医院的合作牙科技工。这次被使用的汽油跟之前的案件是相同制品。关于汽油的品牌,警方并没有让媒体知道。因此是同一犯人的可能性非常高。」
坐在台上的三矢一课长憔悴地叹了一口气。无论何时都应该沉着冷静的搜查一课领导者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坐在长桌最角落的高桥署长也一脸不安地看向他。
代官山的脑海中回想起那位脸色苍白的瘦弱青年。他当时用充满疲惫的神情看着被烧成焦黑的岩波牙科医院。因为客户医院被烧毁的关系,让他为了回收技工费用而感到非常困扰。或许是因为如果没收到那笔钱,他的工作室就会发生经营困难吧?
这次案件的手法跟上次是一样的。
被火烧焦的鸟海就倒在工作室的玄关。这次的验尸结果在腹部发现了两处被刀剌伤的痕迹,这些伤口似乎也同样不是致命伤的样子。
面对出现第九名牺牲者的状况,调查员们都感到相当震惊。会议室中充满的既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某种坐立难安的气氛。随后提出的报告内容中,也依然没有与犯人相关的情报。虽然每次发生纵火的时候都有目击情报,但都没有一贯性。目前就连犯人是男是女都还不清楚。
「原本还以为犯人的下一个目标是CYBER MEDICUS的片山则夫,看来我们完全猜错了啊。」
饭岛从后面的座位挺出身子,在代官山耳边窃窃私语。岩波牙科医院的院长不只将恐龙患者松浦妙子所造成的压力发泄在片山身上其实也有对鸟海进行过出气行为。这也是警方从医院员工口中确认的情报。
「可是,为什么会是鸟海呢?明明岩波也有拿片山出气过啊。」
「谁知道?不过照这情况看来,鸟海承受岩波假借职权的欺负行为,应该也在心中累积了相当大的压力才对。他接下来又是将那份压力出在谁身上了?」
饭岛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仔细想想,恶意的交接棒总是一路不断往较弱的对象传递下去。
从上司传给部下、从条件优渥者传给条件较差的人、从强者传给弱者。
那么最后究竟会传到谁的手上呢?想必是在真正意义上的弱者吧。或许从此就可以看到事件的真相也不一定。
「话说,鸟海跟我是同一个高中毕业的啊。」
「你哪里毕业的?」
「滨松西校。」
「哦?还不错的升学学校嘛。那你认识被害人吗?」
「不,我们学年不同,根本没有见过面。不过一想到是同窗学弟,就无法觉得事不关己啊。」
滨松市跟其他都会圈比起来,高中学校并不算多。在当刑警的过程中,偶尔就会逮捕到自己国中或高中的同窗学长学弟。当然,被害人的状况也是一样。每次遇到这种事情时,代官山的心情总是会很复杂。
「那么为了帮你学弟雪恨,我们也要再加把劲才行啊。」
饭岛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代官山的背,而那就像是什么信号似地,搜查会议也同时结束了。
到最后,会议决定的搜查方向依然跟过去一样,就是彻底调查鸟海尚义的人际关系。鸟海过去同样没有跟火灾或纵火有关的经历,在事件中相关的被害人也只有岩波则夫而已,跟畑山哲平则没有关系。他与松浦健一郎虽然是同一所小学毕业,但年龄上相差太多了。
通常如果出现这么多被害人的话,搜查行动上只要调查被害人的交友关系,就可以在很早的阶段便发现共通点才对。
日本警察的搜查能力有目共睹,但实际上采取的方法非常单纯,就是利用人海战术展开地毯式搜查而已。对询问到的每一句证词都调查出佐证,有时候询问的对象甚至会扩展到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如果有必要的话,也会不惜投入几百人单位的调查员。就算证人说谎也没有任何意义。警方会不断重复询问相同的问题,从获得的庞大情报量中找出整合性,因此很快就能看穿随口乱说的伪证。但相反来说,就算证人提供了正确的情报,警方也不会立刻信任,而是会彻底验证证词的可信性。
这样的警察系统现在调查半天都找不出线索了,可见就现况来说,被害人之间确实没有任何共通性。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他们都是被同一个犯人杀害的。
「可以确定的是,犯人并不是单纯的愉快犯。犯人对被害人们抱有相当强烈的怨恨,还有对用火烧死他们的行为抱有强烈的执著。」饭岛说着。
「另外,感觉犯人似乎感到很急的样子。最近连续几起案件的犯案手法都很粗暴。当初一开始的时候,犯人还会使用『在阳台的室外机动手脚,让被害人开窗』这种复杂的手段,但现在根本就是闯上门来的强盗了。」
―连串的案件中,可以隐约感受到犯人渐渐被逼急的焦虑心情。或许犯人本身存在着什么时间限制也不一定。
「小妹妹怎么想?」饭岛对坐在代官山旁边的麻耶问道。
「我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麻耶对饭岛摆出不太高兴的态度回应着。饭岛与代官山互看了一下后,用鼻子轻笑了一下。
「你觉得还会有下一个被害人吗?」
「应该吧。不过,我猜下一个应该就结束了。」
「哦?根据是?」
饭岛微微将身体探出来,而代官山也不禁看向麻耶。
「因为下一个就是第十个人啦。整数刚刚好。」
「那算什么啊?」
听到麻耶的回答,饭岛感到无奈地苦笑一下。
「第十个人吗……」代官山小声嘀咕着。
「全部的人给我听好!」
坐在台上的三矢一课长抬起头,对调查员们大喊。原本一片嘈杂的调査员们也顿时安静下来,正襟危坐地看向前方。三矢接着用力槌了桌面一下,顺势站起身子。
「出现九名被害人跟十名被害人,给人的冲击性完全不一样,媒体与民众也不会继续保持沉默了。听好,我们已经被逼到悬崖边缘了,不允许再发生任何错误。这次是最后的机会,要是出现第十名被害者,就等于是我们警察的全面败北了。全部的人都给我记住这一点。以上!」
留下这段话后,三矢便走出了会议室。目送他离开的调查员们,全都露出僵硬的表情。
代官山修介(22)
调查员们针对位于幸区的鸟海牙科工作室周边进行情报搜集,利用分组分区的方式探听事件当天的目击情报,但这次依然一无所获。在灼热的阳光毫不留情照射之下,调查员们的体力与精神都渐渐被削弱。与代官山一起行动的黑井麻耶在这样的酷暑中也忍不住皱起眉头,大量的汗水让她的发型与脸上的妆都一塌糊涂了。
「总之,我们先去吃饭吧。」
代官山伸手指着附近的一家荞麦面店说着,麻耶也放松表情对他点点头。要是继续在外头走动下去的话,搞不好就会中暑了。两人走进店内,就看到排队的客人正等待着快客满的位子,而在座的客人几乎都在享用着清凉的荞麦凉面。在店内深处的一个四人座位上,看到了饭岛与荻原的身影,他们正朝代官山与麻耶招手。
「太幸运啦。」
两个人开心地与饭岛他们同桌了。还在排队等待的客人将近十人,要是等下去的话,搞不好就要做好等上二十分钟的觉悟了。
「你们那边怎么样?」饭岛的搭档,人称「老荻」的荻原开口问道。
「完全没有收获啊。」代官山用冰凉的湿纸巾擦着脖子回答。
「看来犯人的运气也相当好,完全没有遇到直接的目击证人。虽然这也是因为犯人总是在没人会看到的场所犯行的啦。」
荒木情侣、佐佐木佑哉、松浦健一郎(也包括九条保奈美)、岩波哲夫与鸟海尚义都是在自家公寓遭到杀害(岩波是自家医院,鸟海是自己经营的技工所)。这些建筑物都位于晚上没什么人会经过、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地点。佐原伸子与松浦妙子虽然是在屋外遭到杀害,但分别是废工厂与小巷中,也都没有什么人会经过。虽然粗暴的手法应该很引人注目,但看来犯人对于犯案场所进行过很缜密的调查。
「请问会有第十个人出现吗?」
代官山询问饭岛搭档的见解。
「毫无疑问一定会出现的,所以我们必须要全力阻止才行。一课长也说过了,要是出现第十名被害人,那就是我们输了。」
「那样一来的话,一课长跟署长都会官位不保了吧。」荻原表情深刻地皱起眉头,却稍微开了一下玩笑。
「鬼将军也不可能没事吧?」
饭岛的一句话让在座的人都苦笑出来。宫下刑事部长那天突然现身大骂一顿后,踢坏长桌跟椅子就离开了。那样子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拥有东大学历的人,外貌与威严甚至像是黑道大哥一样。
「不过,如果会出现第十人的话,下一个究竟是谁呢?」
「这一连串事件有一项唯一的法则性。从岩波院长传给鸟海的压力,应该接着又被转嫁到其他人身上了。而那个人就是下一个被害人候补啊。」
换言之,问题就在于恶意的交接棒现在究竟传到谁手上了。
「我们虽然也针对这个部分进行过询问,但都问不出这方面的情报。鸟海尚义真要说的话,似乎是一名个性善良的男人,不会对他人表现出敌意的样子。」
如果饭岛说的话属实,那么恶意的交接棒应该就停在鸟海手中了。然而,代官山并不这么认为。对于已经放火烧死九人之多的犯人,现在依然看不出任何动机。既然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想必一定还会有后续才对。
「我去一下洗手间。」
突然,黑井麻耶从座位上站起身子,将手提包放在椅子上,并且从里面拿出一个化妆包。
「你慢慢来啊,小妹妹。」
饭岛对麻耶随便挥一挥手。麻耶并没有理会那样的饭岛,而走向位于结帐柜台旁边的洗手间。
「说来说去她都还是个小姑娘啊,拿的包包真可爱。」
饭岛挺起身,想要偷看麻耶的包包。那是在女性之间很受欢迎的品牌所出的购物包,就连代官山也听过那品牌的名字。
「请等一下啊,饭岛先生。这样不太好啦。」
代官山虽然开口制止,但饭岛已经将手伸到包包中了。接着,他从里面拿出一本文库书。
「那个小妹妹究竟都在读些什么书,你也很有兴趣吧?」
「饭岛先生,这样不好啦。」
饭岛对代官山的忠告毫不理会,开始翻阅起那本文库书。封面上套着印有书店标志的书套,因此代官山也不知道那本书的书名。只知道麻耶在休息时间会拿出来阅读。
「哦?意外地很老派嘛。」
「是什么书?」坐在饭岛隔壁的荻原探头看着书问道。
「是克莉丝蒂的《一个都不留》啊。」
「克莉丝蒂?」一时想不出是谁的代官山开口问。
「搞什么?你不知道吗?就是阿嘉莎·克莉丝蒂啊。《一个都不留》(And Then There Were None)可是她的代表作品。」
「哦哦。」代官山点头回应。
当然,代官山也知道阿嘉莎·克莉丝蒂,是英国有名的推理作家。他也读过几本名侦探白罗登场的故事,不过并没有读过《一个都不留》这本书。代官山虽然常看电影,但并不特别喜欢看书。不过,这本书的名字他至少也有耳闻。
「请问那是怎么样的故事?」
「你真的没读过?这可是超有名的推理小说啊。」
说着,饭岛便开始简单说明起故事的大纲了。
故事中,十名年龄职业都不相同的男女被招待到英国一座岛上的洋馆中。然而,他们发现自己收到的招待信其实是假的,因此也找不到招待主人的身影。因为客船无法来迎接的关系,让他们完全被孤立在岛上。随后,便发生了一连串的事件,让他们一人接着一人地遭到某人杀害。岛上并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因此犯人一定就在受到招待的客人之中。在无法与外部联络、也无处可逃的状况下,生存下来的人们开始互相猜忌——就是这样的故事设定。
「那杀人的手法写得很有趣啊。他们就像童话《鹅妈妈的故事》中的情境一样遭到杀害。哎呀,真亏犯人能牵强附会到那种地步啊。」
饭岛随手翻了一下书页。
「哦?听起来好像很有意思啊。我虽然总是看电影,很少在看书,不过就找个机会来读读看吧。」
「这本书也有被改编成好几部电影过喔。我个人最推荐的是勒内·克莱尔(Rene Clair)执导的那一部。虽然是老旧的黑白电影,不过那一部是最忠于原著的了。」
「在这部作品中被杀害的也是十个人吧?」代官山伸手指了一下书本。
「哦哦,这么说来也是。」
饭岛眯起眼睛继续说道。
「每当一个人被杀的时候,装饰在桌上的印第安人偶就会消失一尊啊。犯人也真是太讲究了。如果在现实中做出那种事,也只会留下一堆证据跟遗留物而已,会留给警方很多的线索啊。这对犯人来说只会无諝增加被捕的可能性,却一点好处都没有。哎呀,算是为了推理小说而设计的杀人案吧?」
印第安人偶……
代官山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电流。
「请问印第安人偶也是一开始就有十尊吧?」
「那当然啊。毕竟一开始的男女人数加起来就是十个人,然后每被杀一个人,就会有一尊人偶消失。」
代官山不禁回想起暗黑人偶展上的作品。也就是展示在房间正中央的桌上、印第安小孩们在森林中拿着武器的作品。
那时候在桌上有几尊人偶?
代官山用手指按着太阳穴回忆着。
是四尊,不会错。作品标题也是四个英文字母。代官山回想起当时他还觉得跟宽广的森林比起来,人偶的数量少得有点寂寞的事情。
就在这时,他们叫的荞麦面送上来了。
「话说,居然连电影版都知道,看来饭岛先生对推理作品懂得不少啊。」荻原一边拆开免洗筷,一边感到钦佩地说着。
「那当然。我们可是刑警啊,神探可伦坡系列跟克莉丝蒂的作品是很基本的吧?是你们太不用功了啦。」
「那种东西,在晋升考试中不会出来啦。」荻原笑了。
「别看我这样,讲到阿嘉莎·克莉丝蒂的作品,我可是很罗嗦的。毕竟我从小就在看她的书啊。最近又有两篇未发表的短篇故事被人发现出来,然后出版成书。当然,我也全都读过了。话说,你们知道克莉丝蒂的全名吗?」